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4日清晨,復旦大學附近小區的一間書房里,電腦尚有余溫,鼠標掉在地板上,屏幕上定格著《核能科學與技術導論》課件,這是中國科學院上海應用物理研究所(以下簡稱上海應物所)原所長徐洪杰為上海科技大學新生準備的開學第一課。
那天,這位70歲的戰略科學家倒在了為之奮斗一生的核科學崗位上。
36年科研生涯,15年研究所“當家人”,兩度為國家需求毅然轉身,徐洪杰一生完成“興核所、建光源、拓釷能”三件大事。這位40多年黨齡的老黨員,用自己的一言一行,詮釋了“最美科技工作者”的真正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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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洪杰 上海應物所供圖
銳意改革:跨越發展謀出路
1995年,徐洪杰出任中國科學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上海應物所前身)常務副所長。
彼時,中國社會如一架即將騰空而起的大飛機,經濟、科技、文化、思想各方面正飛速發展并相互碰撞。中國科學院則開始了以優化學科布局、調整研究機構、轉換運行機制、改善隊伍結構為基本內容的結構性調整。當時的上海原子核研究所學科分散、人員老化,正遭受市場經濟的猛烈沖擊。最困難的時候,科研經費和員工工資都難以準時發放。
面對這樣的局面,徐洪杰提出“以核科學技術為主要方向、以國家重大需求為立所之本”的基本方針。
徐洪杰一方面開源節流“求生存”,另一方面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未來“求發展”。他意識到上海光源立項建設和中國科學院知識創新工程試點是難得的歷史機遇,決定舉全所之力爭取上海光源項目和知識創新工程試點。
當時所內不乏反對的聲音,有人認為“飯都吃不飽,還搞什么大科學工程”。但徐洪杰堅信,大科學裝置是研究所實現跨越式發展的唯一出路。他化身“談話專業戶”,從國家戰略需求講到研究所的出路,硬是把全所的思想統一到一起。
2001年,上海原子核研究所整體進入知識創新工程試點。其間,該所成功研制了上海電子束離子阱、上海極紫外自由電子激光等一批科研裝置,逐步形成加速器、光子科學、核物理與核技術、前沿交叉學科四大領域,讓研究所擺脫危機,迎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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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洪杰?上海應物所供圖
全力追光:邊學邊干謀創新
徐洪杰任常務副所長伊始,導師楊福家院士就找到他,希望他能挑起上海光源項目的重擔:“5年,你不用做其他研究,專心建設光源。”
那時,徐洪杰已是原子物理領域的專家,接下這個任務,意味著要放棄深耕多年的研究方向,甚至可能再也無法回到學術前沿。
徐洪杰沒有絲毫猶豫:“既然國家需要,我必竭盡所能。”
這一干,就是整整15年。
上海光源1995年啟動可行性研究,2004年正式立項。10年間項目遭遇了無數質疑和挫折。
2004年,上海光源破土動工。擺在徐洪杰面前的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支平均年齡30多歲、缺乏大科學工程經驗的團隊,要在52個月內建成世界一流的第三代同步輻射光源。
為落實工作,徐洪杰建立層層授權的分級管理體系,將龐大的工程分解為一個個具體任務。他提出“干中學、學中干”的理念,鼓勵年輕人在實踐中成長。
徐洪杰身挑上海光源工程指揮部總經理和上海應物所所長兩副重擔,在工程建設最緊張的日子里,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他有嚴重的腿疾,常年奔波導致腿部腫脹,甚至需要到醫院穿刺排液。但處理完后,他立刻忍著劇痛返回崗位。有一次出差,他甚至暈倒在機場。
同事勸徐洪杰別太拼,他說:“光源工程是干出來的,干的最高境界就是舍命一搏。”
2009年5月,上海光源按期建成并向全國用戶開放,創造了“破土動工三年出光”的世界紀錄。14億元投資、52個月工期,它成為國際上性能指標領先的第三代同步輻射光源,是我國科技事業發展的重要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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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無人機拍攝的位于上海市張江科學城的上海光源。新華社記者 方喆 攝
拓荒核能:無人區里謀未來
上海光源剛建成,55歲的徐洪杰再次面臨重大抉擇。
面向國家能源與可持續發展戰略需求,中國科學院決定部署未來先進核裂變能前瞻研究,希望徐洪杰牽頭開辟這個積累為“零”的領域。他在選題階段組織調研,提出開展釷基熔鹽堆核能系統研發。
釷基熔鹽堆是第四代先進核能技術,當時國際上僅有美國橡樹嶺國家實驗室在上世紀60年代做過一些初步研究,國內則是一片空白。
有人勸徐洪杰:“上海光源已處于世界前沿,負責它之后的運行,名利都有了,而釷基熔鹽堆國外都沒搞成,何必去冒那個險?”
但徐洪杰再次選擇服從國家需要。他說:“沒有困難要我們做什么,國家需要,我們就要努力走通。”
徐洪杰再次從“學生”做起,帶領團隊“啃”經典專著和教科書,逐句研讀美國橡樹嶺國家實驗室塵封多年后公開的技術報告。2011年,釷基熔鹽堆核能系統戰略性先導專項論證立項時,他已經清晰地規劃出“實驗堆—研究堆—示范堆”“三步走”的發展路線,以及發展小型模塊化堆加速產業化的戰略構想。
15年后的今天,這份規劃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變成了現實。
與許多研究所“先有成果再想轉化”的思路不同,徐洪杰一開始就提出“面向工業應用目標開展科技研發”的理念,圍繞釷基熔鹽堆工業化應用目標布局科研、發展技術、研發裝備,全系統科研和探索都“為工業化而生”。他明確區分“供應鏈”和“產業鏈”概念,認為只有先建好供應鏈,才能做出反應堆,進而帶動產業鏈發展。
釷基熔鹽實驗堆經歷了漫長的選址之路。年過花甲且腿腳不便的徐洪杰親自帶隊,從黃浦江邊奔赴祁連山下,在茫茫戈壁忙碌奔走,指揮建設。
2024年6月17日,實驗堆首次滿功率運行。這一天,恰是我國第一枚氫彈爆炸成功57周年紀念日。同年10月,我國完成世界首次熔鹽堆加釷實驗,正式進入釷基核能研究的“無人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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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應物所武威園區釷基熔鹽實驗堆廠房航拍。上海應物所供圖
順勢而為:謀大勢者先“謀人”
徐洪杰認為,成大事必須“順天時、借地利、促人和”。順天時是尊重科學規律、服務國家需求、順應世界潮流。借地利要做強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全方位的合作協同。促人和是形成一個充滿活力、競爭向上的工作氛圍,創建一個有序高效、團結協作的團隊。
“打了勝仗,自然就成長。”徐洪杰敢給年輕人“壓擔子”,還擅長“看人看優點,用人用其長”。
上海光源建設期間,還在讀研的鄒楊被安排參加光束線站物理設計。還是博士生的后接則被任命為物理調試組值班長。釷基熔鹽堆項目建設時,徐洪杰認為這是個要做幾十年的項目,團隊骨干應以“80后”為主。一次偶然的機會,徐洪杰聽到畢業歸國不久的黃鶴飛的學術見解,當即決定提拔他為專業組副組長。博士畢業3年的周翀則通過一份調研報告被徐洪杰發現。徐洪杰鼓勵她挑起熱工水力專業組的擔子。
這些年輕人在任務的錘煉中迅速成長,如今都已成為各自領域的領軍人物。
徐洪杰不僅關心優秀人才成長,還牽掛著每一位普通員工。上海光源建設期間,數億元設備進場需要配備保安。常規做法都會簽約安保公司,既專業又省心。但當時研究所剛剛經歷改革分流,徐洪杰還惦記著下崗的老員工。
“老員工是自己人,對所里有感情,一定會干好。”他力主聘用所里分流的員工當保安。后來,這些員工果然盡職盡責,像守護家園一樣守護著上海光源。
2025年,DeepSeek橫空出世。70歲的徐洪杰專門在務虛會上以“AI for TMSR”為題作報告,號召團隊用好人工智能工具。
徐洪杰用一生堅守,踐行了“既然國家需要,我必竭盡所能”的誓言。他擘畫的釷基熔鹽堆發展藍圖,正在年輕一代手中逐步變為現實。在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征程上,無數追隨者正沿著他的足跡前行。
來源:《中國科學報》 (2026-06-02 第1版 要聞)
責任編輯:麻澤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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