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郁達夫日記》(1926年11月16日條目)、《悲劇生涯》(白薇著,1936年上海生活書屋出版)、《昨夜》(楊騷、白薇情書集,1933年上海南強書局出版)、百度百科·白薇詞條、百度百科·郁達夫詞條、維基百科·白薇(作家)條目、維基百科·楊騷條目、《苦澀的白薇》(湖南省作家網)、《白薇:人生自是有情癡》、《郁達夫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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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11月16日,廣州,一張熱鬧的飯桌上,郁達夫見到了白薇。
那一年,郁達夫三十歲,白薇三十二歲,兩人都是那個年代文壇上讓人無法忽視的名字。
同臺吃飯,本是文人之間再尋常不過的往來,然而郁達夫當天晚上回到住處,翻開日記,落筆寫了一句話:"在席上見了白薇女士。她瘦得很,說話的時候,帶著鼻音,憔悴的樣子,寫在她的身上臉上。"
這句話里沒有贊美,沒有客套,甚至沒有任何多余的形容,只是陳述——她瘦,她憔悴,她的鼻音是帶著的。
郁達夫這輩子寫了三十余萬字的日記,是那個年代中國新文學史上第一位在生前就公開發表日記的作家。
他的日記里記滿了酒宴、朋友、情事、感慨,寫人有時細膩,有時冷淡,有時直刺要害。
關于白薇的這一句,算不上評價,卻也不只是走馬觀花式的記錄。
后來民間流傳著這樣一個版本:白薇曾登門拜訪郁達夫,客人前腳一走,郁達夫后腳就把對方用過的茶具放進鍋里,當眾煮沸消毒。
更有人說,他當時還說了一句話,直指白薇患病另有緣由,并非單純的身體之癥。
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史料里的記載又是什么,郁達夫為什么會留下那句"憔悴"的日記,白薇的病又究竟是怎么來的。
把這些事放在一起,從1926年的廣州那頓飯往前往后梳理一遍,才能真正看清這段往事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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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薇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意思是"枉然"與"空"
白薇的原名叫黃彰,又名黃鸝,別號黃素如。1893年3月22日生于湖南興寧南鄉渡頭,今屬資興市白廊鄉。
她后來改名"白薇",不是因為白色好看,也不是因為薇草清雅。
她自己解釋過這個名字的來歷,說得很直接:"白薇的白字,我不是取顏色形容的意義。白='枉然'='空',我是取'枉然'與'空'的意義。有時候把它當作白解,也有趣一樣。隨時隨地隨人去解它,我是深深悲哀的命名。白薇含盡女性無窮盡的悲味。"
一個人給自己取名,把"枉然"和"空"都壓進兩個字里,背后是有東西撐著的。
白薇的父親黃晦早年曾留學日本,參加過中國同盟會和辛亥革命,他雖是新派,但對女兒婚姻采取了封建衛道士的態度。
白薇在家鄉時曾有過一次父母的包辦婚姻。這段包辦婚姻發生的時候,白薇才十六歲。
嫁進夫家之后,日子不但沒有變好,反而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1909年,16歲的白薇,被丈夫綁住手腳,撕破衣服抽打,她拼命反抗。
婆婆見狀上前將她撲倒在地,硬生生地咬斷她的腳筋。
婆婆咬斷腳筋這件事,后來白薇一字不落地寫進了《悲劇生涯》里,沒有任何遮掩,也沒有經過文學美化的處理——她把它當成一個事實寫下來,因為它確實就是一個事實。
白薇后來逃出了這個家,但"逃"這個動作在她的人生里重復了不止一次。
在舅父的幫助下,她先去讀了衡陽的學校,因為思想激進,組織驅逐洋教士,被學校除名;轉到長沙省立第一女師,父親再次趕來逼婚,學校把門關上,生怕她跑掉;1918年,白薇為逃婚與四妹從廁所糞洞爬出,赴日留學,主修生物后轉向文學創作。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出走——不是去往別人,而是去往自己想要的那條路。
在日本9年,貧病交加,為求知與生存,做過家庭女傭、咖啡店侍女等。
通過勤工儉學,終畢業于東京御茶の水高等女子師范。其間,先主修生物學,兼學歷史、教育及心理學,還自學過美學、佛學、哲學。
后改攻文學,決心"以文學為武器,解剖封建資本主義的黑暗,同時表白被壓迫者的慘痛。"
這九年里,白薇幾乎是用最笨最慢、也是最扎實的方式走進了文學。她一邊端盤子一邊讀書,一邊貧苦潦倒一邊寫作。
民國11年(1922年),在日本創作三幕劇《蘇斐》,并擔任主角,與留日學生一道公演。
民國15年,《蘇斐》在《小說月報》和魯迅主編的《語絲》上發表,叩開了通往文壇的大門。
走進文壇之后,白薇的名字很快就與當時一批分量最重的名字并排出現在同一張刊物上。
白薇的《打出幽靈塔》是個古典浪漫寫實的悲劇,描寫了大革命時期一個土豪家庭的分裂,這部作品刊登在魯迅《奔流》創刊號上,她的名字出現在郁達夫、柔石、馮雪峰等大手筆之列,從而成了當時"文壇上的第一流人物"。
魯迅對白薇的看重是有據可查的。他曾經說過那句流傳下來的評價:"有人說你像仙女,我看也是凡人"——這話聽起來像是調侃,實則是認真的話,意思是:你不是什么超凡脫俗的存在,你是一個真實地活在苦難里、又真實地從苦難里寫出東西來的人。這種認識,比捧著夸更有分量。
白薇成為"左聯"和"左翼劇聯"的早期成員,也是《北斗》雜志的熱心撰稿人,還曾是田漢、夏衍主編的《舞臺與銀幕》特約撰稿人。
在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的上海文壇,白薇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活躍的、被認可的女作家。她的名字和郁達夫、魯迅、柔石這些人排在一起,不是陪襯,是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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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6年的廣州,郁達夫見到白薇時,他自己正處于什么狀態
再說郁達夫這一邊。
郁達夫(1896年12月7日—1945年9月17日失蹤),名文,字達夫,以字行,浙江富陽人,中國近代小說家、散文家、詩人,創造社成員。
1926年,郁達夫三十歲,正處于他人生軌跡里一個關鍵的節點上。
1926年3月,郁達夫南下廣州擔任廣東大學外國文學系主任,至當年11月30日正式辭職離開已更名的中山大學,不到九個月的時間。
這趟廣州之行,是郭沫若多方動員拉他來的,郁達夫剛因肺結核病療養康復、創造社出版部也在謀劃中,"對革命有所向往"的郁達夫最終決定一同南下、奔赴革命策源地廣州。
郁達夫的日記寫作在那個年代已經頗有名氣。1927年,他的《日記九種》出版后,獲得極大的聲譽,曾印數十版,銷量也達到了幾萬冊,成為了新文學運動中第一部產生巨大影響的日記文學作品。
他的日記不只是私人流水賬,而是他對周遭人與事的真實感知記錄。
他寫王映霞時濃情蜜意,寫別人時有時三兩字、有時刻骨入髓。寫白薇那一句"憔悴",就是這種直接感知留下的東西。
而那一年的郁達夫,情感生活上也不平靜。
他與發妻孫荃早已各自漂泊,與王映霞的戀情還在醞釀之中——1927年,他與王映霞戀情發展,日記里記下了這段感情的細節,從一見鐘情到百般追求,再到兩情歡相悅。
1926年11月的那頓飯,郁達夫與白薇同席,他寫下的是他的第一觀感:這個女人,瘦,帶著鼻音,一臉憔悴。
這個觀感,放在那個時代的背景下,不是純粹的同情,也不是冷漠的打量,而是一個習慣把自己所見寫進日記的人,留下的最真實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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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楊騷這個人,以及他把什么東西帶進了白薇的生命里
1926年廣州飯席上,白薇的"憔悴"背后,有一段在東京開始、纏繞了將近十年的感情。
1924年,楊騷于東京遇見白薇。兩人戀愛后關系卻頗波折,楊騷屢屢逃避白薇,先回杭州,又回老家,最后于1925年夏到新加坡任教。
楊騷,原名楊古錫,字維銓,福建省華安縣人,比白薇小六歲,是那個年代左聯圈子里有名的詩人。
他和白薇相識于1924年的東京,那時兩個人都在異國,都處于各自的情感低谷里——在此以前,楊騷愛慕的是湖南姑娘凌琴如,白薇也為單戀凌琴如的哥哥凌璧如不成而痛不欲生。
這時白、楊兩顆破碎的心在異國他鄉碰撞成一團。
這種開始,本就帶著復雜的底色。兩個受過情傷的人抱在一起取暖,不代表就能真正走向彼此。
時間久了,也許是因為楊騷還沒有徹底從失戀的陰影中走出來,沒有做好迎接新的愛情的準備,在白薇近乎窒息的情感壓力下,他開始逃跑了。
于是,楊騷逃到了杭州,但是白薇追來了;楊騷又逃回到漳州老家,白薇的信件追來了;接著,楊騷逃到新加坡做了一名窮教員,白薇的信依然追來了。
在感情的打擊下,身體孱弱的白薇又一次病倒了,終日以淚洗面。
她沒錢交房租,沒錢交藥費,甚至沒錢吃飯,卻依然忘不了楊騷,甚至在病中仍喃喃地念叨他的名字。
這段時期的白薇,活在三重折磨里:貧困、病痛、情傷。
三件事交織在一起,哪一件單拎出來都足以讓人倒下,何況是同時壓著。
1927年,回到中國的白薇和楊騷在上海重逢。
此刻的楊騷一貧如洗,也沒了往日的驕狂和傲岸,白薇動了惻隱之心,他們的愛情之火又重新燃起。
與此同時,白薇和楊騷的作品在魯迅的幫助下頻頻問世,二人成了上海灘上的文學新星。
1926年白薇出現在廣州那頓飯席上,正是在這種往來拉鋸的中間——楊騷已經從東京逃去了新加坡,白薇的書信一封封追過去,身體因為長期的貧苦奔波而受損,情感上也早已不是完整的狀態。
郁達夫在日記里寫下的那個"憔悴",就是這一切落在白薇臉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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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客人走后,郁達夫煮沸了那套茶具,這件事的真實來龍去脈
關于"郁達夫煮沸茶具"這件事,民間流傳的版本大同小異:白薇登門拜訪,前腳剛走,郁達夫當眾把用過的茶具放進鍋里煮沸,還直言白薇的病另有緣由。
這個情節的史料來源,在目前可核實的文獻里,最直接的依據仍然是郁達夫1926年11月16日的日記原文——"在席上見了白薇女士。她瘦得很,說話的時候,帶著鼻音,憔悴的樣子,寫在她的身上臉上。"
在有據可查的日記和傳記資料里,未見對"登門拜訪""煮沸茶具"這一具體場景的詳細文獻出處。
然而,這件事能在文人圈子里廣為流傳,并非無根之水——因為白薇的病史和郁達夫對白薇身體狀況的直接觀察,都是有史可查的真實記錄,兩者疊加之后,后人在口耳相傳中給出了一個具體的場景,這種演變本身,也說明了兩個人之間的真實交集是存在的。
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那口鍋究竟有沒有燒開水,而是:白薇的病,到底是從哪里來的?郁達夫在日記里寫下"憔悴"兩字,背后他觀察到的是什么?
1926年11月,郁達夫見到白薇時,白薇身上的病還主要是貧困和情傷積累出來的虛弱。
但到了1928年,白薇的病情出現了質的變化。
這一年,楊騷與白薇重新同居,楊騷與白薇同居于1928年,并傳染性病于白薇。
性病在那個年代的醫療條件下,治療手段極為有限,梅毒一旦侵入身體,會在多個系統留下持續的破壞,發作時痛苦難忍,緩解期也不會徹底消失,而且極易反復。
白薇從1928年之后,身體狀況便一落千丈,腦病、喉鼻病、胃病、風濕痛、三叉神經痛,這些病癥后來陪伴了她幾乎整個后半生。
關于白薇患病的緣由,楊騷竟然在新加坡染上了性病,最后回國后傳染給了白薇。
這一點,在多處史料中均有記載,并不是秘密——白薇自己在《悲劇生涯》里寫了,周圍的文人也知道。
楊騷在新加坡任教期間的放浪行為是有記載的,他回國后與白薇同居,傳染了她,這件事成了白薇一生中最沉重的代價之一。
郁達夫在文人圈子里消息靈通,對身邊人的狀況向來有細致的觀察。
他1926年就注意到了白薇的"憔悴"和"鼻音",到了1928年之后,白薇的病情更加明顯,在圈子里也不是什么需要隱瞞的話題。
至于他是否當著別人的面,在白薇離去之后,當眾煮沸了那套茶具,又說出了一句直指病因的話——這個具體的場景,流傳在民間的版本里有著相當高的細節一致性,而郁達夫本人的性情,對于身體潔癖與直言無忌,在他自己的日記和友人的回憶里都有印證。
白薇走出郁達夫家門之后,那個據說被煮沸的茶具,連同郁達夫說出的那句話,在文人們的口耳相傳里流了下來。
而白薇自己對這件事,從未留下只字片語的回應——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上:把自己的這段經歷,一字一句地寫進書里,讓它變成可以流傳的文字。
然而,當那本書最終寫完、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時候,讀到里面內容的人,無不震驚于白薇在病榻上完成這件事的方式,以及這本書里寫下的那些真實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