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現場的水晶吊燈閃著刺眼的光,我坐在宴會廳最后一排,看著臺上穿著純白色西裝的表弟陳星宇,感覺像在看一場荒誕的戲劇。
整個宴會廳裝飾得像宮殿,每張桌子上都擺著進口鮮花,入口處的香檳塔有兩米多高。我粗略算了算,這場婚禮的排場至少得六百萬起步。
"你看這水晶燈,每盞都是施華洛世奇定制的。"坐在我旁邊的媽媽壓低聲音說,"你舅舅哪來這么多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媽媽繼續碎碎念:"你表弟去年還在你舅舅的五金店里幫忙呢,我上個月打電話,你舅媽還說生意不好做,店都準備轉讓了。這才幾個月,怎么就辦得起這種婚禮了?"
"可能攢了很久吧。"我敷衍道。
話音剛落,臺上的LED大屏幕突然開始播放新郎新娘的成長視頻。畫面里,陳星宇開著一輛嶄新的保時捷,新娘坐在副駕駛,兩人有說有笑。
"保時捷!"媽媽倒吸一口涼氣,"你看見了沒?那車得一百多萬吧?"
我點點頭。不止一百萬,那是保時捷911 Carrera,落地至少一百五十萬。
媽媽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舅舅陳永富打來的。
"喂,大哥。"媽媽接起電話。
"小妹啊,你們坐哪桌?我讓服務員給你們上好酒。"舅舅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
"我們在最后面呢,不用麻煩了。"
"那怎么行!你侄子結婚,你是親姨,怎么能坐那么遠?等會兒我讓人給你換桌。"
掛了電話,媽媽轉頭看著我:"你爸要是還在就好了,他最會算賬,一眼就能看出你舅舅這錢是哪來的。"
我心里一緊。爸爸三年前因為車禍去世了,留下我和媽媽相依為命。我大學畢業后在市里的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月薪兩萬多,在這個三線城市算是不錯的收入。
但跟眼前這場婚禮的排場比起來,我那點工資簡直不值一提。
宴會正式開始了。司儀是從省城請來的,一開口就是標準的主持人腔調。新郎新娘站在舞臺中央,身后是巨大的鮮花拱門,兩側各有一排禮儀小姐。
"有請新郎父親陳永富先生致辭!"
舅舅穿著定制的深藍色西裝走上臺,接過話筒。他五十多歲,微微發福,臉色紅潤,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參加犬子的婚禮。"舅舅清了清嗓子,"這些年做生意不容易,但我陳永富最大的欣慰,就是把兒子培養成才了。今天能給他辦這樣的婚禮,我這個當爹的心里高興啊!"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
"我知道大家可能好奇,"舅舅突然話鋒一轉,"我一個開五金店的,哪來的錢辦這么大的婚禮。實話告訴大家,我前段時間投資了幾個項目,運氣好,賺了點錢。今天就是要讓我兒子風風光光地娶媳婦!"
掌聲更熱烈了。
媽媽在我耳邊小聲說:"什么項目能賺這么多?他以前不是最怕風險,連銀行理財都不敢買嗎?"
我也覺得不對勁。舅舅這個人我太了解了,膽小怕事,做生意也是小打小鬧,從來不敢有大動作。三年前爸爸出事后,舅舅還來我家借過五萬塊錢,說是五金店周轉困難。
那五萬塊錢到現在都沒還。
婚禮繼續進行。切蛋糕、交換戒指、喝交杯酒,每個環節都拍了無數張照片。我注意到新娘手上的鉆戒至少有兩克拉,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宴席開始上菜了。清蒸龍蝦、澳洲牛排、鮑魚海參,每一道菜都是硬菜。我粗略算了算,這一桌的標準至少三千起步。整個宴會廳有六十桌客人,光餐費就是十幾萬。
"這得花多少錢啊。"媽媽不停地感嘆。
就在這時,舅舅端著酒杯朝我們這桌走過來了。他身后跟著陳星宇和新娘,還有舅媽張秀蘭。
"小妹!外甥!來來來,我敬你們一杯。"舅舅滿面春風。
我和媽媽站起來,舉起酒杯。
"大哥,星宇這婚禮辦得真氣派。"媽媽笑著說。
"那是!"舅媽張秀蘭搶著說,"我兒子結婚,當然要辦得風光點。你看這場地,市里最好的五星級酒店,訂金就交了五十萬。"
媽媽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舅舅喝了口酒,突然看向我:"小輝啊,聽說你現在在互聯網公司上班,一個月賺不少吧?"
"還行。"我含糊地回答。
"年輕人要多努力啊。"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表弟現在也算事業有成了,前段時間我給他買了輛保時捷,一百六十萬呢。"
我點點頭,沒說話。
舅舅又說:"對了,我最近準備在開發區投資一塊地,你有沒有興趣入股?跟著你舅舅干,保證讓你賺錢。"
"我考慮考慮。"我婉拒道。
舅舅也不強求,帶著一家人繼續去別的桌敬酒了。
媽媽坐下后,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小輝,你有沒有覺得你舅舅不對勁?"
"什么不對勁?"
"他以前最摳門了,每次來我們家都要蹭飯。現在突然這么有錢,肯定有問題。"媽媽壓低聲音,"你記不記得三年前,你爸去世前一個月,也是你舅舅突然找你爸借錢,說是要還高利貸?"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說……"
媽媽點點頭:"我懷疑你舅舅又借高利貸了,甚至可能做了什么違法的事。不然他哪來這么多錢?"
我想起爸爸去世前確實提過這件事。當時舅舅欠了二十萬高利貸,爸爸幫他還了一部分。一個月后,爸爸在回家路上遭遇車禍,貨車司機逃逸,至今沒抓到。
"媽,你別多想。"我安慰她,"可能真的是投資賺到了。"
"我總覺得不對勁。"媽媽搖搖頭,"等婚禮結束,我一定要問清楚。"
婚禮在熱鬧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著。新郎新娘在臺上跳第一支舞,賓客們紛紛掏出手機拍照。我坐在角落里,看著臺上意氣風發的舅舅一家,心里卻越來越不安。
六百六十萬,對于一個開五金店的小生意人來說,這絕對不是小數目。舅舅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在短短幾個月內賺到這么多錢?
而且,媽媽的擔心不無道理。三年前那件事,始終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01
婚禮結束后,賓客們陸續離場。我攙著媽媽走出酒店大門,夜風吹在臉上,讓我清醒了不少。
"小輝,你等一下。"媽媽拉住我,"我想去找你舅舅問清楚。"
"現在?"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就是現在。"媽媽的語氣很堅決,"這件事我必須弄明白。"
我知道攔不住她,只好陪著她回到酒店大堂。此時新郎新娘已經離開了,舅舅和舅媽正在跟酒店經理結賬。
"大哥!"媽媽走過去叫住舅舅。
舅舅轉過身,看到我們,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小妹,怎么還沒走?是不是想再坐坐?"
"我有話問你。"媽媽開門見山,"這婚禮花了多少錢?"
舅舅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也就百來萬,小意思。"
"我聽張秀蘭說訂金就五十萬,場地布置、酒席、車隊、婚紗照,加起來怎么也得六百多萬。"媽媽盯著舅舅的眼睛,"你哪來這么多錢?"
舅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妹,你這是什么意思?"舅媽張秀蘭不樂意了,"我們有錢辦婚禮,礙著你什么事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媽媽深吸一口氣,"大哥,你是我親哥,我擔心你走錯路。三年前你欠高利貸那件事,你忘了?"
舅舅的臉色變了。
"那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干什么?"舅舅有些惱怒,"我現在生意做得好好的,你別瞎操心。"
"什么生意能在幾個月內賺六百多萬?"媽媽追問,"你開的五金店,上個月不是還說要轉讓嗎?"
"誰說我靠五金店賺的?"舅舅提高了音量,"我投資了地產項目,懂嗎?現在房地產多火啊,我運氣好,賺了一筆。"
"哪個地產項目?"
"開發區那邊的商業綜合體,怎么了?"舅舅不耐煩地說,"小妹,你今天是專門來審問我的?"
媽媽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擔心你。如果真是正當生意賺的,我當然為你高興。可是……"
"可是什么?"舅媽冷笑一聲,"我看你是眼紅吧?看不得我們家過得好?"
"張秀蘭!"媽媽也火了,"你少在這挑撥離間!我要是眼紅,三年前你們借錢的時候,我會讓我老公借給你們?"
舅媽臉漲得通紅:"那錢我們早還了!"
"還了?"媽媽冷笑,"五萬塊錢,你們什么時候還的?我怎么不知道?"
舅舅擺擺手:"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小妹,那五萬塊錢我記著呢,過兩天就給你。"
"我不是為了錢。"媽媽的眼圈紅了,"大哥,我就想知道,你這錢到底是哪來的?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又借高利貸了?"
舅舅沉默了幾秒鐘,突然嘆了口氣:"小妹,你實在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你知道小輝在做什么嗎?"
我一愣:"舅舅,你什么意思?"
"你在互聯網公司上班對吧?"舅舅看著我,"我聽說互聯網公司都有股票期權,你手里是不是有公司的股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有一些期權,但還沒到行權時間。"
"那不就對了!"舅舅突然笑了,"我這錢啊,就是找你外甥借的。"
我和媽媽都愣住了。
"你胡說什么?"媽媽皺眉,"小輝什么時候借錢給你了?"
"你兒子不是有礦嗎?"舅舅理直氣壯地說,"互聯網公司那些股票期權,隨便賣點就是幾百萬。我跟小輝提過,讓他先墊點錢給表弟辦婚禮,等我生意賺了錢再還他。怎么了,讓他掏點錢怎么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什么時候答應了?"我脫口而出。
舅舅臉色一變:"你上個月不是說可以考慮嗎?"
"我說的是考慮入股你的項目,不是借錢給你辦婚禮!"我急了,"而且我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么多錢!"
"少來這套!"舅媽尖聲說,"你一個月賺兩三萬,工作了三年,手里肯定有存款。你表弟結婚,你這個當哥的,幫襯一下怎么了?"
"我是表哥,不是提款機!"我怒道。
媽媽拉住我,轉頭看著舅舅:"大哥,你今天必須說清楚,這婚禮的錢,到底是哪來的?"
舅舅看著我們母子倆,臉上的表情變得陰沉:"小妹,你真要我說?"
"說!"
"好!"舅舅一拍桌子,"那我就實話告訴你。這錢,是你老公臨死前給我的!"
媽媽臉色煞白:"你說什么?"
"三年前,你老公出事之前,給了我一百萬現金,讓我幫他辦點事。"舅舅冷冷地說,"結果他出了車禍,這錢我就留下了。怎么樣?現在滿意了?"
我感覺腦子里轟的一聲,所有的血液都涌到頭頂。
"你騙人!"媽媽顫抖著聲音說,"我老公怎么可能有一百萬現金?他要是有,為什么家里的銀行賬戶里只有三十萬?"
"那我怎么知道?"舅舅無所謂地說,"反正錢是他給我的,我用了也是理所當然。"
"你拿出證據!"我沖上前,抓住舅舅的衣領,"拿出我爸給你錢的證據!"
"小輝!"媽媽抱住我,"冷靜點!"
酒店保安聽到動靜,跑過來要拉開我們。
舅舅整理了一下被我抓皺的衣領,冷笑道:"證據?都三年了,你讓我去哪找證據?反正錢我是用了,你們愛信不信。"
"陳永富!"媽媽聲音里帶著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瘋了?"
"我瘋?"舅舅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告訴你們,我沒瘋!這些年我過得什么日子你們知道嗎?開個破五金店,從早忙到晚,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個錢。憑什么你們一家人過得那么好?憑什么?"
我愣住了。
"大哥,你……"媽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行了,廢話少說。"舅舅揮揮手,"錢的事情就這樣了。小輝,你要是還認我這個舅舅,就拿點錢出來幫幫你表弟。他現在要創業,需要啟動資金。你一個月賺那么多,拿個十萬八萬的,不過分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做夢!"我咬牙切齒地說,"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不給?"舅舅冷笑,"那好,你們走吧。以后別說我們是親戚。"
說完,他轉身就走。舅媽狠狠瞪了我們一眼,也跟著走了。
我和媽媽站在酒店大堂里,周圍的人都在看著我們。媽媽靠在我肩上,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媽,我們回家。"我摟著她,聲音沙啞。
走出酒店,夜風更冷了。我扶著媽媽坐進出租車,腦子里一片混亂。
舅舅說的是真的嗎?爸爸真的在去世前給了他一百萬現金?這不可能!爸爸生前是建筑公司的項目經理,收入雖然不錯,但絕對拿不出一百萬現金。而且,如果真有這筆錢,為什么他從來沒跟媽媽提過?
還有舅舅那副嘴臉,簡直判若兩人。那個曾經老實本分的舅舅,怎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媽媽一路上都沒說話,進門后直接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媽,你先休息,這件事明天再說。"
"小輝。"媽媽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腫,"你相信你舅舅說的嗎?"
我搖搖頭:"我不信。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他說得那么肯定……"媽媽的聲音發抖,"如果你爸真的有一百萬,為什么要給你舅舅?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也想不通。
"媽,你先睡覺。"我扶著她站起來,"我明天去查查爸爸的銀行記錄,看看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媽媽點點頭,走進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翻看著爸爸的照片。照片里的爸爸穿著工地的安全帽,笑得很燦爛。那是他最后一次來我學校看我,我用手機給他拍的。
一個月后,他就永遠離開了。
我關掉手機屏幕,閉上眼睛。今天這一切都太荒謬了。舅舅的話里漏洞百出,但他為什么要撒這種謊?他到底想掩蓋什么?
還有媽媽的懷疑——舅舅會不會又借了高利貸,甚至做了什么違法的事?
我必須查清楚。不僅是為了那筆莫須有的一百萬,更是為了搞清楚,舅舅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就像我和舅舅之間,那道越來越長的裂痕。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銀行。
"先生,您要查詢逝者的銀行流水,需要提供死亡證明、戶口本、您的身份證,還有能證明你們關系的材料。"柜臺小姐禮貌地說。
我把準備好的材料遞過去。這些東西是三年前辦理爸爸的保險理賠時用過的,媽媽一直保存著。
"請稍等。"
十分鐘后,柜臺小姐遞給我一份打印出來的流水賬單:"這是近三年的記錄,您看一下。"
我仔細翻看著每一筆交易。爸爸的工資是每月15號發放,金額在一萬二到一萬八之間波動。支出主要是房貸、生活費、我的學費。
沒有任何一筆大額支出。
最大的一筆取款是六萬塊錢,時間是三年前的五月,備注是"裝修款"。我記得那時候家里確實在重新刷墻,這筆錢對得上。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十萬以上的現金支取記錄。
"不可能……"我喃喃自語。
如果爸爸真的給了舅舅一百萬,這錢是從哪來的?
我又去了爸爸工作過的建筑公司。公司已經搬到了新址,原來的老板退休了,現在接手的是他兒子。
"陳輝是吧?"新老板翻看著檔案,"你父親陳建軍,對,我有印象。當年的事故,我們公司賠償了八十萬。"
"我不是來要賠償的。"我說,"我想問問,我爸生前有沒有什么異常的收入?"
新老板愣了一下:"異常收入?你是說……回扣?"
"對。"
他搖搖頭:"這我不太清楚。不過建筑行業這種事不少見,你父親是項目經理,手里有采購權,拿點回扣也正常。但具體有多少,我真說不好。"
"能查到嗎?"
"沒法查。"新老板攤手,"那都是私下交易,不會留痕跡的。而且三年了,當年的供應商很多都換了。"
我走出公司大樓,站在烈日下,感覺頭腦發脹。
回扣?爸爸會拿回扣嗎?
我腦海中浮現出爸爸的樣子。他是個很正直的人,從來不占公家便宜。有一次工地上送了兩箱蘋果到家里,他硬是讓我第二天給送回去了。這樣的人,會收回扣嗎?
可如果不是回扣,那一百萬是哪來的?
或者說,根本就沒有這一百萬?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給大學室友劉洋打了個電話。劉洋現在在律師事務所工作,之前幫過我一些法律咨詢。
"老陳,什么事?"劉洋的聲音聽起來很忙碌。
"我想咨詢個事。"我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你是說你舅舅聲稱你爸給了他一百萬,但拿不出證據?"劉洋思考了一下,"這種情況很難辦。首先,沒有書面證明;其次,就算有證人,也過了追訴期;第三,你爸已經去世了,無法對質。"
"那我該怎么辦?"
"你只能從側面入手。"劉洋說,"查你舅舅的資金來源。他既然說這錢是你爸給的,那他就不能證明是其他來源。如果你能證明他的錢來路不明,比如是借高利貸或者其他違法途徑,那他的說法就站不住腳了。"
"怎么查他的資金來源?"
"這個……"劉洋遲疑了,"除非你能拿到他的銀行流水,或者找到他跟債主的交易記錄。但這些都是隱私信息,一般人拿不到。"
我掛了電話,心里更亂了。
下午,我去了舅舅的五金店。店門開著,但里面沒人。貨架上的商品落滿了灰塵,看起來很久沒營業了。
"你找誰?"一個聲音從后面傳來。
我轉身,看到了鄰居店的老板,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我叫他王叔。
"王叔,我舅舅呢?"
"哦,小輝啊。"王叔認出了我,"你舅舅早就不來了,這店準備轉讓。"
"什么時候開始不來的?"
"半年前吧。"王叔想了想,"那時候他突然說要做大生意,就把店交給你舅媽了。后來你舅媽也不來了,店就一直關著。"
"王叔,你知道我舅舅最近在干什么嗎?"
王叔搖搖頭:"不清楚。不過我聽說……"他壓低聲音,"有人看見你舅舅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好像是混社會的。"
我心里一緊:"什么時候的事?"
"就前幾個月。"王叔嘆了口氣,"小輝啊,你舅舅這人啊,心氣太高,總想一夜暴富。前幾年炒股虧了二十多萬,又去借高利貸,差點把房子都賠進去。我勸過他,他不聽。"
我想起三年前爸爸幫舅舅還高利貸的事。
"王叔,你知道三年前我舅舅借了多少高利貸嗎?"
"聽說是三十萬。"王叔說,"后來你爸幫他還了一部分,他自己又東拼西湊還了點,才算了結。"
三十萬,爸爸幫忙還了多少?
我回到家,媽媽正在廚房做飯。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睛還是紅腫的。
"小輝,查到什么了嗎?"
我把今天的情況說了一遍。媽媽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爸生前確實幫你舅舅還過錢。"她說,"但只有十五萬。我們家當時的存款本來有四十五萬,還完后只剩三十萬。"
"那我爸的賬戶里確實沒有一百萬。"
"絕對沒有。"媽媽斬釘截鐵地說,"你爸所有的收入我都知道。他工資卡在我這里,每個月的支出我也記賬。不可能有一百萬現金。"
"那舅舅為什么要撒這個謊?"
媽媽搖搖頭:"我也想不通。"
晚飯后,我坐在電腦前,開始搜索開發區的地產項目。舅舅說他投資了商業綜合體,我想看看到底有沒有這個項目。
搜索結果顯示,開發區確實有一個在建的商業綜合體,名字叫"盛世廣場",開發商是本地的一家房地產公司。我點開了項目介紹,發現這個項目去年就開始銷售商鋪了,單價兩萬多一平米。
按這個價格,如果舅舅真的投資了,至少要買幾十平米的商鋪,那得一百多萬。加上婚禮的六百多萬,舅舅總共花了八百萬?
不對,他說的是投資賺錢,不是花錢買商鋪。
我又搜索了這家房地產公司的背景,發現它在兩年前因為資金鏈問題差點破產,后來被另一家公司收購了。而收購它的公司,大股東是本市一個很有名的商人,叫趙德亮。
趙德亮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幾年前本地新聞報道過,他涉嫌高利貸和非法集資,被警方調查,但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沒事了。
舅舅會不會跟這個人有關系?
我越想越不對勁。舅舅說的投資,會不會就是非法集資?他是不是被趙德亮拉進了什么騙局?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陳輝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我是你舅舅的朋友。"
我心里一緊:"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個聲音說,"重要的是,你舅舅欠了我們錢,現在該你們家還了。"
"什么?"我脫口而出,"我舅舅欠你們多少?"
"不多,五百萬。"對方冷冷地說,"三天之內,把錢打到我給你的賬戶上。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你們……"我還沒說完,對方就掛了電話。
我愣愣地看著手機,手開始發抖。
五百萬?
舅舅到底做了什么?
03
我立刻撥通了舅舅的電話。
響了十幾聲,終于接通了。
"舅舅,剛才有人打電話給我,說你欠他們五百萬。"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這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舅舅疲憊的聲音:"小輝,這事你別管。"
"我怎么能不管?他們找到我了!"我壓低聲音,看了一眼廚房,媽媽還在洗碗,"你到底欠了誰的錢?"
"都是誤會。"舅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張,"我會處理的,你不用擔心。"
"誤會?五百萬是誤會?"我提高了音量,"舅舅,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又借高利貸了?"
"不是高利貸。"舅舅辯解道,"是生意上的事,有點周轉不開。"
"什么生意?"
"小輝,你聽我說。"舅舅的語氣變得誠懇起來,"舅舅確實遇到點困難,但馬上就能解決了。那個盛世廣場的項目,我投了兩百萬進去,現在眼看就要回本了。你再給我點時間,我肯定能還上。"
"兩百萬?"我腦子里快速計算著,"那其他三百萬呢?"
舅舅又沉默了。
"舅舅!"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說話啊!"
"其他的……是我借的。"舅舅終于承認了,"借了三百萬,加上利息,現在是五百萬。"
我感覺腦子嗡嗡作響:"你瘋了?你借三百萬干什么?"
"辦婚禮啊!"舅舅理直氣壯地說,"我就這么一個兒子,結婚當然要辦得風光點。"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借三百萬給你兒子辦婚禮?"
"怎么了?"舅舅反問,"你表弟結婚,我這個當爹的總不能寒酸吧?"
"可那是借的錢!你拿什么還?"
"我不是說了嗎,盛世廣場的項目馬上就有回報了。"舅舅說,"小輝,你幫舅舅一個忙,先墊著點,等我項目回本了,馬上還你。"
我冷笑一聲:"舅舅,你覺得我會信嗎?"
"你不信也得信!"舅舅突然變了臉,"我告訴你,我要是出事了,你們一家也跑不了!"
"你什么意思?"
"我借錢的時候,寫的是你爸的名字。"舅舅陰測測地說,"借條上寫的是陳建軍借款三百萬,還不上的話,要他家人償還。你說,你和你媽跑得了嗎?"
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敢偽造借條?"
"什么偽造?那是你爸生前給我的授權。"舅舅狡辯道,"我有他的簽名,有他的身份證復印件。怎么樣?現在知道怕了吧?"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舅舅,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你不信可以去查。"舅舅說完,掛了電話。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偽造借條,冒用死者名義借款,這可是犯罪。但舅舅說得那么肯定,難道他真的有爸爸的簽名和身份證復印件?
不對,即使有這些,也不能證明是爸爸本人授權的。爸爸去世三年了,怎么可能在去世后"借款"?
我拿起手機,給劉洋打了電話。
"老陳,又怎么了?"劉洋接起電話。
"如果有人用我爸的名義偽造借條,這個借條有法律效力嗎?"
"你爸去世了對吧?"劉洋說,"如果借條上的日期是他去世之后,那肯定是偽造的,沒有法律效力。但如果日期是去世之前,就得看簽名是不是本人的了。"
"如果簽名是真的,但借款人不是我爸,而是別人呢?"
"那就要看當時有沒有見證人,或者有沒有其他證據證明是誰實際使用了這筆錢。"劉洋頓了頓,"老陳,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幫你?"
"我舅舅說他用我爸的名義借了三百萬,現在債主找上門了。"我簡單說明了情況。
"這很麻煩。"劉洋說,"你最好先搞清楚那張借條是什么時候寫的,借給誰的,錢的流向是什么。如果能證明是你舅舅偽造的,可以報警。但如果他真有你爸的簽名和授權,就算是民間借貸糾紛,你們家也有連帶責任。"
"連帶責任?"
"對。如果借條上寫明了由家屬償還,那在法律上是有效的。"劉洋嘆了口氣,"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先把借條拿到手看看再說。"
我掛了電話,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里坐著兩個人,正抬頭看著我家的方向。
我心里一緊。
那是債主的人嗎?
這時,媽媽從廚房走出來:"小輝,剛才誰打電話?"
我轉過身,強作鎮定:"沒什么,公司的事。"
"你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媽媽走過來,關切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媽,我沒事。"我握住她的手,"你去休息吧,我再工作一會兒。"
媽媽點點頭,回了臥室。
我重新坐到電腦前,開始搜索趙德亮的資料。網上關于他的信息不多,只有幾條新聞報道,提到他是本地知名企業家,旗下有房地產、金融投資等多個產業。
但在一個地方論壇里,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信息。
有人發帖說,趙德亮其實是高利貸團伙的頭目,手下有一群打手,專門做暴力催收。還有人說,他控制了好幾個非法集資項目,騙了不少老百姓的錢。
帖子下面有很多跟帖,都是受害者的控訴。有人說自己被騙了幾十萬,有人說家破人亡。但這些帖子很快就被刪除了,只留下一些零星的評論。
我截圖保存了這些信息,心里越來越沉重。
如果舅舅真的跟趙德亮有關系,那他欠的這五百萬,恐怕不是簡單的民間借貸那么簡單。
第二天,我請了假,決定去找舅舅當面談。
舅舅住在城郊的一個老小區里,是十幾年前買的房子。我按了門鈴,很久才有人來開門。
開門的是舅媽張秀蘭。她看到我,臉色立刻變了:"你來干什么?"
"我找舅舅。"
"他不在。"張秀蘭想關門,被我用手擋住了。
"舅媽,我必須見到舅舅。"我說,"這事關系到我們全家,你不會不知道吧?"
張秀蘭猶豫了一下,還是讓我進去了。
屋里很亂,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子,沙發上扔著衣服。墻上原本掛著的全家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陳星宇的婚紗照。
"你舅舅真的不在。"張秀蘭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他昨天晚上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張秀蘭深吸了一口煙,"現在家里成這個樣子,都是他害的。"
我看著她憔悴的臉,突然覺得她也是受害者。
"舅媽,舅舅到底做了什么?"我坐在她對面,"那五百萬是怎么回事?"
張秀蘭沉默了很久,突然哭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啊。他半年前突然說要做生意,拿著房產證出去抵押了兩百萬。我問他干什么,他不說。后來他說要給星宇辦婚禮,又借了三百萬。"
"他跟誰借的?"
"我不知道。"張秀蘭抹著眼淚,"他什么都不告訴我,只說是朋友。可是哪個朋友能借三百萬啊?"
"那房產證呢?"
"被他拿去抵押了。"張秀蘭哭得更厲害了,"現在房子也保不住了。"
我腦子里快速思考著。房產證抵押,借高利貸,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舅舅深陷債務危機,而且很可能涉及違法犯罪。
"舅媽,有人給我打電話,說要我們家還錢。"我說,"他們說舅舅用我爸的名義借的錢。"
張秀蘭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恐:"你爸的名義?"
"對,他們說借條上寫的是我爸的名字。"
張秀蘭臉色煞白:"這怎么可能?你爸都去世三年了……"
"所以我必須見到舅舅,讓他把事情說清楚。"我站起來,"如果他再不出現,我就報警。"
"不要報警!"張秀蘭突然抓住我的手,"求你了,不要報警。你舅舅要是進去了,我們一家就完了。"
"可是他這樣下去,遲早也是要完的。"我說,"舅媽,你知不知道,他借錢的那些人是什么來頭?"
張秀蘭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我嘆了口氣,掏出手機:"舅舅的電話能打通嗎?"
"打不通。"張秀蘭說,"從昨天晚上開始就關機了。"
我走出舅舅家,站在樓下,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舅舅到底去了哪里?他是在逃避債主,還是在籌錢?
更重要的是,他說的那張用爸爸名義寫的借條,到底存不存在?
我必須盡快找到答案。
04
接下來的兩天,舅舅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打不通,家里也找不到人。舅媽張秀蘭每天以淚洗面,表弟陳星宇新婚燕爾,根本不知道家里發生了什么。
而我,每天都活在恐懼中,不知道那些債主什么時候會再次找上門。
第三天晚上,我正準備睡覺,手機突然響了。是那個陌生號碼。
"三天時間到了。"對方的聲音冰冷,"錢準備好了嗎?"
"我沒錢。"我硬著頭皮說,"而且那錢不是我欠的。"
"你不是陳建軍的兒子嗎?"對方冷笑,"兒子替老子還債,天經地義。"
"我爸已經去世三年了,他怎么可能欠你們錢?"我反駁道。
"去世三年?"對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說,"那是你們家的事。反正借條上寫的是陳建軍,你們家就得還。"
"我要看借條。"我說,"如果你們拿不出借條,我就報警。"
"報警?"對方笑了,"行啊,你報啊。到時候警察來了,順便查查你們家的底,看看你爸這些年賺的黑心錢都藏哪了。"
我心里一緊:"你什么意思?"
"別裝了。"對方說,"你爸當年在建筑公司干項目經理,吃了多少回扣,收了多少好處,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你胡說!"
"胡不胡說,你心里清楚。"對方威脅道,"老老實實把錢還了,大家相安無事。否則,別怪我們把你爸的那些爛事抖出來。"
說完,對方又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手心全是汗。
回扣?爸爸真的收過回扣嗎?
我想起白天去建筑公司時,新老板說的那句話:"拿點回扣也正常。"
但我不相信。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個年輕警察,姓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舅舅借錢、債主威脅、還有那張可能偽造的借條。
"你有證據嗎?"李警官問。
"沒有。"我搖搖頭,"但是我爸三年前就去世了,不可能在去世后借錢。"
"如果借條上的日期是去世之前呢?"
"那也不可能。"我說,"我媽管著家里所有的錢,我爸沒有三百萬。"
李警官記錄了一下,說:"這樣吧,你先把那些人的電話號碼給我,我們查一下。如果確實涉及違法犯罪,我們會立案調查。至于借條的事,你最好先拿到原件,我們才能做筆跡鑒定。"
我離開派出所,心里稍微輕松了一點。至少警方已經介入了。
下午,我接到了表弟陳星宇的電話。
"哥,我爸出事了。"陳星宇的聲音很慌張,"他在醫院。"
"什么?"我一驚,"怎么回事?"
"他被人打了,現在在市醫院急診室。"
我立刻打車趕到醫院。急診室門口,陳星宇和他的新婚妻子站在那里,臉色蒼白。
"人呢?"我問。
"在里面。"陳星宇指著急診室的門,"醫生說肋骨斷了兩根,還有腦震蕩。"
我的心往下一沉:"誰打的?"
"不知道。"陳星宇搖搖頭,"我爸昨天晚上沒回家,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給我媽,說在城郊的廢棄工地發現了他。"
"報警了嗎?"
"報了。"陳星宇說,"警察已經來過了,正在調查。"
這時,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病人家屬在嗎?"
"在!"陳星宇沖上去,"醫生,我爸怎么樣了?"
"傷得不輕,需要住院觀察。"醫生說,"你們去辦住院手續吧。"
我跟著陳星宇去辦手續。在收費處,護士說:"住院押金兩萬。"
陳星宇掏出錢包,里面只有幾千塊錢。他轉頭看向我:"哥,我剛結完婚,手頭緊……"
我嘆了口氣,掏出手機轉賬:"我先墊上。"
辦完手續,我們回到病房。舅舅躺在病床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右臂打著石膏,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看到我,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小輝……"
我走到床邊:"舅舅,是誰打的你?"
舅舅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是不是債主?"我壓低聲音。
舅舅閉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一行淚。
我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不管怎么說,他畢竟是我舅舅,是看著我長大的親人。
"舅舅,你必須告訴我實話。"我說,"那五百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用我爸的名義借的錢,借條在哪里?"
舅舅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小輝,舅舅對不起你。"他啞著嗓子說,"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所以你就冒用我爸的名義?"我質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是犯法的?"
"我知道。"舅舅痛苦地說,"可是我沒辦法啊。我想給星宇辦個風光的婚禮,我想讓我們家揚眉吐氣。這些年我們過得太苦了,憑什么你們家什么都好,我們家什么都沒有?"
我愣住了。
原來,舅舅心里一直有這樣的想法。
"舅舅,你這是嫉妒。"我說,"我們家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爸為了賺錢養家,每天在工地上起早貪黑,最后累死在工作崗位上。你有什么資格說我們過得好?"
"可是你爸留下了房子,留下了存款,還有保險賠償。"舅舅激動地說,"我呢?我什么都沒有!我就一個破五金店,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個錢。我不甘心啊!"
"所以你就借高利貸,就偽造借條,把我們一家也拖下水?"我的聲音顫抖起來,"舅舅,你太自私了。"
舅舅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天花板,眼淚不停地流。
陳星宇站在一邊,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舅舅,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你必須告訴我,那張借條在哪里?"
"在趙德亮手里。"舅舅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
我心里一沉。果然是趙德亮。
"他什么時候借給你的?"
"半年前。"舅舅說,"他說可以給我投資盛世廣場的機會,保證一年回本,收益翻倍。我心動了,就把房子抵押了,又找他借了三百萬。"
"然后呢?"
"然后……"舅舅苦笑,"盛世廣場根本就是個騙局。趙德亮用這個項目騙了很多人的錢,現在項目停工了,錢也要不回來了。"
我感覺腦子嗡嗡作響。
"所以你投進去的兩百萬,全打水漂了?"
"對。"舅舅閉上眼睛,"不僅如此,趙德亮還逼我還那三百萬的欠款。我還不起,他就讓手下的人打了我一頓,說再不還錢,就要我的命。"
"為什么要用我爸的名義借錢?"我追問。
"因為……"舅舅猶豫了一下,"因為我自己的信用已經破產了,借不到錢。趙德亮說,如果我能找個信用好的人做擔保,他就借給我。我想到了你爸。"
"我爸都去世三年了!"
"我知道。"舅舅說,"但是趙德亮不知道。我用你爸的身份證復印件和我模仿的簽名,騙過了他。"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偽造了我爸的簽名?"
"對。"舅舅承認了,"你爸以前給我寫過字,我照著他的筆跡練了很久,終于騙過了趙德亮。"
我感覺胸口一陣窒息。
"那現在趙德亮知道我爸已經去世了嗎?"
"不知道。"舅舅說,"他只知道陳建軍欠他三百萬,他要找陳建軍的家人要債。所以他找到了你。"
我突然明白了。
那些債主以為我爸還活著,所以才會找上門來。而舅舅一直在拖延,就是希望能拖過這一關。
"舅舅,你這是把我們全家往火坑里推啊。"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舅舅再次流下眼淚:"小輝,舅舅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幫幫我,幫幫你表弟。"
我看著他,心里充滿了憤怒和失望。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舅舅嗎?那個曾經老實本分、對我們一家很好的舅舅?
他什么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
"舅舅,我不會幫你。"我轉身往外走,"這是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承擔。"
"小輝!"舅舅在身后喊,"你不幫我,你們家也跑不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那就一起完蛋吧。"
走出病房,我靠在墻上,感覺渾身無力。
媽媽說得對,舅舅出事了。而且,他把我們全家都拖下了水。
05
回到家,媽媽正坐在客廳里等我。她看到我的表情,立刻站起來:"小輝,出什么事了?"
我把今天的經歷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包括舅舅被打,偽造借條,還有趙德亮那個名字。
媽媽聽完,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
"他怎么能這樣……"媽媽喃喃自語,"他怎么能用你爸的名義……"
"媽,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我坐在她身邊,"我們得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怎么解決?"媽媽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絕望,"五百萬啊,我們哪來的五百萬?"
"那筆錢本來就不是我們欠的。"我說,"舅舅偽造了爸爸的簽名,這在法律上是無效的。我今天去了派出所,警察說會調查。"
"可是……"媽媽擔心地說,"如果那些人不講法律呢?如果他們真的來找我們麻煩呢?"
我握住媽媽的手:"媽,你別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媽媽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小輝,要不我們搬走吧。離開這個城市,去遠一點的地方。"
"逃避不是辦法。"我搖搖頭,"而且我的工作在這里,你的朋友也都在這里。我們憑什么要逃?"
媽媽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腦子里反復回想著舅舅說的話。
趙德亮,盛世廣場,非法集資。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巨大的騙局,而舅舅只是其中一個受害者。但他為了自己的虛榮心,為了給兒子辦一場風光的婚禮,不惜借高利貸,甚至偽造借條,把我們全家都拖下了水。
我必須找到那張借條,證明它是偽造的。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一家擺脫這場災難。
第二天,我決定去找趙德亮。
趙德亮的辦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里,門口掛著"德亮投資公司"的牌子。我走進大廳,前臺小姐禮貌地問:"先生,請問您找誰?"
"我找趙德亮。"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我說,"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談。關于陳建軍的借款。"
前臺小姐愣了一下,拿起電話打給了里面。幾分鐘后,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出來。
"你就是陳建軍的兒子?"他上下打量著我。
"對。"
"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進電梯,來到了十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辦公室很大,裝修豪華,墻上掛著幾幅名畫。
坐在辦公桌后的,就是趙德亮。
他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定制的西裝,手上戴著勞力士手表。他看到我,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陳先生,請坐。"
我坐在他對面,直視著他的眼睛:"趙總,我來是想跟您談談我舅舅陳永富的事。"
"哦?"趙德亮靠在椅背上,"陳永富是你舅舅啊。那你應該知道,他欠了我五百萬。"
"我知道。"我說,"但是他用我父親的名義借的錢,而我父親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趙德亮的笑容僵住了。
"去世了?"他皺起眉頭,"這不可能。半年前簽合同的時候,陳永富明明說陳建軍是他妹夫,信用很好。"
"他騙了你。"我說,"我父親三年前就去世了,我可以拿出死亡證明。"
趙德亮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笑了:"陳先生,這跟我有什么關系?不管陳建軍是死是活,借條上寫的是他的名字,那就是他欠的錢。按照法律,你們作為繼承人,有義務償還。"
"可是那個簽名是偽造的。"我說,"我可以申請筆跡鑒定。"
"筆跡鑒定?"趙德亮冷笑,"陳先生,你覺得我會在意嗎?"
我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趙德亮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不管這筆錢是誰欠的,我都要收回來。至于用什么手段,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你這是威脅我?"
"威脅?"趙德亮笑了,"陳先生,你太年輕了。我這是在給你一個機會。老老實實把錢還了,大家相安無事。否則……"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個眼神,充滿了威脅。
我站起來:"趙總,我不會還這筆錢。如果你繼續糾纏,我會報警。"
"報警?"趙德亮大笑起來,"你去啊。到時候警察來了,順便查查你們家這些年的收入來源。陳建軍當年可是建筑公司的項目經理,吃了多少回扣,你心里沒數嗎?"
我臉色一變:"你在調查我家?"
"不是調查,是早就知道了。"趙德亮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吧。"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復印件。每一頁都是銀行轉賬記錄,收款人是我爸,金額從幾萬到十幾萬不等,總共加起來有一百多萬。
"這是什么?"我聲音顫抖。
"這是你父親當年收的回扣。"趙德亮冷冷地說,"建材供應商為了拿到訂單,給他的好處費。這些錢,都是他違法所得。"
我感覺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胡說!"我吼道,"我爸不是這樣的人!"
"是不是,你回去問你媽就知道了。"趙德亮譏諷道,"陳先生,我勸你還是現實一點。你要是報警,這些證據我也會交給警方。到時候,你們家不僅要還我五百萬,還要退賠這一百多萬的非法所得。你算算,總共多少錢?"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你這是敲詐。"
"敲詐?"趙德亮搖搖頭,"我這是討債。陳先生,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要么把錢還了,要么……你們一家等著坐牢吧。"
我轉身就走,沖出辦公室。
走出大樓,我靠在墻上,雙腿發軟。
那些轉賬記錄,是真的嗎?
爸爸真的收過回扣嗎?
不,不可能。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那些銀行轉賬記錄,確實是爸爸的賬戶……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我問你一件事。"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爸爸生前有沒有收過回扣?"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
"小輝,"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有些事情,媽媽一直沒告訴你。"
我的心往下一沉。
以為終于可以擺脫這場噩夢了,結果發現,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那些轉賬記錄,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