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我辭掉了在東莞電子廠的工作，跟著老鄉(xiāng)張德明一起去越南。

張德明比我大三歲，早我半年過去，在越南北寧省一家中資手機配件廠當生產(chǎn)主管。他在電話里跟我說："兄弟，這邊缺人，你過來干，管吃管住，工資比國內(nèi)少不了多少，關(guān)鍵是這邊消費低，攢得下錢。"

我那時候三十二歲，在東莞干了八年，每個月到手六千多，房租水電吃飯一扣，剩不下兩千塊。老家的房貸還掛著，我媽身體也不好，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聽張德明這么一說，我心動了。

到河內(nèi)內(nèi)排機場那天是下午三點，一出航站樓，熱浪直接把我拍懵了。張德明騎著一輛破舊的本田摩托來接我，后座綁著一個塑料凳子。他笑著說："先湊合坐，這邊出門全靠摩托，你過兩天也得買一輛。"

從機場到北寧省的工業(yè)區(qū)，四十多公里路，我坐在那個塑料凳子上顛了一個多小時。一路上全是摩托車，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搬家一樣。紅綠燈前面，摩托車擠成一團，見縫插針地往前鉆。我緊緊抓著張德明的腰，心想這地方也太野了。

到了廠區(qū)宿舍，張德明幫我安頓下來。宿舍條件一般，四人間，有空調(diào)有熱水，比國內(nèi)一些工廠的宿舍稍微強點。當晚他帶我去廠門口的大排檔吃飯，兩碗河粉加四瓶啤酒，折合人民幣不到二十塊。

第二天我就去廠里報到了。那家廠子有兩千多人，百分之九十是越南本地工人，中國人大概有三四十個，都是管理層或者技術(shù)崗。我的崗位是品質(zhì)組長，管著一條線上六十多個越南女工。

廠里給每個中國管理人員配了一個越南翻譯，我的翻譯叫阿芳，是個二十五六歲的越南姑娘，在河內(nèi)上過大學，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但基本能溝通。

真正讓我震驚的，是發(fā)工資那天。

那是我到越南的第三周，月底，越南工人發(fā)工資。阿芳告訴我，她們線上普通女工的底薪是五百五十萬越南盾。我一聽這數(shù)字，腦子嗡了一下，趕緊換算——折合人民幣大概一千四百塊。

"就這么多？"我問阿芳。

阿芳點點頭說："加上加班費，一個月能拿到七八百萬盾，差不多兩千塊人民幣。算好的了，很多工廠還沒這么多。"

兩千塊人民幣一個月。我想起自己在東莞流水線上的日子，雖然也辛苦，但好歹六千多。這些越南姑娘干的活跟國內(nèi)工人沒什么區(qū)別，一天站十個小時，眼睛盯著那些細小的零件，拿的錢卻只有國內(nèi)的三分之一。

發(fā)工資那天下午，我站在廠門口抽煙，看見女工們?nèi)齼蓛傻仳T著摩托車離開。她們的摩托車大多是本田或者雅馬哈的，雖然不是什么高檔車型，但也不便宜。阿芳后來告訴我，一輛普通的本田Wave在越南賣兩千多萬盾，相當于人民幣六千塊左右。也就是說，一個月薪兩千塊的女工，騎著相當于她三個月工資的摩托車上下班。

"她們怎么買得起？"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