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75年下鄉,我咬牙拿回城指標換了個村里最窮的丫頭,在漏雨的茅草屋里連生了三個娃。
79年知青大返城,家里死活不認鄉下媳婦,我只能先扛著鋪蓋卷獨自去縣城坐車,盤算著安頓好再接她們娘幾個。
誰知在破爛的汽車站,幾輛掛著兩地牌的黑色大奔突然停在我面前,車門一開,走下來的人直接讓我看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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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沿海的夏天總是像個大蒸籠。海風吹過來,全是一股子腥咸的死魚味。
那是一九七五年。紅星大隊的爛泥路上,全是被牛踩出來的一個個深坑。下了雨,坑里積滿黃泥水,走一步滑三跤。
陸衛東就是這年夏天插隊過來的。廣州來的知青,細皮嫩肉,下地干了三天活,肩膀上全勒出了血印子。
大隊的知青點在村東頭,是個破磚房。每天的口糧就是紅薯和稀得照見人影的糙米粥。陸衛東飯量大,每天餓得兩眼發黑。
林秀姑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是紅星大隊里最不受待見的丫頭。村里人都說她命硬,克死了爹媽。更要命的是,她爺爺早年間“逃港”去了香港,生死不明。這在當年是天大的黑鍋。
林秀姑每天干的都是全村最臟最累的活。挑糞,洗豬圈,漚沼氣。她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補丁摞著補丁。褲腿永遠挽在膝蓋上,小腿上全是泥巴點子。
她不愛說話。別人罵她成分差,是個掃把星,她也不吭聲,只管低頭干活。
那天中午,太陽毒得很。陸衛東在地里鋤草,餓得直冒虛汗,一頭栽倒在田埂上。
迷迷糊糊中,有人往他手里塞了個東西。燙手的。
陸衛東睜開眼,只看到一個瘦小的背影跑遠了。手里是一個剛烤熟的紅薯,還冒著熱氣。
紅薯皮有些發黑,不知道是從哪個灰堆里扒拉出來的。陸衛東顧不上許多,連皮帶瓤大口吞了下去。
從那以后,陸衛東干活的時候,田埂邊時不時會出現一個野果,或者半塊餅子。他知道是林秀姑放的。
村長有個兒子,叫趙大虎。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走起路來像頭發情的公豬。
趙大虎盯上林秀姑很久了。村里大姑娘小媳婦都躲著他,只有林秀姑無處可躲。
八月十五那天,下著暴雨。紅星大隊的泥路被沖得稀爛。
趙大虎帶著三個本家兄弟,一腳踹開了林秀姑家的破木門。木門本來就朽了,這一腳下去,直接碎成了兩半。
“林秀姑!滾出來!”趙大虎站在院子里大吼。
林秀姑從灶房里走出來,手里攥著一把生銹的柴刀。她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趙大虎。
領口的衣服濕了,隱約透出脖子上掛著的一根紅繩。紅繩下頭,拴著半塊破玉佩。
“你爹當年借了我家五十斤棒子面,連本帶利,現在該還一百斤了!”趙大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今天你要么拿糧,要么跟我回家圓房!”
“沒糧?!绷中愎寐曇羯硢?,握緊了柴刀。
“沒糧就拿人頂!”趙大虎一揮手,三個漢子就往前撲。
林秀姑揮著柴刀亂砍。到底是個女人,沒幾下就被打掉了柴刀。趙大虎一把扯住林秀姑的衣領,“嘶啦”一聲,藍布褂子被撕開了一大口子。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有磕瓜子的,有抽旱煙的,沒人吭聲。
陸衛東剛從地里回來,手里還拿著鋤頭。他推開人群,看到了院子里的這一幕。
腦子里“嗡”的一聲。他扔下鋤頭,大步沖了進去。
陸衛東一把推開趙大虎,把自己的藍卡其布外套脫下來,裹在林秀姑身上。
趙大虎踉蹌了幾步,站穩了,指著陸衛東的鼻子罵:“哪來的城里癟犢子?敢管老子的閑事!”
“她欠你多少錢?”陸衛東瞪著趙大虎。
“一百斤棒子面!按現在的黑市價,起碼得二十塊錢!你掏得起嗎?”趙大虎冷笑。
陸衛東沒說話。他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個手絹包。
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疊大團結,還有一張全國糧票。
這是他前天剛收到的匯款。廣州的父母四處托關系,弄到了一個招工回城的指標。這錢是給他打點公社干部用的,一共一百五十塊。
陸衛東數出三張十塊的,摔在趙大虎臉上。
“三十塊。多出來的十塊,算買你這扇破門的錢。”
趙大虎愣住了。周圍的村民也愣住了。
“還不夠?”陸衛東冷著臉,把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摘了下來。這表是臨下鄉前,他爸咬牙給他買的。
他把手表扔進趙大虎懷里:“帶著錢和表,滾?!?/p>
趙大虎接住手表,眼睛都直了。這可是稀罕物。他咽了口唾沫,死鴨子嘴硬:“算你小子有種!這丫頭歸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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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虎帶著人走了。人群慢慢散開。有人搖頭嘆氣:“這廣州來的知青怕是瘋了?!?/p>
院子里只剩下陸衛東和林秀姑。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破草屋的頂上,發出悶響。
林秀姑緊緊抓著身上那件藍卡其布外套,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你收拾收拾,跟我回知青點?!标懶l東說。
“我不去?!绷中愎媒K于開口了。
“你留在這,他還會來?!?/p>
“你為了我,回城的指標沒了?!绷中愎锰痤^,看著陸衛東的眼睛。
陸衛東沒避開她的眼神。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沒了就沒了。大不了在這待一輩子。明天去大隊部開證明,咱倆結婚?!?/p>
林秀姑的眼眶紅了。她還是沒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結婚沒有酒席,沒有鞭炮。
大隊長陰沉著臉蓋了公章。他看著陸衛東,像看著一個死人:“陸衛東,你可想好了。和這種成分的人結婚,你這輩子都別想回城了。”
“我想好了?!标懶l東把結婚證揣進兜里。
知青點是住不成了。陸衛東搬進了林秀姑的那個破草屋。村尾最破的一間房,后頭就是亂墳崗。
屋里只有一張用門板拼起來的床。頂上漏雨,下大雨的時候,屋里得擺三個破臉盆接水。“叮當叮當”響一整夜。
新婚第一天晚上,陸衛東拿毛巾給林秀姑擦頭。
“跟著我,以后要吃苦了?!标懶l東說。
“我不怕苦?!绷中愎脧馁N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半塊玉佩,塞進陸衛東手里,“這是我爺爺當年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當個念想?!?/p>
陸衛東把玉佩掛回林秀姑脖子上:“你自己收好。”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下來。
結了婚,閑言碎語更多了。下地干活的時候,總有村婦在背后指指點點。
林秀姑不在乎。她像頭老黃牛一樣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后山砍柴,打豬草。回來生火做飯。
大隊分給他們的自留地,被林秀姑伺候得連一根雜草都沒有。地里種滿了紅薯、白菜和辣椒。
到了秋天,林秀姑總能從山里弄回些野山藥和木耳。她把山藥洗干凈,和著糙米煮成糊糊,端給陸衛東吃。
“你多吃點。干一天活,肚子里沒油水不行?!绷中愎米谛“宓噬?,自己啃著干癟的紅薯皮。
陸衛東把碗推過去:“一人一半。”
林秀姑不接。陸衛東就硬把碗塞到她手里。兩人推搡著,最后相視一笑。
一九七六年春天,林秀姑的肚子大了起來。
村里的王穩婆來看過,摸了摸肚子:“尖的,是個帶把的?!?/p>
十月懷胎。生那天晚上,下著暴雨。
陸衛東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屋里傳來林秀姑壓抑的悶哼聲。她連生孩子都不肯大聲叫喊,怕招來村里人的閑話。
端出來的一盆盆都是血水。
半夜里,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雨夜。
王穩婆抱著個皺巴巴的肉團走出來,喜笑顏開:“老陸,是個帶把的!母子平安!”
陸衛東沖進屋。屋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林秀姑躺在門板上,頭發全汗濕了,臉色慘白。她虛弱地笑了笑:“看看你兒子?!?/p>
陸衛東趴在床邊,握住林秀姑粗糙的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家里多了一張嘴,日子更緊巴了。
陸衛東拼了命地干活,掙工分。林秀姑出了月子,就把孩子綁在背上,繼續下地除草。
大兒子起名叫陸建設。滿地亂爬的時候,林秀姑又懷上了。
一九七八年。這次是個大肚子,比上一次大得多。
生下來一看,全村都轟動了。一對龍鳳胎。
加上建設,三個娃。
十平米的茅草屋里,擠了五口人。空氣里永遠混合著奶腥味、尿騷味和柴火煙味。
每天晚上,陸衛東和林秀姑一人抱著一個小的,大兒子睡在中間。床太窄,陸衛東翻個身都會掉下去。
大兒子鬧覺,兩個小的也跟著哭。林秀姑解開衣襟喂奶,陸衛東就搖著蒲扇給他們趕蚊子。
“老陸,咱家糧不夠吃了。”林秀姑看著見底的米缸,眉頭擰在一起。
“明天我去公社拉磚,一天能多掙兩毛錢?!标懶l東把蒲扇搖得更快了。
拉磚是苦力活。兩百斤的板車,上坡全靠人拉。
夏天太熱,陸衛東又沒日沒夜地干,終于熬倒了。
那天傍晚,陸衛東拉著空車回來,走到村口,一頭栽進了水溝里。
村里人把他抬回去的時候,渾身燙得像個火爐。
“發瘧疾了。得趕緊打盤尼西林,不然這人就燒壞了?!背嗄_醫生看了看,直搖頭,“咱村沒這藥,得去縣城買。一支得五塊錢?!?/p>
家里連五毛錢都找不出來。
林秀姑一言不發,拿毛巾沾了冷水敷在陸衛東額頭上。
半夜,林秀姑悄悄起了床。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燒得迷迷糊糊,感覺手臂上一陣刺痛。
睜開眼,赤腳醫生正在給他拔針管。
“老陸,你媳婦厲害啊。連夜去了一趟縣城,真把盤尼西林弄回來了?!贬t生感嘆道。
陸衛東轉過頭。林秀姑坐在床角,衣服上全是泥,腳上的布鞋都走破了。
她脖子上的那根紅繩不見了。
陸衛東掙扎著坐起來,盯著她的領口:“玉佩呢?”
林秀姑躲開他的眼神:“當了。在黑市換了十塊錢?!?/p>
“那是你爺爺留下的唯一物件!”陸衛東吼道。
“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秀姑把一碗熬好的糊糊端過來,“先把飯吃了?!?/p>
陸衛東沒接碗。他一把抱住林秀姑,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
“秀姑,我發誓。只要我陸衛東還有一口氣,以后就算討飯,我也要把你們娘四個帶回大城市過好日子。”陸衛東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林秀姑拍了拍他的后背:“別說傻話。在這有口飯吃就行?!?/p>
日子就這么熬著。眼看著三個娃都能滿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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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初。
紅星大隊的高音喇叭里,突然開始天天廣播中央的文件。
知青大返城開始了。
村里的知青點像炸了鍋。每天都有人拿著蓋了紅公章的紙,哭著喊著收拾行李走人。
那些在村里結了婚的知青,有的拖家帶口走,有的半夜偷偷溜了,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村里的閑言碎語又起來了。
趙大虎在村口的小賣部嗑瓜子,沖著正在井邊洗衣服的林秀姑喊:“林秀姑,知青都要走光咯!你家老陸那細皮嫩肉的,回了廣州還能要你這個鄉下黃臉婆?帶著三個拖油瓶,你等著餓死吧!”
林秀姑沒理他。木槌重重地砸在濕衣服上,“砰砰”直響。水花濺在臉上,她連擦都不擦。
趙大虎吐了一口瓜子皮:“等陸衛東一走,你乖乖來給我當填房。我保證你三個娃餓不死。”
“滾。”林秀姑頭也不抬,擠出一個字。
趙大虎討了個沒趣,罵罵咧咧地走了。
陸衛東在田里也聽到了風聲。他扔下鋤頭,跑去了大隊部。
大隊長的桌子上,放著一封從廣州拍來的加急電報。
大隊長把電報遞給陸衛東,吐了口煙圈:“老陸,你家里來信了。回城指標下來了,街道辦事處給安排的?!?/p>
陸衛東雙手顫抖著接過電報。黃色的紙片上,打印著短短幾行字。
那是他父親發來的。
“指標已辦妥。速回。家中僅十平米斗室,絕不接納鄉下女與三子。若敢帶人回穗,打斷狗腿,斷絕關系。”
陸衛東的手哆嗦了一下。電報紙飄到了地上。
他蹲下身,點了一根兩分錢一包的劣質煙。煙霧辣眼睛。他深吸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老陸啊?!贝箨犻L磕了磕煙袋鍋子,“聽句勸。回去吧。這鄉下不是你們城里人待的地方。至于老婆孩子……這年頭,各安天命吧。”
陸衛東沒說話。他把煙頭掐滅在泥地里,撿起電報,走出了大隊部。
一路上,陸衛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開破木門。林秀姑正在灶臺前切紅薯。大兒子建設帶著龍鳳胎在院子里玩泥巴。
“回來了。洗手吃飯?!绷中愎冒鸭t薯塊扔進沸水里。
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林秀姑被油煙熏黃的臉,看著三個穿著補丁衣服、滿身泥巴的孩子。電報紙在口袋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大腿生疼。
吃完飯,孩子們都睡了。
茅草屋里只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爆出一個火花,發出“啪”的一聲。
陸衛東從口袋里掏出電報,放在缺了腿的木桌上。
“家里來電報了。讓我回城?!标懶l東盯著桌面上的木紋。
林秀姑正在縫補一條破褲子。針停在半空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針扎進布里,拉出長長的線。
“什么時候走?”林秀姑問。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本來想帶你們一起走?!标懶l東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可是我爸說,家里只有一間十平米的房。帶你們回去,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他們……他們不認?!?/p>
屋里死一樣的寂靜。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幾聲野貓叫。
林秀姑咬斷了線頭,把褲子折好放在床頭。
“那你先回去。”林秀姑站起身,拿出一個空帆布包,“安頓好了,再給我們寫信?!?/p>
“秀姑,我……”陸衛東抬起頭,眼睛通紅。
“別說了?!绷中愎么驍嗨?,“男兒志在四方。窩在這個泥坑里,你能有什么出息?孩子們跟著你,也得當一輩子泥腿子?!?/p>
她開始往帆布包里塞東西。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兩雙做好的千層底布鞋,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糧票。
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掉。
這讓陸衛東更加難受,胸口像壓了一塊磨盤,喘不過氣來。
臨走的前一晚,兩人都沒有睡。
陸衛東緊緊抱著林秀姑。林秀姑的身體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軟了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胸口。
“你等我。最多半年,我一定在廣州租個房子,把你們娘四個接過去?!标懶l東在黑暗中咬牙切齒地說。
林秀姑沒接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第二天清晨。起了大霧。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五米開外的東西。
林秀姑把帆布包塞到陸衛東手里。
“走吧。趁天沒大亮,別吵醒孩子。”林秀姑推開門。
泥路很滑。兩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經過趙大虎家門口時,院子里傳來一陣鼾聲。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大巴車得走到十里外的公社去坐。
“就送到這吧?!标懶l東停下腳步。
林秀姑點點頭:“路上當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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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轉身就往回走。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陸衛東站在霧里,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一點點被白霧吞噬。
他眼眶一酸,大喊了一聲:“秀姑!等我!”
前面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陸衛東扛起帆布包,轉身踏上了去公社的泥路。一步三回頭。滿心的愧疚和憋屈。
中午時分,陸衛東到了縣城。
縣城的汽車站破爛不堪。幾排低矮的平房,墻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半。候車廣場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烈日當頭。幾只綠頭蒼蠅在垃圾桶邊上嗡嗡亂飛??諝饫飶浡瘫堑牟裼臀逗秃祹哪蝌}味。
陸衛東買了一張去廣州的長途車票。車下午三點才發。
他扛著破鋪蓋卷,在廣場邊緣找了個陰涼的臺階蹲下。從兜里摸出半截皺巴巴的香煙,點上。
看著周圍扛著編織袋、穿著粗布衣服的旅客,陸衛東腦子里亂哄哄的。
回了廣州,該怎么面對強硬的父母?去哪里打零工賺錢?得租多大的房子才能裝下三張床?秀姑一個人在村里,趙大虎會不會去欺負她?
一口煙嗆進肺里,陸衛東咳得滿臉通紅。
下午兩點半。
原本死氣沉沉的縣城街道,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
“嗚——哇——嗚——哇——”
汽車站廣場上的人紛紛探出頭去。陸衛東也站起身,把煙頭踩滅。
兩輛綠色的公安偏三輪摩托車呼嘯著開道,直接沖進了汽車站廣場,把擺攤賣瓜子花生的小販趕到了一邊。
緊接著,一輛北京吉普車開了進來。
然而,真正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是吉普車后頭跟著的車隊。
整整四輛嶄新的黑色轎車。車頭帶著一個顯眼的三叉星標志。
在七九年的內地小縣城,別說這種高級轎車,就是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都能引來一條街的人圍觀。
“我的乖乖,這是啥車?看著像黑匣子一樣亮堂!”旁邊一個抽旱煙的老漢驚掉了下巴。
“那是奔馳!大奔!外國車!”一個見過點世面的年輕人指著車牌大喊,“快看車牌!黑底白字,還有英文字母!那是香港來的兩地牌!”
汽車站徹底沸騰了。幾百號人全圍了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如同外星飛船一樣的車隊。
車隊帶起一陣黃土,沒有減速,徑直開過大半個廣場。
“吱——”
一陣急剎車。
四輛黑色大奔,穩穩地停在了陸衛東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
陸衛東扛著鋪蓋卷,徹底呆住了。汽車排氣管噴出的熱氣打在他的帆布褲腿上。
吉普車的門開了,縣里的大領導滿頭大汗地跑下來,西裝扣子都扣錯了一顆。他看都沒看旁邊的人,徑直跑到中間那輛大奔的后座,滿臉堆笑地伸手去拉車門。
與此同時,前后兩輛大奔的車門齊刷刷打開。
四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壯漢跳下車。他們身板筆挺,直接把圍觀的人群擋開,在中間那輛車旁站成兩排。
縣領導拉開了車門,彎下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一只穿著黑色高跟皮鞋的腳踏出了車門。
緊接著,一個女人走了下來。
她燙著時髦的大波浪卷發。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合體的高檔米色呢子大衣。領口露出一條絲綢圍巾。臉上戴著寬大的蛤蟆鏡,嘴唇涂著鮮艷的口紅。
氣質高貴得簡直像電影海報里走出來的香港大明星。
女人的左右手,各自牽著一個孩子。身后,還跟著一個稍大點的男孩。
三個孩子全穿著洋氣的小西裝和公主裙,腳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四個黑衣保鏢齊刷刷彎腰鞠躬,大喊了一聲:“大小姐!”
女人摘下蛤蟆鏡,目光掃過破敗的汽車站,最后死死定格在蹲在地上的陸衛東身上。
陸衛東手里的破帆布包“吧嗒”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那張化了精致妝容的臉,那熟悉的眉眼……
那三個白白胖胖、穿著洋裝的孩子,分明就是建設和那對龍鳳胎!
陸衛東腦袋“嗡”的一聲徹底懵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連飯都吃不上的苦命丫頭嗎?她究竟隱瞞了什么真實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