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過去一直以為，那些被我們標記為“最愛”的電影，應該源自我們自己的選擇。聽起來再自然不過了，不是嗎？畢竟，那是“我”最喜歡的電影。可這幾年，我越來越不確定了。回頭翻看那些我深愛的影片，我幾乎找不到一部是純粹意義上的“只是一部電影”。
我看到的是一個推薦。一次聊天。一篇影評。一個朋友。一個暗戀過的人。一個我欣賞過的身影。一個我曾想要博取其認可的人，甚至，一個曾經讓我不得不正視某部作品的人，而換做我自己，我很可能會與它擦肩而過。一旦我察覺到這個規律，我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件事：我們真的在選擇自己最喜歡的電影嗎？
說實話，如果從來沒有人向我推薦過任何一部電影，我確信我最愛的，很可能還是我童年時期喜歡的那幾部。像《長襪子皮皮》，或者《鯊魚男孩與巖漿女孩歷險記》。倒不是說它們在客觀上比我之后看的所有電影都更好，而是因為，我愛上它們的時候，我從來不需要說服自己。小孩不會花大把時間去琢磨自己的觀點是不是“正確”，他們不查評分，也不關心哪部電影該被列進“偉大”的榜單里。他們只是單純地愛著自己所愛的，那份坦誠純粹得甚至有點讓人難以置信。
好笑的是，我根本算不明白我的品味里頭，有多少是真正出自我自己，又有多少是來自別人的影響。我看過的電影超過1500部，在某個節點之后，品味的起源故事變得根本無跡可尋。但有些感覺，我卻偏偏有種奇怪的篤定。翻看我自己在Letterboxd標簽里挑選出來的導演名字，其中幾位，毫無疑問地感覺就是“屬于我的”。尤其是王家衛。
我喜歡很多導演，但他在我這里，存在于一個完全獨立且私人的類別里。這種喜歡，沒有附加條件，也不像是從誰那里借來的。它甚至不依賴他拍出的每部電影是否都是杰作。我的依戀，能穿過這一切而幸存下來。他就是那種已經融入我看待電影方式的一部分的藝術家。可一旦“人”這個因素擠入那個方程式，這份篤定就變得很難維持了。我記得自己看《關于莉莉周的一切》，是因為一個我暗戀過的菲律賓男生。他穿得像個蓮見，旁人也總說他像蓮見。光是這一點，就足夠勾起我的好奇。我想知道這是部什么樣的電影，想去理解那個包裹著它的世界。如今回想，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他最喜歡的電影。他Letterboxd上標注的“最愛”，明明是《殺死汝愛》。
但到那時候，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因為聯系早就被建立了起來。而時至今日，當我再想起《關于莉莉周的一切》時，我腦海里已經全然不會浮現出他的身影。時間和感情都變了，生活也在朝前走。現在的我，對他大概更像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支持者，再無其他。但那部電影卻留了下來。事實上，這部電影可能比那份心動本身還要長命。他介紹給我的東西，最終徹底不再屬于他，電影變成了它自身獨立的存在。或許這就是我掙扎的原因：我從來不只是得到一部電影，我得到的是一整個包含著人的起點，而那份情感殘存的碎片還在影響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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