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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鐘敲了九下。
周銘遠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那張銀行卡的流水單,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紙的邊緣。紙張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軟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
陳素芬端著一杯茶走出來。
白瓷杯里泡著龍井,茶葉還在水里打著旋。她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杯底碰到玻璃面,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
“周老師,茶。”
她五十多歲了,頭發(fā)染過,發(fā)根已經(jīng)露出半厘米的白。圍裙系在腰間,手上還沾著沒擦干的水珠。
周銘遠沒接那杯茶。
他把那張流水單放在茶幾上。
紙面上,每個月十五號,一筆八千元的轉(zhuǎn)賬,同一個賬號,接連不斷,持續(xù)了整整十五年。
“素芬。”他開口,聲音平淡。
陳素芬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眼神變了一下。只是很輕微的變化,像是水面被風拂過,很快又恢復平靜。
她沒說話。
周銘遠看著她。十五年,他看著她從四十歲變成五十五歲,從一頭烏發(fā)變成白發(fā)斑駁,從一個手腳麻利的中年女人變成走路開始有些遲緩的老婦人。
“到此為止吧。”
他說得很慢。
陳素芬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周老師——”
“你耍的那些小心思,”周銘遠打斷她,聲音終于有了一絲冷意,“以為瞞得過我?”
廚房里的水還在滴答。陽臺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動,衣架碰撞,發(fā)出金屬的聲響。
陳素芬站在茶幾前,雙手垂下來。
茶杯的熱氣還在升騰。龍井的香氣彌散在兩個人之間。
周銘遠看著她沉默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十五年的每一天,每一頓飯,每一杯茶,都在這一瞬間變得可疑起來。
“半月轉(zhuǎn)賬,十五年,一百八十個月。”
他的手指敲在流水單上。
“一百四十四萬。”
陳素芬的眼眶紅了。但她仍然沒有說話。
“我問你最后一次,”周銘遠的聲音壓得很低,“這錢,給了誰?”
窗外的風聲大了些。
陳素芬慢慢抬起手,解開了圍裙的系帶。
01
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茶幾邊上。
陳素芬坐在周銘遠對面的凳子上,腰背挺得筆直。她一直都是這樣坐的,做飯的時候圍著灶臺忙,吃飯的時候坐旁邊的小桌,看電視的時候搬個凳子坐側(cè)邊。
十五年。
周銘遠想起她第一天來的樣子。那是二零零九年的冬天,蘇婉剛走三個月。小區(qū)里一個老同事介紹來的,說是鄉(xiāng)下來的,手腳干凈,煮得一手好菜。
他記得那天冷得很,暖氣壞了,屋里跟冰窖一樣。陳素芬穿著一件舊棉襖,提著一個褪色的旅行袋,站在門口。
“周老師,我來做飯。”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唇凍得發(fā)紫。
周銘遠讓她進了門。她換了鞋,放下包,卷起袖子,第一件事是去廚房燒了鍋熱水。
那天晚上他吃到了蘇婉走后第一頓熱乎的飯菜。西紅柿炒雞蛋,紅燒肉,排骨湯。三個菜,擺在小方桌上。
陳素芬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飯菜吃完。
“周老師,明天想吃什么?”
就這樣留下來了。
剛開始說是做鐘點工,一天來兩趟。后來她發(fā)現(xiàn)他一個人不會照顧自己,冰箱里的菜爛了也不扔,衣服堆了一星期才想起來洗。
她說:“周老師,要不我就住這兒吧,方便些。”
周銘遠想了想,答應了。
他給她收拾出次臥。那間房原來是蘇婉的書房,墻上的書架還擺著她的書,抽屜里還有她沒寫完的稿紙。陳素芬搬進來后,他沒讓她動這些東西,只是把床搬進去了。
陳素芬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稀飯、饅頭、小菜。中午三菜一湯。晚上看他想吃什么。
日日如此。
周銘遠每個月給她八千塊工資。一開始她覺得太多,推辭了幾次。他說:“這是你應得的。”
后來,從某一年開始,他又多給了八千,說是一起生活的費用。
每月十五號,準時轉(zhuǎn)賬。
一萬六千元。
這個數(shù)字持續(xù)了十五年。
“還記得你第一年來的時候,我問過你嗎?”周銘遠開口。
陳素芬沒應聲。
“我問你家里有什么人。”周銘遠繼續(xù)說,“你說,就自己一個。”
“那時候我不太信。四十幾歲的女人,怎么會沒有家人?”他頓了頓,“但你說,就是沒有。”
“后來我沒再問過。”
茶杯里的龍井已經(jīng)沉下去,茶葉躺在杯底,一動不動。
“現(xiàn)在想想,你說得也對,”周銘遠苦笑了一下,“你從來沒有騙我。是我自己以為,你就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陳素芬低著頭。
屋里的燈光照在她的側(cè)臉上,眼角的皺紋很深。
“周老師,”她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這十五年,我沒有一天不是真心照顧你的。”
“我知道。”
周銘遠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小區(qū)的路燈亮著,光暈里有飛蛾在撞。
“但你拿我的錢,養(yǎng)了另外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
陳素芬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02
十五年的日子,是一頓頓飯壘起來的。
周銘遠記得很清楚,陳素芬來的第二年春天,他在小區(qū)花壇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臺階上,破了口子,流了不少血。
鄰居趙大姐看見了,趕緊扶他上樓,一邊走一邊打電話給陳素芬。
陳素芬正在菜市場。接了電話,菜也不買了,騎著她那輛舊自行車往回趕。
周銘遠坐在沙發(fā)上,腿搭在凳子上。陳素芬蹲在他面前,用棉簽蘸著碘伏,一點一點清理傷口。她的手很穩(wěn),但呼吸有些急。
“周老師,怎么不小心點。”
“就是沒看路。”
“以后走路看著腳下。”
她給他包扎好,又去倒了杯水。周銘遠看到她額頭上全是汗,二月天,出了一身細密的汗。
那天晚上她多炒了兩個菜。豬肝,炒菠菜。說是補血的。
周銘遠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陳素芬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周老師,是不是又在想蘇姐了?”
周銘遠沒說話。
蘇婉走的時候是秋天。病房里,她握著他的手,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他說:“你放心。”
蘇婉說:“我不放心。”
后來她閉上了眼睛。
那之后三個月,周銘遠一個人過著。吃飯,睡覺,去單位,回家。日子是一天天過去的,沒什么變化,也沒什么感覺。
直到陳素芬來了。
她做的飯菜有蘇婉沒有的味道。醬油放得多一點,咸口重一點。但她記得他的習慣。稀飯要軟,菜不能太油,湯要熱,送到嘴邊剛好不燙嘴。
趙大姐有一回串門,看見陳素芬在廚房忙活,周銘遠坐在沙發(fā)上看報。趙大姐笑著說:“周工,你這日子過得,比有老婆還舒坦。”
周銘遠沒覺得好笑。
他覺得哪里有根刺,戳在心上。
“我跟你說過蘇姐的事嗎?”那個包扎完的晚上,周銘遠突然開口。
陳素芬正在收碗筷,手停了一下。
“沒有。”
“她走的那天,我答應過她一件事。”
陳素芬等著他說。
周銘遠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
“算了。”
他沒說下去。
陳素芬也沒問。
她端著碗筷去了廚房,水龍頭打開,碗碟在水流下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那年夏天,周銘遠給陳素芬漲了工資。
從八千漲到一萬六。
“周老師,太多了。”陳素芬站在茶幾前,手里拿著銀行流水,有些慌張。
“不多。”周銘遠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可是——”
“還有一個事。”
周銘遠拿出一張紙。
是一份手寫的協(xié)議。
陳素芬接過來看。上面寫著:本人周銘遠,每月自愿支付陳素芬生活費及工資合計一萬六千元整,持續(xù)至今后。
下面是他的簽名。旁邊還空著一欄,等著她簽。
“這是?”
“你簽了字,我心里踏實。”周銘遠說,“我們之間,總得有個憑據(jù)。”
陳素芬看了他一會兒,拿起了筆。
她的手有些抖,字跡歪歪扭扭的。
“素芬”兩個字落在紙面上。
周銘遠把那份協(xié)議收起來,放進書房的柜子里。
從那天開始,每個月十五號,他準時轉(zhuǎn)賬。
十五年,一百八十個月。
從來沒有斷過。
“這些東西,我全都留著。”周銘遠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本本子。
翻開,里面是這么多年來的轉(zhuǎn)賬記錄。每一筆,都用手記著。日期,金額,賬號。
陳素芬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臉色發(fā)白。
“你以為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周銘遠說,“我只是什么都沒問。”
“因為我覺得,你總該有些自己的事情。”
他頓了頓。
“但我沒想到,你用了十五年,每月轉(zhuǎn)走我八千塊。”
陳素芬的嘴唇在發(fā)抖。
“我以為,你是在存錢。”
03
周銘遠不是沒起過疑心。
大概是四五年前,有一回他去銀行辦事,柜員隨口問了一句:“周老師,您每個月那筆八千塊的轉(zhuǎn)賬,都是同一個收款人呀?”
他當時愣了一下,但沒在柜員面前表現(xiàn)出來。
回了家,他打開網(wǎng)銀,調(diào)出轉(zhuǎn)賬記錄。確實,每個月十五號,他轉(zhuǎn)給陳素芬的一萬六,當天或第二天,就有八千塊被轉(zhuǎn)走,去向同一個賬戶。
他查了一下那個賬號。
開戶行在本市,戶主名字是個不認識的人。
周銘遠關(guān)掉電腦,坐在書房里想了很久。
他想過直接問陳素芬。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么。
可能是因為那天晚上,陳素芬燉了他喜歡的排骨湯。湯熬得很濃,骨頭都熬化了。她端著砂鍋出來,手指被燙了一下,捏了一下耳垂,又繼續(xù)端。
可能是因為那個月,他腰疼病犯了,起不了床。陳素芬每天扶他去洗手間,給他擦身上,背他去沙發(fā)上曬太陽。
也可能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十五年來,他從來沒有問過陳素芬一句關(guān)于她自己的話。
她老家在哪,家里還有什么人,以前做過什么。
統(tǒng)統(tǒng)不知道。
他只記得某一年除夕,她一個人坐在廚房里,對著手機屏幕發(fā)呆。
他說:“怎么不給家里打個電話?”
她笑了笑,說:“沒家人了。”
那一刻,周銘遠心里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追問。他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往,不愿說就不說。
每年過年,陳素芬都給他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兩個人坐在桌邊,吃一頓熱乎乎的餃子,看完春晚。
年就算過了。
周銘遠有時候想,這樣的日子,也算不得差。
他給她錢,她照顧他。各取所需。
但那個轉(zhuǎn)賬的去向,始終是他心里的一點疑惑。
他選擇不問。
一直到今天。
“三年前的十二月,你轉(zhuǎn)完錢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的菜。”周銘遠說。
陳素芬想起來了。
那天她做了六個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西湖牛肉羹,還有一大碗長壽面。
“那天是我的生日。”周銘遠說,“我六十二歲。”
“我問你怎么做這么多菜,你說,今天高興。”
“那時候我以為,你說的‘高興’,是因為我過生日。”
“現(xiàn)在想想,那天,你應該也給你的那個人過了生日?”
陳素芬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搖頭。
“不是的。”她哽咽著。
“那是誰?”
她沒有回答。
周銘遠把自己的手機推過去。
“你打電話,現(xiàn)在打。”
陳素芬看著手機,沒有動。
“打給你每個月轉(zhuǎn)錢的人,”周銘遠的聲音終于硬了,“告訴他,從今天起,沒有錢了。”
“周老師——”
“打。”
陳素芬慢慢拿起手機。
她按了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媽?怎么這么晚打電話?”
聲音沙啞,像是剛睡醒。
媽。
周銘遠閉上眼睛。
是她的兒子。
“你不是說,沒有家人嗎?”
04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只有電話那頭的聲音:“媽?你在聽嗎?”
陳素芬握著手機,手指攥得發(fā)白。
“浩浩,”她的聲音發(fā)抖,“媽等會兒再給你打。”
她掛掉了電話。
“周老師,”她抬起頭,“我有兒子。”
周銘遠看著她。
“他在哪兒?”
“在城里。”
“多大了?”
“三十三。”
周銘遠算了算。陳素芬今年五十五,三十三年前……她二十二。
“一直跟你在一個城市?”
陳素芬點頭。
“所以你根本不是沒有家人,”周銘遠的聲音慢慢收緊,“你每個月從我這里拿八千塊,寄給你兒子。”
“是的。”
“你在我面前裝了十五年。”
“是的。”
陳素芬的眼淚一顆顆掉下來,落在膝蓋上。
“我騙了你。我一直都有兒子。他沒出息,大學沒考上,工作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后來……后來迷上了那個東西。”
周銘遠聽懂了。
賭博。
他坐直了身子。
“這些年,那一百多萬,全填進去了?”
陳素芬沒有說話,但她抖得更加厲害。
周銘遠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憤怒,是一種徹骨的疲憊。十五年,每天清晨六點起來做早飯,每天晚上端一杯茶,每頓飯菜變著花樣做。
原來她養(yǎng)的是另一個家的人。
“他爸爸呢?”周銘遠問。
“早就不在了。”陳素芬聲音更低。
“什么時候的事?”
“浩浩三歲那年。”
周銘遠沉默了。
他想起來了。那年蘇婉還在,她說過一句話:女人啊,一個人把孩子帶大,不容易。
他不知道陳素芬是不是也不容易。
但他知道,她騙了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不是的。”
“那你為什么要說自己沒有家人?”
陳素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jié)泛白。
周銘遠突然想到一個細節(jié)。
“你來的那一年,是哪一年?”
“二零零九年。”
“那年你四十歲?”
“是。”
“你兒子呢?”
“十八。”
周銘遠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那時候他剛成年,你就把他一個人扔在老家?”
陳素芬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沒有扔下他。”
“那就是帶在身邊?”
她又不說話了。
周銘遠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十五年里,他可能從來沒看懂過這個女人。
“你兒子,在城里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周銘遠忍不住冷笑了,“你每個月給他八千塊,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陳素芬的肩膀縮了一下。
“他說在工地上干活。”
“工地干活的,每個月要八千?”
“他說要租房,要吃飯,還有……”
“還有賭債。”周銘遠替她說完了。
陳素芬的眼淚又涌出來了。
這一刻,周銘遠心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他盯著陳素芬。
“你兒子叫什么?”
“陳浩。”
陳浩。
周銘遠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
“陳素芬,你老實告訴我一件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素芬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這十五年,你究竟是為了照顧我,還是為了養(yǎng)你的兒子?”
陳素芬張開嘴。
她想要說什么。
但最終,她什么都沒說。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銘遠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guān),從衣架上取下陳素芬的外套,回身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今晚,你走吧。”
陳素芬看著那件外套。那是他幾年前讓趙大姐陪他去商場買的,打折,三百多塊。陳素芬拿到的時候很高興,說這輩子沒穿過這么貴的衣服。
“周老師——”
“別再叫了。”周銘遠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沒有波瀾。
陳素芬站起來。她解下腰間的鑰匙,放在茶幾上。
鑰匙落在玻璃面上,聲音不大,卻很刺耳。
她穿好外套,拿著電話,走到門口。
回過頭。
周銘遠背對著她,看著窗外。
“周老師。”
她最后一次喊他。
“我這十五年……”
“別說了。”
他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
陳素芬沒有再說話。她推開門。
走廊里的風灌進來。
門關(guān)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周銘遠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陳素芬的身影慢慢變遠,變小,最后融入夜色里。
他轉(zhuǎn)回身,看著茶幾上的鑰匙。
那把鑰匙的塑料套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上面有個小裂口。用得太久了。
他想起她第一天拿到這把鑰匙的情形。他遞給她,她說:“周老師你放心,我不是壞人。”
他說:“我知道。”
那時候他真的知道嗎?
周銘遠慢慢走到陳素芬的房間門口。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床鋪得整整齊齊,被角掖好。書桌擦得一塵不染,蘇婉的書架還是老樣子,沒人動過。
只有床頭柜最下面一層的抽屜,上著鎖。
那把鎖是新的。
周銘遠盯著那把鎖,看了很久。
他走到廚房,從工具箱里拿來一把螺絲刀。
對著鎖孔,把鎖撬開了。
抽屜拉開。
里面是一個賬本。
一本存折。
一沓匯款單。
還有一張照片。
05
賬本翻開第一頁,最上面一行字:
“周老師賬目,2009年12月——至今。”
整本賬本密密麻麻,一筆一筆,記錄著十五年來每一筆轉(zhuǎn)賬的去向。
收入:1月15日,16000元。
支出:1月16日,8000元,轉(zhuǎn)。
字跡工整,每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銘遠翻開存折。戶名寫著“陳素芬”,里面的數(shù)字已經(jīng)清空,余額為零。
他放下存折,去看那沓匯款單。
每一張,都是八千元。
收款人賬號,收款人姓名。
無一例外,都寫著“陳浩”。
每月十五號收到他的一萬六,十六號轉(zhuǎn)走八千。
十五年來,一天都未耽誤過。
周銘遠盯著那些單子。一百八十張,齊齊全全,按年份捆著,橡皮筋扎得緊緊的。
他打開最后一捆。
是去年的。一張張翻開,每張都標注著日期。
然后他看到了一張不同的紙。
不是匯款單。
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jīng)很舊了,邊角泛黃,折痕深深淺淺。
照片上,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懷里抱著一個嬰兒,站在火車站前。
“念念,2009年。母親留。”
念念。
周銘遠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照片上的女人。
眼睛,鼻子,下巴。
那張臉的某個角度,某個弧度——像蘇婉。
像蘇婉年輕的時候。
他翻過照片,在背面,鋼筆的字跡已經(jīng)褪色:
“念念,這是媽媽離開前最后一張照片。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張照片,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媽媽沒有辦法帶走你,對不起。”
不是陳素芬的字跡。
是一種他熟悉的筆跡。
蘇婉。
那是蘇婉的字。
周銘遠的手指開始發(fā)抖。
念念。
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孩子。
那個二十五年前蘇婉說過,但他以為只是氣話的孩子。
“我懷過你的孩子。”
那是他們結(jié)婚的第十年,蘇婉提出離婚的那天晚上,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他當時沒信。
他以為是她氣急了,編出來傷他的話。
后來蘇婉病重,彌留之際,她握著他的手,說:“念念……”
他沒聽懂。
“念念是誰?”他問。
蘇婉沒有回答。
她只是流淚。
她走了。
那年她四十三歲。他們結(jié)婚二十年,沒有孩子。
他以為蘇婉說的那句“懷過你的孩子”,是恨話。
但那張照片,那行字,那個叫“念念”的嬰兒——
在陳素芬的抽屜里。
周銘遠的手在發(fā)抖。
他抬起頭,看著那本賬本。
“2009年12月。”
那一年——
陳素芬來他家做保姆。
那一年——
蘇婉去世。
那一年——
這個女人來到他身邊,帶著一張他妻子和另一個孩子的照片。
周銘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這十五年。
她到底在做什么。
他拿起手機。
手指是抖的。
他按下了陳素芬的號碼。
響了三聲。
接通了。
那頭沒有說話,只有壓抑著的呼吸聲。
“你回來。”
他的聲音顫抖。
“現(xiàn)在。”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陳素芬的聲音響起來:“我在樓下,周老師。”
周銘遠看向窗外。
樓下的路燈底下,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仰著頭,看著他的窗口。
她根本沒走。
“上來。現(xiàn)在。”
他掛掉電話。
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張照片。
念念。
蘇婉留給他的最后兩個字。
他從來不懂。
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他的人生里,藏著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人。
而這十五年,陳素芬。
她都知道。
門外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