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嶺南大地果香四溢。

茂名的荔枝、湛江的菠蘿、韶關的三華李……這些帶有鮮明地理標識的“粵字號”農產品，正迎來一年中的高光時刻。

在茂名高州市，荔農在果園里采摘荔枝。受訪者供圖

然而，繁榮的產銷景象之下，一條灰色的產業鏈也在蠢蠢欲動。外地廉價果品貼上“高州荔枝”的標簽，普通菠蘿搖身一變成為“愚公樓”地標產品，未達標的李子混入“正宗三華李”的果箱。

這場關于“身份”的侵權與反侵權之戰，已不僅是農戶的“收成保衛戰”，更是一場關乎區域公用品牌信譽與廣東農業高質量發展的“持久戰”。

“劣幣”如何驅逐“良幣”？

在粵西雷州半島上，湛江市徐聞縣連香農產品專業合作社社長吳建連望著豐收的菠蘿田，心情卻比往年復雜。

吳建連對記者說，自己時常打開手機，屏幕上彈出的電商鏈接里，打著“徐聞菠蘿”、“愚公樓菠蘿”旗號的產品售價低得離譜——十幾塊錢，還包郵。

“正宗愚公樓菠蘿要遵循本土土質、自然成熟周期，人工采摘、分級打包、冷鏈發貨，成本擺在那里。那些低價假貨多是外地非產區的果子，低成本冒充我們產地。”吳建連的話語中，透露出些許無奈。

在湛江徐聞縣，果農們在田地里采摘菠蘿。受訪者供圖

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并非孤例。在粵北韶關翁源縣，“花花果園”的果農陳大姐對此感同身受。她家世代種植三華李，深知一顆正宗果子的誕生需要付出的心血：從剪枝、施肥到控水，每一步都馬虎不得。

然而近年來，陳大姐發現市場的邏輯變了。“有些外地李子，樣子看著差不多，但口感酸澀、果核大。他們打著‘翁源三華李’的旗號低價甩賣，消費者圖便宜買了，吃了覺得不好吃，就罵我們翁源的李子是假的。”

談及這些，陳大姐的聲音有些發澀，“這幾年，我們正宗的果子銷量確實受影響。以前老客戶都是一箱一箱訂，現在他們會猶豫，會問‘今年的保真嗎？’。我們辛辛苦苦種的果子，眼睜睜看著牌子被雜牌貨蹭熱度，心里很寒心。”

類似的困擾，有著“大唐荔鄉”美譽的茂名高州，也深有體會。當地一位荔農坦言，今年遇到了一種荒誕的景象：“我們高州的荔枝還沒熟透，市場上已經有‘高州荔枝’在賣了。外地果子成本低，貼上我們的標簽，價格比我們便宜一大截。”

高州市農業農村局相關負責人表示，為了留住客戶，“正規軍”不得不下調售價，利潤空間被大幅壓縮。“更嚴重的后果是，部分消費者買到假貨后，誤以為高州荔枝品質下降，間接損害了整個產區的口碑。”該負責人說。

當前，廣東區域公用品牌們，面臨著一個尷尬的處境：當“金字招牌”打響后，最先涌來的不全是慕名而來的客商，還有試圖分一杯羹的“李鬼”們，它們利用信息差和價格差，瘋狂透支著產區果農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積累的信譽。

為何“李鬼”屢禁不止？

面對侵權，無論是徐聞菠蘿的合作社，還是高州荔枝的企業，亦或是翁源三華李的果農，普遍感到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維權的“難”，將果農和“金字招牌”束縛在多重困境之中。

“取證難，網絡時代的‘幽靈’賣家難以追蹤。”茂名市高州市科工商務局相關負責人在接受南都N視頻記者采訪時指出，合規商家遭遇線上仿冒的維權阻力是極大的。

該負責人表示，如今的侵權行為早已不局限于線下批發市場，而是轉移到了電商直播、微信朋友圈、社群團購等私域流量。這些“幽靈店鋪”往往證照不全，注冊地與實際發貨地分離，售假賬號被封后又能迅速換殼重生。

“對于很多普通果農而言，讓他們去固定一個直播間售假的電子證據，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茂名市高州市科工商務局相關負責人如此感慨。

高成本的維權之路和漫長的維權周期，更加讓普通果農難以承受。

“以韶關三華李為例，其產區以分散的個體農戶為主，生產者普遍缺乏現代知識產權保護意識。”仲愷農業工程學院園藝園林學院教授黃建昌分析認為，生產單位分散，個體農戶居多，長期傳統的農產品經營意識淡薄，是“維權難”的根本性原因。

韶關三華李。受訪者供圖

在黃建昌看來，即便有合作社愿意牽頭維權，面對跨地域的造假鏈條，差旅費、律師費、檢測費，以及遙遙無期的等待，足以讓大多數維權者望而卻步。

與此同時，低違法成本與高侵權獲利，客觀上讓“李鬼”們愈加肆無忌憚。

國家荔枝龍眼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華南農業大學園藝學院院長胡桂兵認為，當前品牌保護最大的漏洞是“侵權違法成本太低” 。

胡桂兵告訴記者，對于造假者而言，賣幾車假荔枝、假菠蘿，即便被查處，罰款金額可能遠低于其違法所得，這種低風險、高收益的“生意”，自然讓不法分子趨之若鶩。

事實上，更深層次的矛盾，也在于區域公用品牌的“共有性”。湛江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相關負責人在接受南都N視頻記者采訪時表示，在保護“愚公樓菠蘿”的實踐中，往往有這樣一個“怪圈”：品牌一旦火了，很容易陷入“誰都用、誰也不愛惜”的困局。“授權企業辛辛苦苦做品控、搞宣傳，結果不法分子摘桃子。”

從“人防”到“技防”的立體戰

面對頑疾，廣東各地并未坐以待斃。一場從技術、法律到機制創新的“保衛戰”正在打響。

用“科技硬核”給土特產上“戶口”、給水果做DNA鑒定，是第一步。

針對外地果品冒用品牌的現象，胡桂兵明確表示，目前已有成熟的“分子身份證”或DNA指紋圖譜技術，能在實驗室里給假“土特產”一錘定音。“這項技術雖然目前在基層執法推廣的成本較高，但技術本身難度不大。”

胡桂兵表示，華南農業大學近期在植物新品種權上的勝訴案例，對無性繁殖的果樹品種保護具有巨大的示范意義——這意味著，未來即使果子長得再像，在基因測序儀面前也會原形畢露。

對此，黃建昌也建議，針對量大面廣的基層執法行動，更接地氣的“溯源體系”應該成為保衛土特產的核心抓手。

湛江一鮮切菠蘿生產企業流水線上，工人們正進行分裝處理，受訪者供圖

這與湛江市農業農村局正推廣“亮標賦碼”制度，不謀而合。該局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亮標賦碼”制度要求，凡是納入“湛品”品牌的菠蘿，包裝上必須印有“湛品”商標、企業商標和品控溯源碼。消費者掃碼，即可看到農產品的承諾達標合格證、檢驗報告單，甚至種植、加工、物流的全流程信息。

同樣的舉措，也正在茂名高州推行——當地采用“地理標志+企業品牌+一箱一碼溯源碼”三標合一，讓每一箱出去的正品荔枝，都擁有一張不可復制的“身份證”。

“聯動執法”，是另一道防線。

面對線上線下的混合侵權，湛江市市場監督管理局構建了“線上監測、線下溯源、聯動打擊”的機制。

湛江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相關負責人表示，2024年，該局正是通過投訴舉報線索，順藤摸瓜查處了廣東某農業科技有限公司冒用“愚公樓菠蘿”地理標志案，并將其列為廣東省典型。

“監管部門一旦發現直播帶貨中的侵權線索，立即核查快遞發貨地、產品溯源信息、實地檢查倉儲點。”該局相關負責人表示，對于外地冒用行為，工作人員會迅速向平臺所在地或經營者所在地市場監管部門進行案件協查與移送。同時，該局還與主流電商平臺建立知識產權保護合作機制，要求平臺對違規鏈接采取下架、刪除，從流量端切斷侵權路徑。

對于本地收購商摻假這種極其隱蔽的行為，胡桂兵則建議借鑒“新會陳皮”的經驗，建立“聯動”溯源機制——即不僅管住種植端，更要管住收購、加工、銷售的全鏈條，通過閉環管理，斬斷“掛羊頭賣狗肉”的利益鏈。

技術和執法上的突破，對于區域公共品牌的保護而言，尤為關鍵。在此之外，提升行業自律與消費者認知，同樣重要。

如今，茂名高州通過行業協會引導電商企業自律承諾，嚴格執行“不熟不采、禁止早采”；徐聞縣則借助“菠蘿的海”馬拉松、百年菠蘿文化嘉年華等文旅活動，將正品IP與城市形象深度綁定，通過文化附加值提升品牌溢價，讓正宗產品自然獲得市場青睞……

果農陳大姐也意識到，單純抱怨沒用，還得主動出擊。“我們現在教老客戶認準我們的包裝箱，雖然麻煩點，但信任是一點一點攢回來的。”吳建連的合作社則固定了一套“自證清白”的流程：現場展示授權證書、邀請客商實地走進種植基地、每批出貨附帶第三方農殘和糖度檢測報告。

南都N視頻記者在采訪中發現，全產業鏈關于品牌的保護意識正在加強——越來越多的合作社開始把溯源碼當作標配，普通果農學著跟客戶“掰開果子講門道”……

與此同時，監管部門也在摸索線上線下聯動的打法，布局更多人防技防手段，為好產品好品牌保駕護航。但目前要管根本管長遠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諸如DNA指紋圖譜這類的技術手段成本還太高，無法全面普及；跨區域執法協調依然存在不少壁壘......

廣東區域公用品牌的保護，注定是一項長期的系統工程。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朱唯信

出品：南都政務新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