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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晚上九點打來的。
"兒子,我明天就不去了。"父親的聲音透著疲憊,還有我熟悉的倔強壓抑。
我放下正在批閱的文件:"爸,怎么了?不是說好明天去把章蓋了,下周就能拿到拆遷款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算了,不麻煩人家了。"父親說這話時,聲音有些抖。
我心里一緊。父親這輩子最要強,他說"不麻煩",一定是受了委屈。
"爸,到底發生什么事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市政府大樓燈火通明,夜色中這座城市的繁華盡收眼底。我在這座城市工作了十五年,從基層公務員一路做到市委常委、組織部長。
"沒事,就是......跑了七趟了,人家說材料還不齊。我年紀大了,跑不動了。"
七趟?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父親今年六十八歲,腿腳不好,從村里到鎮政府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
"什么材料不齊?之前不是說準備好了嗎?"
"這個說缺那個,那個說缺這個。今天那個小姑娘說我的戶口本復印件不清楚,要重新復印。我說這就是上周你們說要的,我特意去縣城復印社復印的,她說不行,必須用他們指定的復印社。"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個復印社在哪?"
"就在鎮政府邊上,五毛錢一張。外面才兩毛。"父親苦笑,"我不是在乎那點錢,就是覺得......憋屈。"
"爸,您別去了,這事我來處理。"
"你別管,你工作忙。再說這是咱們鎮的事......"
"爸!"我打斷他,"聽我的,明天開始,您在家休息。"
掛斷電話后,我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燈光璀璨,每一盞燈下都是一個家庭,都有像我父親一樣的普通人。我們這些干部整天開會強調"為人民服務",可人民辦個事,要跑七趟?
我拿起手機,翻出縣長的電話。陳銘遠,我的大學同學,三個月前剛調任清河縣縣長。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最后我還是放下了。
如果我現在打電話,陳銘遠一定會立刻處理。但這樣只能解決我父親一個人的問題,那些沒有"關系"的普通百姓呢?
我需要親眼看看,基層究竟是個什么樣子。
第二天是周五,我跟秘書說:"下午的會議取消,我有私事要處理。"
秘書愣了一下。我平時很少請假,尤其是臨時取消會議。
"好的,季部長。我這就去通知。"
開車回家,我換上一身舊衣服——洗得發白的夾克,有些磨損的運動鞋。照了照鏡子,四十三歲的中年男人,臉上還有些憔悴,看起來確實像個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臨出門前,我特意把車停在小區地下車庫,打車去了客運站。
從市里到清河縣,再從縣城轉去父親所在的柳河鎮,這條路我已經很多年沒走過了。大巴車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風景既熟悉又陌生。
兩個小時后,我到了柳河鎮。
鎮政府是一棟四層小樓,外墻貼著白瓷磚,在午后的陽光下反著光。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大紅橫幅,字體工整,在風中輕輕晃動。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大廳里有七八個人在排隊,多數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滿了各種材料。
服務窗口有三個,但只開了一個。一個年輕姑娘坐在窗口后面,正低頭玩手機。
"請問辦理房屋拆遷手續在哪里辦?"我走到窗口。
年輕姑娘頭也不抬:"取號,等叫號。"
"請問大概要等多久?"
"等著就是了,哪那么多話。"她終于抬起頭,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
我看了看墻上的叫號屏幕,當前是7號,我手里的號是15號。
01
我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開始觀察這個大廳。
墻上貼著"便民服務中心工作制度",第一條就是"微笑服務,耐心解答"。制度下方是一塊意見簿,翻開看了幾頁,全是空白。
"8號!"年輕姑娘喊了一聲。
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到窗口:"閨女,我來辦......"
"身份證、戶口本、房產證,都帶了嗎?"
"帶了帶了。"老太太手忙腳亂地從布袋里往外掏材料。
"復印件呢?"
"啊?要復印件?上次不是說原件就行嗎?"
"誰說的?規定就是要復印件。去,到外面復印社復印了再來。"年輕姑娘把材料推回去。
"可我上周來,那個小伙子說......"
"我不管別人怎么說,現在是我當班,就按規定來。下一個!"
老太太拿著材料,茫然地站在窗口。
"下一個!聽見沒有?"年輕姑娘提高了音量。
老太太哆嗦著手收拾材料,慢慢往外走。我看見她的眼圈紅了。
"9號!"
排在我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走上去。
"辦土地確權。"
"表格填了嗎?"
"填了。"
年輕姑娘接過表格,掃了一眼:"字跡潦草,重填。"
"我這不是挺清楚的嗎?"男人有些著急。
"我說潦草就是潦草,你是工作人員還是我是工作人員?重填!"
男人憋了一肚子氣,接過表格,轉身往外走時嘟囔了一句:"這什么態度......"
"你說什么?"年輕姑娘啪地一聲把窗口關上,"有意見去投訴啊!"
大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幾個等候的人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那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最終還是低著頭走了。
我看了看手機,下午兩點半。父親說他每次來都要等三四個小時。
窗口重新打開,年輕姑娘繼續玩手機,過了十分鐘才不緊不慢地喊:"10號。"
"請假了。"坐在旁邊的一個老人說。
"那11號。"
又是一個辦拆遷手續的。這次倒是材料齊全,年輕姑娘卻說:"今天系統維護,辦不了,改天再來。"
"啥?"老人急了,"我從村里來一趟不容易,你們怎么不早說系統維護?"
"我怎么知道你今天要來?系統維護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什么時候能辦?"
"不知道,等通知。"
老人站在窗口,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收緊。這些畫面我在基層調研時也見過,但那時候有人陪同,基層干部個個笑臉相迎,辦事窗口都是"示范窗口"。
現在我才看到真實的一面。
"12號。"
"13號。"
"14號。"
一個小時后,終于輪到我。
"辦什么?"年輕姑娘依然是那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房屋拆遷手續。"
"材料。"
我把準備好的一沓材料遞過去。這些是昨晚我給父親打電話,讓他拍照發給我的。我今天特意去打印出來。
年輕姑娘翻了翻,突然抬起頭:"你這戶口本復印件不行。"
"哪里不行?"
"不夠清晰。"
我把復印件拿起來看了看,很清楚,字跡完全能看清楚。
"我覺得挺清楚的。"
"我說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去外面復印社重新復印。"她指了指窗外,"出門左拐五十米。"
我看著她的眼睛:"您能告訴我,清晰的標準是什么嗎?"
年輕姑娘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有人會這么問。
"標準就是我說了算。你辦不辦?不辦下一個。"
我深吸一口氣:"我辦。但我想知道,如果我去外面復印,回來你又說不清楚怎么辦?"
"那就是確實不清楚。"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哎呀你怎么這么多事?辦就辦,不辦就走。"
我沒動。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
"怎么?還想投訴我不成?"年輕姑娘冷笑一聲,"告訴你,投訴箱鑰匙在我們主任那兒,一個月才開一次。你要是不怕麻煩,盡管投訴。"
說完,她啪地一聲又把窗口關上了。
這次直接掛上了"暫停服務"的牌子。
大廳里的人都看著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種"早就這樣"的麻木。
我轉身往外走,掏出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你前幾次來,都是這個姑娘接待的嗎?"
"也不全是,有時候是個小伙子,有時候是個中年婦女。但態度都差不多。"父親嘆了口氣,"兒子,我跟你說,你別管這事。咱們村好幾個人都這樣,大家都習慣了。"
"爸,這不是習慣不習慣的問題。"我壓低聲音,"這是原則問題。"
"原則?"父親苦笑,"咱們老百姓哪有什么原則,人家讓怎么辦就怎么辦唄。"
掛了電話,我站在鎮政府門口,看著那條"為人民服務"的橫幅。
陽光很刺眼。
我沒去那家復印社,而是在鎮上找了家小餐館,要了碗面。
吃飯的時候,我聽到隔壁桌幾個人在聊天。
"老張,你的地確權了嗎?"
"確了,跑了六趟才辦下來。"
"我也是,來來回回的,腿都快跑斷了。"
"沒辦法,現在辦事就這樣。你不求人,人家就拖著你。"
"我聽說有人直接給窗口人員塞紅包,當場就辦了。"
"噓,小聲點......"
我低頭吃面,手里的筷子攥得很緊。
下午四點半,我又回到鎮政府。窗口還是那個姑娘。
我重新取了號,等了一個小時,再次輪到我。
"又是你?復印了嗎?"
"復印了。"我把新的復印件遞過去。
她接過來看了看,又搖頭:"還是不行。"
"哪里不行?"
"邊緣有黑邊。"
我仔細看了看,確實有一條很細的黑邊,但完全不影響閱讀。
"這個應該不影響吧?"
"影響不影響我說了算。重新復印,不要黑邊的。"
旁邊一個等候的老人小聲提醒我:"小伙子,算了吧,按她說的辦,不然沒完沒了。"
我看著那個年輕姑娘,突然問:"請問您貴姓?"
她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誰為我服務的。"
"姓李,怎么了?"
"李同志,我想請問一下,你們這里的負責人是誰?我想反映一些情況。"
李姓姑娘的臉色變了:"你想干什么?威脅我?告訴你,我們主任是我姐夫,你投訴也沒用!"
說完,她再次關上窗口,這次直接下班走人了。
五點半,鎮政府下班時間到了。大廳里還有四五個沒辦完事的人,只能無奈地離開。
我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拿出手機。
陳銘遠的號碼在屏幕上閃爍。
02
我最終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在鎮上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反復想著白天的經歷。如果我現在一個電話打給陳銘遠,明天這個姓李的姑娘可能就會被處理。但這樣有用嗎?
換一個人,態度就會好嗎?
這里面一定有更深層的問題。
第二天是周六,我七點就起了床。鎮政府周末只有一個值班窗口,但辦理拆遷手續的人反而更多了——都是平時要上班,只能周末來辦事的。
八點半,大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我取了號,18號,前面還有十幾個人。
值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些。但辦事效率同樣慢得讓人著急。
"7號!"
一個老人走到窗口。
"辦什么?"
"拆遷手續。"
"把材料給我看看。"
男人接過材料,慢條斯理地翻看,每一頁都要看很久。過了十分鐘,他抬起頭:"你這個土地證的章不清楚。"
"啊?這是村里蓋的章啊。"
"我不管是誰蓋的,反正不清楚。去村里重新蓋。"
"可我是昨天專門去村里蓋的......"
"那你再去一次。下一個。"
老人拿著材料,滿臉愁容地走了。
我坐在旁邊觀察,發現這個男人處理每個人的業務,平均要20分鐘。按這個速度,輪到我得下午了。
"8號!"
這次是個中年婦女,看樣子也是辦拆遷手續。
男人照例慢慢查看材料,突然抬頭問:"你老公呢?"
"他在外地打工。"
"那不行,房產證上有他的名字,必須本人來簽字。"
"可以代簽嗎?我有他的委托書。"
"委托書?"男人皺起眉頭,"委托書要公證的。"
"公證?去哪里公證?"
"縣里公證處。"
"那要多久?"
"不知道,你自己去問。"
中年婦女急了:"同志,我老公在廣東打工,回來一趟不容易。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規定就是規定。"男人語氣平淡,"下一個。"
中年婦女站在窗口,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大廳里安靜得讓人窒息。
我看了看周圍,發現一個細節:墻上的"辦事流程圖"字很小,而且貼得很高,上了年紀的人根本看不清。
"9號!"
又是一個老人。這次材料倒是齊全,但男人又找出了新問題:"你這個照片背景色不對,要藍底的,你這是白底的。"
"啊?上次不是說白底就行嗎?"
"那是以前,現在新規定要藍底。"
"在哪里照?"
"出門右拐,有個照相館。"
老人默默收起材料走了。
我終于明白了——這里每個窗口人員都在想方設法地刁難辦事群眾。
等到中午十二點,窗口掛出了"午休"的牌子。
"什么時候上班?"有人問。
"下午兩點。"男人頭也不抬地說。
"那我們怎么辦?"
"等著唄,還能怎么辦?"
大廳里的人面面相覷。很多人是從村里來的,回去吃飯不現實,只能在附近買點東西對付。
我也出去買了個盒飯,在鎮政府對面的小公園里吃。
公園里有幾個老人在聊天。
"老李,你的事辦完了嗎?"
"別提了,又說缺材料,讓我下周再來。"
"我也是,來了四次了,每次都說缺這缺那。"
"你說這些人怎么就這么難纏呢?"
"還不是仗著手里有點權力。咱們老百姓能怎么辦?"
一個老人嘆了口氣:"我聽說有人找關系,直接就辦下來了。"
"找關系?找誰?"
"鎮里有個主任,據說認識他的人辦事特別快。"
"那怎么認識他?"
"托人唄,不過得送禮。"
我坐在旁邊,一口一口地吃著盒飯,心里越來越沉重。
下午兩點,窗口準時開放,還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等到三點半,終于輪到我。
"材料。"
我把所有材料遞過去。這次我特意把每一份材料都檢查了好幾遍,確保沒有任何問題。
男人慢慢翻看,過了很久,抬起頭:"你這個房產證......"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
"發證日期是15年前的,需要重新核實。"
"怎么核實?"
"去縣房管局調檔案。"
"要多久?"
"快的話一周,慢的話半個月。"
我深吸一口氣:"可以在這里申請調檔嗎?"
"不行,必須本人去縣里辦。"
"那調完檔案再來這里?"
"對。"
"如果檔案沒問題,是不是就能辦了?"
男人推了推眼鏡,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那可不一定,還得看其他材料有沒有問題。"
我盯著他:"您的意思是,即使我調了檔案,可能還是辦不了?"
"我可沒這么說。"男人把材料推回來,"你先去辦檔案的事吧。下一個。"
我接過材料,沒有動。
"我說下一個,你沒聽見嗎?"男人提高了音量。
"我聽見了。"我平靜地說,"但我想問一下,你們這里的負責人在嗎?"
男人臉色變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辦事流程,看看是不是我理解有誤。"
"辦事流程墻上寫著,自己看。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可以投訴。"
"投訴箱在哪里?"
"門口。"
我轉身往外走,果然在大廳門口看到了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箱子,上面寫著"意見箱"三個字。
箱子上了鎖,從縫隙往里看,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沒有人管。
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回到大廳,我在角落里站了一會兒,繼續觀察。
快到五點時,來了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他沒取號,直接走到窗口,遞進去一包中華煙。
"麻煩幫忙辦一下。"
戴眼鏡的男人看了看那包煙,接了過去,態度瞬間變得客氣:"行,您坐那邊等一下。"
不到十分鐘,事就辦完了。
那個中年男人拿著蓋好章的材料,滿意地走了。
大廳里還在等候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但沒有人說話。
下班時間到了,窗口掛出"下班"的牌子。還有七八個人沒辦完事。
"同志,我們怎么辦?"有人問。
"周一再來。"男人收拾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終于拿出了手機。
這次,我沒有猶豫,直接撥通了陳銘遠的號碼。
03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季明?"陳銘遠的聲音里帶著驚訝,"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同學,打擾了。"我走出鎮政府大樓,站在臺階上,"想跟你了解點情況。"
"什么情況?你說。"
我沉默了幾秒鐘,還是決定不直接說明來意:"聽說你們清河縣這兩年發展不錯,基層治理也抓得很緊?"
"哈哈,你消息真靈通。"陳銘遠笑了,"確實,我來了三個月,主要就是抓作風建設。不過這事說實話,不太好抓,基層的老毛病太多了。"
"柳河鎮那邊情況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問柳河鎮?怎么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我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
"柳河鎮啊......"陳銘遠的語氣變得有些復雜,"那邊的鎮長叫吳大成,五十二歲,在鎮上干了快十年了。這人辦事倒是挺有魄力的,但......"
"但什么?"
"說實話,我對他們鎮上的作風不太滿意。上個月有群眾投訴,說辦事難,態度差。我讓紀委去查了,結果查不出什么,投訴人也不愿意作證,就不了了之了。"
我心里一動:"為什么不愿意作證?"
"怕報復唄。小地方就這樣,辦事的人今天投訴了工作人員,明天還得來辦事,人家給你穿小鞋,你能怎么辦?"
我看著鎮政府的大樓,夕陽把整棟樓染成了金黃色。
"如果有人愿意實名舉報呢?"
"那當然好,但現在誰愿意實名舉報啊?"陳銘遠嘆了口氣,"季明,說實話,基層治理真的很難。很多問題大家都知道,但就是不好解決。你在市里,可能感受不到這些。"
"我能感受到。"我輕聲說。
"對了,你怎么突然關心起基層工作了?"陳銘遠問,"你不是一直在市委組織部嗎?"
"就是想了解了解情況。"我岔開話題,"你什么時候有空,咱們見一面?"
"行啊,你什么時候來清河縣?"
"再說吧,最近比較忙。"
掛了電話,我在鎮上又轉了一圈。
晚上,我回到旅館,躺在床上整理今天的見聞。這兩天的經歷,讓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基層:
辦事人員態度惡劣,隨意刁難群眾;
辦事流程不透明,標準說變就變;
有關系的人辦事特別快,沒關系的人被拖著;
投訴渠道形同虛設;
群眾敢怒不敢言。
這些問題陳銘遠知道嗎?知道。但為什么解決不了?
我想到陳銘遠說的那句話:"投訴人不愿意作證。"
對,這就是癥結所在。普通老百姓面對基層工作人員,天然處于弱勢地位。他們需要辦事,就必須忍受刁難。即使投訴,也要擔心被報復。
而我,一個市委常委,如果直接亮明身份,這里的問題瞬間就能解決。但這有意義嗎?
我走了,這里還是老樣子。那些沒有背景的普通人,還是要繼續受這份罪。
我必須找到問題的根源。
第二天是周日,鎮政府休息。我在鎮上轉了一天,專門去找了幾個辦過事的群眾聊天。
"大哥,能打聽您一件事嗎?"我在一家小賣部門口,跟一個正在抽煙的中年男人搭話。
"什么事?"
"您在鎮政府辦過事嗎?"
男人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是誰?"
"我也是來辦事的,但總是辦不下來。"我掏出煙遞給他一支,"想問問是不是有什么訣竅。"
男人接過煙,神色緩和了一些:"訣竅?辦事還能有什么訣竅,就是磨唄。多跑幾趟,態度好點,別跟他們犟。"
"可我都跑了好幾趟了,每次都說缺材料。"
"那你就缺什么補什么唄。"男人吸了口煙,"實在不行,就找人。"
"找人?"
男人看看四周,壓低聲音:"找鎮政府里的人啊。塞點東西,事情就好辦了。"
"找誰?"
"便民服務中心有個主任,姓趙,你去找他。不過......"男人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顯。
"要多少?"
"這我就不清楚了,看事情大小吧。你這是辦拆遷的?那至少得......"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嗯。"
我心里一沉。一個拆遷手續,需要送五千塊錢?
"那如果不送呢?"
男人笑了:"不送?那你就慢慢等著吧,等到猴年馬月也辦不下來。"
接下來幾天,我又找了幾個人打聽,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辦事要送禮,送得越多,辦得越快。
便民服務中心主任趙某某是關鍵人物,認識他,事情就好辦。
有人辦拆遷手續,送了八千塊,三天就辦下來了。
也有人不愿意送禮,結果拖了半年還沒辦完。
周一上午,我又去了鎮政府。這次我不是去辦事,而是去觀察。
便民服務中心的主任辦公室在二樓。我在樓梯口等了一會兒,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辦公室出來,后面跟著一個辦事群眾,那群眾滿臉堆笑,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等他們走后,我上樓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來。"
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桌上擺著保溫杯和一盒高檔茶葉。
"您是趙主任嗎?"
"我是,你哪位?"
"我想辦個拆遷手續,聽說找您能快一點。"
趙主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笑非笑:"誰告訴你的?"
"我朋友說的。"
"你朋友是誰?"
"這個......"
趙主任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告訴你,現在不是以前了,我們這里規矩很嚴,不能亂來。"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然后關上了門。
"不過嘛,如果你確實有困難,我可以幫你問問下面的人,讓他們抓緊辦。但是......"他停頓了一下,"你也得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這個你應該懂的。"趙主任回到座位上,端起保溫杯喝了口茶,"辦拆遷手續,流程比較復雜,涉及的部門也多。我得打點關系,讓大家都配合一下。這些都需要成本的。"
"需要多少?"
"看你的誠意了。"
我看著他,心里有了決定。
04
"趙主任,我考慮一下再答復您。"我站起身。
"行,但你要快點啊,現在辦拆遷的人多,我也忙不過來。"趙主任送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都是為了辦事,你懂的。"
我下樓后,沒有離開,而是在大廳里繼續觀察。
上午十點左右,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視線里——我父親。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手里拎著裝滿材料的布袋子,佝僂著腰走進大廳。
我心里一緊,趕緊低下頭,躲到角落里。
父親取了號,在椅子上坐下。我發現他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年紀大了。
等了一個多小時,終于輪到他。
"材料。"窗口里坐著的正是上周五那個姓李的姑娘。
父親小心翼翼地把材料遞進去,陪著笑臉:"姑娘,麻煩你了。"
李姑娘看都沒看,直接推了回來:"戶口本復印件不行。"
"啊?我這是周六重新復印的,你看......"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李姑娘不耐煩地說,"你到底辦不辦?不辦就下一個。"
父親急了:"姑娘,我求你了,我都來七次了,你就給辦了吧。"
"來七次怎么了?你要是材料不齊,來七十次也辦不了。"
"可我這材料明明都齊了啊......"
"你說齊就齊啊?我是工作人員還是你是工作人員?"李姑娘站起身,把材料扔出窗口,"去,重新復印,不要黑邊,不要模糊,聽見沒有?"
那一沓材料散落在地上。
父親彎腰去撿,因為腿腳不好,蹲下去很費力。他一張一張地撿,手抖得厲害。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拳頭攥得死緊。
旁邊有個年輕人看不下去了,走過去幫父親撿材料。
"大爺,您慢點。"
"謝謝,謝謝......"父親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等父親把材料撿完,李姑娘已經關上了窗口,掛出了"暫停服務"的牌子。
父親拎著布袋子,呆呆地站在窗口前。
過了很久,他轉身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我看清了他的臉——眼圈紅紅的,臉上全是疲憊和屈辱。
我低著頭,不敢讓他看到我。
等父親走遠了,我深吸一口氣,走到二樓,再次敲響了趙主任的辦公室門。
"又是你?考慮清楚了?"趙主任笑著問。
"考慮清楚了。"我坐下,"但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像我這種情況,正常辦理需要多長時間?"
趙主任沉吟了一下:"正常的話,如果材料齊全,一個星期吧。"
"那為什么有人跑了七八趟還辦不下來?"
趙主任的笑容淡了一些:"那是他們材料不齊。"
"如果材料齊了呢?"
"那就看經辦人的工作效率了。"趙主任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說實話吧,下面那些辦事員,一個月就那么點工資,工作積極性不高。你要是能讓他們積極起來,事情自然就快了。"
"怎么讓他們積極?"
"這還用問?"趙主任笑了,"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
"如果我不意思呢?"
趙主任臉色變了:"那你就慢慢等著吧。我告訴你,現在辦拆遷的人多得是,人家都懂規矩,就你一個人在這兒犟,有意思嗎?"
"沒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趙主任站起身,下逐客令了,"你要是想通了再來找我,我辦公室就在這里。"
我走出辦公室,沒有下樓,而是在走廊里轉了轉。
二樓還有幾個辦公室,門上掛著"鎮長室"、"副鎮長室"的牌子。鎮長室的門關著,但能聽到里面有說話聲。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老趙這個月收了多少?"
"不多,也就三四萬吧。"
"才三四萬?上個月不是五萬多嗎?"
"這個月辦事的人少,而且現在查得嚴,不敢要太多......"
對話聲突然停了,接著門開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走出來,看到我后愣了一下:"你是誰?在這里干什么?"
"我找趙主任。"
"找完了就下去,這里不能隨便走動。"
"好的。"
我下樓,走出鎮政府大樓,在門口站了很久。
下午四點,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今天去鎮里了?"
父親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辦得怎么樣?"
"還是不行......"父親的聲音很低,"兒子,算了吧,這個拆遷款我不要了。"
"為什么?"
"太憋屈了。我這輩子沒求過人,現在為了這點錢,天天看人家臉色,我受不了。"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老頭子,你說什么呢?那是我們應得的錢,憑什么不要?"
"可是......"
"沒有可是!"母親的聲音提高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也沒用,人家就是故意刁難咱們。"
"那就找他們領導!"
"領導?領導會管這事嗎?"父親苦笑。
我握著手機,閉上了眼睛。
"爸,你們明天別去了。"
"為什么?"
"聽我的,這幾天都別去。"
"那怎么辦?就這么拖著?"
"爸,相信我,我會處理好的。"
掛了電話,我撥通了陳銘遠的號碼。
"老同學,在忙嗎?"
"還行,怎么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明天有時間嗎?我想去你那邊一趟。"
"當然有時間,你要來清河縣?"陳銘遠很高興,"太好了,我正想跟你聊聊。你什么時候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過去。"我看了看手表,"明天上午十點,在你辦公室見。"
"行,那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回到旅館,開始整理這幾天收集的信息。
晚上十點,我給市紀委書記打了個電話。
"吳書記,是我,季明。"
"小季啊,這么晚了還沒休息?"
"有點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你說。"
我把這幾天在柳河鎮的見聞簡要說了一遍,包括辦事人員態度惡劣、索要好處、領導縱容等問題。
吳書記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季,你確定你說的都是真的?"
"確定。我有證據。"
"這個事情很嚴重。"吳書記的語氣變得嚴肅,"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先跟清河縣縣長溝通一下,看看他的態度。如果他愿意配合,我們就啟動調查。如果他......"
"如果他不配合呢?"
"那就直接由市紀委介入。"
吳書記又沉默了一會兒:"小季,你要想清楚,這個事情一旦啟動,影響會很大。清河縣是老同學的地盤,你這么做,會不會影響你們的關系?"
"吳書記,這不是私人關系的問題。"我平靜地說,"這是原則問題。"
"好,我支持你。"吳書記說,"明天你先跟陳銘遠談,談完給我匯報。如果需要市紀委介入,我隨時可以行動。"
"謝謝吳書記。"
"應該的。"吳書記頓了頓,"小季,這件事你做得對。我們整天說為人民服務,如果連老百姓辦個手續都這么難,那我們這些干部是干什么吃的?"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海里反復出現父親彎腰撿材料的畫面,還有那些在大廳里等候的老人們疲憊的面孔。
我想起剛參加工作時,組織上給我們講的第一課就是:權力是人民賦予的,我們的職責就是為人民服務。
可是,這些年我們是怎么做的?
坐在辦公室里開會,看著報表上的數據,聽著基層上報的"成績",以為一切都很好。
但真實的基層是什么樣子?
今天我終于看到了。
05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離開了旅館。
沒有直接去縣政府,而是再次來到鎮政府。這次我不是來辦事,而是來做最后的確認。
大廳里依然坐滿了人。窗口里換了一個中年婦女,態度和之前那個李姑娘差不多——愛理不理,動不動就找材料的毛病。
我在大廳里轉了一圈,拍了幾張照片,包括墻上的辦事流程圖、銹跡斑斑的意見箱、以及窗口工作人員的工作狀態。
九點半,我走出鎮政府,開車前往縣城。
清河縣政府大院干凈整潔,門口的保安見我的車牌號是市里的,立刻敬禮放行。
我把車停好,走進辦公樓。陳銘遠的辦公室在五樓,秘書看到我后,趕緊迎上來:"您是季部長吧?陳縣長在里面等您。"
"好,謝謝。"
推開門,陳銘遠正站在窗前打電話,看到我進來,他對著電話說:"行,就這樣,回頭再說。"
掛了電話,他大步走過來,熱情地握住我的手:"季明,真是稀客啊!你這個大忙人怎么有空來我這小地方?"
"老同學,別這么說。"我笑了笑,"你這里可不是小地方,清河縣這兩年發展得不錯。"
"哈哈,還行吧。"陳銘遠給我倒了杯茶,"來,坐,咱們慢慢聊。你這次來,是有什么事嗎?"
我接過茶杯,沒有馬上說話。
陳銘遠察覺到了什么,表情變得嚴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確實有點事。"我放下茶杯,"想跟你談談柳河鎮的情況。"
"柳河鎮?"陳銘遠皺起眉頭,"你上次也問過,是不是那邊出什么問題了?"
"銘遠,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幾天我一直在柳河鎮,親身體驗了一下基層辦事的流程。"
陳銘遠愣住了:"你去柳河鎮了?"
"對。"
"為什么?"
"因為我父親在那里辦拆遷手續,跑了七趟沒辦成。"我的聲音很平靜,"他不想再去了,說太憋屈。"
陳銘遠的臉色變了:"你父親在柳河鎮?我怎么不知道?"
"我沒跟你說過。"我頓了頓,"銘遠,我這次來,不是以市委常委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兒子的身份。我想知道,為什么一個簡單的手續,老百姓要跑七趟還辦不下來?"
陳銘遠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在那邊都看到了什么?"
我把這幾天的經歷詳細講了一遍,包括窗口人員的態度、辦事流程的不透明、便民服務中心主任索要好處費,以及我聽到的那段關于"收錢"的對話。
陳銘遠聽完,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確定聽到的是吳大成和趙主任在說話?"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從聲音判斷,應該是。"
陳銘遠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
"季明,你知道嗎,我來清河縣三個月,最頭疼的就是基層作風問題。"他停下腳步,看著窗外,"上面政策再好,到了基層就變形;上面要求再嚴,到了基層就打折扣。我也想整治,但真的很難。"
"難在哪里?"
"難在無從下手。"陳銘遠轉過身,"你說的這些問題,我知道一些,但沒有證據。老百姓不敢實名舉報,怕被報復;基層干部抱團,查不出來;就算查出來,處理了一個,換上的人還是老樣子。"
"那你打算怎么辦?"
陳銘遠看著我,突然笑了:"我知道你今天來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讓我下決心整治柳河鎮,對嗎?"
"我是想讓你看到真實的基層。"我也站起身,"銘遠,我們做了這么多年干部,為的是什么?不就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嗎?可現在,老百姓連一個手續都辦不下來,我們這些干部的價值在哪里?"
陳銘遠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小張,你過來一下。"
秘書進來了。
"通知紀委書記、組織部長、鎮黨委書記,一小時后到我辦公室開會。"
"是,陳縣長。"
秘書出去后,陳銘遠看著我:"季明,謝謝你。"
"別這么說,我應該謝謝你。"我握住他的手,"謝謝你愿意面對問題。"
"這是我應該做的。"陳銘遠笑了,"不過我有個請求,你能不能再陪我去一趟柳河鎮?"
"當然可以。"
上午十一點,縣紀委書記、組織部長、柳河鎮黨委書記都到了。
陳銘遠把我介紹給他們,但沒有說我的真實身份,只說是市里的朋友。
"各位,把你們叫來,是因為柳河鎮出了點問題。"陳銘遠開門見山,"便民服務中心存在態度惡劣、故意刁難群眾、索要好處費等行為。這個事情,我必須嚴肅處理。"
柳河鎮黨委書記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聽到這話,臉色一變:"陳縣長,您說的是真的嗎?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陳銘遠冷笑一聲,"那我問你,你平時去便民服務中心檢查過嗎?"
"檢查過......"
"檢查了什么?"
"就是看看衛生,問問辦事流程......"
"群眾有沒有投訴?"
"有過幾次,但我調查后都是誤會。"
"誤會?"陳銘遠拍了拍桌子,"我告訴你,這不是誤會,是真的有問題!"
鎮黨委書記不說話了。
陳銘遠看向紀委書記:"立刻派人去柳河鎮便民服務中心,調查便民服務中心主任趙某某,以及所有窗口工作人員。我要在三天內看到調查結果。"
"是,陳縣長。"
"另外,組織部門對柳河鎮領導班子進行考察,看看他們有沒有履行監督職責。"
"明白。"
散會后,陳銘遠對我說:"走,咱們現在就去柳河鎮。"
"現在?"
"對,現在。"陳銘遠拿起外套,"我要親眼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樣子。"
下午一點,我和陳銘遠到了柳河鎮。
車子停在鎮政府對面的街上,我們沒有進去,而是在外面觀察。
"你看到那個復印社了嗎?"我指了指鎮政府旁邊的一家店,"那就是窗口人員指定的復印社,五毛錢一張。"
陳銘遠走過去,進了復印社。
"老板,復印多少錢一張?"
"五毛。"
"別的地方不是兩毛嗎?"
"我這里地段好,房租貴。"老板笑呵呵地說。
"生意好嗎?"
"還行,鎮政府辦事的人都來我這里復印。"
陳銘遠又問:"是他們自己來的,還是有人推薦的?"
老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干什么?"
"隨便問問。"
走出復印社,陳銘遠的臉色很難看。
"走,進去看看。"
我們走進鎮政府大廳,陳銘遠沒有表明身份,而是像普通群眾一樣取了號。
窗口里坐著的正是那個李姑娘,她正低頭玩手機。
等了半個小時,終于輪到我們。
"辦什么?"李姑娘頭也不抬。
"咨詢一下辦理拆遷手續需要什么材料。"陳銘遠問。
"墻上貼著,自己看。"
"我看過了,但有些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回去問問別人。"李姑娘不耐煩地揮揮手,"下一個。"
陳銘遠沒動:"我想問清楚一點,可以嗎?"
"我說了讓你看墻上的,你聽不懂人話嗎?"李姑娘抬起頭,不滿地瞪著陳銘遠。
就在這時,陳銘遠掏出了工作證。
"我是清河縣縣長,陳銘遠。"
李姑娘愣住了,臉色瞬間煞白。
"你……你是……"
"我是縣長。"陳銘遠平靜地說,"現在,我以縣長的身份問你:你剛才的態度,符合便民服務中心的工作要求嗎?"
李姑娘說不出話來。
大廳里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把你們主任叫來。"陳銘遠說。
五分鐘后,趙主任急匆匆地跑下來,身后跟著鎮長吳大成。
"陳縣長,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去接您啊。"吳大成滿臉堆笑。
"接我?"陳銘遠冷笑,"我要是提前打招呼,還能看到這些嗎?"
吳大成臉色一變:"陳縣長,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陳銘遠指了指窗口,"你自己看看,你手下的兵效率真高,連我都得排隊候著?"
這時,我掏出了手機,撥通了陳銘遠的號碼。
電話響起,我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老同學,你手下的兵效率真高,連我都得排隊候著?"
陳銘遠看了我一眼,接起電話,故意開了擴音:"你說什么?"
我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我說,你手下的兵效率真高,連我這個市委常委都得排隊候著,還被人吼'聽不懂人話'。"
此話一出,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吳大成的臉色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