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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在時,阿毛尚有去處,祖母走后,阿毛就沒家了。她沿著去縣城的路一路撿破爛,在寂靜的人生路上,一點點收集善意。
配圖 | 電影《出走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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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清明剛過,我收到消息:姑姑阿毛重病住院,心臟衰竭、肺積水,高血壓和糖尿病一起壓上來,全身水腫。醫生說:“想吃點什么就吃吧,時間不多了。”
2026年4月24日晚,姑姑阿毛永遠離開了我們。
我的心像一顆石頭掉進深潭里,去年,我曾看到過姑姑阿毛的照片:她穿著紫色花汗衫坐在飯桌前,面前放著一頂草帽,草帽上擺著一些零錢,她瞇著眼睛看手機,臉色紅潤,像是終于過上了一點安穩日子。
但我知道,那只是照片里的片刻。阿毛的一生,大部分時候都在門外、路邊、墳前和廢品堆旁度過。她三歲后聽不見,也說不出完整的話,祖母在時,她還有一個能回去的地方。祖母去世后,那個家常年鎖著門,她回來打不開,就坐在門口,或者去墳前坐著。
以下內容,來自祖母生前口述、作者及家人的親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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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于1948年出生在湖北省一個偏僻的山村,三歲那年,她發了一場高燒。祖母去藥鋪抓藥,連喝三天,燒還是沒退。第三天夜里,阿毛開始吐黑水,吐了一床,直翻白眼,臉色黑黃黑黃。
祖母急了,抱起她就往郎中家跑。祖母后來常說,那晚的月亮特別亮,她抱著阿毛,就像抱著灶膛里一塊滾燙的炭。郎中家在另一個村,祖母要經過兩片墳地,跨一條河,翻兩座山崗,站在最后一個山崗上,看見郎中家紅色的大門,像黑夜里一把救命的火。
祖母撲到那扇紅色的大門上,喘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拍門。狗聲接二連三響起來,郎中許久才開門,把完脈,他搖頭說:“送來得太晚了。”祖母跪在地上磕頭,說:“你行行好,救救我們吧。我會日夜求菩薩保佑你的,你是好人,你救救我們吧,只要救過來,我給你送兩只母雞。”
郎中說:“摸不到脈啊……怎么拖這么長時間……”祖母臉上的汗往眼睛里流,和著眼里的淚又往地上滴,她嗚咽著從嗓子里擠出幾個字:“都怪我,都怪我……”郎中一直搖頭,來回換著阿毛的兩只手找脈,過了許久,郎中說:“我試一下,但是要跟你說清楚,搞不好就是個死,過不去今晚,活了也是個殘疾,不是聾就是瞎。你能不能當這個家?”
祖母想了一會兒,說:“就是個殘疾也要救,我不能看著孩子就這樣燒死。”
郎中在阿毛的頭上和手上扎滿長針,又在屋里點艾。祖母在煙霧里無聲地哭,也無聲地禱告。不知道過了多久,像半小時,又像半輩子,阿毛黑黃的臉慢慢變白、變黃,又變紅。祖母已經渾身濕透,頭發一縷縷搭在額頭上。
回家后,阿毛又喝了三天藥,逐漸恢復意識,高燒退了,耳朵聾了,也啞了。祖母信守承諾,給郎中家送去兩只雞。郎中不要,祖母執意留下。
很長一段時間,阿毛都抗拒和人交流。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門檻上,一坐就是半天。最初,她還能憑記憶發出類似“ma”的聲音,后來,所有聲音到嘴邊都變成空洞的“啊啊啊”。三歲前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她瞪大眼睛,看著每個人的臉,警惕周圍所有風吹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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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六歲那年,大妹妹出生。大人忙農活,照看妹妹的事就落到阿毛身上。祖母每次出門,都跟她比畫:后山上有狼,要仔細盯著妹妹。
阿毛一天里大部分時間都趴在搖床前,大人不在家,她就從里面把門插上。很多次,大人回來敲不開門,祖母只好想辦法:用一根繩子,一頭綁在大門上,另一頭綁在堂屋椅子上。從門外一拽,屋里的椅子就動,阿毛看見了,才會去開門。
1959年,阿毛十一歲,又一個妹妹出生。那幾年,饑餓像陰影一樣壓在許多村莊上,我的幾個姑姑后來都說,自己已經算幸運,至少沒有真正餓死。
這兩個妹妹,就是我的小英姑姑和小陶姑姑。小英姑姑讀到小學四年級就不再上學,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勞動力。小陶姑姑讀到高二,在那個時候,算得上少見的高中生。她高中輟學后的第二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可等她知道時,報名已經錯過。小陶姑姑沒太在意,只說:“女孩子找個好男人比讀書強。”
家里張嘴吃飯的人多,勞動力少,孩子又要上學,日子開始捉襟見肘。祖父原本在村里管賬,各種糧食都要經他的手點數。村里有人說他昧了大家的糧食,流言越傳越難聽。
祖父是讀書人,自認體面,罵不出那些腌臜話,也看不上那些伎倆。可體面沒有換來理解,反而招來更多刻薄。祖父說:“這是欺負他沒有兒子。”沒多久,他辭了工回家。他不善農活,家里大部分活都靠祖母和小英姑姑,祖父多數時間只是看書、寫字、寫詩。
1965年,阿毛十七歲,祖母四十一歲,我的父親出生,這下家里有了兒子。祖母差點喪命,卻仍然喜極而泣,越是難得,越顯得珍貴。父親就這樣在全家的簇擁中降臨,姑姑們也被教導,要全力愛這唯一的弟弟。
父親出生后,家里的條件更緊了,但是祖父母盡力給他提供相對好的生活。父親小時候總穿潔白襯衣、千層底布鞋,背著嶄新的軍綠色書包去上學。阿毛原本因殘疾得到的一點偏愛,被這個弟弟一點點分走。
祖母也還是心疼她,會包她最愛吃的包子,韭菜豬肉餡、白菜餡、腌菜餡,阿毛都喜歡,只是次數越來越少。更多時候,祖母會悶一大鍋米飯,剩飯用來做豬油炒飯,父親喜歡吃,祖母隔三岔五就炒。灶臺上煉油剩下的豬油渣,是專屬于父親的。
姑姑們站在灶臺前直咽口水。多年后,小英姑姑跟我說:“灶臺上的豬油渣,我從來沒有吃過。”
因為聽不見,阿毛只能干“從一而終”的活。鋤地就一鋤到底,種菜就種完為止,放牛就早上去、中午回。也因為聽不見,她沒少闖禍。
有天太熱,阿毛在河里洗臉,牛鉆進別人菜地。路人隔著河喊,她聽不見,最后有人朝河里扔土疙瘩,水濺到她臉上。阿毛抬頭看見那人招手,還笑著比畫:“好熱,洗臉。”菜主人找上門,祖母拿五個雞蛋賠禮,說:“我這個啞巴女兒耳朵聽不見,你莫怪。”
放學路過的孩童也欺負她,朝她扔小石頭,邊扔邊喊“啞巴”。小英姑姑就拿長竹竿趕那些孩子。阿毛見妹妹護著自己,也跑出來假意嚇唬他們,孩子們嬉笑著跑遠。
漸漸地,阿毛原本圓圓的臉瘦削下來,眼睛顯得更大。她的臉變尖,眼神變銳,總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坐在門前,把成堆的灌木枝整理好,扎成半截胳膊長的柴火把,方便塞進灶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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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剛成年,家里隔三岔五就來陌生人。這些人和祖父母圍坐在堂屋飯桌前,邊說話邊打量阿毛。阿毛靠在門框上,把手插進袖筒,盯著他們的表情,努力猜他們在說什么。
一開始,祖母總是熱情接待,最后卻常常不歡而散。有時來人連門都沒進,站在門口說幾句話就走。祖母轉身抹眼淚,阿毛看見了,也跟著哭,啊啊叫著去扒拉祖母。祖母抱著她大哭:“是我害了你啊。我想給你找個好人家,不然等我死了,你咋個辦啊。”
阿毛聽不見,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人家”。
祖父不太操心這些。他總說:“人活一天就要活好一天,不要操心太遠的事;你怎么曉得,今晚脫下的鞋,明天是不是還能穿上。”因此家里的事,大多還是祖母操心。
不知道阿毛經歷了多少次相親。二十二歲那年,阿毛嫁給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男人是孤兒,家里窮得叮當響。出嫁那天,阿毛特別開心,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大家圍著她,對她笑。
男人要帶她走時,祖母哭了,阿毛也跟著哭,邊哭邊撕扯祖母,要祖母跟她一起走。第三天,阿毛自己回來了,她哭著跟祖母比畫:“那個男人,不好。”
祖母問:“有沒有給你飯吃?有沒有打你?”
阿毛比畫:“沒有打我,有飯吃。他朝我翻眼睛。”
祖母說:“你吃你的飯,莫看他。”
阿毛說:“那樣不好。”沒有人知道,她說的“那樣”,是指丈夫翻眼睛,還是指自己不看丈夫,也沒有人繼續追問。
所謂“翻眼睛”,其實是眼神和表情。因為聽不見,阿毛對世界的判斷幾乎全部來自眼睛。和她相處,需要用溫和的眼神正視她,面帶笑意,動作緩慢地比畫,任何一步沒到位,她都可能理解成“你要傷害我”。
語言交流尚且有歧義,手勢比畫更難免疏漏。有時只是別人不經意的一瞥,阿毛就會像玻璃一樣碎掉。我年少時并不明白,阿毛戰戰兢兢的背后,是對人生長久的恐懼,在她的世界里,到處都充滿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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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姑父,是個話不多的莊稼人。結婚后,他買了一頭小豬,又買了小雞。阿毛負責喂豬、喂雞,他在外面干活,兩個人就這樣搭伴過日子。
第二年夏天,阿毛生了一個男孩。她一刻不離地帶著孩子,把家里最好的吃食留給他,給他做布鞋、做衣服。孩子還不到三歲,她已經把五歲要穿的衣服都做好了。
她像當年照看妹妹那樣,把繩子一頭綁在孩子身上,另一頭綁在自己身上。孩子有什么動靜,她能立刻知道。
有天,阿毛要去挑水。全村共用的水井在池塘南邊,要繞過池塘,再過一條長長的田埂。她舍不得孩子跟著走那么遠,就把孩子鎖在屋里。阿毛挑到第三擔,她在田埂上歇了一會兒。等她回家時,看到了后來一生都忘不掉的一幕:孩子倒插在水缸里,地上是一只踩翻的板凳。
鄰居說,從來沒有聽過那么大的叫聲。大家聞聲趕到時,阿毛正抱著孩子瘋狂搖晃,地上還躺著一只死雞仔。后來人們猜,孩子是踩著板凳把小雞放進水缸里玩,去撈時凳子翻了,一頭栽進水缸。
沒有人知道,那天阿毛怎么發出了那么大的聲音。也許在她看來,自己只是在呼喚孩子,叫他快點回到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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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死后,阿毛開始變得“不正常”。她不喂豬,也不喂雞,家里的活也不做,大多數時候就在池塘邊、水井邊游蕩。丈夫干一天活回來,連口熱水也沒有,就對著她罵。阿毛扭過頭,不看他。丈夫生氣,就拿碗砸她,拿竹竿打她。
阿毛看見丈夫發怒的臉就發抖,開始往外跑。跑著跑著,她就跑回祖母那里。祖母看見她躲在墻角瑟瑟發抖,不知道已經躲了多久,便把她拉進自己房間,關上門,轉身去給她包包子。
大家都說阿毛瘋了。以前她還能簡單交流,現在不搭理人,還會攻擊人,動不動拿棍子打人。孩子們躲著她,叫她“啞巴瘋子”,只有祖母說,她沒瘋。
吃完包子,祖母照例問緣由,阿毛邊哭邊比畫:“他拿碗砸我,拿棍子打我。我跑,他追不上我。我要住在這里。”
祖母比畫:“他打你,你就跑快些,離他遠點,把飯吃飽。”又補一句:“你住這里不行,有人要慪氣的。”
阿毛又開始哭,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祖母也默默流淚。過了許久,祖母比畫:“我去端水擦擦竹床,你睡竹床,挨著我的床。”阿毛抹一把眼淚,拿了盆,跟著祖母去了灶屋。
三天后,祖母背起布袋,送阿毛回去。阿毛不肯走。祖母比畫:“你不回去,這里也有人要打你。”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沒本事,護不住你。”
阿毛聽不見這句話,祖母上前拽她,她掙脫后跑了。祖母不追,只管往前走,她知道阿毛會遠遠跟著。
晌午時,娘倆一前一后到了阿毛家。阿毛躲在祖母身后,見家里鎖著門,才從門口劈柴下面摸出鑰匙。祖母進屋,把里里外外打掃一遍,又做午飯:炒白菜、煮臘肉、臘肉蒜苗、酸豆角,還有一鍋米飯。娘倆坐著等。
太陽偏西時,阿毛丈夫回來了。阿毛看見他,就往祖母身后躲。
“媽來了。”他說。
祖母招呼他:“快來吃飯。”她把布袋里的面和白糖一一放進菜櫥,又交代別讓老鼠偷了去。吃過飯,祖母要趕在天黑前回去。
走到水塘那邊的田埂,祖母猶豫半天,對阿毛丈夫說:“我這個啞巴女兒,我這個啞巴女兒……”話沒說完,眼淚先下來。她頓了頓,收住情緒:“你多擔待點啊,她不會說話,你莫怪乎她啊。”
阿毛丈夫說:“我曉得了媽,你莫操心。”
后來,阿毛每次回來,都跟祖母比畫丈夫怎么打她,用什么東西打。祖母除了流淚就是嘆氣,有時對著空氣罵幾句,末了求菩薩保佑這個啞巴女兒。
祖母擔心阿毛,擔心自己百年以后,阿毛誰來管,可她又自覺愧對女婿。她覺得,殘疾女兒對女婿是負擔,阿毛不顧家,總往外跑,也不懂得怎么和丈夫相處,唯一的孩子又淹死了。苦日子一眼望不到頭,她能做的,只是每攢滿一簍雞蛋,就走很遠的山路送過去。冬天來臨,再瞇著眼睛做粗糙的布鞋,用麻繩綁在一起,悄悄塞進阿毛隨身的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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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70年代末,阿毛先后生下兩個女兒。大女兒一直到四歲才會說話,小學畢業后沒再上學,家里田里的活都干,后來賣早餐、收廢品,也去縣城給人當保姆。
她騎著自行車挨村賣油條,路過我家,就利索地把車扎在門口,從籃子里抓一大把油條遞給祖母:“婆,你用米湯泡著吃啊。”后來她結婚,找了有兩個兒子的家庭,丈夫入贅到她家。
阿毛的小女兒初中畢業后就南下深圳打工。過年時,她來我家拜年,我看見她長發上別著蝴蝶發卡,嘴唇亮亮的,身上香香的,像從電視里走出來的人。
女兒們長大后,日子似乎好起來。對阿毛來說,除了偶爾能從女兒那里得到一些錢,其他變化并不大。
阿毛又開始往祖母這里跑。但她的弟媳婦,也就是我的母親,并不待見她。有時拿長竹竿驅趕她,拿菜刀恐嚇她。阿毛害怕,不敢進門,夜里就睡在外面,墻角、曬谷場、草窠,都有她躲過的痕跡。
有時躲半天,有時躲一天,直到被祖母找到,再被拽進屋。進屋后,阿毛站在門后,怯生生地到處瞄。通常這時家里沒有其他人,她就瑟縮著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端著碗大口吃飯,如果有人回來,她會立刻轉身護住碗,整個人縮成一團。
在外人看來,阿毛總不干正事,到處亂跑。她不關心丈夫,也不關心女兒。她是啞巴,是瘋子。只有在祖母跟前,她才是阿毛,是一個因高燒致殘、需要被護住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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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90年代,改革開放的風吹到更多村莊。阿毛的兩個女兒、我的父母,都去了外地打工。阿毛的丈夫身體漸漸不行了,常年咳嗽,經常生病,打不動也罵不動了,后來又中風,在床上躺了快三年,2003年,他在一個普通的傍晚離開人世。
那段時間,我和祖母留守在家,阿毛便經常和我們住在一起。阿毛迷上了撿垃圾,她發現,破塑料、水泥袋子這些沒人要的東西,送到鄉里的廢品站能換錢,她開始不分四季地撿破爛。
她分不清什么能賣,什么老板不收。有一次,她背了一大袋玻璃瓶去廢品站,老板看一眼直擺手,她又悻悻地把玻璃瓶背回來。
有年夏天尤其熱,她暈倒在路上。一個路人把她拖到樹蔭下,又去河里舀水潑她。過了半天,阿毛醒來,看見陌生人,站起來就跑。后來她面帶懼色地跟祖母比畫,說那是壞人,祖母說:“那是好人,是救了你的人。”
阿毛把撿來的垃圾放在屋后,紙殼疊在一起,用稻草繩捆住,破塑料裝進蛇皮袋,攢得差不多,她就挑去鄉里賣。她不會算錢,廢品站老板給多少就是多少。
阿毛也不花錢。賣廢品得來的錢,她先用手絹包起來,再用塑料袋裝起來,再裝進布袋,最后塞進牛棚土磚縫里。很不幸,那包錢后來不見了。阿毛從夏天找到冬天,把牛棚翻了很多遍。她在祖母跟前哭了很久,比畫自己怎么包的錢,又比畫放在哪里。她問祖母:“為什么?”祖母說:“沒有為什么,這就是命。”
后來,阿毛不知從哪里知道,把廢品賣到縣城,比賣到鄉里得的錢多,她決定去縣城。祖母說:“縣城太遠,從沒人能靠一雙腳走到縣城,就算走去也走不回來。”她嚇唬阿毛,晚上有狼,有壞人會打你。
這一次,阿毛沒有再相信。
天還沒亮透,她就挑起擔子,在清晨薄薄的霧氣里,踏上去縣城的黃土路。祖母起床后發現她已經走了,罵罵咧咧說:“看你晚上幾點能回來。”
下午,天氣陰了。天快黑時,飄起小雨,春天的霧雨,細得像牛毛。遠處的山呈青黑色,近處的田野是嫩綠色,夾著星星點點的油菜花,整個山村像一幅畫。祖母就站在這幅畫里,望著那條蜿蜒的黃土路。
一直到天黑透,阿毛還沒回來,祖母從罵罵咧咧轉為擔心。她不斷安慰自己:“阿毛應該曉得找個草窠躲雨吧,或者去廢品站借宿一晚吧,她不傻,她會曉得的。”說完,祖母把煤油燈添滿,又把燈草往外拽了一些,最后把煤油燈移到窗戶欞邊,轉身燒了一大鍋水。
我被灶屋里的聲音吵醒,看見阿毛濕著頭發,身上湛青色褂子也濕了。她手里拿著包子,邊吃邊和祖母啊啊比畫。祖母一邊從鍋里舀熱水,一邊點頭,告訴她:“嗯,我聽見了,我曉得了。”
我看懂了阿毛的意思,她說:縣城有車,有高樓,還有好多好看的衣服。祖母不關心這些,只催她趕緊洗,叫她小點聲。
這時,阿毛看見我,立刻翻出自己的袋子,從里面掏出一個大蘋果,笑著遞給我。那蘋果足足有敞口湯碗那么大,我從沒見過那么大的蘋果。它散發著誘人的香味,我驚喜地接過來,拿到鼻子前使勁聞,怎么也聞不夠。阿毛朝我努嘴,意思是叫我吃。
那時家中沒有鐘表,我不知道阿毛幾點到家。只看見煤油燈里的油少了半瓶,燈草也換了一根新的。
阿毛帶回來的那個蘋果的香味,在我的記憶里飄了很久,后來我走過許多地方,再也沒有聞到過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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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我和祖母的留守生活居然慢慢也有了生機。
我去上學,她和祖母去地里剜菜,去山上收柴,去撿破爛,再把撿來的破爛塞滿樓梯洞。一天放學,我看見阿毛在包包子,她半彎著身子,在案板上用力揉面,祖母在一旁和餡。
阿毛看見我,用沾滿面粉的手使勁拽我,指著面團和餡比畫:“包子,好吃,我能吃五個。”
她在灶屋里蒸包子,我趴在門口凳子上寫作業,熱騰騰的包子遞到我面前時,阿毛朝我豎起大拇指,又比畫:“長大,駕車,去遠方。”我把包子塞進嘴里,也對她豎起大拇指,她開心地笑了。
除了包子,阿毛還會用撿破爛的錢買豬肉,給我們改善伙食。那時豬肉三塊三毛錢一斤,祖母把豬肉放進陶土罐,再把罐子放進灶膛。放學回家時,我隔很遠就能聞到燉豬肉的香。祖母把肉湯倒進鍋里,加水煮面,阿毛一直朝我比畫,問好不好吃。我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阿毛去縣城賣破爛的次數少了,她不再年輕,動作也沒以前麻利,除了撿破爛,她還去山上撿蘑菇,賣到鎮上飯館。行情好時,幾天就能收入一張百元大鈔。
那是千禧年前后,百元大鈔很少見。阿毛拿出一張紅色鈔票給我看,我從沒見過那么大的錢,忍不住想,這能買多少豬肉啊。
她也采茶葉,茶葉不壓秤,阿毛要采很多天才能裝滿一個面粉口袋,但水分又蒸發得快,等得越久越輕,這樣一來,她還是覺得撿蘑菇劃算。她把掙來的錢悄悄塞給祖母,祖母再悄悄塞給我。我拿著錢去學校小賣部,買辣條,買糖水。
和祖母、阿毛在一起的日子,構成了我的整個少年時期。對于阿毛,我總是愧疚。我總覺得,自己本可以對她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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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年紀越來越大,我也離開她身邊外出求學。后來,小英姑姑把祖母接去她家,阿毛也常過去,給小英姑姑燒火做飯,給祖母洗衣裳。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天哭哭啼啼,看到半年沒見的我,她會啊啊驚呼,比畫:“長高了喲,長高了喲。”
有一年臘月,阿毛回來了,我看見她在墻角躲躲閃閃,似乎希望被人看見,又害怕被人看見。我一邊比畫“快來”,一邊去喊祖母,她咧開嘴笑,牙齒已經缺了好幾顆。
我和祖母把她拽進屋,她還是怯怯地攥著雙手,怎么也不肯坐。吃飯時,她躲進祖母房間,還把門插上。祖母那時已經很老,耳朵不好,眼睛也看不見。父母只顧談自己的話題,大家似乎都忘了阿毛。
我去灶屋找一只大碗,盛一碗飯,又在飯上蓋了菜,有豆腐,也有肉。等大家吃完散去,又過了許久,阿毛才從屋里出來,小心翼翼地觀察一切。我把那碗已經冷掉的飯遞給她,她大口吃起來。
祖母常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啞巴女兒,她說:“我要是死了,我這個啞巴女兒受了委屈,要找哪個哭哦。”
2008年春天,南方雪災那一年,祖母去世。家里人沒有告訴阿毛,怕她又“發瘋”。后來阿毛回來,看見祖母睡的床不見了,也看見大門上貼著綠色門聯,卻出乎意料地安靜。
小英姑姑帶她上山,指給她看新立的墓碑,阿毛這才大哭,哭到接不上氣,哭到趴在地上起不來。小英姑姑也陪著哭,哭累了,阿毛就睡在墳前,緩過來后,她瘋了一樣用雙手刨土。小英姑姑拉不住,只好回去喊人,人們把阿毛從山上架下來時,她的手還在往地上滴血,那血從墳前一路滴到家里。
祖母走后,家里的大門常年鎖著。阿毛有時回來,打不開門,就坐在門口,有時去墳前坐著,村里人看見了,叫她去家里吃飯,她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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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過年,我回祖母家,看到阿毛站在曬谷場上遠遠看著,我沖她笑,招手讓她進來,她一直擺手。我向她跑過去,她轉頭就走,沒有祖母的家,對阿毛來說,不再是家。
后來,我離開故鄉,再次見到阿毛,是2014年,在小英姑姑家,她穿灰白褂子、黑褲子,齊耳頭發卷趴在頭上。她比以前矮了,臉頰的肉因年老下垂,原本尖尖的下巴又變圓,眼皮垂下來,眉毛在眉骨處高聳,額頭有深深的紋路,她的嘴角卻是上翹的,像一直在試圖對世界笑。
她的腿腳早已不利索,左腿不知從何時起伸不直,看起來左邊低、右邊高,整個人是歪著的。那一瞬間,五味雜陳的情緒涌上來,我趕緊扭過頭,不想讓阿毛看見我的臉,她看見別人哭,也會跟著哭,雖然未必知道為什么,又或許,她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以阿毛的心智,要怎樣處理人生中那么多復雜的問題,又怎樣消解那么多苦悶。她沒法像祥林嫂那樣,一遍遍訴說自己的不幸,也不能抱著深愛的人痛哭一場,她不識字,不能去書中找慰藉,她的世界里,寂靜一片。
祖母在時,阿毛尚有去處,祖母走后,阿毛就沒家了。她沿著去縣城的路一路撿破爛,在寂靜的人生路上,一點點收集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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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來常年在外漂泊,和阿毛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2024年,我收拾書籍時找到祖母唯一的一張照片,就多沖印了幾張,寄給小英姑姑。小英姑姑告訴我,阿毛看見照片后,大哭了一場。
我也從小英姑姑那里得知,阿毛仍然一個人住在當年和姑父一起住的那間大屋子里。跟姑父的那個大屋子里。幾年前,她學會坐公共汽車,知道站在站牌下等車,知道小英姑姑在縣城的住址后,經常過去。小英姑姑給她燉肉、包餃子,她吃完就去縣城溜達,有時也撿點破爛。
她還喜歡站在包子鋪門前,盯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卻不買。她破舊的衣服、亂糟糟的頭發、佝僂的身子,會讓一些食客害怕。有的老板驅趕她,有的老板給她兩個包子,她也不要。也許現在賣的包子,終究不是當年祖母給她包的味道。
年紀大了以后,阿毛總是迷路,走丟過很多次,一開始大家到處找,過幾天她又自己摸到小英姑姑家。她因為撿商戶門口的紙殼被驅趕,也曾在路邊花壇里睡覺,被城管帶走“教育”后放回,阿毛聽不見,只是茫然地看著這群穿制服的人。
小英姑姑跟她比畫:“不要總往外跑,外面車多,你聽不見,車會撞到你。”阿毛搖搖手,撇一下嘴角,意思是“那不會”。
2025年,我聽說阿毛住院,做了一個小手術,恢復得還可以。從醫院回來后,她精神比之前更好,村委會會定期上門看望,有時候會送一些米面油,兩個女兒也會給她錢,小女兒每個月回來陪她住幾天,從照片看,她臉色紅潤,生活應該還過得去。
2026年春節,我寫:“阿毛是好人,求菩薩保佑阿毛,沒病沒痛。”
兩個月后,清明剛過,我收到她重病住院的消息。后來沒過多久,她就去世了。
她一生也說不出自己的苦,到了最后,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方法,把她從那片寂靜的世界里拉出來。現在,那些無法言說的委屈、隱忍和痛苦,都隨著她一起沉入了沉默。
說明:本文人名、地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小滿 實習丨寧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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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鳥
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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