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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寫手》大結局了,五季每一季幾乎都上了9分,這在今天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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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評分
2021年,《絕望寫手》在HBO Max首播,當時外界并不覺得這部劇有什么特殊分量,就像一部普通的行業喜劇而已,只不過是講娛樂圈的,講兩個不同世代的女人,在娛樂業的夾縫中,怎么互相折磨又互相支撐。
五季之后,大結局播出,我們更清楚地看到,這部劇從一開始就在做一件更深的事。它是在建構一套關于女性尊嚴的政治學,喜劇體裁是承載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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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寫手》第一季
整個第五季都是基于一個并不新鮮的困境,一個女人害怕自己的故事由別人來寫。
Deborah Vance從新加坡回國,面對虛假訃告的沖擊,她缺席期間Bob Lipka發動了聲勢浩大的誹謗戰。這種設置是女性在當下面臨的一種常見威脅。每當一個成功的女人暫時退出競技場,她的故事就會被他人強占。Deborah的憤怒因此驅動著這一季前進,她要做的是把對自己生命敘事的控制權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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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寫手》第五季
這條線索在大結局里達到了最為徹底的表達。Deborah告訴Ava,自己得了癌癥,并且癌細胞已經擴散,她不打算接受化療了,她要去瑞士的診所安樂死。這個決定讓Ava無法接受,兩人在巴黎之行中展開了劇中最具張力的一場論戰。
Deborah為什么想選擇安樂死?因為她不愿意以別人預期的方式衰竭、退出。編劇在訪談中談到,這個結局自2019年創作團隊最初推銷這個項目時就已經確立,是整部劇思想結構的邏輯終點。一個關于女性如何奪回自身敘事權的故事,必然要在這個最根本的問題上作出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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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創作意圖的連貫性來說,本劇結局的說服力超過了大多數美劇的收尾。它不是因為演員不愿續約或編劇江郎才盡才讓主角得絕癥。Deborah最終改變主意,也不是被勸服了,她在巴黎的街頭,和Ava打磨一個關于死亡的笑話。這個工作動力重新點燃了她,所以她選擇活下去,她還有話要說,并不是因為有人告訴她生命有多寶貴。
這才是女性的能動性,女性不需要別人來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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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終點之所以能成立,是因為五季的鋪墊早已把創作這件事塑造為Deborah存在的核心。在第五季中,當一家名為QuikScribbl的AI公司提出要授權使用Deborah的材料、訓練一個能以她的聲音寫段子的算法時,Deborah的拒絕是一種幾乎本能的哲學排斥。她的疑問是,為什么要把創作過程優化掉?那才是我們寫段子的真正關鍵啊。這句話聽上去是Deborah說的,但它的精神氣質更像Ava的。在整個第五季里,兩個女人在創作觀念上的交叉滲透,是Deborah決定活下去的前提條件之一。
2026年的當下,絕大多數涉及人工智能的影視敘事,要么把它作為技術威脅的宏觀寓言,要么止步于淺層的職業焦慮。這部劇選擇了一個更精準的切入點,如果喜劇的本質,是一個人站在臺上把自己生命里最真實的東西轉化成笑料,那么一個學會模仿這種聲音的算法,到底在模仿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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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可以復制節奏,可以復制措辭習慣,但它無法擁有那個聲音背后真實的憤怒。因為那是來自于被辜負的婚姻、被遮蔽的才華、被一次次遺忘又一次次浮出水面的感受。QuikScribbl可以寫出聽起來像Deborah的笑話,但它寫不出Deborah的生命體驗。
還有一個問題是,兩個主角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劇集一直沒有用一個詞去命名它。她們彼此之間是那種最難得的、超越任何現成關系范疇的羈絆。師徒不足以形容,朋友的說法太普通,并且也不是,母女當然不準確,愛人則是另一回事。她們是兩個在喜劇這件事情上互相辨認了對方的人,這種辨認在兩個人各自的生命里都是唯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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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集對這種關系的處理一直沒有滑向曖昧化的方式。因為在過去幾年的美劇里,凡是兩個女性之間情感強度比較高的關系,創作者很容易就被推向要不要讓她們在一起的討論。《絕望寫手》始終沒有屈服于這種壓力。劇集創作者在多次采訪里都談到過,他們想要呈現的就是一種沒有現成定義的關系,硬要把它納入任何已有的范疇都會讓它變小。
她們兩個是在同樣的環境里用不同方式求生的女人,彼此既是鏡子,也是矯正力量。Deborah從硬化自我的代價中幸存下來,Ava從一種以為世界已經改變的幻覺中出發。
她們的沖突,是兩種不同的女性生存策略之間的摩擦,兩種都有歷史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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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的開場長鏡頭,對整個結構關系做了最簡潔也最富情感的注腳。拍攝團隊有意讓Ava走進她自己掌舵的劇組,復現第一季第一集里Deborah在賭場后臺走動的連續鏡頭。制作團隊專門數了第一集里Deborah走的步數,讓Ava踏出同樣數量的腳步,用同樣的光線角度,讓同一道鏡頭眩光打在Ava身上。這個細節就像一次視覺論證,五季之后,Ava已經成為Deborah,或者更準確地說,Deborah的某些本質性的東西已經在Ava身上落地生根。
《絕望寫手》對女性視角的處理,在今天的美劇生態里具備某種非常具體的罕見性。它不回避權力,不把權力描繪成女性不該碰的東西。Deborah是個權力欲旺盛的人,她操控別人,她用錢和地位來維護自己的領地,她有時候是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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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劇從不為這些行為辯護,也不把它們包裝成女權主義的表達,但它拒絕把這些特質的存在本身當成問題。Deborah的自私和她的才華、她的痛苦和她的成功,被同等真實地呈現,不按照道德天平來分配敘事資源。這是一種更誠實的女性書寫,女人也可以是復雜的壞人,女人的故事也可以不圍繞自我犧牲或者道德成長的軸心。
把《絕望寫手》放到2026年當下的美劇創作生態里,它的位置是特殊的。流媒體時代的主流邏輯,是以數據驅動內容、以爆款效應延長IP生命周期,美劇因此越來越少能有一個自主決定結束時機的機會。
無論是制作方的商業壓力還是平臺的留存焦慮,都傾向于把成功的劇集盡可能地拉長。《絕望寫手》在第五季已是口碑和收視的雙重高峰時宣布結束,這個決定在商業邏輯上并非最優解,但它維護了一個越來越稀缺的東西:敘事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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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選擇背后的創作自信,在當代美劇里是稀缺的。創作團隊在最初向HBO遞交項目時就構想了一個五季的弧線,他們沒有在中途被續訂壓力改變方向,沒有在一個更安全的情感高點結束,他們選擇了一個幾乎沒有人能預見的結局,讓Deborah確診癌癥擴散、計劃安樂死、但和Ava一起找到了繼續活著的動力。
這個結局在劇情上是突然的,但在主題上是必然的,這種必然性來自五季積累的人物深度。
但這種經營方式有它內在的困境。《絕望寫手》在第三、四季度里被一些批評者認為敘事重復、行業諷刺的新鮮感逐漸耗盡。這個判斷并非全無道理,各種主題開始有被循環使用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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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團隊用第五季最后一集的癌癥診斷,打破了這個可能的敘事內循環。他們把一個喜劇系列的最終話題,推進到了生死抉擇和創作意義的層面。這是一次險棋,而最終它在情感上成立,部分原因是Jean Smart和Einbinder在這一集里交付了整部劇最為炙熱的對手戲。
《絕望寫手》大結局最后的影像,是Deborah和Ava走在拉斯維加斯,芭芭拉·史翠珊演唱的"Happy Days Are Here Again"在畫外響起,鏡頭從巴黎鐵塔緩緩過渡到兩個女人不斷熱烈交談的身影。
這個結尾沒有解釋Deborah的癌癥會如何發展,但它清晰地確認了一件事,此刻,她還在走,她還在笑,她還有話說。這種開放性的結尾方式,和美劇慣常的確定性交代形成了明顯的差異,而它之所以有效,恰恰因為整部劇的主題主張就是拒絕被別人的敘事框住。讓Deborah的結局也從敘事邏輯上保持她一直以來的氣質,是編劇層面的自洽。
從這一點延伸出去,《絕望寫手》指向了當代美劇女性創作里一個更結構性的問題。關于女性的故事,是否總是需要在某個時刻完成道德收割,讓主角在痛苦之后變得更好、更圓融、更無私,以此換取觀眾的認同?這部劇的回答是拒絕的。Deborah Vance到最后一集仍然是個有時令人討厭的人,仍然自我中心,仍然帶有她生命經歷留下的那些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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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絕望寫手》完成了喜劇這一體裁在女性書寫上能做到的某種最高難度的工作,它讓一個女人即使在終結的陰影下,也保持著完整的主體性。既不用災難來懲罰她的缺陷,也不用奇跡來獎勵她的堅持,而是讓她的創作欲望本身,成為她活著的充分理由。
在今天的美劇版圖里,這個立場的清晰度是少見的,它配得上這部劇在五季里積累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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