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鐵山摩崖《石頌》
搞創作的人都知道,十全十美的作品是沒有的,無論你怎樣用心努力,一遍遍地反復書寫,結果總是這頭高了那頭低,這邊好了那邊差。歷史上的名家法書也同樣如此,據說王羲之對《蘭亭序》也不滿意,重寫過好多遍。正因為如此,后人如果把名家法書視為“盡善盡美”,只能說是觀察力不強,或者說是盲目崇拜。因此,我在臨摹時,如果發現有些地方不合口味,就常常加以臆改。我覺得心里怎樣想的,筆下就應該怎樣去表現,這是創意臨摹應具的心態。劉熙載《書概》說“正而偽不如變而真”,感情的真偽比形貌的像與不像更加重要。
鐵山摩崖《石頌》中有“如龍蟠霧,似鳳騰霄”一句,我用對聯的形式加以臨摹,先寫“似鳳騰霄”,線條渾圓,如蟲蝕木,如蠶吐絲,著跡艱澀,起筆、收筆不強作頓挫,顯得筆有盡而勢未盡,轉折處也不用力提按,化方為圓,使線條更加流暢頎長。結體加重橫勢,使其益發寬博。再寫“如龍蟠霧”時,覺得原作比較拘謹,大小相等,字形端正,線條太短,于是奮筆臆改,“如”字左右兩部分形體一大一小,線條一長一短,“蟠”字左邊并成團塊,“霧”字的拓本已經殘泐了,于是放手杜撰,為了與“鳳”字的造型呼應,努力將點畫寫長,“雨”字頭兩豎下垂到底。改動后的上聯與下聯比較相配,上款題在“如”字的旁邊,使它更加充實,下款題在“鳳”字左邊的短撇下,使本來向右下傾斜的字勢得到緩解。這樣的臨摹沒有條條框框束縛,靈魂在杰作中冒險,一落筆就很出格,然后隨機應變,走一步解決一個問題,再走一步再解決一個問題,一步一景,新意妙思層出不窮,心情特別亢奮,這樣的臨摹其實就是在向創作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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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山摩崖《石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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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山摩崖《石頌》寫意
十七、《泰山金剛經》
《泰山金剛經》融篆書、分書、楷書于一體,點畫蒼潤渾厚,粗細變化不大,提按頓挫深藏于篆書意味的筆痕之中,紆徐容與,凝重而又含蓄,沉靜而又肅穆。點畫的組合形式參照楷書,長短參差,左收右放。結體強調分書的橫勢,左右開張,似攲側還端莊,似散逸還渾凝,似精神還沖淡。它的風格既不同于《龍門二十品》的峻利方折,也不同于《石門銘》的奇肆跌宕……在六朝摩崖中,特別寬博疏放、靜穆平和,康有為《廣藝舟雙楫》譽其為“榜書之宗”。《泰山金剛經》刻在山東省泰安縣泰山之上,據李佐賢《石泉書屋金石題跋》云,經字尚存901個字,字徑二尺,占地約6000平方米,為中國書法史上現存最大的一件作品。書法藝術強調形式感,其中的一個重要內容是尺幅,對超高作品,仰視會產生崇高感,對超大作品,環視會產生恢弘的感覺,而小作品容易親近,凝視一處,仔細咀嚼,會產生韻味感,非常大和非常小的尺幅都能帶來特殊的審美體驗。
受《泰山金剛經》的影響和激勵,去年我也寫了一幅大作品,內容為《心經》,360個字,每個字大約一方尺,風格是《泰山金剛經》與“四山摩崖”的綜合。寫了一個星期,沉浸其中,有三點體會。
第一,經書體篆、分、楷合一的風格特征與書寫心態有關。《通典》卷五十五記載,晉博士孫毓議曰:“今封建諸王,裂土樹藩,為冊先廟,篆書竹冊,執冊以祝。”可見在晉朝,篆書已經不流行了,但為表示鄭重其事,還是采用篆書。再如漢代分書碑碣用篆書作額題,唐代楷書碑碣用篆書或分書作額題,也同樣是為了表示鄭重其事。抄經是一項神圣的工作,虔誠的心態會使抄寫者盡可能采用古老和莊重一些的字體來書寫,于是作品中就多了篆書和分書的意味。王學仲先生特別關注這種現象和這種字體書風,在《碑、帖、經書分三派論》一文中,將經書提升到與碑、帖并列的地位,認為“碑、帖之發展,各有其契機,如江河之有源泉,花木之有由蘗,帖學與碑學,是前人對書學發展的歷史總結,惟經學書系為書史所疏漏。而早期帖學出于貴族,碑學多是鄉土書家,經派出于書僧、信士,啟端已明,三派的書手迥然不同,壁壘爭盟,在書史上并駕齊驅。”三派并列的觀點是否合適暫且不論,但在敦煌遺書中也好,在摩崖刻石上也好,抄經書法確實與眾不同,篆、分、楷合一的字體書風確實值得作為一種專門的類型來研究。
第二,追求結體造型的古意有兩種方法:一是字體往上靠,寫楷書帶有篆書和分書的意味;二是淡化偏旁部首的概念。東漢時許慎的《說文解字》已經對漢字作分別部居的研究了,但是一直到隋代,人們寫字時的部首意識仍然比較薄弱,在寫會意、形聲等各種合體字時,沒有什么草字頭、三點水、火字旁的偏旁區別,一視同仁,根據具體情況來安排各部分的大小寬窄。唐以后,楷法成熟,人們才將部首視為偏旁。偏者,次之謂也,書寫時凡偏旁都寫得扁一些、窄一些、小一些,因此有無偏旁觀念的影響可以作為字有無古意的判斷標準。如果根據實際情況來處理結體中各部分的造型關系,甚至有意識地將偏旁寫得大一些,則會給字帶來古拙的意味。
第三,外緊內松的字,盡量將點畫安置在結體的四周,將余白留在字心,感覺上很寬博,很大氣。但是字心余白一多,帶來的問題就是要避免呆板,進行各種各樣的處理,不僅要協調大小、形狀和疏密上的對比關系,還要注意位置上的變化,不能全部是上緊下松或左緊右松,只用一種方式,而應當根據不同的字形特征來處理余白的疏密關系,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如作品《心經》中的“般”字左松右緊,“若”字上緊下松,“波”字左緊右松……放在一起,造型非常生動。加強字內余白的變化是正體字避免呆板的重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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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選字
十八、《吊比干文》
好多年前,我在臨摹了結體較緊的歐陽詢《九成宮》之后,開始寫《吊比干文》,剛接觸時,感覺反差極大。回想初學書法時,臨摹顏真卿的《多寶塔》《勤禮碑》《麻姑仙壇記》,然后臨摹歐陽詢和褚遂良的作品,也有同樣感覺。我想,要真正理解某件作品的特征,除了對其本身進行研究分析之外,還要對與其風格不同的作品加以比較,通過相互發明來加深理解。于是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相得益彰,什么叫相輔相成,并開始把這個經驗用于創作,在一張作品中強調各種對比關系,將一切納入構成之中,讓它們在彼此對立時建立起關系,并鮮明地為對方的特征增輝,結果產生了形式構成的創作方法。《吊比干文》為北魏時期作品,原石已佚,我們現在所能看到的都是宋人重刻的拓本。然而它“雖經翻刻,規模尚存”。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評論它的特征為“瘦勁峻拔”,“瘦勁”指線條,“峻拔”指結體,點畫生結構,線條瘦勁的字,其結體一般都是內擫的,否則中間過于疏朗,容易散架。《吊比干文》的風格特點在于以瘦勁的筆畫和內擫的結體寫出寬博開張的氣勢,這在書法史上是少有的。顏真卿楷書的寬綽可與之比肩,但顏體采用的是粗線條和外拓形式,相對來說要容易一些。《吊比干文》與《麻姑仙壇記》的結體都非常寬博。不同的是,《吊比干文》用筆細勁,結體內擫,側鋒起筆,橫畫豎起,豎畫橫起,收筆時下按然后上挑,斬截爽利,有分書遺法;《麻姑仙壇記》渾厚外拓,逆鋒起筆之后,反方向行筆,圓起圓收,渾厚飽滿,有篆籀意味。兩帖可以對照著學習。以下兩件作品,上圖為臨作,下圖在原作基礎上,結體略加參差,如“馥”字的左右兩邊和“芳”字的上下兩部分大小對比都超過原作,點畫線條的長短變化,也比原作夸張。這樣處理之后造型生動,但失去了原作的古拙。
由此得到一個體會,方形或準方形是漢字的基本形態,在方整的結體中,點畫受到裹束,沒有表現空間,造型橫平豎直,天然帶有古拙的意味。但是,這樣的結體不好處理,容易使點畫局促,造型呆板。為避免這些毛病,將字寫得生動活潑,點畫可以適當逸出方整的范圍,作提按頓挫和波磔偃仰等各種變化,并且由此帶來結體的左低右高、左緊右松,甚至參差錯落、左右搖曳等等。而這樣的處理又會破壞原先的古拙淳樸。生動活潑與古拙淳樸是一對矛盾,無法做到熊掌與魚兩全其美,但是充分認識到這一點,可以使我們在結體造型時知道怎樣去追求古拙,怎樣去追求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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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比干文》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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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芳亭”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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