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給她夾菜。」趙俊達的手指戳到我鼻尖上,火鍋的紅油還在桌上咕嘟冒泡。
我左臉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響。
婆婆肖麗敏在身后說「快給雅文夾了不就沒事了」。
我伸手,握住水果刀的塑料柄,冰涼的金屬貼上他脖子的血管。
他不動了,所有咆哮堵在喉嚨里。這是我新婚第三天。而真正讓我心寒的,是三天后我從他舊手機里翻出來的那份文件——上面寫著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名字,和一筆我永遠還不清的債。
01
按本地習俗,新婚第三天是回門的日子。
我父母提前一周就打來電話,說菜都訂好了,親戚也通知了,讓我們早點過去。我媽在電話里笑得很高興:「結了婚就是大人了,以后兩個人好好的。」
我說好。
婚禮前一天晚上,趙俊達摟著我坐在婚房的沙發上,說明天回門他一定好好表現,給我爸媽敬酒,讓我爸媽放心把女兒交給他。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下巴擱在我頭頂,聲音悶悶的。
「慧君,」他說,「以后我會對你好的。」
我說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起來收拾回門要帶的東西。煙、酒、保健品,我媽愛吃的糕點,我爸愛喝的茶葉,裝了滿滿兩個袋子。趙俊達還在睡,臉埋在枕頭里,呼吸很沉。
我推了推他。
「俊達,七點了。該起了。」
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我去廚房燒水,準備煮兩碗面當早飯。鍋里的水剛冒小泡,客廳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趙俊達的。然后是拖鞋聲,他接起電話,含含糊糊地「嗯」了幾聲,聲音越來越清醒。
我端著面碗出去時,他掛了電話。臉色有些不對勁。
「慧君,」他說,「剛才媽打電話來。說今天……不用去你家了。」
我放下碗。「什么意思?」
「媽說,今天是第三天,按咱們這邊的規矩,新媳婦應該先在婆家擺一桌。請家里親戚過來認認人,才算正式進了門。」他說這些時沒看我,手指在手機殼上來回劃,「回門的事,往后推兩天。」
「你媽什么時候定的規矩?婚禮前怎么不說?」
「這不是突然想到的嘛,」他聲音有點不耐煩了,「親戚今天都通知了,總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你爸媽那邊,你打個電話解釋一下。」
我拿起手機進了臥室。門關上,撥通了我媽的號碼。電話那頭,我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她說,聲音明顯降了調,「剛結婚,別鬧不愉快。聽他們安排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窗簾縫里漏進來一線晨光,落在我右手無名指的戒指上,折射出一個小小的高光。
七點半,趙俊達的母親肖麗敏到了。她用鑰匙開的門,拎著兩兜從菜市場買的生鮮,進門就進了廚房。
「慧君!這地上有水,拖一下。」
「芹菜葉子摘得不干凈,重新弄。」
「俊達,你去看電視,別在廚房礙事。慧君一個人忙得過來。」
趙俊達趿拉著拖鞋進了客廳。游戲手柄的聲音很快響起來。我系著圍裙,站在廚房水槽邊,汗把劉海黏在額頭上。
小姑子趙雅文十點多才來,穿著真絲睡裙,往沙發上一窩,外放短視頻,偶爾咯咯笑。茶幾上已經擺好了肖麗敏切好的水果和她愛吃的零食。
「嫂子,」她頭也沒抬,「中午我要喝玉米排骨湯。別的湯我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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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十一點,親戚陸續到了。
肖麗敏的妹妹一家三口先來,然后是趙俊達的兩個堂叔。肖麗敏拉著趙雅文在客廳招呼,笑聲朗朗。
「我們雅文啊,從小嬌氣,不會這些廚房活兒。」她摸著趙雅文的頭發,「以后可得找個會疼人的婆家。」
我把涼菜一盤一盤端出去。皮蛋豆腐、醬牛肉、涼拌木耳、蒜泥白肉。肖麗敏瞥了一眼,用手指點著盤子邊緣:「擺這邊。哎呀,這皮蛋切得大小不一。」
我轉身回廚房。
趙雅文捏著鼻子從我身邊走過,聲音不小:「嫂子,你身上好大油煙味。」
滿屋子的親戚好像都笑了。趙俊達從手機里抬起頭,跟著咧了咧嘴:「快去把湯端出來。」
餐廳擠得滿滿當當。肖麗敏坐主位,趙俊達在她左邊,趙雅文緊挨著哥哥坐。我被安排在趙雅文旁邊,靠近廚房門的位置——方便起身添菜加湯。
火鍋端上桌,紅湯翻滾。肖麗敏動了第一筷,家宴才算正式開始。
「慧君,給雅文撈點羊肉,她愛吃這個。」
「慧君,雅文要豆奶,冰箱里拿一下。」
「慧君,蝦滑好了,先給雅文。」
我起身,坐下,再起身。像個設定了程序的人形服務員。趙雅文心安理得地接受投喂,眼皮都不抬。偶爾嫌我撈的羊肉太肥,把肉片夾出來扔在碟子邊上。趙俊達和他堂叔喝著啤酒,聊工作上的事。肖麗敏笑瞇瞇地看著女兒,偶爾給我派新的指令。
我碗里的米飯早就涼了。沒吃幾口。
「嫂子,」趙雅文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叮叮兩聲脆響,「我想吃你那邊的那塊腦花。給我夾過來。」
那塊腦花在紅湯正中央,離我確實近一點。
我沒動。用勺子舀了一勺清湯,澆在自己碗里的米飯上。
「你自己夠一下。」
飯桌靜了一瞬。
趙雅文嘴一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銀色的筷子滾到桌邊,掉在地上,啪嗒一聲。「媽!你看她!」
肖麗敏臉色沉下來。趙俊達轉過頭,皺眉看我。火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半邊臉。
「慧君,」他聲音帶著不悅,「給雅文夾塊菜怎么了?她是你妹妹。」
我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
「她是沒手,還是夠不著?」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趙俊達愣住了。他大概從沒想過我會當著這么多人頂嘴。他的臉慢慢漲紅,從脖子紅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整張臉。
「程慧君!」他連名帶姓吼出來,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一聲慘叫,「你他媽再說一遍?給你臉了是吧?讓你夾個菜,委屈你了?」
肖麗敏趕緊拉他胳膊:「俊達,好好說!別嚇著雅文——」
趙雅文已經擠出眼淚,靠在肖麗敏身上抽泣,肩膀一抖一抖。
趙俊達被我那一眼看得更火,繞過半張桌子沖到我面前。他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上,嘴里的酒氣噴在我臉上。
「給我妹道歉!現在!夾菜!」
火鍋的熱氣撲上來。紅油翻滾的咕嘟聲像某種沉悶的鼓點。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盛著暴怒,清晰地映出我蒼白麻木的臉。
然后,毫無預兆地,他掄起胳膊。
一巴掌狠狠扇了過來。
03
「啪!」
聲音響亮得蓋過了火鍋的沸騰。
我整個人被扇得歪向一邊,左耳瞬間失聰,緊接著是一陣尖銳的蜂鳴。臉頰先是麻木,然后劇痛炸開,嘴里嘗到了鐵銹味。
桌子晃了一下。碗碟叮當亂響。有人倒吸冷氣,有人驚呼了一聲。
我用手撐住桌沿,慢慢坐直。左臉火燒火燎,肯定腫了。我舔了舔口腔內壁,破了。
肖麗敏最先反應過來。她不是來扶我,而是去拉趙俊達的胳膊:「哎呀你這孩子!怎么動手呢!慧君,你快起來,給雅文夾了菜不就沒事了嘛——」
她語氣里帶著責備。但那份責備是沖誰的,誰都聽得出來。
趙俊達打完,氣似乎順了點。但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又有些掛不住。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喘著粗氣:「看什么看?不服氣?我告訴你程慧君,進了我趙家的門,就得守我趙家的規矩!我媽我妹,你都得好好伺候!不然我要你干嘛?」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鑿進我嗡嗡作響的腦子里。
規矩。伺候。
結婚前,他不是這樣的。他會給我擰瓶蓋,下雨天來接我,在我公司樓下等我加班結束。雖然偶爾提一句「我媽說」,我也只當是孝順。
原來那層溫情的皮,撕下來這么快。
肖麗敏還在絮絮叨叨地「勸和」:「慧君,快別倔了。夫妻哪有隔夜仇。俊達也是心疼雅文,脾氣急了點。你快給雅文夾菜,這事兒就算過了,啊?」
趙雅文小聲嘟囔:「就是。小題大做。我又沒讓她干什么。」
我沒理她們。我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桌上。火鍋紅湯滾著油花。幾個空了的豆奶盒子。一盤切好的橙子。旁邊,擺著一把水果刀。不銹鋼的刀身,沾著一點橙子皮的汁液,在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塑料刀柄。冰涼。握緊。金屬的涼意刺破掌心混沌的灼熱,順著胳膊爬上來,讓我混亂轟鳴的腦海突然靜了一瞬。
我站起來。動作有點慢,像關節生了銹。
趙俊達還在指著我罵,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給你三秒鐘,道歉!不然——」
我抬起手。
不是去捂臉,也不是去擋他。
銀光一閃。冰涼的、堅硬的刀鋒,穩穩地貼上了他脖頸側面跳動的血管。
他所有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時間仿佛凝固了。火鍋的咕嘟聲,空調的風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全被抽離。只剩下滿屋子人倒吸冷氣的聲音,和趙俊達驟然放大的瞳孔。
他脖子僵直,一動不敢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輕響。
我能感覺到刀鋒下皮膚的溫度,和脈搏的搏動。我的手很穩。出乎意料的穩。
「你——」肖麗敏尖叫了半聲,捂住嘴,臉色慘白。
趙雅文徹底傻了,連哭都忘了。
「報警!快報警啊!」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我抬眼,看向趙俊達近在咫尺的、充滿驚駭和難以置信的臉。
「你再動一下,」我說,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我讓你家絕后。」
刀鋒微微壓緊。
趙俊達猛地閉上眼,額頭滲出冷汗,整個人開始細細地哆嗦。
04
警察來得很快。
敲門聲響起時,肖麗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蹌著撲過去開門。兩名警察進屋,看到屋內的景象,明顯愣了一下。我依然站著,刀還抵在趙俊達脖子上。趙俊達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全靠我另一只手揪著他衣領。
「把刀放下!」年輕一點的警察厲聲喝道,手按上了腰間。
年長些的警察打量著我,目光落在我紅腫的左臉和嘴角的血跡上,眉頭皺起。
「姑娘,先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他語氣緩和了一些,「我們是來處理事情的,你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我手腕有點酸了。
其實也沒真想割下去。那種同歸于盡的瘋狂念頭,在刀鋒貼上去的瞬間達到了頂峰,然后被冰冷的金屬感慢慢冷卻。但我知道,不能就這么松手。松開手,一切就都白挨了。
我松開揪著趙俊達衣領的那只手。他像一灘泥似的滑坐到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喘氣,那里有一道細細的紅痕。
我慢慢將水果刀調轉,刀柄朝向那位年長的警察,松手。
「當啷。」
刀落在瓷磚地上,聲音清脆。
年輕警察立刻上前撿起刀。年長的警察則先蹲下去查看趙俊達的脖子。
「皮都沒破,就蹭紅了一點。」他檢查完,松了口氣,站起來看著我的臉,「你的臉怎么回事?」
肖麗敏搶著說:「警察同志,是誤會!小兩口鬧別扭,我兒子脾氣急了,輕輕碰了她一下,她就拿刀要殺人啊!這女人太狠毒了!」
「輕輕碰了一下?」我開口,聲音沙啞,「需要驗傷嗎?」
年長警察擺擺手:「都帶回所里,做個筆錄。」
派出所里,燈光白得刺眼。我和趙俊達被分開詢問。給我做筆錄的是那位年長警察,姓李。
我如實說了。新婚第三天,婆婆和小姑子刻意刁難,丈夫全程縱容,最后因為我不肯給小姑子夾菜,當眾扇我耳光。我一時激憤,拿了刀。
李警官記錄著,偶爾抬眼看看我腫起的左臉。
「為什么不肯夾菜?」他問。
「那不是夾菜,」我說,「是服從性測試。今天我必須給她夾菜,明天我可能就得給她洗腳。我不是嫁進來當保姆的。」
李警官筆尖頓了頓,沒說什么。
做完筆錄,他把我們叫到一起調解。
「夫妻吵架,動手不對。」他先對趙俊達說,「尤其是打臉。根據《反家庭暴力法》,我們可以對你進行批評教育,或出具告誡書。」
趙俊達低著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但你,」李警官轉向我,「持刀威脅他人,即便未造成嚴重后果,也是違法行為。你的行為是在受到不法侵害時采取的制止措施,但明顯超過了必要限度。考慮到事出有因,對方過錯在先,這次以調解和批評教育為主。你們雙方接受嗎?」
我點點頭。
趙俊達也悶聲說:「接受。」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夜風一吹,臉上腫痛的地方更明顯了。趙俊達一家走在我前面幾步。肖麗敏扶著兒子,不住地數落:「嚇死我了……那瘋女人……俊達你脖子疼不疼?回去媽給你煮個雞蛋滾滾……」
趙俊達沒接話。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有后怕,有憤怒,還有一絲別的什么。我說不上來。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你去哪兒?」趙俊達忍不住問。
我沒回答。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婚房的地址。那是我父母掏了大部分首付、寫了我倆名字的房子。
車子發動。后視鏡里,趙家三口還站在派出所門口,身影越來越小。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左臉的痛,口腔里的血腥味,脖子皮膚下刀刃的冰涼觸感,交替在感官中重現。
我知道,從那一巴掌開始,有些東西就徹底回不去了。
05
婚房里冷清得可怕。
婚紗照還掛在客廳墻上,照片里趙俊達摟著我,笑出一口白牙。現在看著只覺得刺眼。我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臉。左臉頰又紅又腫,指印清晰可見。嘴角的裂口結了暗紅的痂。
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握著洗臉臺邊緣的手。就是這只手,幾個小時前握著一把刀,抵在一個人的脖子上。刀鋒下,能感覺到血管的跳動。
我甩甩頭,不再去想。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從中午到現在,什么都沒吃。我打開冰箱,里面塞得滿滿當當,是結婚前我和我媽一起采購的。我拿出一盒酸奶,撕開,小口小口地吃。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些許反胃感。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慧君,在婆家還好嗎?趙俊達他媽沒為難你吧?」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打字,刪掉,再打字。最后只回了一句:「還行。媽,早點睡。」
不能告訴他們。至少現在不能。我爸血壓高,我媽心臟不好。讓他們知道女兒新婚第三天就被打了,還動了刀,非得急出病來。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是趙俊達。
「你到家了?」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今天……我沖動了。但你也太過分了。媽和雅文都嚇壞了。」
我看著這句話,幾乎要冷笑出聲。沖動了?嚇壞了?
我鎖上手機,把它扔到沙發上。
這套房子,兩室一廳,裝修是我盯的。從選地板到挑燈罩,每一個細節我都跟過。廚房的臺面高度是我堅持要按我身高做的,趙俊達說隨便。陽臺上的花架是我自己組裝的。客廳窗簾的顏色,我當時和賣家磨了很久,拿到手時還興奮地拍了照發給趙俊達。
他回:「好看。」
現在這些,都像個笑話。
我把從主臥拿來的枕頭和被子搬到次臥。那張床很小,鋪著舊床單。躺下,關燈。黑暗吞噬了一切。左臉隱隱作痛,耳朵里還有細微的鳴響。
碎片一樣的畫面在腦子里旋轉。火鍋的紅油。趙俊達掄起的胳膊。刀鋒下的脈搏。派出所的白熾燈。肖麗敏說「給她夾了菜不就沒事了嘛」。
那一下,我握住那把刀,是因為憤怒。但現在躺在這里,刀放在物證袋里,被派出所收走了,憤怒也慢慢退了。剩下的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我開始想一些很具體的事。
彩禮八萬八,我家陪嫁了十萬,還有一輛車。車在我名下,但平時趙俊達開得多。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三十五萬,他家出了十五萬。婚后房貸一直是我公積金和工資卡在還。這些數字以前是模糊的,現在忽然變得很清晰。像有人在腦子里打開了一張Excel表格,每一行都自動列了出來。
還有,肖麗敏今天打電話時,說的是什么來著?
「菜都買了,親戚也通知了。」
她什么時候通知的?昨天晚上,還是今天早上?如果是昨天晚上,那趙俊達昨晚摟著我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有沒有想過,要不要提前告訴我一聲?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浮上來,壓得我胸口發悶。
不知過了多久,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趙俊達回來了。
他打開燈,看到主臥空著,又走到次臥門口。門縫里透進客廳的燈光。他敲了敲門。
「慧君?」
我沒應聲。
他擰了擰門把手。我反鎖了。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呼吸聲很重。
「我們談談。」他說。
「沒什么好談的。」我隔著門板回答,「等你和你媽你妹想清楚,到底是要一個媳婦,還是要一個奴婢,再說。」
「你——」他壓低聲音,帶著怒意,「程慧君,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要不是警察……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你必須給雅文道歉!」
「道歉?」我坐起身,「趙俊達,你應該慶幸我現在手里沒刀。」
門外安靜了。
許久,腳步聲遠去。主臥門被重重關上。
我重新躺下,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著。
我知道,戰爭才剛剛開始。而我,必須贏。
06
第二天,我請了假。
臉上紅腫還沒消,嘴角的痂一扯就疼。這個樣子沒法去上班。我先去了一趟醫院掛外科。醫生說怎么弄的,我說摔的。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開了些消腫化瘀的藥,病歷上寫著「面部軟組織挫傷」。我把病歷和繳費單仔細收好。
從醫院出來,陽光有些刺眼。我戴上口罩,走在街上。
手機響了。陌生本地號碼。
「喂,是程慧君嗎?」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王姨啊,俊達他堂嬸。」對方語氣帶著一種熟絡的關切,「聽說你跟俊達鬧別扭了?還鬧到派出所去了?哎呀,年輕人火氣大,拌拌嘴很正常。聽王姨一句勸,趕緊回家,給俊達和他媽賠個不是。這新婚燕爾的,鬧離婚多難看?再說,女人離了婚,可就貶值了——」
我掛斷了。
很快又有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自稱是趙俊達的表姑。我關了機。
看來,趙家已經開始發動親戚圍攻了。先是電話「勸和」,下一步可能就是上門,或者去找我父母。我不能坐以待斃。我開了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最近如果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打電話給你,說我和趙俊達的事,你別接,或者直接說不清楚。」
我媽立刻警覺起來:「慧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趙俊達他媽欺負你了?」
「沒有,媽,就是一點小矛盾。他們家親戚多,嘴雜。我怕他們亂傳話,讓你和爸擔心。」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真沒事?」我媽將信將疑,「你可別瞞著家里。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爸媽。」
「知道了,媽。真沒事。」
掛了電話,我心里發堵。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得加快速度。
我想起一個人——于榮軒。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律所工作。畢業后聯系不多,但他人正直,專業能力也強。我給他發了條微信,直接問:「榮軒,有點法律問題想咨詢你,關于離婚和財產分割的。方便電話聊聊嗎?」
于榮軒很快回復:「可以。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我找了個安靜的街邊角落,撥通了他的電話。言簡意賅,我把情況說了一遍。新婚沖突,家暴,持刀,目前決定離婚,擔心財產分割和對方糾纏。
于榮軒聽完,沉默了幾秒。
「慧君,你還好吧?」他問,聲音里透著關心。
「還好。」
「嗯。首先,派出所的筆錄和你的驗傷記錄,都是重要證據。家暴是法定離婚理由,你是無過錯方。財產方面,婚后購房,不管誰出的首付,共同還貸部分及其增值,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嫁妝如果是婚前給的,算你個人財產。」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他們可能會轉移財產,或者制造債務。」
「有這個可能。我該注意什么?」
「銀行卡流水,聊天記錄,轉賬憑證。所有能證明他們轉移或隱匿財產的證據,都保存好。如果他們家人找你麻煩,或者有威脅性言論,盡量錄音。」
「謝謝。」
「客氣了。如果需要正式委托,或者起草協議,隨時找我。」他頓了頓,「慧君,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
結束通話,我感覺有了一絲方向。回家路上,我去電子城買了一支小巧的錄音筆。
剛走到小區樓下,就看到肖麗敏和趙雅文站在單元門口。
肖麗敏眼睛紅腫,像是哭過。看到我,她快步迎上來,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下來。
「慧君啊!你可回來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氣很大,「媽給你道歉!媽昨天糊涂了,沒攔住俊達那個混賬!媽知道,你受委屈了!」
她的手心汗濕黏膩。我下意識想抽回,但她攥得很緊。
趙雅文站在后面,低頭玩手機,臉上沒什么表情。肖麗敏回頭喊了一聲,她才不情不愿地抬起頭,叫了一聲:「嫂子。」
「媽知道你心里有氣。」肖麗敏眼淚汪汪,「千錯萬錯,都是俊達的錯!也是媽沒教好他!可你看在你們剛結婚的份上,看在兩家老人的面子上,再給他一次機會,行不行?」
她聲淚俱下,姿態放得極低。
「媽保證,以后絕對不說你,不讓你干重活!雅文,快給你嫂子道歉!」
趙雅文扭捏了一下:「嫂子,對不起。」
這場景,和昨天那個頤指氣使的婆婆小姑子,判若兩人。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開機鍵。
「進去說吧。」我抽出手,語氣平淡。
07
上樓,進門。
肖麗敏一進屋就四處打量,看到次臥床上我的被子,眼圈更紅了。「你這孩子,怎么睡這屋……都是媽不好……」她拉著我在沙發坐下,趙雅文坐在另一邊單人沙發上,繼續玩手機。
「慧君,媽知道,你是好孩子。俊達他……他就是脾氣爆,隨他死去的爸。但他心眼不壞,對你是真心的。」肖麗敏抹著眼淚,「昨天他就是酒精上頭,加上雅文從小被他寵壞了,一哭他就著急……他不是真想打你。媽替他給你賠罪!」
說著,她作勢要從沙發上滑下來跪。
我伸手架住她胳膊。「不用這樣。」
她順勢坐好,緊緊握著我的手:「那你是原諒俊達了?不離婚了?」
我看著她滿是期待和哀求的眼睛。那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和試探。如果我心軟,如果我說「是」,那么昨天的一切就會輕輕揭過。然后呢?等待我的是變本加厲的馴服,還是下一次更響亮的耳光?
我差點脫口而出——「不可能。」
但是不行。于榮軒說了,要收集證據。現在翻臉,除了激化矛盾,沒別的好處。我垂下眼,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低下去。
「我……想想。」
肖麗敏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想想好!想想好!媽不逼你!晚上俊達回來,我讓他給你磕頭認錯!」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無非是趙俊達多不容易,他們家多看重我,離婚對女人名聲多不好。我「嗯嗯」地應著,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剛才進屋時,我看到電視柜抽屜露出一角黑色的東西。趙俊達的舊手機。他換了新手機后,這臺一直放在抽屜里沒處理,說里面還有些工作資料要導出來。
肖麗敏終于說累了,又叮囑我晚上一定等趙俊達回來吃飯,才帶著趙雅文千恩萬謝地走了。
門關上,屋里恢復寂靜。
我走到電視柜旁,拉開抽屜。舊手機躺在里面,屏幕有一道裂痕,沒電了。我找到充電器,插上。等待開機的時候,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08
屏幕亮起。我輸入趙俊達的密碼——我的生日。曾經以為是浪漫,現在只覺得方便。
桌面加載出來。我點開微信,是舊版本,聊天記錄還留著。快速滑動,關鍵詞搜索:「轉賬」「錢」「雅文」「車」。
幾條相關記錄跳出來。時間大約在半年前,我們剛定下婚期的時候。
趙俊達和一個汽車銷售模樣的頭像聊天:
「趙先生,那輛XX配置的,首付八萬,月供三千二,沒問題吧?」
「沒問題。錢我這兩天轉你。對了,發票和行駛證上的名字,寫趙雅文。」
「好的,確認一下,車主是趙雅文女士對吧?」
「對。」
血液好像瞬間涼了。
那段時間,趙俊達跟我說,他和朋友合伙搞點小投資,需要一筆錢。把我們攢的、準備用于婚后共同生活的那筆積蓄,拿走了八萬。他說很快能回本。原來是給妹妹買車。我繼續翻。找到他和肖麗敏的聊天記錄。
肖麗敏的語音,點開,是她那標志性的、帶著算計的腔調:「俊達,媽跟你說,你那工資卡里的錢,別都放在一張卡里。留點零花的,剩下的,轉到媽這張卡上。媽幫你存著,穩妥。程慧君那邊,你別說。女人啊,一結婚就想著管錢,你得防著點。」
趙俊達回:「知道了媽。」
時間是一個月前,我們領證后不久。
還有一條,是昨天中午——就在回門宴開始前。
肖麗敏:「兒子,等會兒吃飯,你看媽眼色。得讓程慧君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別慣著她。雅文是你親妹妹,她算什么?娶進來就得聽話。」
趙俊達回了一個字:「嗯。」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圖景。
投資是假,買車是真。信任是假,防我是真。婚姻是假,馴化是真。而我,像個傻子一樣,帶著對未來的憧憬,一腳踏了進來。憤怒沒有立刻涌上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從腳底蔓延到頭頂。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
我用自己的手機,把聊天記錄、轉賬截圖,一張張拍了下來。拍完,我刪除了舊手機上我查看過的痕跡,拔掉充電線,把它放回電視柜抽屜原處。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剛才肖麗敏聲淚俱下的表演,還在眼前。那卑微的道歉、殷切的期盼,現在看來,多么滑稽。他們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家人。只是一個需要被制服、被利用的外人。
現在示弱,不過是因為我昨天那不要命的一刀,讓他們暫時怕了。想穩住我,再從長計議。
晚上,趙俊達回來了。
他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子,還有一束俗氣的紅玫瑰。看到我坐在客廳,他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把東西放在餐桌上。
「慧君,」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他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色變了變,還是忍住了。
「白天媽和雅文來過了吧?她們跟你道歉了。我……我也正式跟你道歉。昨天是我不對,我混蛋。」他語氣干巴巴的,像在背稿子,「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了。你別生氣了,也別提離婚了,行嗎?」
我沒看他。目光落在墻上那幅巨大的婚紗照上。
「趙俊達,」我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那八萬塊錢的投資,賺了嗎?」
他明顯一愣,眼神閃爍了一下:「啊?那個……還在弄,沒那么快。」
「投資的是什么項目?」
「就……朋友搞的一個小工程,說了你也不懂。」他有些不耐煩,但強忍著,「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我轉回頭,看著他,「就是突然想起來,你妹妹那輛新車挺漂亮的。什么時候買的?得十幾萬吧?」
趙俊達的臉色「唰」地白了。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媽讓你把工資轉給她保管,是怕我亂花嗎?」我繼續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你……你翻我手機?」他反應過來,聲音陡然拔高。
「你的舊手機,忘在抽屜里了。」我淡淡地說,「充電的時候,不小心看到幾條推送。」
「程慧君!你他媽有什么資格查我手機!」他偽裝的溫和徹底碎裂,露出了本來面目,「那錢是我掙的!我愛給誰花給誰花!我媽幫我存錢怎么了?天經地義!你還沒進門就想著管錢,你才是心思不正!」
我看著他的臉。這張臉,和昨天扇我耳光時一模一樣。
「我們離婚吧。」我說。
09
趙俊達愣住了。
「你說什么?」
「離婚。」我站起來,走到餐桌邊,把手機里拍下的截圖調出來,放在他面前,「協議離婚,房子按出資比例和還貸情況分。我的嫁妝我帶走。彩禮錢,婚禮花費,一筆筆算清楚。但給你妹妹買車的八萬——這是用我們婚前共同積蓄支付的,屬于轉移夫妻共同財產。這一部分,你必須還。」
趙俊達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截圖,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都在算計什么?什么轉移財產?那是我妹!」他的聲音在發抖。
「法律上,那叫夫妻共同財產。」我說,「還有你媽讓你轉走的那些工資,也是婚后共同財產的一部分。如果你不愿意協議離婚,我們可以法院見。到時候,這些轉賬記錄、派出所筆錄、驗傷證明,都會提交給法官。」
他猛地往前一步,揚起手。
我沒動。
他的手僵在半空,沒能落下來。他脖頸上那道淡淡的紅痕,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對峙了十幾秒,他悻悻放下手,胸膛劇烈起伏。
「程慧君,你夠狠。」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離就離!你以為我怕你?房子你也別想分!首付我家也出了錢!彩禮你也得給我吐出來!」
「可以。」我點頭,「那就法院見。看看法官怎么判。」
他死死瞪著我,呼吸粗重。然后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沖進主臥,重重摔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聽著主臥里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內心一片平靜。甚至,有了一絲久違的輕松。
底牌已經亮了一部分。接下來,就看趙家如何應對了。我知道,他們絕不會輕易就范。但那些轉賬記錄和聊天截圖,已經是鐵證。他們跑不掉。
我拿起手機,給于榮軒發了條微信:「證據拿到了一部分。需要正式委托你幫我起草離婚協議。」
于榮軒很快回復:「好的。明天來我辦公室談。」
又發來一條:「慧君,保護好自己。如果今晚覺得不安全,出去住。別硬撐。」
我回:「知道了。」
然后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拎包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沒必要在婚房里等他冷靜下來。我不欠他這份等待。
第二天上午,于榮軒的律師事務所。
我把所有證據材料攤開在他辦公桌上:派出所調解記錄、病歷及驗傷證明、轉賬記錄截圖、聊天記錄截圖、錄音文件的光盤。
于榮軒逐一看過,不時在本子上做筆記。看完最后一份材料,他合上筆帽。
「證據很扎實。」他說,「家暴事實有派出所記錄和病歷支撐,轉移財產有轉賬截圖和聊天記錄支撐。這些在法庭上,都會是決定性的。」
「離婚多久能辦下來?」
「如果對方配合,協議離婚最快。一周內可以走完程序。」他頓了頓,「但以趙家目前的態度來看,他們不會配合。可能需要走訴訟。訴訟周期一般在三到六個月,你的情況證據充分,可以申請快審。」
「我要的不只是離婚。」我說,「我要拿回我的錢,保住我的房子,讓我爸媽不受騷擾。」
「明白。」他遞給我一份文件,「這是委托合同和離婚協議草案。你先看一下,我們逐條討論。」
10
兩天后,肖麗敏果然出招了。
她先是去我公司前臺大鬧,說我不孝、持刀傷人、要分她家財產。張總監把她帶到辦公室,談了半個多小時。我事后被叫進去,張總委婉地表示:「小程,家里事盡快處理好,不要影響工作。給你放兩天假,工資照常。把麻煩擺平再回來。」
這不是商量,是決定。變相的施壓。
緊接著,肖麗敏把電話打到了我爸那里。我爸打電話給我時,聲音都在抖:「慧君,那個女人說你在外面有人了?還說你拿刀要殺人?」
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是我爸沙啞的聲音:「閨女,你受苦了。爸當初不該催你結婚。」
那一刻,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忍住了。哭解決不了問題。
當天晚上,于榮軒幫我整理好了起訴離婚的全部材料。我拿著材料回到家——那個所謂的「婚房」。趙俊達不在。主臥門開著,衣柜半空,他搬走了一些東西。客廳茶幾上放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便簽上是趙俊達的字:「程慧君,這是婚前協議。你簽了,我們好聚好散。不簽,法庭見。你看看清楚,我到底欠不欠你什么。」
我拿起那份協議。不是離婚協議。是一份婚前債務清償協議。借款人:趙俊達。金額:一百二十萬。貸款用途:償還家庭債務。擔保人簽名:肖麗敏。簽署日期:我們領證前一周。
我翻到最后一頁。補充條款欄寫著:「本協議所涉債務,屬于趙俊達婚前個人債務,由其個人財產及婚后收入統一償還。」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附加條款,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婚后夫妻共同財產部分,優先用于償還上述債務本息。」
簽名欄:趙俊達。程慧君。
我的名字。
不是我簽的。
我盯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走進電視柜旁,拉開抽屜,再次拿起趙俊達那部舊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