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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十八萬獎金,老李一百塊,主管勸續約老李擺手:800億也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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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僅用于敘事呈現!

年終獎發放現場,二十多個紅信封拆開,全是十七八萬的數字。

年輕人歡呼著,有人當場打開手機查車價。

老李捏著自己的信封,薄得能透光。

他撕開一角,里面躺著一張皺巴巴的紅票子。

一百塊。

趙志強笑著走過來,手里端著合同。

“老李,明年續約的事,你考慮考慮?”老李沒說話。

他把那一百塊疊好,塞進煙盒里。

轉身時,他摸了摸兜里那張三天前取的體檢報告。

有些事,該有個交代了。



01

臘月二十三,小年。

分廠的大會議室里拉了條橫幅,“2023年度總結暨表彰大會”。

紅底白字,看著挺喜慶。

音響里放著《好日子》,音量太大,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老李坐在最后一排靠墻的位子。

他習慣坐這兒。

二十八年了,每次開會他都挑最后一排,沒人跟他搶。

前排坐的都是年輕人,一個個精神抖擻,拿著手機錄像。

廠長講完話,輪到發獎金了。

這是每年的重頭戲。今年集團效益好,市值破了八百億,老板王金山在年會上說要“與員工共享發展成果”。臺下掌聲雷動。

財務小劉拎著一個大布袋進來,里面裝著厚厚一摞紅信封。她按照名單一個個念名字,念到的上去領。

“趙鵬,十八萬七?!?/p>

“錢永強,十九萬二?!?/p>

“馮麗,十七萬六?!?/p>

每念一個數字,下面就是一陣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趙鵬當場打開手機,說要訂一輛車。

老李坐在后面,手指慢慢搓著煙盒邊角。煙盒里的煙剩三根,他不舍得抽。女兒敏兒說過,抽煙對身體不好。

李國輝。

小劉念到他名字時,聲音明顯低了一些。

老李站起來,走到前面。小劉把一個信封遞給他,眼睛沒敢看他。老李接過信封,捏了捏。薄。透光的那種薄。

他沒當場打開,轉身往回走。

“老李,拆開看看?。 庇腥撕傲艘簧ぷ?。

“就是,讓咱們也開開眼!”有人跟著起哄。

老李站住了。他撕開信封,把里面的東西抽出來。

一張紅票子。一百塊。

笑聲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全場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后有人憋不住,撲哧笑出聲來。接著笑聲像傳染病一樣蔓延,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趙志強站起來,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笑什么笑?老李工齡長,公司有公司的安排?!?/p>

他說完,朝老李走過來。

四十出頭的年紀,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西裝筆挺,皮鞋锃亮。

在分廠當主管三年了,業績干得不錯,年年往上匯報都是“超額完成指標”。

“老李,你跟我來一下。”

老李把那一百塊疊好,裝進煙盒里,跟著趙志強往外走。身后傳來壓低了的聲音:“一百塊,夠買條煙不?”

煙都買不起,好煙一條三百多呢。

老李沒回頭。

趙志強的辦公室在二樓,裝修得挺氣派。紅木大班臺,真皮沙發,墻上掛著一幅字“海納百川”。老李在沙發邊上坐下,屁股只敢蹭半個邊。

趙志強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老李啊,你明年就五十六了吧?”

“五十五?!?/p>

“哦對,五十五?!壁w志強笑了笑,“還有五年退休。公司在考慮你續約的事,三年一簽,簽完就差不多到點了?!?/p>

老李沒說話,看著那份合同封面上印著的“續約協議”四個字。

“你放心,工資待遇不變,該有的福利一樣不少。”趙志強轉著手里的筆,“你技術好,車間里年輕人都服你。公司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老李還是沒說話。

“你考慮考慮,年前給我答復就行?!壁w志強站起來,拍了拍老李的肩膀,“集團現在勢頭好,市值八百億了,以后只會更好?!?/p>

老李站起來,把那根煙盒從兜里掏出來,又塞了回去。

“趙總,我先回去了?!?/p>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盡頭有一面員工文化墻。上面貼著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笑得燦爛。老李在墻上找了自己半天,沒找到。

他想起三年前那面墻上貼過一張照片,是他帶著徒弟們攻克模具技術難關的合影。后來墻換了內容,那張照片就沒了。

走到大門口時,冷風灌進脖子里。

老李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低頭往公交站走。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女兒發來的微信:“爸,體檢結果出來了嗎?記得去取啊?!?/p>

老李看了半天,打了兩個字:“取了。

又補了一句:“沒事兒?!?/p>

發完消息,他站在公交站臺上,看著路上的車來來往往。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得地上的雪反光。他想,后天就是年三十了。

今年的年怎么過,他還沒想好。

02

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老李家在城郊的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

他家在四樓,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昏暗得看不清臺階。

老李摸黑上樓,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抬另一只腳。

推開門,屋里飄著一股燉肉的香味。

曹桂芳在廚房里忙活,聽見門響,頭也沒回:“回來了?年終獎發了多少?”

老李沒吭聲,把外套掛在門后的鉤子上,走到飯桌邊坐下。桌上擺著一盤酸菜燉粉條,一盤炒青菜,還有一碗剩飯。

“問你呢,發了多少?”曹桂芳端著湯碗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

老李從煙盒里抽出那一百塊,放在桌上。

曹桂芳愣住了。

她放下湯碗,拿起那張錢,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后問:“就這些?”

“就這些?!?/p>

“你干了二十八年,年終獎就一百塊?”

老李沒說話。

曹桂芳把那張錢拍在桌上,聲音突然高了:“你去年不是還說有五千嗎?今年怎么就一百了?”

“今年換了算法?!?/p>

“什么算法?你倒是說啊!”曹桂芳的聲音里帶著火氣,“李國輝,你是不是又讓人給蒙了?你們廠那些年輕人發多少?”

老李低著頭:“十七八萬。”

曹桂芳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慢慢坐到椅子上,盯著那張一百塊錢看了半天。

“十七八萬,”她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人家一年頂你干二十年?!?/p>

老李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酸菜。手有點抖,酸菜掉在桌上。

曹桂芳沒動筷子。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聲音低下來:“那這個年怎么辦?敏兒要帶男朋友回來,菜還沒買,禮還沒置,你這點錢夠買啥?”

“我有積蓄?!?/p>

“你那點積蓄留著看病吧。”曹桂芳站起來,把那盤菜端回廚房,“你上次體檢的事兒還沒說清楚呢。”

老李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取了,沒啥大事兒?!?/p>

“那你把單子給我看看?!?/p>

扔了。

曹桂芳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廚房里傳來刷鍋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什么人的眼淚掉在瓷磚上。

吃完飯,老李坐在沙發上抽煙。電視開著,放著一部抗日劇,槍聲啪啪響。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手機響了,是敏兒打來的。

“爸,過年我訂了臘月二十八的車票,二十九晚上到家。”女兒的聲音挺高興,“學校放假早,我趁這幾天多做幾個案子?!?/p>

“好,爸等你?!?/p>

“對了爸,你年終獎發了多少?”

老張沉默了一下:“還好?!?/p>

“還好是多少?”

夠用。

敏兒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爸,你可別騙我。你們集團去年的財報我看了,營收不錯,但分廠那邊的數據不太好看?!?/p>

老李沒接話。

“爸,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兒,跟我說?!?/p>

“沒事兒,能有什么事兒?”老李擠出一個笑容,“你快忙你的,過年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老李坐在沙發上又抽了一根煙。電視里,八路軍正在沖鋒。他看著屏幕,眼睛卻不在上面。

曹桂芳從廚房出來,把圍裙疊好放在架子上。她走過來,坐在老李旁邊。

“明天我再去批發市場看看,能不能搶點便宜菜?!?/p>

行。

“你那份續約合同,先別急著簽?!?/p>

老李轉頭看她。

曹桂芳沒看他,盯著電視說:“敏兒說過,集團的勞動法條款有問題。你讓她看看再說。”

老李想說點什么,嘴張開又閉上了。

夜深了,窗外下起了雪。雪花砸在玻璃上,沙沙響。

老李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體檢報告,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肺部占位性病變,性質待排除,建議進一步檢查?!?/p>

那幾個字他看了三天了,每個字都認得,但合在一起他讀不懂。網上查了查,有人說可能不是大事,有人說要抓緊治。

他關掉手機,把報告塞回枕頭下面。

旁邊曹桂芳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別想太多,明天再說?!?/p>

老李沒回答。

他盯著天花板,腦海里浮現出那年發年終獎的場景。那時候廠長還是老劉,發錢按工齡加績效算。他干了二十八年,年年都是車間前幾名。

后來集團收購了廠子,換了一茬領導。

再后來,他就變成了那個“成本高、效率低”的老員工。

他閉上眼睛。天快亮了才睡著。



03

第二天一大早,老李被電話吵醒了。

是趙志強打來的,說集團人事部下來人檢查,讓老李去車間配合一下。

老李洗臉刷牙,換了件干凈的工服。曹桂芳已經出門了,桌上留了一碗粥和一個煮雞蛋。粥涼了,雞蛋也沒熱透。

老李幾口喝完粥,把雞蛋揣兜里出了門。

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老李踩著雪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鐘才來車。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高樓一棟接一棟閃過。這地方他住了大半輩子,眼看著從農田變工廠,工廠變寫字樓。原來那片菜地,現在是一棟四十層的大廈。

老李的廠子在城郊,是集團旗下最老的一個分廠。

廠房還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墻貼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紅磚。

機器也是老式的,很多都要靠人工調試。

老李在這堆鐵疙瘩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八年,閉著眼睛都能聽出哪臺機器出了啥毛病。

下車時,老李看到廠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奧迪。車牌是集團的,尾號三個8。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進了車間,氣氛不對。平時大家干活時都放音樂,今天什么聲音都沒有。每個人都低著頭,手上的活兒比平時快了一倍。

蘇凌薇站在門口,看見老李過來,趕緊迎上來。

“李師傅,王董今天來檢查了?!?/p>

老李一愣:“王董?”

“王金山?!碧K凌薇壓低聲音,“集團大老板?!?/p>

老李見過王金山兩次。一次是集團收購廠子那年的年會,一次是五年前的十周年慶典。兩次都是遠遠看著,他站在第二十排。

“來咱們分廠檢查?”

“臨時安排的,說是調研基層情況?!碧K凌薇眼神往車間西南角瞟了一眼,“趙總正陪著呢?!?/p>

老李看到那角站著一群人,西裝革履的,圍著一個人在說話。那個人頭發花白,身子挺得筆直,正在看墻上的生產進度表。

老李趕緊往自己的工位走。他不想被老板看見,也不想被老板看不見。這種時候,最好就是當一團空氣。

“老李!”趙志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過來一下?!?/p>

老李停住腳步,轉過身。趙志強已經走到他面前,后面跟著王金山和一群人。

王董,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李國輝,我們分廠最老的技術工人,二十八年的工齡。”趙志強介紹時,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王金山看了老李一眼,眼神平靜:“老李同志,干得怎么樣?

老李張了張嘴,想說“挺好”,又覺得哪里不對。他改口說:“還行,機器都正常?!?/p>

“行,好好干。”王金山點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老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生產線的盡頭。趙志強跟在后面,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老李一眼,那眼神老李沒讀懂。

檢查結束,王金山走了。奧迪車在雪地里留下一道輪胎印,漸漸消失在路口。

趙志強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打了一個電話。

“周律師,那個合同的事兒你幫我再確認一下年限條款……對,老李那個……補償金額越低越好……你專業,比我知道怎么弄。”

掛掉電話,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印著“集團人員結構優化方案(分廠部分)”,第六頁有一行劃了紅線的字:“原則上,距法定退休年齡不足五年的老員工,合同到期后不再續簽,但特殊情況可申請三年期續簽,期間薪資基數凍結,福利按最低標準執行?!?/p>

趙志強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兩道杠。

車間里,老李正在調一臺沖壓機。機器運轉的聲音很響,震得耳朵疼。他把耳朵貼到機身上聽了一會兒,然后拿起扳手,擰了兩下螺絲。

機器聲音變了,不再刺耳,變成了平穩的嗡嗡聲。

“李師傅,你這耳朵真絕了!”

說話的人叫錢永強,三十出頭,去年才從大廠跳槽過來的。他技術不錯,就是嘴太碎。

老李沒理他,繼續干活。

李師傅你知道嗎,昨天趙總找我了。”錢永強壓低聲音,“說讓我當車間副主任。

老李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你年紀大了,該歇歇了,讓我接你的班。

錢永強說完,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李師傅,你退休了也好,回家享清福。”

老李的扳手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他把扳手撿起來,擦了擦上面的機油,放進工具箱。

“早上地上有油,走路小心點?!?/p>

說完,他轉身往工具間走去。身后傳來錢永強的笑聲:“李師傅,你別生氣啊,我說的是正經的?!?/p>

他走進工具間,把門關上。

工具間很小,只有三四平米,堆滿了螺絲、扳手、潤滑油。

墻上有面鏡子,被機油糊了大半。

老李看著鏡子里模糊的自己,五十五歲的臉,法令紋很深,頭發白了大半。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篇文章,說老黃牛干到最后,要么被宰了吃肉,要么被趕出去自生自滅。

沒有第三種結果。

手機響了,是敏兒發來的消息:“爸,我把你的合同條款發給我同學看了,他說有問題。你拍照傳一份給我,我仔細看看?!?/p>

老李看了半天,回了一個字:“好。”

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把那份復印的合同翻出來,一頁一頁拍照。手有點抖,好幾張拍糊了。他又重新拍了一遍。

拍完,他發了過去。

不到十分鐘,敏兒的電話打過來了。

“爸,這份合同誰給你看的?”

“趙總?!?/p>

“他讓你簽?”

“嗯?!?/p>

沉默了一會兒,敏兒的聲音變得很冷靜:“爸,這個合同不能簽?!?/p>

“為啥?”

“它把你退休前的工齡補償都抹掉了。簽了之后,你這兩年多的工齡就歸零了。退休后養老金也受影響。”

老李握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爸,我幫你查過了。當年集團收購你們廠子時,簽過一個老員工保護協議。協議上說,工齡超過二十年的老員工,如果被辭退或者不續約,要按市價的百分之兩百賠償?!?/p>

敏兒頓了頓:“我查了集團的上市文件,這個協議一直有效?!?/p>

老李靠在墻上。工具間很冷,冷得他手都在抖。

“那他讓我簽這三年,是想讓我自離?”

“往好了想,可能是想讓你平穩退休。往壞了想,三年合同一簽,你工齡斷了,他們一分錢不用賠?!?/p>

老李閉上眼睛。

“爸,”敏兒的聲音低下來,“你要不要考慮,換個活法?”

04

離過年還有兩天。

分廠已經沒什么活了,大部分人都請假回家搞衛生、備年貨。

車間里只剩零星幾個人看守機器。

老李本來也該休了,但趙志強讓他年前再干一天,說有一批緊急訂單要趕出來。

老李沒說什么,早上七點就去了廠里。

蘇凌薇比他到得還早。她在辦公室整理人事檔案,看見老李進來,朝她使了個眼色。

“李師傅,你過來一下?!?/p>

老李走過去。蘇凌薇把門關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東西你看看,別說是我給你的?!?/p>

老李接過文件,封面上寫著“分廠人員優化方案(內部討論稿)”。翻到第六頁,有一個表格,上面列著十二個人的名字。

老李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后面備注欄寫著:“建議方案:三年期續簽,到期后按‘自然離職’處理,補償金按集團最低標準執行。預估節省成本:八十七萬。

老李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八十七萬,這是他為廠里干二十八年的“價值”。折算一下,每年三萬多。

他抬起頭,看著蘇凌薇:“這東西誰寫的?”

趙總牽頭,集團人事部配合。”蘇凌薇壓低聲音,“李師傅,你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單里。后面還有第二批、第三批。總共有四十多個人。

老李的手抖了一下,紙頁嘩啦啦響。

“這些合同,不能簽?!碧K凌薇說,“簽了,你們就什么都沒有了?!?/p>

老李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兜里。

“謝謝。”

“你別謝我?!碧K凌薇嘆了口氣,“李師傅,我勸你一句,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p>

老李走出辦公室,去食堂打了一碗豆漿。豆漿是昨天剩下的,有些酸了。他舍不得倒,三口兩口喝完,又去車間干活。

上午九點多,趙志強來了。他沒去辦公室,直接進了車間,朝老李走過來。

“老李,那份合同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老李手里的活兒沒停,他在調一臺液壓機的參數。螺絲擰了三圈半,卡住了一個齒。

“再想想。”

“還想什么?待遇不變,福利不變,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趙志強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老李,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集團現在搞改革,對老員工的政策會越來越緊。你現在簽,條件還好。再過一年,可能連這個條件都沒了?!?/p>

老李的扳手停了一下。

趙總,當年集團收購咱們廠子時,簽過一個老員工保護協議吧?

趙志強的笑容僵住了。

“你從哪知道的?”

“老李,那個協議早就過期了。再說那是框架性文件,不具備法律約束力?!壁w志強的聲音冷下來,“你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胡說八道?!?/p>

老李轉過頭,看著趙志強。

“如果我非要按那個協議來呢?”

趙志強的臉沉下來。他盯著老李看了幾秒鐘,然后說:“李國輝,你考慮清楚。你的工齡、你的養老金、你退休后的醫保,全在這個合同里?!?/p>

“簽了,你安安穩穩干到退休。不簽,你什么都沒有?!?/p>

老李握著扳手,手指關節發白。

他想起蘇凌薇給他看的那份名單,想起上面排名第一的名字,想起后面那行字“節省成本八十七萬”。

他慢慢直起腰。

“趙總,合同我年前答復你?!?/p>

趙志強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響。

下午,老李跟廠長請了假,提前下班。他沒回家,坐公交車去了省城。

省城離廠子四十公里,坐車一個半小時。老李靠在車窗上,看著路邊的樹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

省城醫院在市中心,掛號處排著長隊。

老李掛了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走廊里人很多,消毒水的味道很沖。

有穿病號服的老人在散步,有護士推著輪椅匆匆走過。

等了兩個小時,終于叫到他的名字。

醫生姓周,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他翻了翻老李的體檢報告,又看了一下新拍的片子。半晌沒說話。

“醫生,我這……”

“老李同志,你這個情況有點復雜?!敝茚t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肺部這個占位,尺寸不算大,但位置不太好?!?/p>

“是癌嗎?”

現在還不能確診,需要做進一步檢查。我建議你做個增強CT,再取個活檢。

“要住院嗎?”

“最好住院?!敝茚t生在病歷上寫著什么,“如果結果不好,可能需要盡快手術。”

老李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那……要多少錢?”

“前期檢查加手術,大概十萬出頭。有醫保的話能報一部分?!?/p>

十萬出頭。

老李腦海里浮現出那張一百塊的獎金,那個零頭都不夠。

“醫生,我考慮考慮。”

老李同志,這個病不能拖。越早處理,效果越好。

老李點點頭,站起來走出去。

他沒有交費,也沒有預約檢查。

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他抽了一根煙。陽光照在臉上,不算暖,但好歹有點溫度。兜里的煙盒里,那張一百塊的紅票子還在。

他想起曹桂芳昨晚說的話,想起敏兒在電話里的聲音,想起蘇凌薇塞給他的那份文件。

活了五十五年,第一次覺得走投無路。

手機響了,是趙志強。

“老李,合同你考慮了沒有?明天是最后期限了?!?/p>

老李把煙頭掐滅在花壇邊沿上。

“嗯?”

“集團的八百億,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老李,你……”

“我現在,連看病的錢都沒有?!?/p>

趙志強沉默了幾秒鐘,聲音變了:“老李,有什么話咱們好好說。你身體不舒服?要不要請假?”

“不用了?!崩侠钫f,“合同的事,年后再說吧?!?/p>

掛了電話,老李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往公交站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剛進廠那會兒。

廠子里還在搞承包制,老廠長站在臺上講話,說過一句讓他記到現在的話:“你們這幫小伙子,好好干。廠子好了,你們就好了?!?/p>

可他現在,到底算好,還是不好?



05

臘月二十九,老李家年味越來越濃了。

曹桂芳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場,搶了兩條活魚、一只土雞,又買了一堆青菜蘿卜。她從批發市場回來時兩手提著東西,臉上凍得通紅,但嘴角帶著笑。

“今年敏兒帶男朋友回來,得好好弄一頓?!彼央u放進盆里,開始拔毛,“老李,你也別閑著,去把陽臺掃掃,把燈籠掛上。”

老李正坐在沙發上發呆,聽見喊聲才回過神來。

他拎著掃帚去陽臺,把積了一年的灰掃了掃。陽臺上堆著舊報紙和廢紙箱,都是曹桂芳攢著準備賣錢的。老李把紙箱一個個疊好,用繩子捆上。

樓下傳來孩子們放鞭炮的聲音,噼里啪啦的,挺熱鬧。

老李掛好燈籠,站在陽臺上往下看了一眼。

小區里的樹上都掛上了彩燈,晚上會亮的那種。

有個小孩在放煙花,火星子在半空中滅掉,連個影都沒留下。

“老李,你快來!”曹桂芳在屋里喊。

老李走進去,看到曹桂芳捧著一封信站在門廳。

“啥東西?”

“掛號信,寄給你的?!?/p>

老李接過來,拆開一看,臉上的表情變了。

是省城醫院發來的催診通知書。

上面寫著:尊敬的李國輝同志,您于本月于我院進行體檢,結果顯示肺部存在占位性病變。

按照醫院規定,請于十五日內前來復診……

曹桂芳從他手里搶過信,看了幾行,臉刷地白了。

“這是什么?”

“李國輝!你給我說清楚!這是什么!”

“檢查報告?!?/p>

“什么檢查報告?”曹桂芳的聲音尖起來,“你上次去省城,不是說沒事嗎?這叫沒事?”

老李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我沒說不讓你去,但你得告訴我實情??!”曹桂芳的眼淚掉下來了,“你瞞著我干什么啊?你怕我咋了?我嫁給你三十年,什么苦沒吃過!”

老李把體檢報告的事說了。從體檢那天,到取報告,再到省城醫院復診的經過。他說得很慢,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說清楚了。

曹桂芳聽完,沒說話。她坐在老李旁邊,肩膀抖得很厲害。

“要多少錢?”

“十萬?!?/p>

“能治好嗎?”

“醫生說,要看結果。”

曹桂芳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治。不管多少錢,都得治。

“錢不夠?!?/p>

“不夠也得治?!辈芄鸱奸_始翻抽屜,“你記得咱們那點積蓄有多少嗎?”

老李點了點頭:“六萬三?!?/p>

曹桂芳急了:“那還差將近四萬,這可咋辦?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可以找趙總談談。”

“談什么?”

“談續約?!?/p>

曹桂芳愣住了:“你不是說不簽嗎?”

簽了,就有合同。有合同,就有錢。”老李說,“至于看病的事,車到山前必有路。

曹桂芳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第二天一早,敏兒回來了。一起的還有個年輕人,高高瘦瘦的,戴眼鏡,挺斯文。小伙子叫丁弘益,在省城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師。

敏兒進門,家里熱鬧起來。她給曹桂芳買了一雙棉鞋,給老李帶了一條圍巾。老李接過圍巾,笑著說:“費這錢干嘛,我又不缺?!?/p>

“媽,你們臉色不太好,怎么了?”敏兒放下行李,打量著父母。

曹桂芳看了一眼老李,沒說話。

沒事,昨晚沒睡好。”老李搶在前面說。

午飯后,敏兒跟老李在陽臺上坐著。冬天的太陽挺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你跟媽是不是在瞞著我什么?”

老李嘆了口氣。

“爸,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老李沉默了很久,從兜里拿出那封催診信。

敏兒看完,手都在抖。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怕你擔心。”

“爸!”

敏兒站起來,在陽臺上轉了兩圈,然后蹲在老李面前。

“你聽我說。這個病不能拖,你必須馬上去檢查。”

“我知道。”

“錢的事你別擔心,我有積蓄?!?/p>

“你剛工作,攢點錢不容易,別亂花?!崩侠钰s緊擺手。

“爸,命比錢重要。你養了我二十六年,我養你一輩子,天經地義?!?/p>

老李的眼眶紅了。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像是什么東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氣。

“還有那份合同,”敏兒說,“你絕對不能簽?!?/p>

“可是不簽的話,我怕連社保都拿不到?!?/p>

“爸,你相信我。我已經咨詢過專業律師了,咱們就算不簽那份合同,也有辦法維權?!?/p>

老李看著女兒,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了,沒用了。但他有一個好女兒。

“好?!彼f,“爸聽你的?!?/p>

敏兒抱了他一下。陽光照在父女倆身上,影子投在陽臺上,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傳來鞭炮聲,斷斷續續的,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提醒每一個人:年來了。新的日子,要開始了。

06

大年三十,家里熱鬧了一整天。

曹桂芳天亮就鉆進廚房,燉雞、蒸魚、炸丸子。丁弘益幫忙擇菜、擺碗筷,手腳挺麻利。敏兒在客廳擦了窗戶,又去給父母換了新床單。

老李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偶爾搭把手遞個東西。他心不在焉,看著電視畫面發呆,腦海里全是那張催診信。

下午四點多,飯菜上桌了。

紅燒鯉魚、三杯雞、酸菜燉粉條、炸藕夾、鹽水鴨……擺了滿滿一桌。曹桂芳還拿出一瓶葡萄酒,是去年別人送的,一直沒舍得喝。

“爸,媽,來,咱們干一杯?!泵魞号e起杯子,眼神充滿期待。

四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脆響。

“新的一年,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辈芄鸱颊f完,一口喝干了酒。

喝著喝著,聊了起來。

“爸,你那份合同,交給我處理?!泵魞撼粤丝诓耍畔驴曜樱拔規湍阏伊寺蓭?,年后就跟他面談。”

“花那個錢干啥?”

“不花錢,是朋友介紹的?!泵魞赫f,“他說這個案子勝算很大。那個老員工保護協議,集團簽了就得認。他們拿它當廢紙,是欺負你們不懂法?!?/p>

老李沒怎么聽進去。他看著女兒,覺得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扎著馬尾辮、成天笑嘻嘻的小女孩,而是能處理大事的大人了。

“對了爸,”敏兒突然問,“你那份合同上面,有沒有寫你工齡怎么算?”

沒細看。

“我看了你拍的照片。那合同上的工齡,只從你簽合同那天算起,之前的都不算?!?/p>

“那不是坑人嗎?”

“就是坑人的?!泵魞赫f,“他們把之前的工齡清零,等你退休時,各種補償都按最低檔次給。這可是違法的。”

老李夾菜的手停住了。

“而且,我現在最擔心一件事?!泵魞豪^續追問。

“什么事?”

“我懷疑,趙志強讓你簽的這份合同,是在跟你們廠里其他十幾個老員工搞的‘整體處理方案’配套的。”

老李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媽告訴我的?!?/p>

曹桂芳低下了頭:“我不是故意要說的。我只是擔心你被騙?!?/p>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你爸這輩子,被坑了太多回了?!?/p>

“以后不會了?!泵魞何罩氖郑鞍?,有我在呢。”

老李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沒說話。心里話太多了,說也說不完。

吃完飯,丁弘益主動去洗碗。曹桂芳在客廳包餃子,一邊包一邊跟敏兒聊天,說些家長里短。

老李坐在院子里抽煙。

天已經黑了,遠處有人在放煙花,炸得五顏六色的,挺好看。空氣里有硝煙的味道,混著各家各戶飄出的飯菜香。

手機響了,趙志強。

老李猶豫了一下,接了。

“老李,新年好啊?!?/p>

“趙總,新年好?!?/p>

“合同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年過了就得定下來,公司要做明年的計劃?!?/p>

老李夾著煙的手指動了動。

“趙總,合同的事,我想跟您當面談?!?/p>

“行,初七上班你來我辦公室?!?/p>

不,我想明天談。

“明天?”趙志強愣了一下,“大年初一?”

“行吧,那你明天上午來廠里?!?/p>

掛了電話,老李看著手里的煙。火星子在風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想起二十歲那年進廠的那天,廠長說“好好干,廠子就是你的家”?,F在想想,什么家不家的,到頭來不過是一張合同上的數字。

敏兒走過來,手里端著兩杯熱茶。

“爸,誰的電話?”

“他要干嘛?”

“讓我明天去簽合同?!?/p>

敏兒的臉色變了:“爸,你不能簽。”

“我知道?!崩侠畎褵燁^掐滅在花盆里,“我不是去簽字的。”

敏兒愣了一下:“那你去干嘛?”

老李看著遠處的夜空,煙花還在炸,一下接一下。他心里有一些東西也開始炸開,轟隆隆的,擋都擋不住。

“我去告訴他,”老李說,“這個合同,我不簽?!?/p>

“還有呢?”

“還有,我要跟他算舊賬。”

敏兒看著父親的眼睛。那眼神她從小到大沒見過。以前父親總是低頭走路、低聲說話,從來沒有過這種表情。

“爸,我陪你去。”

不用,爸自己能行。

“那我讓丁弘益送你去?!?/p>

老李想了想,點了點頭。

晚上十二點,春晚主持人開始倒計時。

曹桂芳把餃子端上桌,熱騰騰的,冒著白氣。

電視里傳來“五、四、三、二、一”的聲音,然后煙花聲、歡呼聲響成一片。

“新年快樂!”敏兒舉著杯子,臉上發著光。

“新年快樂?!崩侠钜才e起杯子。

他一口喝下去,不知是酒還是水,只覺得喉嚨里火辣辣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燒。



07

大年初一,老李起了個大早。

曹桂芳在做早飯,看見他穿好衣服,愣了一下:“這么早去哪?

“去廠里一趟。”

“今天去廠里干嘛?”

“談點事?!?/p>

曹桂芳放下鍋鏟,看著他:“你昨天不是說不簽嗎?

“我是不簽?!崩侠钫f,“但我得去告訴他們一聲?!?/p>

“那我陪你去。”

“不用。”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p>

“有敏兒和丁弘益送我呢?!?/p>

曹桂芳看了看門外,丁弘益的車已經停在樓下。她沒再說什么,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紅包,塞給老李。

“這個你帶著,萬一……”

“萬一什么?”

“萬一談不攏,你就把錢給他們看看。告訴那些人,你也有骨氣?!?/p>

老李看了看那個紅包,沒打開。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把紅包揣進兜里,出了門。

丁弘益的車開得很穩,不到半小時就到廠里了。

大年初一,路上車不多。

廠區冷冷清清的,門衛都放假了。

只有趙志強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

“爸,我跟你一起上去?!泵魞赫f。

不用,我自己去。

“爸,我怕你吃虧。”

老李拍了拍女兒的手:“你爸吃了半輩子虧,今天是去吃回來的。”

敏兒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老李下了車,走進辦公樓。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響。

二樓的走廊里掛著幾盞節能燈,光線慘白。

地面上鋪著塑料地板革,起邊了,踢一腳就掀起來。

趙志強的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兩份合同和一支筆??匆娎侠钸M來,他站起來,擠出笑來:“老李,新年好?!?/p>

新年好,趙總。

坐吧。

老李沒坐。他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兩份合同。

“合同你拿回去簽了?”趙志強問。

“沒簽?!?/p>

趙志強的笑容頓了一下:“怎么不簽?”

“趙總,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兩件事。”

“你說?!?/p>

“第一,這份合同,我不簽?!?/p>

趙志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二,那個老員工保護協議,我希望集團按協議辦事。我在廠里干了二十八年,不是來給你們當墊腳石的?!?/p>

趙志強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像一本翻了一半的賬本,又冷又硬。

李國輝,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老李說,“是談條件。”

“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

“我手上的東西?!?/p>

老李從兜里掏出蘇凌薇給他的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趙志強的臉色變了。他的眼睛盯著那份文件,像盯著一條蛇一樣。

“你從哪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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