四點五十八分。我端起杯子喝了最后一口茶，準備關機下班。電腦右下角突然彈出郵件提醒——人事部。我點開，掃了一眼。

“葉國棟先生，您的離職手續(xù)已于今日辦理完成，請到3樓會議室簽字確認。”

我愣了。三秒鐘后，我笑了一下。

轉頭看向辦公室門口。胡宏俊站在那里，端著咖啡，嘴角掛著笑。

我沒說話。把工牌扔進抽屜，關上電腦，端起杯子。前后不到一分鐘。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賈高明已經坐在我的工位上，翹著腿刷手機。

01

回到家的時候，兒子葉文軒正在客廳寫作業(yè)。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爸，你今天回來得好早。”

我說：“嗯，今天不忙。”

母親張淑芬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又回去了。

我心里清楚，她肯定看出什么了。當了一輩子老師，看人臉色這事，她比我拿手。

吃飯的時候，飯桌上很安靜。

文軒說：“爸，下周我們學校開家長會。”

我說：“好，我去。”

母親夾了塊肉放到我碗里：“多吃點。”

我說：“媽，我請了幾天假，在家休息休息。”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行，好好歇歇。”

晚上，兒子睡了，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

八年前，我剛進這家公司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會點技術，但不懂人情世故。

那時候公司還小，二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寫字樓里。老板魏永強親自面試的我，拍著我的肩膀說：“小伙子，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

我信了。

后來公司做大，從二十幾個人變成一百多號人。我從普通程序員變成技術骨干，什么活都干過。

項目忙的時候，我連續(xù)熬過幾個通宵。困了就在桌上趴一會兒，醒了繼續(xù)寫代碼。

那個核心算法，是我用六個月時間磨出來的。

每天對著電腦十幾個小時，眼睛都是紅的。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幾斤。

后來項目拿下了，甲方很滿意。魏永強在年會上表揚了我，給了我一個大紅包。

我當時覺得，值了。

可后來慢慢就變了。

胡宏俊來了之后，整個技術部的氛圍就不對了。他這個人技術一般，但嘴皮子溜，會來事。天天圍著魏永強轉，今天匯報工作，明天請客吃飯。

不到半年，他就當上了技術部經理。

我看不慣他那一套，但也不想多事。干好自己的活就是了。

可他不這么想。

02

一個月前，胡宏俊把賈高明帶到我面前。

“國棟啊，這是我表弟，剛畢業(yè)沒多久，你帶帶他。”

賈高明站在那兒，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手里拿著個新手機，眼神飄忽。

我問：“會什么語言？”

他說：“啊？語言？我會英語四級。”

我看了胡宏俊一眼。他沒說話，就笑。

我說：“行，先看看基礎吧。”

那三天，我給他講最基礎的東西。

循環(huán)語句、條件判斷，這些在大學里就該學的東西。我把代碼寫在紙上，一句一句給他解釋。

他聽不懂。我說了三遍，他還是聽不懂。

第四天，胡宏俊找我談話。

“國棟，你那個核心算法，能不能給小賈講講？”

我看著他：“他會嗎？”

胡宏俊說：“不會才學嘛，你多費費心。”

我說：“那個東西我自己寫了六個月，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

胡宏俊的臉色變了變：“你這話說的，咱們不是團隊嗎？分享分享怎么了？”

我沒接話。

從那天起，賈高明就在我工位旁邊支了一張桌子。天天坐那兒，盯著我的電腦屏幕。

我說：“你老看著我干什么？”

他說：“學習學習。”

我干脆把屏幕轉向另一邊。

他就站起來，繞到我身后看。

袁夢琪看不下去了，喊了一句：“賈高明，你天天盯著別人電腦看，什么意思啊？”

賈高明說：“我跟我哥學習呢。”

袁夢琪氣得直翻白眼。

那段時間，我連喝水上廁所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

晚上回到家，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但看到文軒在寫作業(yè)，我還得打起精神給他檢查。

母親有時候會問：“工作不順心？”

我說：“沒有，就是有點累。”

她就不再問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明白。

03

矛盾爆發(fā)是在技術部的例會上。

那天胡宏俊點名讓我匯報核心算法的進展。我簡單說了幾個技術指標，就準備坐下。

胡宏俊說：“國棟，你把核心邏輯給大家講講吧。在座的都學習學習。”

我說：“這個涉及技術保密，不便公開。”

胡宏俊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了：“什么技術保密？我們都是自己人，你還防著誰？”

我說：“我寫的東西，我有權利決定公開還是不公開。”

胡宏俊拍了一下桌子：“葉國棟，你到底有沒有團隊精神？項目是一個人的功勞嗎？”

我當時站起來了。

“團隊精神不是免費教關系戶。這個算法我熬了六個月的通宵，加班費都沒拿過。想知道里面是什么，讓他自己寫。”

我摔門走了。

身后，袁夢琪給我發(fā)了一條消息：“哥，你太帥了。”

我笑了一下，心里卻一點都不好受。

我不是不愿意教人。只是賈高明那樣子，一看就是來鍍金的。

說白了，胡宏俊就是想讓他學會我的東西，然后把我踢了。

這種事在職場里常見得很。

后來，胡宏俊三天兩頭找我談話。

今天說我進度慢，明天說我不配合工作，后天說我態(tài)度有問題。

每次開會，他都要當著大家的面點我?guī)拙洹Ｔ捓镌捦猓褪钦f我沒有團隊精神，搞個人主義。

袁夢琪偷偷告訴我，胡宏俊在老板魏永強面前沒少說我壞話。

“他說你倚老賣老，不好管，還說核心技術掌握在你一個人手里很危險，得培養(yǎng)新人接班。”

我說：“讓他說去吧。”

袁夢琪急了：“哥，你怎么不著急啊？萬一真把你開了怎么辦？”

我說：“我干了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說了，那個項目還沒交付，公司能把我怎么樣？”

我不信公司會真的把我裁了。

但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

04

那段時間，我心里一直窩著火。

回到家，飯也吃不香。母親看出我不對勁，也沒多問。

只是有一天晚上，她端了杯熱牛奶到我房間，坐在我旁邊。

“你爸當年在廠里干了快三十年，提前退休那年，廠里說買斷工齡，給了三萬塊錢就打發(fā)了。”

我抬頭看著她。

“你爸那時候也跟你一樣，覺得廠里離不開他。結果呢？離了誰，地球都照樣轉。”

我說：“媽，你放心吧，我沒事。”

她說：“我知道你沒事。就是提醒你一句，別太把工作當回事。身體是自己的，家也是自己的。”

她說完就走了。

我看著桌上的牛奶，心里發(fā)酸。

第二天，胡宏俊又找我談話。這次他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了。

“國棟，你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天天加班也不是個事。要不你把代碼整理整理，交給小賈他們維護，你也輕松點。”

我說：“小賈連基礎循環(huán)都寫不明白，你怎么讓他維護？”

胡宏俊說：“不會才學嘛。你不教，他永遠都不會。”

我說：“我要是不教呢？”

胡宏俊笑了笑：“那你自己跟老板說去。”

我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

我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的后路了。簡歷更新一下，看看外面的機會。

可轉念一想，我今年都38了。

在這個行業(yè)，35歲就是個坎。過了這個年紀，很多公司連面試機會都不給你。

我有什么？

一身的房貸，一個上小學的兒子，一個六十多的母親。

存款？就四萬三。

文軒的補習班，下個學期又要交錢了。八千塊，一分都不能少。

房貸每個月七千，雷打不動。

我不敢想，如果真被裁了，該怎么辦。

第二天，我去公司的時候，發(fā)現(xiàn)賈高明坐在我的工位上。

“你干嘛呢？”

他說：“胡經理讓我來熟悉熟悉你的工作內容。”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突然覺得累。

算了。愛怎么樣怎么樣吧。

05

四點五十八分。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那封郵件，心里出奇地平靜。

離職手續(xù)辦理完成？

我跟誰交接了？誰通知我離職了？

我轉頭看向門口。胡宏俊站在那里，手里端著咖啡，嘴角掛著一絲笑。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趁這兩天韓政不在，把生米煮成熟飯。

韓政是我們技術總監(jiān)，也是公司合伙人。他雖然平時不怎么管部門具體事務，但有他在，胡宏俊多少還要收斂點。

偏偏這一個月，韓政被老板魏永強派去參加封閉式高管培訓。聽說手機都被統(tǒng)一收了，只能通過助理聯(lián)系。

胡宏俊就是鉆了這個空子。

我沒說話，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扔進抽屜。關掉電腦，端起桌上的茶杯。

整個工位，就剩下一個杯子，一個筆記本，一支筆。

我收拾了一下，把筆記本揣進包里。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袁夢琪拉住我：“哥……”

我說：“沒事。”

胡宏俊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我走過去。

他說：“葉工，公司決定優(yōu)化人員結構，希望你能理解。”

我說：“理解。祝你順利。”

我走了，頭都沒回。

走出公司大門，我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沒下山，天邊的云被染成了橘紅色。

我來這棟樓八年了，第一次在五點整走出大門。

路上，我給母親發(fā)了條消息：“媽，我今天下班早，去接文軒。”

她回了兩個字：“好的。”

我知道她不會多問。但我也知道，她心里肯定什么都猜到了。

去學校的路上，我路過一家彩票店。以前從來不信這些東西，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進去買了兩注。

老板問我要什么號，我說：“隨便。”

拿著彩票走出來，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八年的付出，最后就值一封郵件。

交接？我跟誰交接了？

我心里清楚，那些代碼，除了我，沒人會改。

胡宏俊以為把賈高明安排在我身邊看了幾天，就能學會我的東西？

他不知道，我寫的代碼，用的是自己重新定義的一套邏輯規(guī)則。變量名、函數(shù)名，都是我隨機取的。

沒有文檔，沒有注釋。

那東西，沒有我本人，誰也動不了。

或者說，誰也看不懂。

我上了車，往兒子學校的方向開。

路上，手機震了一下。是袁夢琪發(fā)來的消息：“哥，賈高明已經坐你工位上了。胡宏俊說讓你明天來交接，說你電腦密碼沒改。”

我回了一句：“密碼沒改，他們打得開。打得開，讀得懂，算他們的本事。”

消息發(fā)出去，我突然想笑。

不是笑胡宏俊。

我是笑我自己。

06

第二天下午，我?guī)鹤尤チ斯珗@。

陽光很好，風也不大。文軒手里拿著風箏線，跑得滿頭大汗。

“爸！快看！飛起來了！”

我看著風箏在天上飄，心里總算舒服了一點。

手機響了。

是趙兆。

趙兆是甲方鑫源地產的項目經理，跟我合作三年了。這個人做事細致，是個明白人。

我接了：“趙總。”

“葉工，你現(xiàn)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你說。”

趙兆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胡經理現(xiàn)在正在我們公司，跟我老板談項目進度呢。”

我說：“哦？談得怎么樣？”

“吹得天花亂墜。說項目可以提前兩個月交付，說他們技術部已經有了新的方案，效率更高。”

我笑了一聲：“是嗎？”

趙兆沉默了幾秒：“葉工，你跟老哥說句實話。你是不是不在那干了？”

我沒吭聲。

“我今天早上才聽說，說你離職了。本來我還不信。剛才你們胡經理帶了個小伙子來，說那是你們技術部的新骨干。那個年輕人，連核心算法都說不清楚，我問他幾個技術指標，他支支吾吾的。”

趙兆頓了頓：“葉工，那個核心算法，除了你，還有人看得懂嗎？”

我看著遠處跑著的文軒，握著手機的手有點發(fā)緊。

“沒有。”我說。

趙兆那邊沉默了三秒。

“行，我知道了。”

他正要掛電話，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胡宏俊！你給我說清楚！葉國棟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