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康餅、煎炸食品和各種奇特的咸味酥餅，如今都成了新潮流。

? 皮埃爾·阿爾塞納·莫里斯·布森

MAY 30 2026

瑪琳·卡恰格拉和瑪琳·普爾托博爾德是兩位三十出頭的巴黎好友，她們的父母都是烹飪愛好者，但她們卻從未接觸過英國菜。后來，和許多同齡人一樣，這兩位瑪琳在二十多歲時搬到倫敦住了幾年，學習英語，體驗不同的文化。普爾托博爾德回憶起家人的擔憂：“他們說，‘你們肯定會吃得很差！’”卡恰格拉承認她當時也同意這種說法。“我們當時對英國菜的印象都是些老生常談：不好吃。”

對法國人來說，英國菜一直是個老梗。伏爾泰在18世紀就曾抱怨說，英國有60個宗教派別，卻只有一種醬汁。2005年在蘇格蘭舉行的八國集團峰會上，雅克·希拉克對格哈德·施羅德和弗拉基米爾·普京說：“廚藝如此糟糕的人，實在令人難以信任。”在法國拉魯斯詞典中，“ à l'anglaise”的定義是“用水煮或蒸”。

煮過頭的蔬菜和米黃色的糊狀食物；是的，令人遺憾的是，上個世紀英國的食物確實糟糕透了。對于法國學童來說，為了語言交換而寄宿在英國家庭的經歷，簡直成了他們幾代人的噩夢。軟塌塌的三明治怎么能算是午餐？那些顏色鮮艷、搖搖晃晃的果凍真的能吃嗎？我住在布列塔尼的一個小村莊，我的朋友們回憶起當年被迫吃羊肉時，仍然不寒而栗地想起那甜膩膩的薄荷醬。

英國的現代飲食革命已經過去了30年：從美食酒吧、物盡其用的烹飪方式到現代英國菜，應有盡有。“糟糕的英國菜”這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對法國人來說卻出人意料地根深蒂固。安霍爾特-益普索公司2024年對20個國家的6萬名受訪者進行了一項調查，詢問他們對60個國家（包括其飲食）的看法。總體而言，英國在60個國家中排名第18位，成績尚可，但法國人卻將英國排在倒數第60位。

但兩位海軍陸戰隊員相信，情況或許終于要改變了。他們在英國期間愛上了英國美食，三年前，他們在充滿資產階級氣息的17區開設了一家名為“非常法式豆子”（Very French Beans）的英式咖啡館兼熟食店。柜臺上擺放著用錫紙包裹的雞肉龍蒿派、一盒番茄湯、雞蛋水芹三明治、雞肉切達奶酪三明治、燕麥餅和布朗尼蛋糕。“我們倆都非常喜歡英式氛圍，”一天下午，我一邊拿著筆記本一邊品嘗著他們美味的香腸卷，Pourtauborde 告訴我，“我們決定做一些我們懷念的、而巴黎又沒有的東西。” 創業初期，生意并不好做。他們不得不勸說顧客嘗試培根面包配咖啡，解釋香腸卷其實是friand de porc（一種咸味酥皮點心），還要向持懷疑態度的顧客介紹燕麥粥。 “烤豆是最難做的，”普爾托博德說。（他們自己做。）“我們會說：‘哦，試試配著餡餅吃，它溫暖、舒適、營養豐富。’”

我采訪了在法國的英國廚師、餐館老板和酒吧老板；采訪了烹飪書銷售商、作家和翻譯家；還采訪了米歇爾·魯，他成長于上世紀70年代的英國，當時他的父親和叔叔掌管著倫敦標志性的法國餐廳Le Gavroche。所有人都一致認為：法國人對英國食物依然抱有頑固的偏見，但當你把英國食物端上來讓他們品嘗時，他們往往會非常喜歡。

愛德華·德林-威廉姆斯（Edward Delling-Williams）直到不久前還在諾曼底經營一家英式餐廳。他告訴我，他已經厭倦了向顧客保證薄荷醬和烤羊肉非常搭。“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說，‘是的，其實味道相當不錯’。然后我就會看到他們嘗到味道后表情的變化。”最終，他開始為爆滿的餐廳供應周日烤肉。“大多數人都贊不絕口，”他說——除了有一次一位女士告訴他，除了“烤焦的舒芙蕾”之外，其他一切都很美味，德林-威廉姆斯不得不向她解釋什么是約克郡布丁。

尤其是法國人，他們驚訝地發現早餐除了羊角面包和一小杯劣質羅布斯塔啤酒之外，還有別的選擇，并且對“英式全餐”趨之若鶩。L'Entente餐廳是巴黎為數不多的幾家英國餐廳之一——它今年春天歇業，不久將在新址重新開業——多年來一直是TripAdvisor巴黎早餐榜單的榜首。“維多利亞時代英式全餐的形象是無可撼動的，”餐廳老板奧利弗·伍德海德告訴我。“我們餐廳總是顧客盈門，周末要忙上三頓半。每當看到法國人點黑布丁，我都會感到無比自豪，因為我會看到他們驚訝得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他們可能以前從未嘗過黑布丁。”

隨著《唐頓莊園》、《王冠》和《布里奇頓》等劇集的熱播，法國人也開始喜愛上了英國的下午茶習俗。阿諾·巴舍林是一位茶藝專家，他將比頓夫人的著作翻譯成法語。他曾在巴黎經營一家茶館多年，供應傳統的英式下午茶。“起初，我們只能賣出10個司康餅，后來，每個星期六我們都能賣出150個。面包布丁也是如此。”他說道。

在倫敦諾丁山經營“Books for Cooks”書店已有30年的法國人埃里克·特魯伊告訴我，他賣給法國顧客的書中，關于烤餅的書籍比其他任何東西都多。茶館和英式面包店在巴黎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我發現一位威爾士婦女開了一家快閃店，出售用濃茶浸泡一夜的葡萄干和蘇丹娜葡萄干制成的巴拉布里斯水果蛋糕；在巴黎十一區，我還發現了一家名為“香腸計劃”（The Sausage Project）的英式熟食店，出售加冕雞肉三明治、豬肉餡餅和百萬富翁酥餅。即使在布列塔尼最偏遠的地方，我也遇到了兩位退休的英國僑民，他們擺了個名為“Vive La Tourte!”的攤位，在一個星期天的早上，他們所有的康沃爾餡餅都賣光了。盡管英國脫歐后貿易面臨重重障礙（我遇到的每個人都對巴黎瑪莎百貨的關閉表示惋惜，并抱怨很難買到金黃糖漿、HP醬和馬爾頓海鹽），但切達干酪和斯蒂爾頓干酪在高檔奶酪店仍然有售，接骨木花糖漿和姜汁啤酒也是咖啡館里很受歡迎的飲品。

但吸引法國人的不僅僅是傳統經典菜肴。普爾托博爾德搬到倫敦后，與英國人合租公寓，發現了“甜咸搭配”（ sucré-salé），這種甜咸結合的烹飪方式在法國菜中并不常見，“比如蘋果豬肉或蔓越莓醬。還有一些受印度菜影響較大的菜肴，比如芒果酸辣醬或葡萄干。”

英國菜很靈活。“它融合了更多不同國家的影響，”普爾托博爾德說道。法國菜則非常講究，食譜神圣不可侵犯。“你不能改動任何東西。如果你在里面加了薄荷，就不能叫它勃艮第燉牛肉了。”她假裝責備地搖了搖手指。“不行，這絕對不允許！”她說，在“非常法式豆子”（Very French Beans）餐廳，“我們喜歡嘗試。”他們會用西班牙辣香腸和甜椒，或者南瓜、孜然和孔泰奶酪做餡餅餡料。“我們基本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法式和英式融合菜。”

全球各地的食材和風味正越來越多地滲入法國廚房，這往往受到杰米·奧利弗和約塔姆·奧托倫吉的啟發和推動，他們的著作翻譯成多種語言后都暢銷全球。石榴籽！醬油！腌菜！我的一位朋友說，她喜歡英國廚師所激發的那種“冒險精神，那種有點兒瘋狂、有點兒不羈的勁兒”。法國人似乎對酥皮點心（crumble）情有獨鐘，雜志上到處都是用酥皮點心做成美味蔬菜派的食譜。

英國菜給人以舒適感，它溫馨隨意，這種用餐方式正在逐漸取代傳統的正餐模式——先上菜、再上甜點，最后才落座的小酒館，并越來越受到年輕一代法國人的青睞。如今，巴黎遍布著提供單道菜式的餐廳，可以快速享用，甚至可以外帶，此外還有許多時髦的小盤菜餐廳。Roux Jr 注意到，自從英國脫歐前幾十年大量法國廚師和侍者涌入英國，以及他們隨后返回法國以來，法國的服務風格變得更加友好輕松。“現在有很多很棒的餐廳，我認為它們融入了一些英國特色和英倫風情。我認為這已經成為一種雙向交流了。”他說道。

法國人不僅在探索英式美食，更在探索世界美食。在“非常法式豆子”（Very French Beans）餐廳周圍的街道上，到處都是供應夏威夷蓋飯、拉面、新鮮意面和阿根廷餡餅的小店。法國人甚至開始吃三明治了，“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BLT）隨處可見，”普爾托博德說道。過去幾年里，巴黎涌現出好幾家美食廣場。在曾經對站著吃飯嗤之以鼻，認為這是美國式飲食習慣的文化中，街頭美食如今已然扎根。

卡恰格拉觀察到：“所有創意理念都來自英語國家——英國、美國、澳大利亞——然后傳入法國，但總是姍姍來遲。十年前咖啡館還不存在，而現在巴黎到處都是咖啡館。”

英國美食悄然滲透到法國。如今，“炸魚薯條”在法國小酒館的菜單上就像漢堡包一樣隨處可見。魯克斯二世上次去巴黎時，在一家熟食店用餐，驚訝地發現菜單上竟然有“蘇格蘭蛋”。他回憶說，小時候在英國，法國親戚來訪時總會帶奶酪、熟食和肉醬。現在，他告訴我，他圣誕節回法國時會帶回哈吉斯和斯蒂爾頓奶酪。他說，大多數法國人“仍然覺得英國的食物很糟糕，但法國真正的美食家會來倫敦外出就餐。他們確信，英國絕對不再是人們嘲笑的對象了。”

但對于不了解內情的人來說，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很難消除。我經常因為牛排配吉尼斯派而受到稱贊，也經常成功讓法國朋友愛上熏鯡魚或印度香飯，但與此同時，我也會聽到一些人翻白眼，他們仍然會疑惑：“真的有英式料理嗎？”，并質疑英國是否真的能做出美味的奶酪。

“這是驕傲，”兩位海軍陸戰隊員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這又是一個關于英國佬和青蛙的老故事。“法國和英國一直是競爭對手，而法國又以美食聞名，”普爾托博爾德說道。法國人或許正在享用更多英國美食，但他們絕不會輕易承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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