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林遠舟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時,他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會在這里拐一個彎。
他是浙江溫州人,家里做小五金生意,不算富裕,但也餓不著。大學畢業(yè)后在一家外貿公司干了三年,攢了點經驗,公司派他去大阪辦事處常駐,負責對接幾個日本客戶。他日語一般,剛過N2,說話磕磕絆絆,但勝在人踏實,肯學,客戶們對他印象都不錯。
他租住在大阪市中心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公寓里,每天早出晚歸,周末偶爾去附近的公園跑跑步。日子過得平淡,像一杯溫水。
那天林遠舟負責在公司展位上接待客戶,忙得腳不沾地。快到中午的時候,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女人走過來,在他們的產品前停了很久。她看起來四十歲出頭,皮膚保養(yǎng)得很好,氣質沉穩(wěn),不像普通的采購人員。
林遠舟用日語上前招呼,對方微微一笑,用中文回了一句:"你是中國人吧?我聽得出口音。"
林遠舟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的日語確實不太好。"
"已經很好了,"她說,"我在上海住過五年,中文也是那時候學的。"
她叫藤井美和,是大阪一家中型制造企業(yè)的社長。她父親十年前去世后,她從哥哥手里接過了公司,一個人撐到現(xiàn)在。公司主要做精密零部件,在業(yè)內口碑不錯,年營收大概在三十億日元左右(約合人民幣1.27億)。
那天他們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從產品聊到行業(yè),又從行業(yè)聊到各自在異國的生活。美和的中文確實流利,偶爾會蹦出幾個上海話的語氣詞,聽起來有種奇妙的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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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會結束后,美和主動加了他的微信。
起初只是偶爾聊幾句工作上的事。美和的公司正好需要從中國采購一批原材料,林遠舟幫她對接了國內的幾個供應商,前前后后忙了將近一個月。事情辦妥后,美和請他吃飯,算是答謝。
那頓飯吃的是一家安靜的日式料理店,包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美和點了清酒,喝了兩杯后話多了起來。她說自己離婚五年了,前夫是個典型的日本男人,表面客氣,骨子里冷漠,結婚十年像是跟一面墻過日子。她說自己沒有孩子,公司就是她的全部。
"有時候覺得挺沒意思的,"她看著杯中的酒,語氣平淡,"賺再多的錢,回到家還是一個人。"
林遠舟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但他的沉默反而讓美和覺得舒服。
"你呢?"美和抬頭看他,"有女朋友嗎?"
"沒有,"林遠舟老實回答,"之前談過一個,異地,分了。"
美和笑了笑,沒再追問。
那之后,他們見面的頻率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候是美和約他周末去看展覽,有時候是林遠舟路過她公司附近順便帶一杯咖啡過去。兩個人之間的關系說不清道不明,不像朋友那么簡單,但也沒有誰捅破那層窗戶紙。
林遠舟心里不是沒有感覺。美和雖然比他大九歲,但她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不矯情,不作,說話做事都干脆利落。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林遠舟覺得自己不用裝,不用逞強,可以就那么自然地待著。
但他也清楚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她是公司社長,身家少說幾個億日元;他只是一個外派員工,月薪三十多萬日元,在大阪連個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這種差距讓他本能地退縮,覺得自己不該有什么非分之想。
有天晚上下著大雨,林遠舟加班到很晚,出地鐵站的時候發(fā)現(xiàn)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美和打的。他趕緊回撥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美和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你能來一趟嗎?我在家。"
林遠舟打了輛車趕過去。美和住在北區(qū)的一棟高層公寓里,開門的時候她穿著家居服,眼眶微紅,看起來剛哭過。
"怎么了?"林遠舟站在玄關,雨水順著他的外套滴在地板上。
美和沒說話,轉身走進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來。茶幾上放著一份文件,林遠舟走近看了一眼,是一份體檢報告,上面的日文他大部分能看懂——甲狀腺,結節(jié),疑似惡性。
"醫(yī)生說要做進一步檢查,"美和的聲音很平靜,但林遠舟看到她握著杯子的手在微微發(fā)抖,"可能要手術。"
林遠舟在她身邊坐下來,想了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握著,很用力。
美和轉頭看他,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那天晚上林遠舟沒有走。
第二天一早起來就給美和做了早飯,他廚藝一般,煎了個雞蛋,煮了碗粥,擺盤歪歪扭扭的。美和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粥,突然笑了。
"好多年沒有人給我做過早飯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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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檢查結果還算樂觀,是良性的,做了個小手術就沒事了。但那段時間,林遠舟幾乎每天都會去看她,幫她買菜、做飯、收拾屋子。他請了年假,整整一周都陪在她身邊。
美和術后恢復得很快,但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已經不一樣了。那層窗戶紙不是被誰捅破的,而是自己化掉的。
2020年初,他們正式在一起了。
林遠舟給家里打電話說了這件事,他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問:"比你大九歲?日本人?"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媽嘆了口氣:"你從小就有主意,我說了你也不聽。但你記住,日子是自己過的,別讓人家看不起你。"
美和那邊倒是沒什么阻力。她父母都已經不在了,哥哥跟她關系一般,各過各的。她身邊的朋友知道后,有人替她高興,也有人私下議論,說她找了個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中國男人,圖什么。
美和不在乎這些。她跟林遠舟說:"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覺得有個人是真的在乎我這個人,不是在乎我的公司,不是在乎我的錢。"
林遠舟確實不在乎那些。他甚至有點刻意地跟她的錢保持距離。約會的時候他堅持AA,美和要送他東西他也總是推辭。他知道自己這樣有點擰巴,但他不想讓別人說閑話,更不想讓美和覺得他是沖著錢來的。
美和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次直接說:"你不用這樣。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別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林遠舟笑了笑,沒接話。有些東西不是別人說一句就能放下的,那是他骨子里的自尊。
兩個人就這樣相處了將近兩年。2021年底,美和提出了結婚。
那天他們在家里吃火鍋,美和突然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他說:"遠舟,我們結婚吧。"
林遠舟手里的肉片掉進了鍋里,濺起一小片湯花。他抬頭看她,心跳得很快,但嘴上說的是:"你確定?"
"我確定。"
"我沒什么錢,你知道的。"
"我不需要你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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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好。"
美和笑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那一刻她看起來像個二十歲的姑娘。
但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幾天后,美和約他出來喝咖啡,表情比平時嚴肅。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遠舟面前。
"這是什么?"林遠舟拿起來翻了翻,是日文的,法律條款很多,他一時看不太明白。
"婚前協(xié)議,"美和說,語氣平靜但認真,"我的律師建議我們簽一份。"
林遠舟點點頭:"這個我理解,你有公司,資產需要保護,我沒意見。"
"不只是這個,"美和猶豫了一下,"里面有一條……我想跟你當面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