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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跟女經理開玩笑拼房省錢,她冷笑:你想得有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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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航站樓的自動門,被濕熱的晚風糊了一臉,我才開始后悔。

那句話怎么就脫口而出了呢?

時間倒回三個小時前。機場出發大廳,人來人往,空調開得極足,我穿著件薄薄的商務夾克,凍得指尖發白。林想站在值機柜臺前,背脊挺得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黑色的闊腿褲,拉著一只銀灰色的登機箱。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聲、孩子的哭鬧聲,都沒能讓她皺一下眉頭。

她是華東大區的市場總監,我的頂頭上司。公司里關于她的傳說很多,流傳最廣的一條是:有客戶在飯局上對她開了個黃腔,第二天就收到了解約函。從那以后,再沒人敢跟她嘻嘻哈哈。我們背地里叫她林總,當面更得規規矩矩叫一聲“林總”。

這次出差,是去深圳參加一個季度產品研討會。本來是我和部門的曹胖一起來,結果那孫子臨行前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只能我一個人和這位冰山美人同行。

值機、過安檢、找登機口,一路上我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她走在前面半步,我拉著箱子緊跟在后,像個跟班。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人一緊張,就容易干蠢事。

登機口前的座位都滿了,我們只能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一架架飛機起落。我腦子一抽,想用個玩笑來打破沉默。

“林總,這次研討會的經費卡得挺緊的,咱部門這個季度的預算都快見底了。”

她沒接話,只是側過頭,用那雙好看的杏核眼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在聽。

我深吸一口氣,把話頭引向了我自認為可以活躍氣氛的方向:“其實訂酒店的時候我掃了一眼,這破酒店一個標間就一千二。我就琢磨,要不咱倆拼個房得了?”

她的眉毛似乎動了動。我沒注意到,繼續往下說,像個得意的相聲演員在抖包袱:“反正也是兩張床,把窗簾一拉,也就是個升級版的大學宿舍。還能幫部門省一大筆錢,回去財務老張不得給咱倆送錦旗?”

說完,我自己先干笑了兩聲。

笑聲在空曠的候機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林想沒笑。

她轉過身,正對著我。墨綠色的襯衫襯得她皮膚白到發光,也更顯得她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但那絕不是笑,而是一種淬了冰的弧度。

“陸之遠,”她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被淹沒在機場的廣播聲里,卻足以讓我聽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想得有點多?”

我的笑容一瞬間凍死在了臉上。

血液從腳底板開始往上涌,直沖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千萬只蜜蜂在同時振翅。我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兩塊生鐵,嘴角還維持著剛才那個上揚的弧度,收不回來。

尷尬。

這大概是人類所能體驗到的、最高級別的尷尬。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然后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氣里,裸奔。

廣播里響起了登機的通知。林想已經拉起她的登機箱,頭也不回地走向了VIP通道。她的步伐依舊穩健,仿佛剛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聒噪的蒼蠅。

而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像個被人遺忘了的行李箱。

直到后面排隊的人推了我一把,粗聲粗氣地說:“哎,走不走啊?堵這兒干嘛!”

我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拉起箱子,連聲“對不起”都說得結結巴巴。走上廊橋的那幾步路,是我人生中走過的最漫長的路。我的后背濕了一片。

那句話像一根冰錐,扎進了我的后腦勺,又冷又疼。

“你是不是想得有點多?”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假裝睡覺。但我的五感卻異常敏銳。我能聞到從她身上飄過來的,那股極淡的雪松和柑橘混合的香水味。我能感覺到她翻動文件時帶起的細微氣流。

手機里,曹胖給我發來微信:“遠哥,跟美女總監單獨出差,悠著點啊,別把人得罪了。”

我回了個“滾”字。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看著窗外的云層。

想得有點多?

我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五歲,發際線已經開始后移,雖然有健身,但小肚子還是頑固地占據著一席之地。離婚三年,房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給了前妻,我開著那輛十年車齡的老大眾,每個月為了兒子的撫養費焦頭爛額。

一個標準的中年危機男。

我憑什么和她開玩笑?憑我臉皮厚?

飛機遇到氣流,突然顛簸了一下。我的胃也跟著一陣翻涌。

這趟出差,還沒開始,我就已經想回家了。

01

深圳,五月。空氣潮得能擰出水來。

出了機場,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把我們直接拉到了酒店。一路上,林想都在用手機處理郵件,偶爾接一兩個電話,聲音清冷而專業。我縮在后座的另一角,車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我滿腦子想的卻都是怎么才能把這趟差趕緊熬完。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前臺小姐笑容可掬地幫我們辦入住。兩張房卡,一張十六樓,一張二十二樓。樓層都不一樣。我松了一口氣,至少短期內不用再面對她了。

“謝謝。”我接過房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林想已經拿著她的那張,走向了電梯間。她沒跟我說一句話。

房間不大,典型的商務酒店配置,一張大床,一個玻璃面的寫字臺,落地窗外是深圳繁華的夜景。我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床墊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是曹胖。

“哥,到了?沒出啥事兒吧?”

“能出什么事兒?”

“嗨,我不是怕你不會說話,把咱們林總給招惹了嗎?她可不好惹。上回老王在年會上喝多了,非要和她喝交杯酒,差點被保安架出去。”

我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我現在和老王一個級別了。”

“啊?你真招惹她了?”曹胖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你干啥了?”

“我說……跟她拼個房,給部門省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后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陸之遠,你他媽真是個天才!你是不是覺得你倆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滾。”

“不是,遠哥,你咋想的?你平時沒這么不著調啊。”曹胖笑夠了,開始追問。

我翻了個身,看著床頭柜上那盞亮著暖光的臺燈。“就是想開個玩笑,氣氛太僵了,想緩和一下。”

“你這不叫緩和,叫滑跪。擱誰聽了都覺著你有想法。”

“我有個屁想法。”我有些煩躁,“我一個離了婚的老油條,人家那是眼高于頂的白富美,能有什么想法。”

曹胖嘆了口氣:“行了,既來之則安之。明天開會,你好好表現,把人設往回拉拉。別真把自己作死了。”

掛了電話,我卻怎么也睡不著了。

離了婚的老油條。這個詞是我自己說出來的,但聽著格外刺耳。

和蘇岑離婚已經三年了。我們從大學開始戀愛,一畢業就結婚,白手起家,一起吃過泡面,一起住過地下室。后來我的事業慢慢有了起色,她也懷上了軒軒,我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好下去。

但她產后抑郁很嚴重,我那會兒剛升上產品經理,為了坐穩位置,每天早出晚歸,應酬不斷。我忽略了她求救的信號,只覺得她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回家,想給她一個驚喜,卻撞見了她和一個男人坐在我們家的沙發上。

那個畫面,像一把生銹的刀,鈍鈍地切割著我的記憶。

孩子歸她,房子歸她,我每個月付撫養費。我為自己的“大度”感到一絲悲壯。但離婚后的日子,像是卸掉了一條胳膊。我自由了,也變空了。

我開始刻意地表現得瀟灑、不在乎,喜歡在同事面前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用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來武裝自己。好像只要我先自嘲了,別人的嘲諷就傷不到我。

那個和女上司開玩笑的陸之遠,就是那個“瀟灑”的陸之遠。

但林想的一句話,就把那個“瀟灑”的我戳得粉碎。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小丑。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的西餐廳看到了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盤考得焦脆的吐司,正對著一臺輕薄本看文件。早晨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在她漆黑的頭發上鍍上了一層金光。

我端著盤子,猶豫了幾秒,還是走了過去。

“林總,早。”

“早。”她眼皮都沒抬。

我沉默地坐下,吃著索然無味的煎蛋。

會議室里,氣氛更是嚴肅。林想代表我們華東區做項目陳述,吐字清晰,邏輯嚴謹,PPT上的數據信手拈來。總部的幾個高層頻頻點頭。

輪到我的環節,是產品答疑。我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專業能力發揮到了極致。講到中途,我需要在白板上畫一個轉化率的漏斗圖,但馬克筆沒水了。

我一時卡在那里。

一只手伸了過來,遞給我一支全新的馬克筆。

是林想。

她甚至沒有中斷她看手機的姿勢,只是順手把筆放在了我手邊。

這個小小的舉動,讓我心里一動。

也許,她只是就事論事?

會議結束后,有一個簡單的自助酒會。大家端著酒杯,三三兩兩地交談。我試圖融入幾個華南區的同事群里,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行業趨勢。

余光里,林想正被總部的幾個大佬圍著,她應對得體,笑容無可挑剔,但笑意從未抵達眼底。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她那個所謂的“冰山”外殼,也許是一種盔甲。

就在這時候,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個華南區的同事,看著我,又看了看不遠處的林想,擠眉弄眼地說:“老陸,可以啊,跟大美女一起出差,艷福不淺啊。路上沒發生點什么?”

我的腦子又“嗡”了一下。我想到了那個失敗的玩笑,想到了她的那句“你想得有點多”。我尷尬地笑了笑,試圖岔開話題:“別瞎說,就是正常工作。”

“正常什么啊,”那人喝了點酒,不依不饒,“你們這孤男寡女的,總要有點火花吧?我聽說,越是這種高冷的女人,內心……”

“夠了。”

林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們身后。她手里端著一杯白葡萄酒,臉上依舊掛著那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但聲音冷得像是冬天里的玻璃。

“張經理,如果貴區的業績能有你八卦能力的十分之一,也不至于上季度墊底了。”

那位張經理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端著酒杯,灰溜溜地走了。

她轉向我,我打了個寒顫。

我以為她會對我開火。

但她只是盯著我,目光復雜。那眼神里有失望,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

“跟我出來。”她說。

我跟在她身后,走到酒店外面的一個僻靜的露臺上。晚風驅散了一些暑氣,但依舊黏膩。遠處的深圳灣燈光閃爍,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她靠在欄桿上,把酒杯放在一邊。

“陸之遠,你是不是覺得剛才那樣很有意思?”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敲在我心口上,“被別人當成一個和女上司有染的談資,你覺得很光榮?”

“我沒有……”

“你沒有反駁。”她打斷我,“你只是在尷尬地笑。你的反應,會讓他們覺得傳言是真的。我們這個部門,是靠專業吃飯,還是靠這些亂七八糟的下酒菜?”

我的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說得對,我討厭這種氛圍,但我選擇的應對方式,卻是軟弱地縱容。

“對不起。”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我只是不想把氣氛弄僵。”

“你的玩笑,才真正把氣氛弄僵了。”她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波瀾,“從昨天到現在,你讓我覺得,這次的出差是一個錯誤。”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

“如果你覺得在這里工作,唯一的樂趣就是拿你的女上司開涮,或者成為別人嘴里的桃色新聞男主角,那你明天可以申請調崗。”

我看著她的背影,墨綠色的襯衫在晚風里微微拂動。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些什么,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來。

露臺上只剩下我和她,以及無邊的夜色。

我知道,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02

那晚回去,我徹底失眠了。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林想的那句話——“你的玩笑,才真正把氣氛弄僵了”。像是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件一件捋這幾天發生的事。我那個拼房的玩笑,動機到底什么?是真的想省錢,還是像我告訴曹胖的那樣,只是單純想活躍氣氛?

不,都不是。

夜深人靜,對自己得誠實。

那是一種試探。一種低劣的、成年人的試探。就像拿一根樹枝去捅一頭沉睡的獅子,看看它有多大反應。如果她沒反應呢?如果她接了茬,打個哈哈就過去呢?那我心里那點對“魅力”的不確定,是不是就得到了印證?

我把她的不屑,當成了對我不自信的驗證。我的邏輯是一個閉環的怪圈:我試探,她拒絕,我自嘲“你看我果然沒魅力”,然后用這種自嘲來博取別人的同情和寬容。

她看穿了我這個把戲。

所以她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會議室。一整天,我都像一臺高速運轉又沉默的機器,對所有安排都全力配合,但不多說一句多余的話。休息的時候,其他同事聊天,我就安靜地在角落看資料。

林想還是那個林想,專業,冷靜,無懈可擊。只是在我完美完成一輪競品分析后,我瞥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下午茶歇的時候,大家都在吃點心。林想端著一杯紅茶,站在窗邊。

曹胖(遠程通過微信)給我下了死命令:“哥,你得做點什么挽回形象。起碼證明你不是個只會開黃腔的油膩男。”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林總,待會兒關于明年的產品路線圖,我有幾個不太成熟的想法,想先跟您碰一下。”

她轉過頭,審視了我幾秒。陽光透過玻璃,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細微的紋理。

“說。”

我掏出筆記本電腦,把幾個連夜修改的數據模型調出來。我指著走勢圖:“現在的方案太保守。看到用戶習慣的遷移,尤其是2530歲這個核心年齡段,他們對于訂閱制服務的接受度遠超我們預期。如果我們把原來的買斷制,改成Freemium模式,用基礎免費加增值訂閱的組合拳……”

我進入了工作狀態。這是我唯一能找回自信和尊嚴的方式。我的聲音不再虛浮,邏輯變得清晰。

林想放下茶杯,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劃著。“你考慮過原有代理商的利益分配嗎?他們會第一個跳起來反對。”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過渡期。前六個月,采用雙軌制。給代理商更高的分成比例,引導他們把現有客戶平移到新系統。我們表面損失了一部分利潤,但換來了用戶黏性和未來幾十年的可控現金流。”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瞇起了眼睛。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陸之遠,”她終于開口,“這個想法,你是不想讓計劃部那邊搶了你的功勞?還是因為前幾天的破事,想補償我?”

我愣住了。被她這么直白地點破,我臉上有些掛不住。

“都有。”我老實承認,“但主要還是覺得原來的方案不行。您之前說,我們的部門靠的是專業。至少在這個PPT上,我想專業一點。”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這次,好像不是冰的,更像是一道解凍的溪流。

“方案不錯,”她把筆記本電腦還給我,“晚上的招待晚宴,總部幾個高層都會去。你準備好,親自講。”

我一愣:“我講?不是應該您講嗎?”

“你做的方案,當然你講。你不想證明點什么嗎?”她留下這句話,端著紅茶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有點快。

那一刻,我心里那塊壓了兩天的大石頭,似乎松動了一點。

晚上的宴會在酒店的宴會廳舉行。觥籌交錯,冠冕堂皇。

這是我證明自己的機會。當林想把我引薦給總部的趙副總,并讓我介紹新方案時,我清了清嗓子,開始了。

剛開始有點緊張,但講到專業部分,我漸漸進入佳境。我把PPT投屏到包間的電視上,用電子筆圈著重點,語言簡潔有力,數據詳實。

我看到趙副總的眼光逐漸明亮,時不時點著頭。其他幾個大區總監也開始認真地做筆記。

正當我講到興頭上,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了。

“陸經理的想法是好,但有點太理想化了吧?”

說話的是華北區的總監,一個叫錢偉的胖子,靠著和供應商的曖昧關系才坐穩位置。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你們華東區今年業績是不錯,但也不能這么激進啊。萬一過渡期中,用戶數據出現斷崖式下跌,這個責任誰來擔?林總擔?還是你陸經理擔啊?再說了,咱們這種研討會,核心還是交流,別搞成了個人發布會嘛!”

他這話夾槍帶棒,一方面質疑方案,一方面把“個人秀”的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我的身體僵了一下。

換做以前,我可能會打個哈哈,或者用更尖銳的話懟回去,最后鬧得不歡而散。

但今天,我腦海里閃過的是林想昨晚的話。專業。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看著錢偉,笑了。那個笑容是我對著鏡子練過的,真誠而沒有任何攻擊性。

“錢總提醒得對,這確實是我們方案里最大的風險點。我昨天和林總也重點討論過這個問題。”我把PPT翻到下面一頁,“所以,我們對可能出現的用戶流失做了三層風控模型。第一層,是針對核心用戶的挽留紅包策略……”

我開始詳細拆解風控模型。每一個可能的漏洞,我都有對應的補救方案。我甚至還主動提到錢偉他們大區的一個成功案例,作為我某個預測的佐證。

整個過程中,錢偉的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青。他幾次想插嘴,卻發現我說的內容滴水不漏。

林想坐在圓桌的另一側,她面前的酒杯沒動過,只是雙手交叉在桌上,安靜地看著我。在那個燈光璀璨的房間里,我無法判斷她是什么表情。

但我能感覺到,我的每一句話,都被她聽進去了。

宴會結束,趙副總主動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陸,方案不錯,很有想法。林總,你們華東區真是藏龍臥虎啊。”

林想淡淡地笑了笑:“之遠確實是我們部門的骨干。”

之遠。

這是她第一次這么叫我。

走出宴會廳,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終于有了一絲清涼。

我和林想站在酒店門口的廊檐下,等司機把車開過來。

“剛才表現得很好。”她說。

“謝謝林總給我機會。”

“是你自己抓住了。”她看著雨幕,“錢偉那種人,你越跟他吵,他越來勁。你拿專業壓他,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點了點頭。雨聲嘩嘩的,反而襯得四周很安靜。

我突然鼓起勇氣,說:“林總,前兩天的事……對不起。那個玩笑,還有我的態度,都太不專業了。我向您道歉。”

她沉默了一會兒。

“陸之遠,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上司,特別難相處?”

這個問題很突然,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你只是嘴上沒把門的,還是對所有異性都那樣?”

“絕對不是!”我急忙否認,“我……我只是……有時候想顯得自己沒那么……落魄。”

“落魄?”她終于轉頭看我。

路燈的光映在她的臉上,雨水順著廊檐的滴水獸流下來,像一道晶瑩的簾子。

“你一個大區的產品經理,拿著年薪,為什么會覺得自己落魄?”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認真。

那一刻,我差點就把自己離婚、自卑、孤獨這些事全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什么,就是在您面前有點自慚形穢。”我自嘲地笑了笑。

車來了。司機打著傘跑過來。

她沒再說話,鉆進了車里。

回到酒店房間,我又一次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夜。曹胖的微信準時到來。

“遠哥,聽說你今天大殺四方,趙副總都夸你了?”

“你怎么知道?”

“剛才老張跟我說的,錢偉在群里酸你呢。哈哈哈,爽!”

我回了幾個笑臉,卻沒什么開心的感覺。

林想最后那句話,像一根羽毛,不停地撩撥著我某根脆弱的神經。

她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枚精準的制導導彈,總能炸出我心里最想隱藏的那部分?

03

接下來的兩天,研討會的進程非常順利。因為我的方案得到了總部的認可,我和林想之間的相處模式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們不再像最初那般刻意回避,在工作上甚至可以稱得上一句默契。她會主動找我要一些過往的數據做支撐,而我也能干脆利落地給出答案。我們像兩顆精密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嵌在工作的鏈條上,高效運轉。

但這種和諧僅僅局限在工作八小時的會議室內。

一旦走出那個環境,我們之間那堵無形的冰墻就又樹立起來。她從不參與同事間的私下聚餐和閑聊,我也識趣地不再做任何非工作性質的交流。

我想起曹胖說的那句話:“她那個冷,是對著所有人。你那雙破鞋,就別老在人家面前晃悠了。”

我覺得他說得對。我一個離婚帶娃的中年男,有什么資格去琢磨一個三十出頭、事業有成的單身女上司?就因為我工作做得好,人家夸了我幾句?

別逗了。

這天下午,會議全部結束。主辦方安排了一個項目,去深圳灣人才公園散步觀光。大家三三兩兩地走著,林想一個人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我刻意放慢腳步,和幾個華南區的同事走在最后面,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行業八卦。

“哎,老陸,你們林總平時在公司也這樣?這也太高冷了吧。”一個同事小聲問我。

“她就這性格,工作特別認真。”我替她說了句好話。

“看著就不好惹。這種女人,也不知道以后哪個男人能降得住。”

我沒接話。這個話題太危險。

同事們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家里。有人在抱怨孩子的補習班太貴,有人在秀自己老婆剛拿的駕照。

問到我的時候,我笑著說:“我離了,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大家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說“真灑脫”。

灑脫?我看著前方林想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她的影子看起來比本人更瘦,也更孤單。

我想起上個月,軒軒學校搞親子活動,要求父母雙方都到。蘇岑給我打電話,語氣里全是疲憊:“你能不能來?我一個人弄不了他,他看到別人爸爸都來了,一直哭。”

我請了假去參加。活動結束后,軒軒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蘇岑,在小區的草坪上蹦蹦跳跳,開心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蘇岑站在旁邊,看著我們,眼圈紅了。

她后來偷偷問我:“之遠,我們……還有可能嗎?”

我當時怎么回答的?我好像只是沉默,然后說:“我得給孩子買點水果,先走了。”

我不是恨她。過了那個階段了。我只是怕。怕回到那種生活,怕再一次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怕深夜的爭吵和歇斯底里的哭泣。我用逃避,來偽裝自己的堅強。

“想什么呢?”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來。林想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邊。其他同事已經走遠了,只剩下她和我,站在公園的一處觀景平臺上,面前是燈火璀璨的深圳灣。

“沒……沒想什么。”我有些局促。

“剛才錢偉又在說你壞話了。”她看著遠方,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什么了?”

“說你一個老油條,靠著花言巧語博出位,沒什么真本事。”

我心里一陣冒火,但還是壓住了:“隨他說吧,反正我做的方案總部認可了。”

“你脾氣倒是變好了。”她的聲音很輕。

我有些奇怪地看著她:“林總,您以前認識我?”

她沒回答。江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海水的咸腥味。她額前的幾縷碎發被吹起來,掃在她光潔的臉頰上。

“陸之遠,你有孩子了?”

這個問題讓我猝不及防。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嗯,一個兒子,七歲了。”

“跟他媽媽?”

“嗯。我前妻。”我說出“前妻”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點干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然后,她說:“有孩子真好。這世界總算還有一份斬不斷的牽掛。”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深深的羨慕,甚至是一絲……悲傷。

我轉頭看她。她側臉的線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少了白天的凌厲。她的眼底,映著遠處大橋的燈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僅僅是我的上司“林總”。

我想問她,為什么這么說。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唐突。我們之間的關系,還沒到可以分享彼此秘密和軟肋的地步。

“林總……”我剛想找個話題岔開。

“走吧,他們都在等了。”她很快收起了剛才那一瞬間的柔軟,恢復了那副冷淡干練的模樣,轉身朝著大部隊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剛才那個樣子,不是裝的。她真的在羨慕我,羨慕我有孩子。

一個事業有成、年輕貌美的女人,羨慕一個灰頭土臉的離婚男人有孩子?

這個念頭像一根尖刺,扎進了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晚上回到酒店,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林想在江邊的那句話。我給她發了一條微信,打了刪,刪了打,最后只發了一句:“林總,今天您問的那個問題。”

然后又飛速地刪掉了。

算了。也許她只是隨口一說,我當真就輸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收拾行李準備打道回府。在酒店大堂退房的時候,曹胖給我打來電話。

“遠哥,江湖救急!深圳那個客戶,就是之前一直卡著簽約的那個,聽說你要走,突然說要見你一面,談最后的價格細節。這可是一百多萬的單子啊!”

我看了看林想,她正在前臺開票。

“林總,有個緊急情況……”我把事情說了一遍。

林想想了想,說:“那你改簽下午的高鐵,我把上午的航班也退了,和你一起。”

我一愣:“不用了林總,我自己能處理。您沒必要為了我在這干耗著。”

“這個客戶也是我的客戶。”她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我不在,你確定你能拿到那個價格?”

我啞口無言。她總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最復雜的問題。

我們讓前臺幫忙改簽,前臺小姑娘查了系統,一臉抱歉地說:“不好意思,二位,因為最近廣交會,不管是機票還是高鐵票都非常緊張。陸先生下午五點多那趟高鐵只剩一張一等座了。如果是晚上九點,有兩張二等座,但到站就十一點了。飛機也全滿了。”

還剩一張票。

不等我開口,林想就直接說:“給我改簽下午的高鐵一等座。陸之遠去坐晚上的。”

“哎——”

“別廢話,有票就走一個算一個。晚上的客戶,你等我回來一起見。”她不由分說,把自己的身份證拍到了前臺上。

我的心里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是感動,也是不服。

下午,我送她到酒店門口打車。她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看著我說:“陸之遠,你能搞定嗎?”

“保證完成任務。”

她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卻又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有些遲疑。

“陸之遠,你……算了,等我回來再說。”

她鉆進了車里。出租車揚長而去,消失在車流中。

我一個人站在酒店門口,像個傻子。

她到底想說什么?

那半句沒說完的話,像一個懸在頭頂的魚鉤,釣得我抓心撓肝。

晚上八點,我正準備吃一桶泡面對付過去,電話響了。是客戶的副總打來的。

“陸經理,實在抱歉,我們老總臨時有個飯局,今晚實在趕不過來了。你看你什么時候方便,我們下次再約?”

“沒事沒事,李總您忙,我們下次再約。”我陪笑著掛了電話。

得,白等了。

我有些煩躁地把泡面扔進垃圾桶。心里空落落的,說不清是因為客戶的爽約,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我拿起手機,想給林想發個微信,告訴她客戶改期了。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那個頭像是一張純黑的圖。

我想起她今天在酒店門口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句話,到底是什么?

“你是不是想得有點多?”——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像把刀子。

“陸之遠,你根本不記得我了,對吧?”——這是那天晚上,我被拒絕后,在噩夢里反復出現的一句話。等等,夢里?

不。

那不是夢。

我突然想起來,那天晚上,我被曹胖的嘲笑電話吵醒之后,做的那個光怪陸離的夢里,她把門狠狠甩上之前,好像真的低聲說了一句什么。

那句話像是被沉在了記憶最深的海底,此刻,被某種力量拖拽著,緩緩浮出水面。

“你連自己當年說過什么,做過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凈。”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真的說過這句話。

她認識我。

她很久以前就認識我!

可為什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使勁捶著自己的腦袋,林想,林想。這個名字,這張臉,像是一團被濃霧包裹的謎。

到底,在哪里?

我瘋了一樣地開始翻手機里的老照片,翻大學的同學群,輸入她的名字,一片空白。我又去翻校友網,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不對勁。我當年讀的是一所理工科大學,女生本來就少,如果她真是我的同學,這么漂亮的女生,我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除非……她當年不長這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需要驗證。

我撥通了曹胖的電話,謝天謝地,他接了。

“胖兒,幫我個忙,立刻,馬上!”

“咋了哥,火燒房了?”

“你幫我查一下,林想林總,是哪個學校畢業的。我記得她入職的時候你經手過檔案!”

“我上哪兒給你查去……行行行,你別急,我找找。”過了一會兒,曹胖的聲音傳來,“青城理工大學,零七屆的,咋了?”

青城理工大。

零七屆。

我的母校。

我的同屆。

手機從我汗濕的手心里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整個世界,在我耳邊,轟然作響。

04

剩下的幾個小時,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青城理工大,零七屆。這幾個字像是一個魔咒,把我拽回了十五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天。記憶的碎片像是被炸開的廢墟,漫天飛舞,我試圖抓住其中任何一片,卻都找不到和林想相關的畫面。

她是我的同屆同學?

為什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晚上九點二十,我站在深圳北站的出站口,心臟跳得像擂鼓。我看著列車時刻表上那趟從廣州開來的車次信息,手心全是汗。

人潮開始涌出來。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從我面前閃過。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依舊穿著那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拖著小行李箱,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高挑出眾。她的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后的些微倦色,但身姿依舊挺拔。

她走到我面前,看到我直愣愣的眼神,皺了皺眉。

“客戶談得怎么樣?”

“黃了。”我盯著她的臉,目光灼灼,“對方有事,改期了。”

“黃了你這是什么表情?”她察覺到了我的異常,停下腳步,“發生什么事了?”

“林想。”這是我第一次在全無工作語境下,直呼她的全名,“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你認識我,很久了,對不對?”

出站口嘈雜的人聲仿佛在瞬間退去。她的眼睛,在車站慘白的燈光下,閃爍了一下。那是某種堅硬的東西碎裂的痕跡。

她沒說話,拉著箱子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饒:“我們是大學同學,青城理工大,零七屆。你為什么不說?”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神復雜。里面有被揭穿的惱怒,也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是誰跟你說的?”

“這重要嗎?”

“是,我們是校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那又怎么樣?你是想跟我敘舊?覺得這樣能拉近我們的關系,好讓我對你那個無聊的玩笑既往不咎?”

“我沒那個意思!”我急切地辯解,“我只是……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瞞著我?你看著我像個小丑一樣在你面前上躥下跳,你覺得很有意思嗎?”

“你本來就是個小丑。”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我的心口。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

她看著我的表情,臉上的冰霜似乎出現了裂痕。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制某種強烈的情緒。

“陸之遠,我累了。我們能不能不談這個?”

“不能!”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你罵也罵了,嫌也嫌了,總得讓我死個明白吧?你說我是小丑,我認。可你總得告訴我,我這出戲,到底是從哪兒開始演砸的?林想,我求你,告訴我,我當年到底對你做過什么?”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大廳里,像一個溺水的人,絕望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幾乎要以為她會直接轉身離開。

然后,她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個很舊很舊的牛皮錢包。她打開錢包,沒有拿錢,也沒有拿卡,而是從最里面的夾層里,抽出了一張一寸大的照片。那照片被仔細地塑封過,但因為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有些泛黃。

她把照片遞給我。

“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起初我沒看清楚,因為我的手在抖。

等我終于穩住視線,看清楚照片上的那個人時,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頭發有點長,穿著白襯衫,站在一個書架前,正側著頭跟人說話,臉上帶著一種張揚的、自信的笑容。那個笑容,在如今的我看來,充滿了年少輕狂的無知和殘忍。

那個男人,是我。二十歲的陸之遠。

照片背后,有一行娟秀的鋼筆字。

“那個說我這輩子都是恐龍的男孩。”

我的記憶,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恐龍。

恐龍……

青城理工大的階梯教室,早上第二節課,烏壓壓坐了一片人。我們幾個男生坐在最后面,百無聊賴地等著老師點名。門開了,一個女孩低垂著頭走進來。她有點胖,皮膚有些黑,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齊耳的短發,穿著款式老土的格子襯衫。

她抱著書,想從后門溜進來,結果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旁邊幾個男生發出一陣噓聲和哄笑。

我當時正和旁邊的曹胖吹噓自己昨天在網吧的戰績,被打斷了,有點不爽。我看到曹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朝著那個女孩的方向努努嘴,擠眉弄眼地說:“之遠,快看,恐龍來了。”

“恐龍”是我給這個女孩起的外號。因為她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長得也不好看,在那個荷爾蒙躁動的年紀,我們把攻擊一個女孩的外表,當成了男生的談資。

我瞥了她一眼。她正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想找一個離我們最遠的空位。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惡意,想在曹胖面前再顯擺一下我的“幽默”。

我站起來,在那個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安靜教室里,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然后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笑著說:“喂,那位同學,不用跑了。恐龍就算坐到第一排,變不成天鵝的!”

整個階梯教室瞬間炸了鍋。

男生們發出更大聲的哄笑,還有人拍桌子起哄。女生們則竊竊私語,投來鄙夷的目光。老師在上面用書敲著講臺,喊著“安靜!安靜!”

那個女孩站在過道中間,像是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她的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紫。她沒有哭,只是緩緩地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了我一眼。

隔著幾十排座位,那雙被厚厚鏡片遮蓋的眼睛里,盛滿了什么。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被當眾剝光衣服的、毀滅性的羞恥和絕望。

我被那個眼神震懾了一下,但很快,周圍兄弟們的起哄和崇拜,就淹沒了我那一絲微乎其微的愧疚。我得意地坐下,享受著成為全場焦點的快感。

我是個混蛋。

我愣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張小小的照片,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車站的空調冷風呼呼地吹著,我卻汗出如漿。

我終于知道她為什么這么瘦了。

我也終于知道,她為什么總是那么冷。

她那堵厚厚的冰墻,是我十五年前,逼著她親手砌起來的。

“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把我從噩夢般的回憶里拉了出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抬起頭,看著她。我試圖在她現在的臉上,找到當年那個女孩的痕跡。沒有了。一點也沒有了。她的嬰兒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消瘦的下頜線。她的皮膚不知道是保養得當還是怎樣,變得細膩白皙。那副黑框眼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深邃而沉靜的杏核眼。

她用十五年的時間,把那個叫“恐龍”的陸之遠,殺死了。然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誰也無法再輕視的白天鵝。

而我,就是那個躺在她錢包里的罪證。

“林想,我……”我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我想道歉,想說對不起,可這三個字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是那么的蒼白和可笑。

她把照片從我僵硬的手里輕輕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回錢包里。

“你現在明白,為什么我會說你‘想得有點多’了嗎?”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深深的厭倦,“因為從你開口的那一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我的上司,也不是一個普通同事。還是那個十五年前的陸之遠。”

“那個覺得可以隨意踐踏別人尊嚴,并以此為樂的,爛人。”

“你覺得,一個爛人,有資格和我拼房嗎?”

她拉起箱子,轉身就走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和很多很多天前,在機場候機廳里的姿勢,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再覺得尷尬。

我感覺到的是滅頂的絕望。

我以為那次機場的玩笑,是我口無遮攔。

我以為這次出差的摩擦,是我社交失敗。

我以為林想的冷漠,是她性格古怪。

我錯了。

從頭到尾,都是我。是我十五年前親手種下的惡因,在今天結出了苦果。我所有的尷尬、落魄、不知所措,都是我理所當然的現世報。

手機響了,是曹胖。

“遠哥,你查到沒?你們真是同學啊?我靠,這也太巧了吧,那她怎么一直不說?是不是你當年欠人錢了?”

我的喉嚨動了動,發出一個比哭還難聽的聲音。

“胖兒。”

“嗯?”

“我比欠她錢,嚴重多了。”

我掛了電話,看著林想的身影消失在自動門外。我靠著大廳冰冷的柱子,身體一點一點地滑下去。

我欠她的,是尊嚴。

是那個二十歲的林想,本應該擁有的,陽光燦爛的青春。

而我,一手毀了它。

05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無力。出租車上,司機操著一口廣普跟我閑聊,我一句也沒聽進去。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我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塊。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十五年前階梯教室里的口哨聲和哄笑聲。

“恐龍。”

我親口說出的那兩個字,現在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心上。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她會對所有帶顏色的玩笑深惡痛絕。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她會說“你的玩笑,才真正把氣氛弄僵了”。

那個玩笑,對她來說,不是玩笑。是十五年前那場公開處刑的延遲回響。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亮著一個小紅點,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監視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辭職?認錯?還是裝作什么都沒發生,從此以后繞著她走?

辭職,太懦弱了。認錯,我的“對不起”,值幾個錢?能挽回她十五年被那個標簽困擾的痛苦嗎?裝作沒發生,我更做不到。我是個混蛋,但我不能繼續做一個懦夫。

我從床上彈起來,在房間里焦躁地踱步。

我必須去見她,把所有的話都說清楚。不是為了求得她的原諒,而是為了讓她知道,那個說她是恐龍的混蛋,知道自己錯了。

我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

管不了那么多了。明天天一亮,一切就都晚了。

我打開門,走廊里空無一人,鋪著厚厚地毯的長廊寂靜無聲。我走到她的房間門口,十六樓。門縫下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她還沒睡。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手,敲了三下。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門了。門鎖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她站在門后,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棉質睡裙,頭發散在肩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林想。”我的聲音干澀而艱難。

“有事?”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談你怎么想起那個外號的,還是談你怎么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急切地說,“我知道我錯了。我來,是想跟你道歉。為我十五年前的混蛋行為,為今天的無聊玩笑,為你因為我而承受的所有痛苦,向你道歉。”

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用那種審視獵物的眼神看著我。

“道歉有用嗎?能讓十五年前的林想,不用在別人的嘲笑聲中讀完四年大學嗎?能讓她在無數個深夜里,不再因為自己長得不夠好看而躲在被子里哭嗎?能讓她畢業十一年,依舊不敢參加任何一次大學同學聚會嗎?”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記重錘,砸得我啞口無言。

“你走吧。你的道歉,我收不起。”

她準備關門。

“等等!”我用一只手抵住了門邊,幾乎是哀求地看著她,“你告訴我,我能做什么?我做什么才能讓你好受一點?你說,只要你說出來,我一定做到!”

她停下了關門的動作,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疲憊。

“陸之遠,你還不明白嗎?問題不在于你做什么,而在于你這個人。”她的話語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殘忍的味道,“你現在的樣子,和當年那個拿別人痛苦來嘩眾取寵的男生,有什么區別?”

“你以為你離婚了,整天把‘我是老油條’掛在嘴邊,用自嘲來武裝自己,就顯得很灑脫、很成熟了?”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你只是把外放型的傷害,收斂成了內斂型的自憐。你還是在拿你的那點破事,當成你所有不專業、不負責行為的擋箭牌。”

“前幾天的那個玩笑,你真的是想活躍氣氛嗎?不是,你是想試探,想用這種低劣的方式,來獲得一點你那可憐的自尊心。你被前妻拋棄,所以你急于在別的女性身上,證明你的魅力。”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把鈍刀,慢慢地剖開。鮮血淋漓,痛不可當。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命中了我的靈魂最深處。那些連我自己都不敢去觸碰的陰暗角落,就這樣被她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暴露在燈光下。

“我沒有……”我試圖辯解,但聲音虛弱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你有。”她逼視著我,“陸之遠,你現在這副被市場淘汰的產品,卻還在抱怨消費者不識貨的樣子,真難看。”

門被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關上了。

那聲微弱的“咔噠”,在我耳邊,無異于一場最終的審判。

我愣在原地,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我這些年玩世不恭的鎧甲,在她眼里,原來是一張透明紙。我自以為是的一切偽裝,在她面前,不堪一擊。

我一直以為,我最大的失敗是離婚。我曾為此感到深深的挫敗和委屈。

可林想的話讓我第一次認識到,離婚本身并不是失敗,它只是一個結果。而那個真正的失敗,是離婚三年后的我——仍然沒有學會面對真實的自己。

蘇岑離開了我,但我沒有反思。我選擇了一條更輕松的路:扮演一個受害者。我在所有人面前演著一個“灑脫的離婚男人”,用自嘲換同情,用玩世不恭逃避責任。我甚至把這種心態帶進了工作,帶到了和她的相處中,試圖在她面前,演一出“中年魅力男”的戲碼。

而我開那個玩笑的深層動機,在這一刻,終于被她戳穿了。

那不是幽默,那是病態的試探。我急于從另一個女人身上,找到我存在感的證明。

我像一個被戳穿的騙子,站在原地,無處遁形。

我這些年自以為是的“深情”,到底是什么?

是蘇岑離開后,我帶兒子去游樂園,卻滿腦子想著公司的事?

是每個月按時打撫養費,卻記不住兒子老師姓什么?

是在同事面前吹噓自己單身自由,卻在深夜里對著天花板失眠?

還是那個,連自己都騙過去的,跪在前妻出軌后留下的陰影里,不敢站起來的懦弱?

我轉過身,后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緩緩滑落。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但我卻覺得地板像冰窖一樣寒冷。

我想起來了。

想起蘇岑最后一次跟我吵架時,她哭著說:“陸之遠,你根本誰都不愛,你只愛你自己!你甚至只愛那個你想象中的、完美的自己!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讓人窒息?”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

林想也說對了。

我根本沒有變。二十歲的我是個混蛋,三十五歲的我,只是個更擅長用自嘲來包裝自己的懦夫。

我看著走廊盡頭,她的那扇緊閉的房門。就像一個我再也沒有資格打開的答案之門。

我知道,這趟出差,我徹底完了。

我扶著墻壁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電梯間里,一面巨大的落地鏡映出了我此刻的樣子。三十五歲,頭發凌亂,眼窩凹陷,滿臉都是被現實打敗的頹唐。

鏡子里的人。

像一個被從頭到腳否定了全部人生價值的,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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