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劉良最近很火，他的新書《真相不會沉默》也受到很多讀者關注。自出版以來持續加印，令他自己也感到吃驚。

這位已退休的老法醫，曾親自主持或參與檢案4000余例，完成了近萬件法醫鑒定。他從中精挑細選，謹慎地“改編”了21個讓他印象最深的案例——因為涉及死者個人隱私，為避免“對號入座”，劉良對信息做了一定“嫁接”處理，但保證核心元素的真實性。

我們懼怕死亡，抗拒死亡，卻又不可避免地被它的故事所吸引。而對于法醫來說，死者不僅是最重要的線索，也是最誠實的證人。正如英國法醫人類學家蘇·布萊克說的那樣：“在我看來，逝者并沒有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犯下滔天罪惡卻還活著的人。”

有的死亡，來自“不知道”

翻開這本書，第一個故事的標題映入眼簾：《致命“煙粉”：死在宿舍里的少女》。

死者是個16歲的女孩。死亡地點是她職校的宿舍床上。事發之前，這個女孩因為和家長吵了架心里不痛快，就拉著室友一起抽電子煙。

據一名室友回憶：死者的電子煙里摻了四倍于平時份量的“煙粉”。劉良在了解到這一情況后，心沉了下去。解剖尸體時他發現：死者的肺部比正常成年人重很多，且表面布滿了針尖大小、密密麻麻的出血點。

經過毒（藥）物檢測，果然在死者的心血里查出了依托咪酯。

英國已于去年實施了電子煙禁令 圖據IC

依托咪酯是一種麻醉用處方藥，不法分子將其做成“煙粉”后，吸食者會產生幻覺，還會抑制身體的腎上腺功能。腎上腺能產生皮質醇，皮質醇可以抗炎、調免疫。這個不幸死去的女孩，之前恰好患有支氣管肺炎，吸食依托咪酯后便極大加重了她的病情，導致呼吸循環功能衰竭，最終造成死亡。

把這個故事放在書的第一章，應該是劉良特別安排的。他之前在接受采訪時，也曾經強調過：自己經手的案子里，有一個是他覺得最重要、必須寫進來的，就是電子煙。

他指的不是那些正規廠家生產的電子煙，而是非正規渠道的電子煙。這些電子煙的煙彈，有不少經過了“改造”，比如添加依托咪酯。

依托咪酯已經被國家列入管控，私自售賣就是販毒。但劉良說，搞這些的不是普通人，都是學化學的高科技人才，“你‘列管’一個，他馬上改進，搞出十幾種替代品，他永遠在跟你賽跑”。

圖據視覺中國

為了加強監管，政府要求生產企業的設備安裝數據上傳系統，每天生產什么全程監控。但因為利潤太高了，永遠有人鋌而走險，找個偏僻的鄉下小作坊，買點灌裝設備暗中操作。

劉良警告說：很多青少年不能充分明白其中危害，還偷偷地吸非正規渠道電子煙，“如果不提前告訴他們，將來會有一批人出事”。

有的死亡，來自“沒注意”

第二個故事大概也是令劉良深感痛心且有警醒價值的案例：《“化骨水”：一口致命的代價》。

死者是一個50多歲的保潔大姐，干活勤快，手腳麻利。出事那天她從早上7點忙到下午2點，才終于清掃完畢，匆匆吃了一份盒飯。

吃完盒飯后她感覺十分口渴，剛好看到旁邊裝修工人臨時搭的工棚外放了一瓶“礦泉水”，這位保潔大姐問了一聲是誰的水？見沒人應答，她就想先喝了解渴，回頭再給人買了補上。

一口喝下去，還沒有兩秒鐘，悲劇就發生了：她的嘴唇瞬間腫了起來，嘴角開始冒血泡，短短兩三分鐘就癱倒在地。待救護車趕到時，人已經沒了意識，送到醫院后宣告了死亡。

去年杭州發生了一起接觸氫氟酸去世的悲劇事件 圖據視覺中國

這瓶“水”是劇毒的氫氟酸，俗稱“化骨水”。工人用完后沒及時處理，隨手裝進了礦泉水瓶，沒想到會被誤服。劉良嘆道，本案的本質不是意外，而是對生命的漠視。故事的最后，他強調了兩點：1，危險化學品絕不能裝在食品容器里；2，不要隨意飲用不明來源的液體。

還有一個故事是關于“開門殺”的，這種事故媒體也報道過多次——正在騎行的人被路邊突然打開的車門撞到，造成受傷甚至死亡。

劉良寫的這個案例，是有時間延遲的“開門殺”：一個73歲的老人騎著電瓶車被車門撞倒，他爬起來后感覺問題不大，車主賠了他500元后，老人就回家了。

兩天后，這位老人感覺全身疼痛，尤其是“脖子不敢動”，醫生做了常規檢查后沒發現什么明顯異常。又過了幾天，老人出現吞咽困難、高燒、咳嗽等癥狀，食管造影發現已經形成了“食管瘺”。最后，老人因感染性休克和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去世。

圖據視覺中國

原來，當時那一下車門碰撞，讓老人本就有骨質增生的頸椎骨折，斷裂的頸椎扎破了食道，進而引發感染和膿胸。劉良提醒大家：不要輕視“小傷”，因為有些損傷在撞擊瞬間不會立刻顯現。

比如一條安全帶引發的悲劇，也屬于這類“遲發性損傷”，只是更致命、影響來得更快：一個28歲的年輕男子，與客戶應酬后醉酒駕駛，撞上了一輛闖紅燈的貨車。

因為自己是醉駕，他選擇跟對方私了，拿了2000元賠償后，把車停到一邊，自己走回了附近的賓館。第二天下午，當賓館保潔打開門時，發現他已經死在了衛生間地板上。據死者母親回憶：當天早上她還跟兒子視頻，對方只說有點兒累，不太舒服。

工作中的劉良

尸檢觸目驚心：死者腹腔里積滿了血，足有1.6升，小腸有三處完全斷裂……原來，死者不僅醉駕，還沒有按規定系安全帶，只勒了腰腹部，肩帶掛在肩膀外側。

于是在發生撞擊時，安全帶像鈍刀子一樣勒斷了他的腸子，而酒精的麻痹作用讓他沒能及時充分地感覺到疼痛，最終錯過了救治機會，死于大出血。

法醫：跟死亡打交道的人

說到法醫寫書，不能不提日本的上野正彥。

出生于1929年的上野正彥，在東京都法醫院供職30年，退休后還繼續“發揮余熱”多年，在半個多世紀的法醫生涯中，上野正彥經歷了20000多次驗尸（包括5000多次尸體解剖），曾創造300多次二次鑒定、近百次逆轉判決的成就，被公認為日本法醫界的典范。

因為他的公正與專業，甚至產生了“上野鑒定”的說法——他的鑒定意味著真相與希望。

這位“法醫之神”同時也非常能寫，著作甚豐，其中如《不知死，焉知生》《法醫的眼淚》《死亡入門》《尸體會說話》等書都有中譯本，并且很暢銷。

在他書中列舉的謀殺案里，有相當比例的作案動機都是為了騙取巨額保險金，也有為了給家人留下遺產而選擇自殺的少數案例。

格外令人心酸的，是因為疲于照料行動不便或智力障礙的親人，最后選擇了殺掉被照料者的那些人。他們不僅背負罪行，同時還要忍受良心的折磨。

在《尸體會說話》里，上野正彥寫了一個小女孩的故事。這個小女孩在地上爬的時候不小心撞到暖爐，爐子上的開水傾瀉到孩子的背上，導致嚴重燙傷，搶救無效后死亡。根據相關法規，所有外因致死一律被視為非正常死亡，必須告知警方并接受法醫尸檢。

上野正彥發現：小女孩的后背有一塊圓形的燒傷。按道理來說，打翻水壺后里面的開水應該是呈不規則形狀灑落的，于是他建議警官重新調查。

一番審問后，小女孩的母親說出了真相：這個孩子天生殘疾，生活不能自理，從吃飯到大小便都需要母親一刻不離的照顧，而這一狀況無法經治療改善。疲憊不堪的母親，最后忍痛將開水澆在了女兒背上……

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殺人者是位父親，也是一名醫生。他的第一個孩子是癱瘓在床的重度殘疾兒。但他的妻子沒有放棄這個孩子，辛辛苦苦照顧了這個孩子三十年。

三十年后的一天，這位醫生給兒子嗅了乙醚，待他失去意識后，親手勒死了他，然后自己服下了大量安眠藥。但外出回家的妻子發現了他，經搶救，撿回了一條命。

去警察局自首的時候，這位父親坦白說：如果沒有自己和殘疾孩子，妻子就可以擁有自己的自由時間了，盡管留給她的自由時間已經很短，但他不忍心看到妻子的余生也如此度過。

為普通人的痛苦與困境唏噓之余，上野正彥自己的一個遺憾是：法醫行業工作量巨大，亟需有志青年的加入，但大學醫學部選擇法醫學的學生卻連年減少，“為了讓更多的人領會到法醫學的魅力知曉其意義，我著書立說將近50部……投身法醫的人依舊有減無增”。

與他相比，劉良是欣慰的：通過短視頻和直播，這幾年法醫系吸引了不少年輕人，法醫的分數線也在漲，第一志愿率在提高。最近，劉良已經著手構思第二本書，希望把法醫科普繼續做下去。

紅星新聞記者 喬雪陽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