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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第二天下午,三人一起坐在海邊,等候那只小船。風不大,海面也還平靜。等了一個時辰,小船飄飄而至。辭別老人,心卻留在了荒島。
所幸歸程還好,小船顛簸不重。船工說涌的大小要看水中蓄力多少,不光是看風,行船之難就在這里。“‘力’從哪里來?”憨兒問。“從潮汐來,日日潮汐不同,要看大海和月亮商量得怎樣;也從風上來,近處風息,說不定遠處還刮著哩。要不說駛船至難。”船工說著,從容劃槳。
小船到了中途水域,涌又大了,船工雙腿弓起,兩手捉槳如刀,雙臂揮動幅度變大。兩人不語,心中默禱。好在這一程搏擊稍短,只半個鐘頭就過去了。天暗下來,不遠處的浪蕩島變得越來越大,一群鷗鳥前來迎接。
營管為第二天即要離島的舒莞屏設宴。席間問起海膽島,舒莞屏囑道:“營管大人或可為老人送些日用飲食,他是大藥堂的道長。”營管點頭,問:“垂垂老者困于荒島,何能茍活?”“非也。此人心志堅固非常人可及。”營管一臉茫然,端杯敬酒,說巡督一行幾日勘踏兩島,著實為人敬佩。他連飲兩杯,嘆道:“可惜大人未能遍嘗島上佳肴,只待來年夏日了。而今戰事吃緊,連將軍都統都少有蹤影。老天佑我,讓咱為大公祝禱。”說著雙手拱拳遙拜。
歸返只有一個鐘頭,抵達碼頭已是近晌,小棉玉的廂車停在那里。“提調!”舒莞屏叫了一聲。幾次出營提調都未親自迎候,這次讓人訝異。他們快步走向廂車,車上下來的果然是小棉玉。“怎可勞煩提調!您如何得知歸期?”小棉玉不答,只說:“公子再不歸來,我就差人去傳了。”“啊,何事?”她只讓他上車,其余三位乘另一輛。
小棉玉剛剛坐下就說:“大公得知你去了浪蕩島,殊為不安。她是最厭那個島的。”舒莞屏心中忐忑,看著她:“實在可惜。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但講無妨。”“島上人不喜大城池,更不喜登島的人。他們不再供奉大公,只供海神和狐貍。”小棉玉久久不語,沉默一會兒說:“見大公時,不必提起這些。”
舒莞屏感到了對方迅疾收回的目光,額頭烙燙。他低低呼出一句:“提調,君子自潔!”小棉玉應道:“總教習大人,大公實在是牽掛和疼惜公子啊!”舒莞屏甚是感激,說:“此一行并非全是壞處,我這里正有大好消息哩!”接著就將海膽島和道人詳敘一遍。小棉玉欣悅:“啊,道長活著!這事言與大公,她會大喜過望的!”
冷霖渡消息靈通,當夜得知舒莞屏歸來,親自登門。“國師大人!”舒莞屏迎上去。冷霖渡臉上有著難掩的快意,問:“公子可也順適?唯時間太短,來去不過四日。”“謝大人,我去海膽島了。”冷霖渡把杯子重重放至案上:“竟有此事?快快與我道來!”
舒莞屏簡要說了荒島之行。冷霖渡微微張嘴,一口稍顯細碎的牙齒磕著:“了得。我倒要看看道人攜回什么!”他的手擺動一下:“嗯,這么著,好生歇息幾日,要為大公的洋語文書忙碌一陣了。”“啊,什么文書?”冷霖渡語氣淡然:“有人呈上一批洋行字紙,德文日文。軍火器械清單,或其他。”舒莞屏想起那場延緩的戰事,覺得吃緊的戰事就像海上浪涌,一切于暗中積蓄,變幻莫測。冷大人說:“那場大戰最終未可免除,想想看,旗營與新軍這會兒忙著圍剿叛軍,一旦了結,必會撲向河西。所以斷不可松弛懈怠!”舒莞屏從對方眉宇間,看到了從未有過的沉重。
舒莞屏等待大公的召喚。三日過去,并無音訊。他在空余時間仍舊訂譯冷大人那份圖譜,對其中的曲折隱晦和未免牽強的索隱,多有猶疑。古齊國茫無端睨,淹滅流失,種種鉤沉考據更嫌單薄,且蕪亂失序。冷大人有言:這不過是初劈之功,創建學問如同確立社稷,須有開疆拓土之偉力,更少不得犧牲。想到這里,又有些許欽敬生出。
凌晨始得臥榻,醒來已是九時。憨兒在門外等候,稟報:“總教習大人,大公那邊傳話了,問公子可有閑暇?”
六
舒莞屏在大公回身取茶飲時,又想到了“五微子”。他閉了閉眼睛。大公把杯子放下。他一眼看到了大公的憂思,還有一雙眸子中的牽念。“大公,我也許不該去那個島。”“我聽說公子尋了那座荒島,甚是欣慰。”她捧起杯子,眼睛一直在看他。舒莞屏覺得盛夏并不涼爽,窗子沒有開敞,空氣有些沉滯。茉莉的香息更濃了。大公的薄衫使苗條的身軀更加顯著。
舒莞屏實在忍不住,最終還是表達了心中淤憤:幾位將軍留在島上的惡跡。他記住了小棉玉的警示,出言審慎。大公長嘆,默然良久,言道:“吾之仇讎豈止河東與官家。且忍耐些。”舒莞屏聽得清晰,記下了每一個字,一層淚水蒙上眼膜。他心里呼叫一聲:“大公!”
大公回身去了內室,耽擱時間稍長,搬出一疊厚厚的紙頁。這就是那批洋語文書了。他接過。大公說:“不急。它們太多了,有不少舊聞。”說著把中間的一個硬殼圓筒取在手中。這是那張“女子策馬圖”。他看著她在案上一點點展開,近前一步。畫上人就在眼前,而且他曾親眼見她從畫中復活:策馬揚鞭,白馬長鬃與烏發一齊向后飄去。
“它一直掛在我的臥室,后來卻要收起。它讓人徹夜無眠。我盼你從浪蕩島早些歸來,是要講給你一些事情。我擔心一場大仗打起來,就再也沒有時間說這些了。它埋在心里太久,因為這里沒人配得上聽。”他一陣心跳。她把椅子拉近一點,“公子,這畫后面藏下了一些秘密。比如誰把它送給了院公,他又為什么在臨終前一定交還與我?就讓我們從頭說說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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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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