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我盯著那條消息已經十分鐘了。
“好。”
就一個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打。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我發了一長段關于下周客戶接待方案的詳細安排,一共八條注意事項,每條下面還有分點說明。周嶼的回復在屏幕最下方,像個孤獨的句號,硬生生把我滿屏的文字都壓成了廢話。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有點大,我搓了搓手臂,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披上。窗外是北京傍晚六點半的天,灰蒙蒙的,還沒完全黑透,樓下的車燈已經連成了一條流動的光河。
“文昕,還不走啊?”隔壁工位的劉姐拎著包站起來,她兒子今天生日,早就收拾好了等著下班。
“馬上,我把這個文件發出去就走。”我朝她笑了笑,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其實文件早就弄好了,只是不想那么早回那個十平米的合租次臥。
劉姐湊過來,壓低聲音:“等周總呢?”
我沒說話,默認了。
“哎,你說你……”劉姐搖搖頭,那種表情我太熟悉了,這五年里我在太多人臉上看到過同樣的神情——同情里摻著點“你怎么這么傻”的責備,“要我說,有些事兒不能太較真。女人啊,青春就這么幾年。”
我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劉姐。路上慢點,替我跟小杰說聲生日快樂。”
劉姐拍拍我的肩,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了。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我的電腦主機發出低低的嗡鳴聲。
我又看了眼手機。周嶼那個“好”字還僵在那里,像塊冰冷的石頭。
五年了。
我認識周嶼的時候二十四,現在二十九。最好的年紀都跟在他身后,從一個行政助理做到現在能獨立負責項目的經理。公司里的人都開玩笑說我是周總的“御用跟班”,他去哪兒談項目都帶著我,飯局上我給他擋酒,出差時我安排好一切行程,就連他前年離婚那陣,也是我陪著他在公司熬了三個通宵做標書,最后拿下了那個八百萬的單子。
他說過謝謝,在慶功宴上,舉著酒杯隔著桌子朝我點了點頭。就那樣。
我收拾好東西,關電腦,關燈。走廊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來,又在我身后一盞盞熄滅。電梯從二十八樓緩緩下降,金屬墻壁映出我的樣子——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有遮不住的疲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幾乎是立刻掏出來,屏幕亮起,是媽媽發來的語音消息。六十秒的長語音,我沒點開都知道內容——催我相親。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次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的時候,我把那條語音轉成了文字。果然,又是哪個遠房親戚介紹的“條件特別好”的男孩子,在國企工作,有房有車,照片發過來了讓我看看。
我沒回復,把手機塞回包里。
地鐵上人還是很多,我被擠在門邊的角落,鼻尖幾乎要貼到玻璃上。車廂搖晃著,透過黑色的隧道窗戶,能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一閃而過。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周嶼,也是在地鐵上——不過那是早高峰,他手里的咖啡灑了我一身,白襯衫上暈開一大片褐色的污漬。他連說了三聲對不起,掏名片說要賠我干洗費。我低頭看那張名片,上面寫著“嶼行科技創始人 周嶼”。
后來我去他們公司面試,他坐在會議室長桌那頭,看到我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巧。”
確實巧。巧到我以為這是某種緣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周嶼。
“明天早上九點,提前到公司,有個急事。”
還是那種命令式的簡短句式。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好的周總,需要我準備什么嗎”,又刪掉。改成“收到”,發送。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地鐵剛好進站,巨大的慣性讓我往前踉蹌了一步,旁邊的大媽嘟囔了一句“看著點”。我握緊扶手,看著屏幕暗下去。
他沒有再回。
從來不會。
回到家已經八點半。合租的室友小雅正在客廳追劇,看見我回來,暫停了視頻:“吃飯了嗎?我點了麻辣燙,還剩點。”
“吃過了。”我撒謊。其實沒吃,但不餓。
“周扒皮又讓你加班了?”小雅撇嘴,“要我說,你早點換工作吧,以你的能力去哪兒不行,非在他那棵樹上吊著。”
我沒接話,換了拖鞋往自己房間走。小雅在身后喊:“對了,你媽下午打電話到座機上了,我說你還沒回來,她讓你回電話。”
“知道了。”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就占滿了。我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小的裂縫看了很久。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周嶼的朋友陳昊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背景是某個高檔餐廳的包間,周嶼坐在主位,旁邊坐著個我沒見過的年輕女孩,長發,笑得很甜。
陳昊配了句話:“你家周總今晚有局,帶你了嗎?”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陳昊又發來一條:“開個玩笑。不過文昕,說真的,你跟了嶼哥這么多年,他什么意思你還看不明白?男人要是對你有意思,不會晾著你五年。”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涼。
陳昊和周嶼是大學同學,也是公司的小股東。這些年,他明里暗里敲打過我很多次,話里話外都是讓我別白費功夫。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每次聽,都像有細針在扎心臟。
我打字:“陳總想多了,我和周總只是上下級。”
發送。
陳昊回得很快:“行,你嘴硬。不過哥勸你一句,趁年輕,找個靠譜的。嶼哥這種男人,心里只有公司,裝不下別的。”
我沒再回。
手機終于安靜下來。我點開我媽的聊天框,往上翻,全是相親對象的照片和資料。一個個看過去,都長得挺周正,條件也確實如她所說“很好”。可是看著那些陌生的臉,我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
我想起周嶼的臉。他鼻子很高,眉毛濃,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嚴肅,但笑起來右邊有個很淺的酒窩。不過他已經很久沒對我笑過了——或者說,從來沒有特意對我笑過。
我點開他的微信頭像。是公司的logo,一片藍色的抽象海浪。朋友圈是三天可見,最近一條是三個月前轉發的行業文章。
我點進對話框,往上翻。密密麻麻全是我發的消息,他的回復寥寥無幾,且都是“嗯”“好”“知道了”“行”。最長的一條是去年我生日那天,我鼓起勇氣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他回了五個字:“加班,下次吧。”
那個“下次”再也沒有來過。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遠及去。我坐起來,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明天早上可能要用的資料。文檔做到一半,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周嶼的來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比腦子快,已經接了起來。
“周總。”
“明天早上九點的會,對方來了個新負責人,你把之前那個智慧社區項目的資料全部準備一份,尤其是后期的數據反饋。”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點啞,背景音里有隱約的音樂聲,應該還在飯局上。
“好的,我馬上整理。”
“還有,”他停頓了一下,“對方可能會問得很細,你今晚把數據再過一遍,別出紕漏。”
“明白。”
沉默了兩秒。我以為他要掛了,但他突然說:“你吃飯了嗎?”
我愣住了。
“吃了。”我說。
“嗯。”他說,“那掛了。”
電話掛斷的忙音響起,我握著手機,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直到電腦屏幕自動暗下去,房間陷入黑暗,只有手機屏幕那點微弱的光,照著我僵住的手指。
就一句“你吃飯了嗎”,讓我心里那點幾乎要熄滅的東西,又死灰復燃地閃了一下。
我真沒出息。
我罵自己,然后打開臺燈,繼續做資料。凌晨一點半,我把整理好的文件發到周嶼郵箱,附了句話:“周總,資料已整理好,請查收。”
三分鐘后,郵箱顯示“已讀”。
他沒有回。
我關了電腦,躺回床上。閉眼之前,最后看了眼手機。屏幕上是周嶼那個海浪頭像,在微信列表最上方——我給他設置了特別關心,所以他永遠在最上面。
我盯著看了幾秒,然后取消了他的特別關心。
海浪沉了下去,淹沒在一堆工作群和公眾號推送里。
第二章
早上八點四十,我到了公司。
前臺的小李正在泡咖啡,看見我,抬了抬下巴:“周總已經到了,在辦公室。”
“這么早?”
“聽說對方臨時改時間,八點半就來了。”小李壓低聲音,“周總臉色不太好,你小心點。”
我點點頭,抱著準備好的資料往周嶼辦公室走。門虛掩著,我敲了敲。
“進。”
我推門進去。周嶼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層毛邊。
“周總,資料準備好了。”
“放那兒。”他沒抬頭,手指在文件上劃了一下,“對方來了兩個人,除了王總,還有個副總,姓趙。趙總是技術出身,問的問題會很細,你等會兒主要負責回答技術部分。”
“好。”
“還有,”他終于抬頭看我一眼,眼神很淡,“昨天發給你的那份合同草案,有個條款我改了,在你郵箱,等會兒打印出來帶上。”
“我馬上去看。”
我回到工位,打開郵箱。果然有封周嶼凌晨三點發來的郵件,里面是修改后的合同。我快速瀏覽了一遍,改動的地方用紅色標出,都是關鍵條款。他總這樣,重要的事情都放在深夜做,然后第二天一早就要結果。
打印合同的時候,劉姐湊過來:“昨晚又熬夜了?黑眼圈這么重。”
“沒事。”我把文件裝進文件夾。
“文昕,”劉姐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姐是過來人,勸你一句,工作再重要,也得顧著點自己。女人一過三十,很多事兒就由不得你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公司里幾個和我同齡的女同事,這兩年陸續都結婚了,有的懷孕辭職,有的轉到清閑崗位。只有我,還在項目一線拼,跟著周嶼到處跑。
“劉姐,我明白。”
“你不明白。”劉姐嘆口氣,“你看市場部的小王,上個月剛結婚,老公是公務員,朝九晚五,日子安穩。你再看看你,天天跟著周總熬,他給你開多少工資啊值得你這么拼命?”
我沒接話。不是工資的問題。至少不全是。
九點整,對方公司的人到了。我抱著資料跟在周嶼身后進會議室。王總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很和氣。那個趙總看起來四十出頭,戴眼鏡,確實一副技術派的樣子。
會議開始很順利。周嶼主講,我配合著翻資料、補充數據。談到技術細節時,趙總果然問得很細,從系統架構到數據安全,一個個問題拋過來。我一一回答,有些不確定的,周嶼會適時接過去。
兩個小時后,中場休息。對方去洗手間,周嶼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周總,喝水。”我把他的杯子推過去。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突然說:“剛才那個接口兼容性的問題,你回答得不錯。”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直接夸人。
“應該的。”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這時王總和趙總回來了,會議繼續。
后半程主要是談合同條款。周嶼把修改后的版本遞過去,王總看了看,笑了:“周總這是有備而來啊。”
“合作講究雙贏。”周嶼說,“我們讓出三個點,但驗收標準要按我們的來。”
“這個得商量……”
談判進入拉鋸戰。我在旁邊記錄要點,偶爾在周嶼看過來時,把相關的數據頁翻給他。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我手心還是出了層薄汗。
中午十二點半,終于談得差不多了。王總站起來和周嶼握手:“周總年輕有為,手下的人也厲害。小葉是吧?很專業。”
“王總過獎了。”我微微躬身。
“那行,具體細節我們再對一下,沒問題的話,下周就可以簽了。”王總說著,看了眼手表,“都這個點了,一起吃個便飯?”
“應該的。”周嶼點頭,“我已經在樓下的粵菜館訂了位置。”
飯局上,周嶼喝了點酒。他不常喝,但必要的應酬從不推拒。我照例坐在他旁邊,負責倒茶、遞紙巾、偶爾接幾句話。趙總對我似乎很感興趣,問了我不少專業問題,得知我是計算機專業畢業的后,更是打開了話匣子。
“難得,女孩子做這行做得這么精。”趙總說,“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我們技術部正缺人。”
我看了眼周嶼。他正和王總說話,似乎沒聽見。
“趙總抬愛了,我還有很多要學的。”我客氣地回。
“哎,謙虛了。”趙總笑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飯吃到一半,周嶼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屏幕,眉頭微皺,起身出去接電話。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周總,有事?”王總問。
“家里有點事。”周嶼說,語氣如常,但我聽出了一絲煩躁,“王總,趙總,不好意思,我可能得先走一步。后續讓文昕跟你們對接,她有我的全部意思。”
“沒事沒事,家里要緊。”王總擺擺手。
周嶼拿起外套,看了我一眼:“這邊交給你了。”
“好。”
他走了。包廂里剩下我、王總、趙總,還有我們公司的一個銷售經理。氣氛有瞬間的凝滯,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我努力扮演好周嶼留下的角色,繼續聊工作,聊行業趨勢,聊著聊著,話題又轉到我身上。
“小葉結婚了嗎?”王總突然問。
我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還沒。”
“有男朋友了吧?這么優秀,肯定很多人追。”
“工作忙,沒時間考慮這些。”我笑著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
趙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深,但沒說什么。
飯局結束已經下午兩點。送走王總趙總,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車流發呆。銷售經理拍拍我的肩:“文昕姐,回公司嗎?”
“你先回吧,我還有點事。”
“行,那你忙。”
人都走了。我站在初夏午后的陽光里,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熬夜加班的那種累,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綿綿密密的疲倦。
手機震動,是周嶼發來的消息:“談完了?”
“嗯,王總那邊基本沒問題了,說下周簽合同。”
“好。你今天可以早點下班。”
我看著那行字,打了一行“你家里沒事吧”,刪掉。改成“好的,周總。”
他沒有再回。
我沿著街慢慢走,不想那么早回公司,也不想回家。路過一家咖啡店,我走進去,點了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人來人往。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媽。
“文昕,看到消息沒?你王阿姨介紹的那個男孩子,照片你看了嗎?人家條件真的不錯,在國企當科長,有房有車,父母都是退休教師。你加一下他微信,聊聊看。”
下面附了一張名片推薦。
我盯著那張小小的頭像,是個戴眼鏡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長相普通,但笑得挺溫和。
我點開名片,猶豫了幾秒,還是發送了好友申請。
幾乎秒過。
對方發來消息:“你好,是葉文昕嗎?我是陳建華,王阿姨介紹的。”
“你好,我是葉文昕。”
“聽王阿姨說你很優秀,在科技公司做經理。工作很忙吧?”
“還好。”
“周末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我看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咖啡店里的音樂輕輕流淌,是首老歌,女聲慵懶地唱著“往事不要再提”。窗外有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笑得很甜。
我打字:“這周末可能加班,不確定時間。”
發送。
“沒關系,你方便的時候告訴我。我先不打擾你工作了。”
還算有分寸。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我清醒了一點。
坐了一會兒,我還是回了公司。下午沒什么緊急的事,我把上午的會議紀要整理好,發給周嶼。快下班時,陳昊來了。
他直接推開我辦公室的門——其實也不算辦公室,就是個用玻璃隔出來的小間。
“文昕,忙呢?”
“陳總。”我站起來。
“坐坐坐,別客氣。”陳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聽說上午的會開得不錯?王總給我打電話,夸你來著。”
“是周總談得好。”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嶼哥,技術細節他從來不記,都是你兜著。”陳昊打量著我,“說真的,嶼行科技能走到今天,你至少有三成功勞。”
我沒接這個話茬:“陳總找我有事?”
“沒事不能來看看你?”陳昊笑了,但笑容沒到眼底,“晚上有個局,嶼哥也去,讓我叫你一起。”
“我晚上……”
“別推。”陳昊打斷我,“都是熟人,吃個飯,唱個歌。你也該放松放松,別整天除了公司就是家里,多沒勁。”
我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周嶼也去。
“在哪兒?”
“就老地方,金鼎閣。七點,別遲到。”陳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穿好看點。今天有幾個新朋友,別給嶼哥丟面兒。”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反射出的自己——白襯衫,黑西裝褲,一張素凈的、沒什么血色的臉。
好看點?
我拉開抽屜,最里面有個小化妝包,里面有支口紅,是去年生日時小雅送的,說這個顏色顯氣色。我只用過一次。
我拿出來,對著手機屏幕涂了一點。很淡的豆沙色,涂上后確實精神了些。
手機屏幕亮著,是和陳建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不打擾你工作”。
我退出微信,點開周嶼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是我發的“好的,周總”,他依然沒回。
我鎖了屏,把口紅塞回包里。
第三章
金鼎閣是家高檔中餐廳,周嶼和朋友們常去的地方。我跟著來過幾次,都是工作應酬。但今天明顯不是——包廂里坐了七八個人,除了周嶼和陳昊,其他幾個面孔我有點眼熟但不熟,應該是他們的朋友,還有兩個年輕女孩,打扮得很精致,坐在周嶼旁邊的那個尤其漂亮,長發,大眼睛,正側頭和周嶼說著什么,周嶼聽著,偶爾點點頭。
“文昕來了!”陳昊先看見我,招手,“過來坐,給你留位置了。”
留的位置在周嶼對面,隔著圓桌。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周嶼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可能注意到我涂了口紅——然后移開,沒什么表情。
“這就是嶼哥的得力干將,葉文昕。”陳昊向其他人介紹,“嶼行科技的頂梁柱,沒有她,嶼哥得塌半邊天。”
“陳總過獎了。”我笑了笑。
“哪有,實話實說。”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舉起酒杯,“葉小姐,久仰,我常聽嶼哥提起你,說你能干。來,敬你一杯。”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以茶代酒。”
“茶可不行,第一次見面,得喝酒。”眼鏡男不依不饒。
“她真不能喝。”周嶼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包廂里安靜了一瞬,“給她倒果汁。”
眼鏡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行行,嶼哥發話了,那必須的。葉小姐喝果汁,我們喝酒。”
服務生給我倒了果汁。我端起杯子,和眼鏡男碰了碰。余光里,周嶼旁邊的女孩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微妙。
飯局開始。他們聊的都是些我不太感興趣的話題——股票、車、最近新開的俱樂部。我安靜地吃飯,偶爾有人問我工作,我就簡單回幾句。周嶼話也不多,但別人敬酒他都喝,一杯接一杯。
“嶼哥最近是不是又談了個大單?”有人問。
“嗯,今天剛談妥。”周嶼說。
“牛逼!來,再敬嶼哥一杯,財源滾滾!”
又是一輪敬酒。周嶼來者不拒,但我看見他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這是他不舒服時的習慣動作。
我想起他胃不好。有次出差,他胃疼得臉色發白,是我半夜跑出去給他買藥。后來他隨身帶著胃藥,但今天這種場合,估計又忘了。
“周總,”我趁他們聊天的間隙,低聲說,“少喝點,你胃……”
“沒事。”他打斷我,端起酒杯又和另一個人碰了碰。
我閉上嘴。那個長發女孩給周嶼夾了塊魚肉,聲音軟軟的:“周哥,吃點菜,光喝酒傷胃。”
周嶼“嗯”了一聲,但沒動那塊魚。
陳昊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復雜。他舉起杯:“來來來,文昕,咱倆喝一個。這些年辛苦你了,嶼哥這人就這樣,工作狂,不懂得心疼人。”
我扯扯嘴角,和他碰杯。果汁很甜,甜得發膩。
飯吃到一半,周嶼起身去洗手間。他出去沒多久,那個長發女孩也出去了。包廂里剩下的人繼續聊天,有人問陳昊:“那姑娘誰啊?新歡?”
“什么新歡,就一朋友。”陳昊說。
“得了吧,看嶼哥那態度,不一般啊。長得確實漂亮,比葉小姐……”
話沒說完,被陳昊瞪了一眼。說話的人訕訕地閉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握著果汁杯,手指有點涼。包廂里空調開得很足,但我還是覺得悶。我站起來:“我去下洗手間。”
“哎,文昕……”陳昊想說什么,但我已經推門出去了。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我走到洗手間門口,剛要進去,聽見旁邊安全通道的樓梯間里有說話聲。是周嶼和那個女孩。
“周哥,你就不能考慮考慮我嗎?我哪里不好?”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很好,但我不合適。”周嶼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近乎冷漠。
“那你覺得誰合適?葉文昕那種嗎?她跟你五年了,你給她什么了?連個正眼都不給!”
“這是我的事。”周嶼的語氣冷下來,“你回去吧,以后別這樣了。”
“周嶼!你混蛋!”
里面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我連忙退后兩步,裝作剛走過來的樣子。安全通道門被推開,女孩沖出來,眼睛紅紅的,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周嶼走出來,看見我,也愣了一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有點沉。
“周總。”我喊了一聲。
“嗯。”他應了一聲,走到洗手池邊洗手。水嘩嘩地流,他洗得很慢,很仔細。我從鏡子里看他,他低著頭,水珠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滴下來。
“胃不舒服的話,我車里有藥。”我說。
他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擦手:“不用。”
我們一前一后回包廂。推門進去時,里面的人齊刷刷看過來。陳昊看看周嶼,又看看我,眼神在問“沒事吧”。我搖搖頭,坐回位置上。
后半程氣氛有點怪。周嶼喝得更多了,誰來敬都喝。那個長發女孩沒再回來,也沒人提。我坐在那里,像個局外人,看他們喝酒,聊天,說笑。
九點多,終于散了。周嶼喝多了,走路有點晃。陳昊扶著他,對我說:“文昕,你開車送嶼哥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我……”
“地址你知道吧?就他常去的那套公寓。”陳昊把車鑰匙塞我手里,壓低聲音,“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多照看著點。”
我沒法拒絕。
扶著周嶼下電梯,到停車場。他比我高一個頭,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我吃力地扶著他,找到車,把他塞進副駕駛。他閉著眼睛,眉頭皺著,看起來很不舒服。
我坐上駕駛座,啟動車子。車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開出一段,等紅燈時,我側頭看他。他歪在座椅里,路燈的光線明明滅滅掃過他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嶼。”我輕聲喊他。
他沒反應。
綠燈亮了。我繼續開車。到了他公寓樓下,我停好車,輕輕推他:“周總,到了。”
他睜開眼,眼神有點渙散,看了我幾秒,才認出是我。
“文昕?”
“嗯,到了,我送你上去。”
我扶他下車,上樓。他住十六樓,電梯上行時,他一直閉著眼,靠在我肩上。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著淡淡的煙草味——他偶爾會抽煙,壓力大的時候。
開門,進屋。我扶他到沙發上坐下,想去給他倒水,手腕突然被他握住。
他的手很燙。
“文昕。”他喊我,聲音很啞。
“周總,我去給你倒水。”
他沒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他抬眼看著我,眼睛里有些血絲,眼神很復雜,我看不懂。
“你今天涂口紅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
“挺好看的。”他說,然后松開手,靠回沙發里,閉上了眼。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還留著他握過的溫度。心跳得有點快,但我很快壓下去。他喝多了,說的醉話,不能當真。
我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又從他常放藥的抽屜里找到胃藥,一起拿過去。
“周總,把藥吃了。”
他睜開眼,看了我手里的藥片幾秒,接過去,和水吞下。然后把杯子遞還給我,手又垂下去。
“睡一覺吧。”我說,“我走了。”
“嗯。”他應了一聲。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那個身影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有點孤單。
但我什么都沒說,拉開門出去了。
電梯下行。我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心里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東西,又浮了上來。他記得我涂了口紅。他說挺好看的。
電梯到一樓,門開。我走出去,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回去。
手機震動,是陳建華發來的消息:“周末有空嗎?朋友新開了家餐廳,味道不錯,要不要一起去嘗嘗?”
我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了看十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我打字:“好,周末見。”
發送。
第四章
周末,我還是去見了陳建華。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高一點,人也更溫和。吃飯的地方是家私房菜館,環境很好,安靜,適合聊天。陳建華很會找話題,從工作聊到興趣愛好,再聊到最近的電影。他說話不疾不徐,笑起來眼角有細紋,是那種很踏實的長相。
“聽說你在科技公司做項目經理,很厲害啊。”他說,給我夾了塊排骨。
“還好,就是普通上班族。”
“別謙虛,王阿姨都跟我說了,你能力強,人又穩重。”陳建華看著我,“就是工作太忙了,要注意身體。”
我笑了笑,沒說話。這種關心很陌生,陌生到我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飯吃了一半,陳建華接了個電話,是工作上的事。他走到一邊去接,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夜景。餐廳在二十八樓,能看見大半個城市的燈火。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嶼發來的消息:“周一早上九點,和趙總那邊開視頻會,你準備一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好的,周總。”
他沒有再回。就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
陳建華回來了,帶著歉意:“不好意思,單位有點事。”
“沒事,工作要緊。”
“你這性格真好。”陳建華坐下,給我倒了杯茶,“不矯情,不鬧騰。我前女友就是因為工作忙這事,跟我吵了無數次。”
“是嗎。”我端起茶杯,茶很香,是上好的龍井。
“嗯,她希望我能天天陪著她,但我這工作性質你也知道,忙起來沒日沒夜的。”陳建華嘆口氣,“后來就分了。所以王阿姨介紹你的時候,我特別高興,覺得咱們應該能互相理解。”
我點點頭,沒接話。互相理解?也許吧。但理解不等于喜歡。
吃完飯,陳建華送我回家。車開到小區門口,我解開安全帶:“謝謝你送我回來,今天讓你破費了。”
“應該的。”陳建華看著我,眼神很認真,“文昕,我覺得咱們挺聊得來的。要不……試試看?”
我看著他。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透進來,照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期待。這是個不錯的男人,工作穩定,性格溫和,家庭簡單,沒有不良嗜好。如果我理智一點,應該答應。
但我聽見自己說:“對不起,我可能需要點時間。”
陳建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容:“沒事,不急。你慢慢考慮,我等你。”
“謝謝。”我推門下車,站在路邊朝他揮揮手。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我轉身往小區里走。老舊的居民樓,樓道燈壞了幾個,忽明忽暗的。走到三樓,我拿鑰匙開門,小雅還沒睡,正在客廳敷面膜。
“回來了?”她含糊不清地說,“相親怎么樣?”
“還行。”
“還行是什么意思?”小雅坐起來,撕下面膜,“長得怎么樣?有感覺嗎?”
“人挺好的。”
“那就是沒感覺。”小雅一針見血,“你啊,還想著周嶼呢?”
我沒說話,換了拖鞋往房間走。
“文昕,”小雅在身后叫我,“聽我一句勸,放下吧。五年了,他要是有心,早就……”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累了,先睡了。”
關上門,我把包扔在床上,人也倒下去。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一點沒變。手機在包里震動,我掏出來看,是媽媽。
“文昕,和小陳見面了嗎?感覺怎么樣?”
“見了,人挺好的。”
“那就好。小陳媽媽剛給我打電話,說小陳對你印象特別好。你們多接觸接觸,感情是處出來的。”
“嗯。”
“你別不當回事,你都二十九了,再拖就真不好找了。小陳條件多好,過了這村沒這店……”
“媽,我知道了。”我打斷她,“我累了,先睡了。”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腦海里卻全是周嶼的樣子。他喝醉時握著我的手腕,他說“你今天涂口紅了,挺好看的”。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今天沒涂口紅,去見陳建華時,我故意素著一張臉。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時到公司。周嶼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我敲門進去,他正在看文件,聽見聲音抬頭看了我一眼。
“周總,早。”
“早。”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視頻會十點開始,你先把資料投影準備好。”
“好。”
我退出辦公室,去會議室準備。九點半,周嶼進來,檢查了一遍設備。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看起來精神不錯,完全不像周末喝過酒的樣子。
“胃沒事了?”我問。
“沒事了。”他頓了頓,“那天,謝謝。”
“應該的。”
視頻會準時開始。趙總那邊很準時,雙方溝通很順利。一個小時后,會議結束。周嶼合上筆記本,對我說:“做得不錯。”
“謝謝周總。”
“中午一起吃個飯,討論下下個季度的計劃。”
“好。”
中午我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周嶼點了兩份定食,等菜的時候,他拿出平板,開始說下季度的目標。我認真聽著,偶爾記筆記。菜上來了,他也沒停,一邊吃一邊說。
“周總,”我忍不住打斷他,“先吃飯吧,涼了對胃不好。”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下平板:“好。”
安靜地吃飯。吃到一半,他突然問:“周末相親去了?”
我筷子一頓:“嗯。”
“怎么樣?”
“還行。”
“什么叫還行?”
“人挺好的,條件也不錯。”
“那挺好。”他夾了塊壽司,蘸了醬油,送進嘴里,咀嚼,咽下,然后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我握緊筷子,指尖發白。
“周總說得對。”我說,聲音很平靜,“家里也催得緊,是得抓緊了。”
他沒說話,低頭吃自己的飯。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結賬時,他拿出錢包,我搶先掃碼付了款。
“我來吧,周總。”
他看了我一眼,沒堅持。
回公司的路上,我們一前一后地走。他在前面,步子很大,我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上。陽光很烈,曬得人發暈。我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突然覺得很累。
五年了。我跟在他身后五年,他從來沒回過頭,也從來沒等過我。
下午,陳昊來公司,徑直進了周嶼辦公室。兩人在里面談了很久,出來時,陳昊拍拍我的肩:“文昕,晚上有局,一起去?”
“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能比工作重要?”陳昊半開玩笑,“嶼哥可說了,今晚的局很重要,你得在。”
我看了一眼周嶼。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正在和助理說話,沒看我。
“好,我去。”
“這就對了。”陳昊笑了,“老地方,七點。記得,穿好看點。”
又是穿好看點。我沒應聲,坐回工位。電腦屏幕上是我和陳建華的聊天界面,他發來一張照片,是只小貓,說單位同事養的,很可愛。
我回:“是挺可愛的。”
晚上七點,金鼎閣。還是那個包廂,但人比上次多。除了周嶼和陳昊,還有幾個生面孔,看起來像是客戶。我在周嶼身邊坐下,負責倒酒、遞煙、陪笑。陳昊介紹我時,說我是公司的“門面擔當”,客戶們聽了都笑,眼神在我身上打轉。
“葉小姐年輕有為,敬你一杯!”
“我真不能喝……”
“哎,葉小姐不給面子啊。周總,你看這……”
周嶼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我的酒杯:“她真不能喝,我替她。”
說完,一飲而盡。
客戶們起哄:“周總心疼下屬啊!”
周嶼笑了笑,沒說話。我坐在那里,看著他那杯見底的酒,心里像堵了團棉花。他替我喝酒,是心疼我,還是為了生意?
飯局到九點,客戶們提議去唱歌。周嶼沒拒絕,一行人轉場到樓上的KTV。包廂里音樂震耳,燈光曖昧。客戶們摟著陪酒小姐唱歌,周嶼坐在角落的沙發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陳昊湊到他耳邊說了什么,他搖搖頭。
我坐在另一邊,盡量降低存在感。但還是有人湊過來,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坐到我旁邊。
“葉小姐,來,咱倆喝一個。”
“對不起,我真的不能喝。”
“不給面子是不是?”男人臉色沉下來,“你們周總都喝了,你一個下屬,擺什么譜?”
我看向周嶼。他正在和另一個客戶說話,沒往這邊看。
“我以茶代酒吧。”我端起茶杯。
“不行,必須喝酒!”男人不依不饒,伸手來拉我。
我往后躲,酒杯里的酒灑了我一身。白襯衫濕了一大片,黏在身上。男人還要湊過來,一只手臂橫插進來,擋在我面前。
是周嶼。
“王總,她真不能喝。”周嶼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我陪你喝。”
“周總,你這是……”
“來,我敬你三杯。”周嶼拿起酒瓶,倒了三杯,一一喝干。
那個王總愣了愣,然后笑了:“周總爽快!來來來,繼續!”
周嶼又被拉去喝酒。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濕透的襯衫,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我站起來,走出包廂。走廊里安靜多了,我靠在墻上,深吸一口氣。
手機震動,是陳建華發來的消息:“睡了嗎?”
我沒回。
包廂門開了,周嶼走出來。他看了我一眼,走過來:“沒事吧?”
“沒事。”
“那個王總喝多了,別在意。”
“嗯。”
沉默。走廊的燈光昏暗,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還有淡淡的煙草味。
“文昕,”他開口,聲音很啞,“有些場合,你得適應。”
“我知道。”我說,“謝謝周總替我解圍。”
“應該的。”他頓了頓,“你跟我五年了,我總不能看著你被人欺負。”
我抬眼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
“只是因為我跟了你五年嗎?”我問,聲音很輕。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