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7歲,在迪士尼樂園的魔法商店打工,每天演示撲克牌戲法、杯球魔術,還有那個叫“不可思議縮小骰子”的小玩意兒。我享受把自己累到極限的感覺,也驕傲地成了店里最年輕的夜班經理。暑假的時候,樂園開到晚上九點,周末更是延到午夜。對我來說,那簡直是天堂——我可以站在柜臺后面,看著那些約會的情侶們來來去去,默默地吸收著青少年浪漫的相處法則。可我怎么也沒想到,一個偶然路過的攝影師,會把這一夜,變成我六十多年后依然放不下的遺憾。
那是1962年的一個夏夜。煙火表演已經散場,人群漸漸消退,店里的最后一位客人也離開了。我清點了收銀機,關上燈,然后拉上了那扇手工雕刻的魔法師木門,落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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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時習慣穿過睡美人城堡,走護城河上那座還能用的吊橋離開。但那天晚上,一個保安攔住了我。“那邊不能走,你得從側門出去。”“為什么?”我問他。他說:“有個攝影師正在拍照。”我聽話地拐進了旁邊的小路——那個年代,膠卷很貴,沒人會冒冒失失地闖入任何一張照片,哪怕是再隨意不過的抓拍。我經過那個攝影師身邊,那是一位女性。我很想告訴你,我記得那臺相機長什么樣,記得到底是架在三腳架上,還是她端在手里,也記得她穿著什么。可我統統說不出來。我很想告訴你,我慢悠悠走過的時候,快門正好響了,但我真的不確定。我很想告訴你,我當時停下了腳步,跟她聊了幾句。我沒有。我真希望我有。因為那個攝影師,是黛安·阿勃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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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勃絲是20世紀最負盛名的攝影師之一。她的鏡頭,對準的是那些生活在主流視野之外的普通人——巡回游樂場的藝人、同卵雙胞胎、異域舞者、舉重選手,諸如此類。如果有人用“怪胎”這種詞來輕佻地形容她的拍攝對象,那不僅是對被拍者的侮辱,也是對她本人的誤讀。她找到的那些人,視覺上迷人,身上帶著一種尊嚴,他們把我們拉進了大多數人完全陌生的、邊緣的世界。
而她的鏡頭里,如果沒有人,那種照片是極其罕見的,平時更難見到。她留下的“無人”影像不過十來張:人行道上的一灘積水,蠟像館里的斧頭殺人犯——在我看來蠟人不能算真人——好萊塢片場那副靠著腳手架撐起來的空殼布景,還有康尼島黑暗騎乘項目里讓人汗毛倒豎的內景。
那年她從曼哈頓坐大巴去了南加州,決定去拍一些她稱之為“偽場所”的地方。用這幾個字來形容迪士尼樂園那種高密度、瘋長的夢幻感,再貼切不過了。她在那個時期的筆記里寫道:“我在黎明時分的迪士尼樂園,找到了最美妙的偽場所。從未存在過的柬埔寨神廟廢墟,鋪滿從未死去動物骸骨的假沙漠,一座像為無信仰者搭建的神龕一樣的高山。還有黑色的天鵝,游在一座城堡的護城河里,那城堡看上去就像一個夢境的廣告。”
我想,如果那些照片里出現了游客——那些迪士尼所謂的“來賓”——大概,大概就會破壞掉什么東西吧。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到底拍到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就這么和她擦肩而過了。一個17歲的男孩,剛剛鎖好店門,只想快點回家,對近在咫尺的藝術史視而不見。這份惦記,從1962年那個夏天開始,到六十多年后的現在,還在我心頭,清晰得像個黑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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