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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畫為天下負我,我魂飛魄散后,他抱著我尸體哭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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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為天下蒼生,不得不殺我。

我站在他劍下,拼命地等——等他猶豫,等他收手,等他喊我一聲"小骨"。

可那一劍落下來的時候,干脆得像斬斷一根枯草。

我用盡最后一口氣詛咒了他:不老不死,不傷不滅,永受孤寂。

我以為死了便是終局,可我沒想到自己會再次睜開眼,身邊站著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

更沒想到——白子畫抱著我的尸身,在絕情殿枯坐了三百年。


我叫花千骨。

曾經是長留上仙白子畫座下唯一的弟子。

曾經以為,只要我乖乖聽話,好好修煉,師父就會一直護著我。

可這世上最大的笑話,就是"以為"兩個字。

我成了妖神。

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愿意的,可沒有人在乎。

洪荒之力在我的身體里橫沖直撞,像一頭被關了千年的野獸,瘋了一樣想要掙脫牢籠。

每次它發作的時候,我整個人就像被火燒、被雷劈、被萬把刀同時割一樣。

我咬碎了滿嘴的牙,硬撐著不讓自己失控。

可有些事情,不是咬咬牙就能撐過去的。

那天,我獨自站在南疆的荒山之巔。

天色昏暗,烏云壓得極低,像是整個天都要塌下來。

洪荒之力毫無預兆地暴走了。

我的意識一瞬間被黑暗吞沒,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焦土。

山腳下的那個村莊,沒了。

房屋變成了碎片,田地變成了焦炭,河水倒灌,到處都是斷裂的樹干和……尸體。

我渾身發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滿手是血。

不是我的血。

是那些無辜百姓的血。

我蹲在地上,嘔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沒有了,還在干嘔。

有個小女孩的布娃娃,落在我腳邊,上面沾滿了灰塵和暗紅色的血漬。

我把它撿起來,捧在手里,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

"對不起……"

我一遍遍地說,可說給誰聽呢?

那些人已經死了。

被我——一個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殺死的。

我坐在焦土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死。

可我不能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死。

洪荒之力不會因為我死了就消散,它會找到下一個宿主,繼續禍害這片天地。

所以我必須在死之前,把這股力量徹底帶走。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方法,只有一個——讓一個擁有至純至正仙力的人,用天下第一等的劍法,在我魂魄尚存的瞬間將我連同洪荒之力一起斬滅。

我想到了一個人。

白子畫。

長留上仙,六界第一人,天下第一把劍。

也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也是……最讓我心碎的人。

說實話,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

可我心里頭還有一根刺,扎在最深的地方,拔不出來。

那根刺就是——白子畫到底有沒有在意過我?

哪怕一點點。

哪怕只是師父對弟子的那種在意,也好。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連這個答案都沒拿到。

所以我想了一個法子。

我要回長留。

我要逼他親手殺了我。

如果他猶豫——哪怕只猶豫一瞬——我就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

如果他不猶豫……

那我也不虧。

至少死之前,能看清一個人。

我回到長留仙山的那天,正好是長留百年一次的論道大會。

各大仙門的掌門長老齊聚一堂,長留弟子上上下下有幾千人,好不熱鬧。

我就是挑了這個日子。

人越多越好。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妖神花千骨回來了,她要向長留討一個說法。

我站在長留山門前,一身血紅的衣裳,頭發散著,手里提著妖神之劍。

風從山下吹上來,吹得我的衣角獵獵作響。

我能感覺到洪荒之力在體內翻涌,隨時都可能再次失控。

但我不怕了。

今天過后,不管結果如何,一切都會結束。

長留的守山弟子最先發現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去報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長留的弟子們烏泱泱地涌了出來,各個手持兵器,如臨大敵。

我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這些人里頭,有不少曾經對我笑臉相迎的"師兄""師姐"。

可自從我的身世暴露之后,他們看我的眼神就變了——像看一條毒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第一個沖出來的,是霓漫天。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裙裳,手持拂塵,站在弟子們最前面,一臉義正言辭。

"花千骨!你這妖孽,竟然還敢回長留!"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好像她才是長留的主人。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好笑。

真的好笑。

"霓漫天,"我慢慢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在場所有的嘈雜,"你罵我妖孽?"

我朝前走了一步,所有弟子不約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當年在長留,是誰在我的茶水里下毒?是誰偷改了我的功課害師父責罰我?是誰在蠻荒之地里設陷阱想要我的命?"

我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霓漫天的臉色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那又怎樣?你本就是災星命格,六界之禍!我做的那些事,不過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多好聽的四個字。

當年你們聯手害我的時候,也是這么說的吧。

我冷笑了一聲,抬手一揮。

妖神之劍發出一道紅光,直直地朝霓漫天飛去。

霓漫天尖叫著閃避,那道紅光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削掉了她半邊衣袖。

她嚇得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周圍的弟子們更是亂成了一鍋粥,有人驚叫,有人拔劍,有人想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劍,我故意偏了。

我如果真想殺她,她早就沒命了。

可我不是來殺人的。

我是來演一場戲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擋在了霓漫天面前。

是落十一。


他手持長劍,渾身都在發抖,但還是死死地站在那里,眼眶通紅。

"師姐……"

他叫了我一聲。

那個稱呼讓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落十一,是長留弟子里為數不多真心對我好的人。

當年我被囚禁在幽暗深處的時候,是他偷偷給我送過吃的。

我看著他含淚的眼睛,喉嚨發緊。

但我不能心軟。

今天這場戲,不能有任何破綻。

我必須讓所有人都覺得——花千骨是來復仇的,是來毀滅長留的。

只有這樣,白子畫才會出手。

"讓開。"我冷冷地說。

落十一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師姐,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會這樣的!求求你,回頭吧!"

我抬起手,一掌拍出。

那股力量精準地擊中了落十一的胸口,把他震飛了出去,撞在遠處的石柱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師姐"兩個字還掛在他嘴邊,人已經昏了過去。

我的手在袖子里抖得不成樣子。

但我的臉上,沒有露出半分心疼。

我踩著長留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就裂開一道縫。

洪荒之力順著我的腳掌滲入大地,長留仙山開始震動。

我走得很慢。

我在等一個人。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

白子畫,我在等你。

你若來,若肯為我猶豫一瞬,我便知道,你心里有過我。

你快來吧。

我快撐不住了。

他來了。

從絕情殿的方向,白光如練,一個身影御劍而來。

白衣勝雪,面如冠玉,三千青絲被風吹起,仙氣飄飄得不像真人。

白子畫。

我的師父。

我這輩子最愛,也最恨的那個人。

他落在我面前,距離不過十步。

絕情劍已然出鞘,劍身發出清冷的嗡鳴聲,像是在訴說什么。

四周瞬間安靜了。

幾千名弟子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連風都停了。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清澈、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花千骨。"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不是"小骨",是"花千骨"。

三個字,把我們之間最后一絲溫情都抹掉了。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但我忍住了。

我冷笑著說:"白子畫,許久不見,你還是這副模樣。高高在上,不染塵埃。"

他不接我的話茬,只是平靜地說:"你體內的洪荒之力已經失控,繼續下去,六界生靈都會遭殃。"

"所以呢?"我歪著頭看他,"你要怎么樣?"

"放下妖神之劍,束手就擒。"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我被氣笑了。

束手就擒?

我花千骨這輩子受過的苦、挨過的騙、吃過的虧,哪一樣不是拜他們長留所賜?

現在倒好,讓我束手就擒?

"白子畫,你做夢。"

我抬起妖神之劍,指向他的心口。

"今天要么你殺我,要么我屠了長留。"

場面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

長留弟子們紛紛舉起武器,恨不得沖上來把我剁成碎片。

但白子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們退下。

他看著我,終于說了一句讓我心臟差點停跳的話——

"你當真要走到這一步?"

這句話里,有沒有一絲心疼?有沒有一絲不舍?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拼了命地想從里面找到一點溫度。

他的眼睛清澈如水。

可那水,是冰的。

我心中最后一絲僥幸,滅了。

"白子畫,動手吧。"

我把聲音放到最大,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

"你不是最擅長大義滅親嗎?來啊。殺了我這個妖孽。替你的天下蒼生,替你的仙門正道,了結這一切。"

我故意運起洪荒之力,讓自己周身籠罩在一層血紅色的光芒中,做出隨時要大開殺戒的樣子。

實際上,我暗地里把力量全部壓向了自己的心脈。

我在自毀經脈。

我在給他創造一個最好的出手時機。

我在等他那一劍。

白子畫終于動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快得幾乎看不清。

絕情劍破空而來,劍氣如虹。

在那一瞬間——也就是那一瞬間——我瘋了一樣在他眼中尋找。

尋找猶豫。

尋找不舍。

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軟。

我甚至故意放慢了自己的動作,把破綻露得大大的,給他留下猶豫的時間。

可絕情劍沒有停。

一絲一毫都沒有停。

劍光穿過血色光芒,穿過我的胸口,從我的后背透出。

干凈利落。

沒有猶豫。

沒有遲疑。

甚至沒有一聲"小骨,放下吧"。

我低頭,看著胸口那個血洞。

鮮血涌出來,浸濕了我的紅衣。

可紅衣本就是紅的,所以血看起來也不那么觸目驚心。

我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的身體朝后倒去,白子畫伸手接住了我。

他的手很涼。

一直都很涼。

我靠在他懷里,仰頭看著他的臉。

這么近的距離,我終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還是什么都沒有。

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師父……"

我開口了,聲音已經很輕很輕了。

他低下頭看著我,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你殺我……心疼嗎?"

我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最深處的問題。

這是我最后一次機會了。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可還是什么都沒說。

我等了很久。

久到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久到我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他始終沒有回答。

我忽然覺得好累。

這一生,愛他愛得那么辛苦,到頭來連一句話都換不來。

"好……"

我輕聲說,嘴角的笑意變成了一種絕望的平靜。

"白子畫,既然如此……"

我用盡最后一絲神識,將洪荒之力凝聚成一道詛咒,烙印在他的魂魄之上。

"我詛咒你——不老不死,不傷不滅,永受孤寂之苦。"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收緊了一瞬。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殺了我,便獨自活到天荒地老吧。"

"白子畫……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說完最后一個字,我閉上了眼睛。

意識如同被一只巨手攥碎,四散成萬千碎片。

魂飛魄散。

我花千骨,死了。

死亡的感覺是什么樣的?

不是痛,不是冷,不是什么萬箭穿心。

而是什么都沒有。

像是被扔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片黑暗中漂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百年,可能是永遠。

我以為我會永遠這樣飄著,慢慢地連"我是花千骨"這件事都忘掉。

然后真真正正地消失。

但就在某一刻——我也說不清是什么時候——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點光。

很小很小的一點,像冬天夜里遠處的一盞燈。

那點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帶著一股暖融融的溫度。

像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像小時候,還沒進長留之前,冬天里有人給我塞了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那種從指尖一直暖到心窩子里的感覺。

我想抓住那道光。

拼了命地抓。

然后我睜開了眼。

入眼的是一片翠綠。

頭頂是濃密的樹冠,葉片間漏下來的陽光斑斑駁駁地灑在我臉上。

有鳥叫聲,有水流聲,有花香。

我躺在一張木床上,床上鋪著厚厚的獸皮褥子,軟得像云朵。

這是什么地方?

我不是死了嗎?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竟然有身體——實實在在的、能觸碰到東西的身體。

我猛地坐起來。

太急了,腦袋一陣發暈,眼前黑了一瞬。

"別急,你身體還沒好,慢點。"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男人的聲音,低沉溫潤,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慵懶。

我扭頭看去。

一個黑衣男子坐在床邊的木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冒熱氣的粥。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墨發半束,眉眼生得很好看,不是白子畫那種拒人千里的清冷,而是一種帶著暖意的俊朗。

嘴角微微翹著,好像隨時都在笑。

他看我醒了,眼睛亮了一下,把粥碗遞到我跟前。

"你醒了就好。餓不餓?我給你熬了粥。"

我盯著他,渾身的戒備一下子拉滿。

我下意識地運功——

什么都沒有。

體內空空蕩蕩,像一個被掏干凈的葫蘆。

洪荒之力沒了。

我的仙力也沒了。

我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人。

恐懼感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

我猛地往后縮,后背撞在床頭的木板上,疼得我齜了一下牙。

"你是誰?"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好幾年沒說過話似的,"這是什么地方?為什么我會在這里?"

男子沒有靠近,也沒有因為我的戒備而不高興。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端著粥碗,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叫墨離。這里是滌塵谷,不在任何仙門的地界上,你可以放心。至于你為什么會在這里嘛……"

他想了想,說:"因為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

我皺著眉頭看他,滿肚子的疑問,"我已經魂飛魄散了,你怎么救的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離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粥碗往前遞了遞。

"先吃東西吧,你已經昏睡了很久了。有什么問題,吃完再說。"

我警惕地看著那碗粥,沒有伸手。

墨離嘆了口氣,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自己先喝了。

"看,沒毒。"

他笑得像個哄小孩兒的大人。

我的肚子在這個時候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很響。

安靜的屋子里,那聲響簡直像打了個雷。

我的臉一下子熱了。

墨離忍著笑,把粥碗塞到我手里,"行了,別跟自己的胃過不去。"

我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端起來喝了。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放了一點點糖,溫度剛剛好。

是我很久很久沒有嘗過的味道。

在長留的那些年,我吃的東西要么是辟谷丹,要么是清心寡欲的齋飯。

從來沒有人給我熬過一碗放了糖的粥。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趕緊低頭,把臉埋進碗里,不讓他看見。

墨離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什么。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等我喝完。

然后接過碗,說了一句:"困了就再睡會兒。你安全的。"

安全的。

這三個字,我已經多久沒聽過了?

上一次覺得安全,好像還是剛入長留的時候。

那時候師父還會在我打瞌睡的時候,給我披一件外衣。

可那些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我沒有再問他問題。

不是不想問,是太累了。

身體上的累,心理上的累,全部疊加在一起,壓得我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我縮回被子里,閉上了眼。

在意識模糊之前,我聽見墨離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

腳步聲很輕,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為什么救我。

但那碗粥是甜的。

這一點,我記住了。

在滌塵谷養傷的日子里,我漸漸摸清了一些事。

這個山谷藏在一片極深的山脈腹地,四周有極其強大的結界籠罩,與外界完全隔絕。

飛鳥飛不進來,流水淌不出去。

山谷不大,但什么都有——溪流、竹林、花田、果樹,甚至還有一片小小的菜地。

墨離一個人住在這里,也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他看起來什么都會一點,但什么都不太精通。

種菜種得歪歪扭扭,砍柴砍得滿頭大汗,做飯更是一言難盡。

頭幾天我吃他做的飯,差點沒把舌頭苦掉。

他煮個面條能煮成一坨,炒個青菜能炒出焦糊味兒,連燒個水都能把壺燒干。

我實在忍不了了,問他:"你是故意想餓死我嗎?"

他撓了撓頭,一臉無辜:"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第五天的時候,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副藥材,說要給我熬藥調養身體。

我靠在門口看他忙活。

他蹲在小火爐前面,一臉認真地盯著藥罐子,時不時用筷子戳一下里面的藥材。

那姿勢別扭得很,像個第一次進廚房的大少爺。

"藥罐子不是這么用的,"我忍不住出聲,"火太大了,你得——"

話還沒說完,他手一滑,碰到了藥罐子的邊沿。

"嘶——"

他猛地縮回手,手指上已經燙出了一串水泡。

我下意識地站起來,走過去一看,忍不住皺了眉。

"你這人,連個藥都不會熬。"

我嘴上嫌棄著,手卻已經從旁邊的水盆里撈了一塊涼帕子,按在他的手指上。

墨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小孩兒。

"嘿,小骨,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瞪了他一眼。

"誰心疼你?我是怕你把手廢了,以后連給我熬粥都熬不了。"

"還有,"我補了一句,"誰讓你叫我小骨的?"

他歪著頭想了想,"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是不喜歡。

是這個名字讓我想起一些不愿意想的事。

"叫我花千骨。"我冷冷地說。

"太長了,不好叫。"他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還是叫小骨吧,多順口。"

我不想理他了。

可就是從那天起,他每次都叫我"小骨"。

叫得理直氣壯,叫得毫不客氣。

我糾正了很多次,后來也懶得糾正了。

有天晚上,我趁墨離睡著了,悄悄地從床上起來。

我想離開這個山谷。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么樣,不知道長留現在如何,不知道白子畫……

不,我不該想他。

我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推開門。

山谷的月光很亮,照得竹林像鍍了一層銀。

我沿著小路往山口走。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了山谷的出口。

結界就在面前,透明的光幕微微波動,像一面巨大的水墻。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過去——

"砰"的一聲,我被彈了回來,摔了個四仰八叉。

結界太強了,以我現在普通人的身體,根本不可能穿過去。

"你這是要去哪?"

墨離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爬起來轉頭看,他就站在竹林邊上,抱著胳膊,靠在一棵竹子上。

月光下,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嬉皮笑臉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放我出去。"我說。

"不行。"

"憑什么?"

"憑你出去了活不過三天。"

他從竹子上站直了身體,朝我走來,每一步都踏在月光里。

"小骨,外面的人都以為你死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頭看著我,語氣很沉。

"仙門慶祝了整整一年,妖神已滅,天下太平。你要是活著出去,他們會怎么做?"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長留?他們恨你。你殺了他們的同門,毀了他們的山門。"

"魔界?殺阡陌已經不在了。東方彧卿也不知所蹤。"

"你告訴我,"他的聲音放低了,每個字都像在往我心上按,"你出去,能去哪?"

我愣住了。

是啊。

我能去哪?

這個世上,我沒有師門,沒有家人,沒有朋友。

我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一個所有人都盼著死掉的人。

我的腿忽然軟了一下,墨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行了,別逞強了。回去睡覺。"

他扶著我往回走,我沒有掙開。

快到屋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問了一句壓在心底很久的話。

"墨離,你為什么要救我?"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

"因為你不該死。"

就這一句話。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干脆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里。

可那塊石頭,在我心里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不該死"。

我花千骨活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

我的師父說"為蒼生計,不得不為之"。

仙門諸位說"妖神當誅"。

天下人說"花千骨不死,六界不安"。

只有這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說了一句"你不該死"。

那天晚上我回到床上,躺了很久沒有睡著。

月光從窗縫里透進來,照在我手背上。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

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說不清過了多久,在滌塵谷里,時間好像被拉慢了,每一天都過得很長,卻不讓人覺得難熬。

墨離這個人,有一種奇怪的本事——他能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輕松起來。

明明什么都沒做,就往那兒一坐,我就覺得心里沒那么堵得慌了。

有天傍晚,他忽然神神秘秘地拉著我的袖子,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我本不想去,可他難得這么認真,我就跟了。

他帶我爬上了山谷最高的那塊巖石。

爬得我氣喘吁吁——畢竟現在是個普通人,連走幾步路都累。

墨離在前面走得也不快,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怕我跟丟。

到了山頂,我一抬頭,整個人愣住了。

滿天的星星。

密密麻麻的,比我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多。

像有人把一匹綴滿寶石的綢緞鋪在了天上。

銀河從天的一頭流到另一頭,亮得耀眼。

我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好看吧?"墨離在旁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了,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青草和花的味道。

"這片星空,"墨離仰頭看著天,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輕,"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一個能一起看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星光一起打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安靜,沒有平時的嬉笑,也沒有刻意的深沉。

就是那種……很純粹的高興。

像一個人盼了很久很久的事,終于成了真。

我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這種話,說給別人聽也一樣。"

我說得很硬,硬得連自己都覺得別扭。

墨離笑了笑,沒有辯解。

他只是從旁邊摘了一朵小野花,隨手插在我的發髻上。

"別總板著臉,你又不是白子畫。"

我一聽到這個名字,身體猛地一僵。

墨離好像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抱歉,我不該提這個人的。"

我沒有說話,轉過頭去,不讓他看見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們在山頂坐了很久,誰都沒再開口。

風吹著草,蟲子在叫,星星在轉。

我心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后來回到屋子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白子畫那一劍的畫面——白光、血霧、胸口的劇痛、他冰冷的面容。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被子都被我攥成了一團。

這樣的噩夢,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來。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讓自己從恐懼中慢慢緩過來。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墨離就坐在我床邊的地上,靠著床沿,腦袋歪著,半睡半醒的樣子。

他手里還抓著一本書,翻到某一頁,沒合上。

"你……你怎么在這里?"

我的聲音還在抖。

墨離被我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眼神還有點迷糊。

"哦……你這幾天總做噩夢,喊得挺大聲的。"他打了個哈欠,"我怕你一個人害怕。"

我看著他坐在地上的窩囊樣子,地板那么硬,他就靠著一個破墊子蜷在那里,脖子都歪了。

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白子畫在的時候,我做了噩夢只能自己捂著嘴哭。

因為師父說,修仙之人,不可為夢境所擾。

可這個人,就這么傻乎乎地坐在地上守了一夜。

我沒說話。

說不出來。

嗓子眼兒堵得慌。

墨離也沒追問,只是重新把書翻了一頁,嘟囔了一句:"沒事了,繼續睡吧。"

我重新躺下,縮進被子里。

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浸進了枕頭。

我不知道為什么哭,也不想知道。

后來還有一次。

那天是我提的,說要教墨離做飯。

實在是受不了他那個手藝了,再吃下去我怕自己還沒被人找到就先被他的廚藝毒死了。

我找了些面粉,打算做最簡單的面餅。

"你看著,就這么揉。"我把面團放在案板上,示范給他看。

墨離學得很認真,但手上沒個輕重,一用力面粉就飛了一臉。

"你輕點!"

"哦哦。"

然后他更用力了。

面粉"噗"的一聲揚起來,撲了我滿頭滿臉。

我整個人定在那里,臉上白乎乎的,活像一個雪人。

墨離看著我的樣子,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得彎了腰,笑得直拍大腿。


"你笑什么笑!"我氣得抓了一把面粉就往他臉上撒。

他沒躲,接了個正著,變得比我還白。

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后同時笑了出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禮貌性的笑,不是苦笑,是從肚子里冒上來的、止都止不住的笑。

這是我重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笑。

墨離看著我笑的樣子,忽然收了自己的笑,愣愣地看著我。

"你笑起來真好看。"他的聲音輕了下來,"以后多笑笑。"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我別過頭去,假裝去擦案板上的面粉。

心里卻像有一只小鹿在亂撞。

花千骨啊花千骨,你是不是又犯傻了?

上一個讓你動心的人,親手殺了你。

你怎么就不長記性呢?

可是……

墨離和白子畫不一樣。

白子畫永遠高高在上,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

墨離就像腳邊的火堆,雖然有時候冒煙嗆人,但實實在在地暖。

白子畫教我修仙,教我劍法,教我六界規矩。

可墨離教我一件更重要的事——活著,也可以是一件輕松的事。

不用每天繃著,不用每天提心吊膽,不用每天活在別人的目光和評判里。

就這么吃吃喝喝,看看星星,做做飯,吵吵嘴,就很好了。

日子就這樣過著。

我也不知道過了幾個月。

冰在化。

我心里那座凍了不知道多久的冰山,正在一點一點地化。

我知道這很危險。

我知道我不應該再對誰動心。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知道"就能控制得住的。

那天傍晚,我坐在溪邊,看墨離烤魚。

他在溪里摸了兩條魚,高興得不得了,非說今天要親手給我烤一頓大餐。

我抱著膝蓋坐在石頭上,看他笨手笨腳地架火。

火生了半天才著,煙倒是冒了不少,嗆得他直咳嗽。

他一邊咳一邊回頭沖我喊:"小骨!今天這條!一定比昨天好吃!"

我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天邊的晚霞紅彤彤的,像是有人潑了一桶顏料。

溪水嘩啦啦地響,魚在火上滋滋冒油,空氣里全是煙火氣。

這樣的日子,平淡,安穩,像做了一場太長的噩夢,終于醒了過來。

我甚至開始想——如果能這樣過一輩子,好像也不錯。

可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

整片山谷猛地震了一下。

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響,腳下的石頭都在顫抖。

溪水濺起老高,竹林里的鳥撲棱棱地全飛了起來。

墨離的臉色驟變。

他手中的烤魚掉在了地上,他一把將我拉到身后,擋在我面前。

他的眼中閃過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厲。

那不是平時那個嬉皮笑臉、笨手笨腳的墨離。

那種氣勢,像遠古的神祇從沉睡中驚醒。

"他來了。"

墨離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沉得像石頭砸進了水底。

"誰——"

我話還沒問出口。

一道巨大的力量從天而降,直直地劈在山谷的結界上。

結界發出刺眼的白光,裂紋像蛛網一樣迅速擴散。

第二道力量緊跟著落下。

第三道。

第四道。

結界碎了。

那道保護了我不知多少時日的屏障,像玻璃一樣四分五裂,化成萬千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山口的方向,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不,不是走——是踉蹌著、跌撞著走進來的。

白衣。

那件白衣我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可那件白衣不再如初見時那般潔凈如雪,而是褶皺斑駁,像被人穿了幾百年沒換過一樣。

三千青絲,盡數成了白發。

蒼白的、枯干的、絲絲縷縷披散在肩頭的白發。

那張曾經清冷如仙的臉上,刻滿了我從沒見過的滄桑與疲憊。

眼窩深陷,嘴唇干裂,眼角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可他的面容沒有老去。

一點都沒有。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輪廓,只是里面的神魂像被磨損了千遍萬遍,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殼。

白子畫。

是白子畫。

他站在十步之外,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怕——是那種承受了太多、太久,終于支撐不住了的抖。

他死死地盯著我。

那雙曾經淡漠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那是什么?

我說不上來。

好像是驚愕,好像是不敢置信,又好像是一種積壓了幾百年的、終于找到出口的東西。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開合了好幾次,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終于,他擠出了一個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小骨……你真的……還活著……"

那一瞬間。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

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

那把絕情劍,那道白光,胸口的血洞,他冰冷的眼神,我臨死前最后看見的他毫無波瀾的臉。

三百年前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親手斬殺的絕望,一瞬間全涌了回來。

鋪天蓋地地涌回來。

像海嘯一樣。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墨離的衣袖,指節發白。

我在發抖,抖得比白子畫還厲害。

墨離感覺到了,他側身把我整個人擋在了身后,寬闊的背脊像一面墻。

他低聲說:"小骨,你若不想見他,我送他走。"

我搖了搖頭。

我越過墨離的肩膀,直直地看著那個跪都快跪不穩的白衣男人。

心里像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在疼,一半在恨。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

冷得像三百年前落在我身上的那柄絕情劍——

"白子畫。"

"你來做什么?"

他沒有回答,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我又問了一遍,每個字都咬著牙說的——

"是來替天下蒼生……再殺我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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