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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往事系列(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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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4年,廣東汕尾。代哥的至交好友陳一峰,與自己的發小在汕尾海豐合伙盤下了一座礦山。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開礦是實打實的暴利行當,利潤驚人。但江湖向來如此,但凡有巨額利益的地方,紛爭與糾葛便會接踵而至。今天的這段江湖故事,便從這座礦山緩緩展開。

彼時,陳一峰和代哥合伙經營大哥大生意,兩人關系過硬,無論盈利多少,始終五五平分。按理來說,靠著這份紅火的生意,代哥本該積攢下不菲的身家。

可熟悉代哥的人都知道,他向來留不住大錢?;燠E江湖的日子里,瑣事從未間斷:今日要為兄弟出頭擺平紛爭,明日要幫兄弟解決難處,后天又要接濟手頭拮據的弟兄。身為領頭人,手下一眾兄弟的大小事他都得兜底照料。

在江湖道義里,這是立身之本。若是兄弟遇事求助,次次推脫、事事推諉,寒了人心,身邊之人又何苦追隨?沒人會甘愿跟著一個冷漠自私的大哥闖蕩。也正因這份重情重義的性子,代哥人脈遍布,卻始終難以積攢下豐厚積蓄。

而陳一峰的處境與代哥相似,他手下也養著四五十號兄弟,一眾人馬全都靠著他接濟度日。彼時的陳一峰,手握兩份穩定產業,除了和代哥合伙的大哥大生意,還經營著一座大型批發城。單單是批發城,每年便能為他帶來千萬左右的收益。可經商與混江湖同理,從來都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沒人敢固守現狀、安于享樂。

就在這時,一通遠方來電,打破了平靜,也為陳一峰開啟了一場全新的商機際遇。來電之人是他多年發小——管偉,電話從汕尾海豐打了過來。

“一峰,是我,管偉?!?/p>

“大偉,一晃半年多沒聯系了,你最近在汕尾過得怎么樣?”陳一峰熟絡地問道。

“我這邊生意還算穩妥,糊口之余還有盈余。你在深圳發展得如何?”

“我這邊一切順利,生意穩步做著,你有空就來深圳坐坐。”

“我這次打電話,是真有個好事想跟你商量。”管偉語氣認真,一改閑聊的松弛。

“你說,我聽著?!?/p>

“現在海豐這邊開礦的熱潮正盛,我打算自己盤一座礦山,想找個靠譜的合伙人,咱倆聯手干一場,你看怎么樣?”

陳一峰聞言有些遲疑:“合伙開礦?可我對礦山行業一竅不通,這行當不是隨便就能入局的。”

“你不懂沒關系,有我呢!你忘了?我大學主修的就是礦山巖土專業,這塊我是專業的。”管偉底氣十足地說道。

“那銷路這塊呢?礦山生意最怕有貨賣不出。”陳一峰謹慎追問。

“銷路根本不用愁!汕尾、清遠周邊大大小小的加工廠、建材商,全都需要礦石原料,需求極大?!?/p>

聽罷,陳一峰松了口:“行,那我這兩天抽空過去一趟,實地看看情況。”

“沒問題,你過來咱們當面細聊,把合作的事徹底敲定。”

“好,等我到了聯系你。”說完,兩人掛斷了電話。

陳一峰從未多想,管偉是自幼相識的發小,情誼深厚,遠比尋常人脈靠譜。次日,他便獨自驅車奔赴汕尾海豐,赴這場久違的相聚與商機之約。

兩人見面,無需過多客套。早年混跡江湖的人,最重情義,縱使多年未見、相隔千里,年少結下的交情依舊純粹真摯,這份情誼絕非后來功利場上的人脈可比。

管偉開門見山:“一峰,這邊的前期事宜我基本都談妥了,我帶你去礦場實地轉轉?!?/p>

二人隨即從汕尾市區趕往海豐礦區。陳一峰在礦場仔細巡查了一圈,只見場地規整、設備齊全,開采設備、施工棚、在崗工人一應俱全,整體規模和運營基礎看起來十分不錯。

但他終究是外行,心里依舊沒底,隨即開口問道:“大偉,拿下這座礦、啟動運營,大概需要多少投資?”

“整體投入差不多要五千萬左右。”管偉如實答道。

“這么高?那回本和收益怎么樣?”陳一峰微微詫異。

“我跟你說實話,只要運營得當,一年左右就能全額回本,后續純賺。”

陳一峰聞言心頭一驚,這般利潤,遠超他手里的批發城和大哥大生意。多年的江湖閱歷讓他心思縝密,越是暴利的生意,他越警惕其中暗藏的風險。

他當即提出疑問:“既然利潤這么可觀,原先的礦老板為什么要轉讓出手?”

管偉回道:“我也沒細問,聽說是對方銷路渠道出了問題,做不下去了?!?/p>

陳一峰依舊不解:“就算沒有穩定銷路,這般暴利的行當,隨便對接都能盈利,根本不至于甩手不干。這里面會不會有隱情?”

管偉連忙勸道:“一峰,咱們沒必要糾結別人的事!如今機會擺在眼前,咱們接手好好做就行,別想太多?!?/p>

“不行,穩妥起見,我們再觀望斟酌一下,暫時先不定?!标愐环逡琅f謹慎。

管偉見狀有些急切:“還觀望什么?做生意講究眼疾手快、搶占先機!等咱們考慮完,早就被別人搶跑了。你也是闖蕩多年的人,怎么反倒比我拖沓猶豫?”

一番勸說之下,陳一峰也覺得錯失良機太過可惜,索性下定決心:“行,那就干!不過五千萬不是小數目,我這邊需要回去籌備資金,我大概能湊出兩千四五百萬?!?/p>

“沒問題,你能湊多少是多少,剩下的缺口我來補。咱倆這關系,不用算得太精細,后續盈利了你再補我就行,多少都無所謂?!惫軅ニ鞈隆?/p>

敲定初步合作后,兩人吃完午飯,陳一峰便驅車返回深圳。返程途中,隨行的兄弟忍不住開口提醒:“峰哥,這生意利潤高得離譜,會不會有貓膩?咱們別被人忽悠了?!?/p>

陳一峰搖了搖頭,語氣篤定:“管偉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絕對不會坑我。”

“我們不是擔心大偉哥騙人,是怕這座礦本身有問題,是原老板留下的隱患?!毙值苓B忙解釋。

“我仔細看過轉讓合同,手續正規、條款清晰,沒有問題。而且他說了一年就能回本,不用多慮。”陳一峰已然打定主意,不再猶豫。

回到深圳后,陳一峰立刻全力籌備資金。他將自己經營批發城多年的積蓄,加上和代哥合伙做大哥大生意的收益全部整合,最終湊出了2200萬資金。這筆數額,已是他當時能調動的全部身家。

資金到位后,陳一峰撥通了管偉的電話。

電話接通,管偉率先問道:“一峰,資金籌備得怎么樣了?”

“我這邊湊齊了2200萬,再多實在拿不出來了?!?/p>

“足夠了,剩下的差額我來補齊。咱倆的交情,不用計較這些,放心做事就好?!惫軅ナ滞纯臁?/p>

陳一峰還想多說幾句客套話,卻被管偉打斷:“一峰,你我兄弟,不必這般拘謹。要是你還猶猶豫豫,我可就只能找別人合伙了。”

“我不是猶豫,”陳一峰連忙說道,“那明天我過去,咱們正式簽合同落地合作?!?/p>

“好,我在這邊等你,一言為定?!?/p>

“一言為定?!?/p>

掛斷電話,萬事俱備。次日,陳一峰帶著兩名心腹兄弟,再度奔赴汕尾海豐礦區,與原礦場老板簽訂轉讓合同。

逐字逐句核對完所有條款后,陳一峰確認合同手續齊全、合規合法,心中的最后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合同最終簽署完畢,礦山正式歸他與管偉二人共有。手握這份沉甸甸的合同,看著眼前規??捎^的礦場,陳一峰心中滿是振奮。

為了明確分工、各司其職,兩人又私下簽訂了一份合作協議:由管偉全權負責礦場內部的生產、運營、技術、人員管理等所有內部事務;陳一峰則負責外勤統籌,主打處理礦場的外部糾紛、社會事端,但凡有人上門找茬、鬧事、刁難,均由他出面擺平,為礦場安穩運營保駕護航。

分工敲定、手續齊全、流程落地,礦場很快順利開業。礦區鞭炮齊鳴、機器轟鳴,一派紅火熱鬧的景象。翻斗車往來穿梭,一車車礦石原石、礦粉不斷運出礦區,送往加工廠提煉加工,生意正式步入正軌。

陳一峰在礦區駐守了整整一周??伤K究不懂礦山運營技術,全程幫不上實質忙。管偉每日熱情款待,吃喝應酬、休閑娛樂樣樣周到,但日復一日的閑散日子,終究讓人乏味。

思慮再三,陳一峰找到管偉:“大偉,礦場這邊有你盯著,我百分百放心。我留在這也幫不上忙,反倒添亂,我先回深圳。后續礦區有任何外部問題,隨時聯系我,我全權處理。”

管偉沒有挽留,爽快應道:“行,你安心回深圳,這邊一切有我。”

一峰帶著一眾兄弟直接回了深圳。短短一個月過去,管偉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喂,一峰。”“管偉,出什么事了?”“咱們第一批回款已經全部到賬,單單你那份,我直接轉了四百萬?!薄熬尤挥羞@么多?”“這只是頭一個月的收益,咱們這單生意開局勢頭極好,再加上我出貨定價壓得低,走量才拉上來的?!薄安粫挡厥裁措[患吧?”“一峰,以前你混江湖的時候多果敢利落,怎么現在反倒瞻前顧后、婆婆媽媽?一點問題都沒有,你盡管放心?!薄靶?,廠子那邊但凡有任何狀況,你第一時間給我來電話。”“明白。” 話音落下,電話 “啪” 地一聲掛斷。

還沒到一個半月,一峰前后收到的回款總額已經突破五百萬。先前心底那點隱隱的疑慮徹底消散,眼見生意穩賺不賠,可麻煩也緊跟著找上門來。

這天,管偉正在礦場辦公室接待客戶,和一家鋼廠的經理洽談合作,正要簽下一筆大單:采購一百斤鐵粉、兩百斤礦粉,這筆單子成交額足有一兩百萬。兩人正聊得投機,管偉的手機忽然響了,來電號碼陌生,他隨手接起。

“喂,哪位?”“我問你,天明礦場是不是被你盤下來了?”“沒錯,是我接手的,你找我有事?”“沒別的意思,就是隨口打聽兩句。”“打聽?”“我問問,你盤下這座礦場總共花了多少錢?”“礦山場地加上全套開采設備,前后合計四千七百六十萬。”“倒是舍得下本錢。當初我給賈天亮開兩千萬,他都不肯轉手,到頭來反倒被你截胡,現在他人直接跑路了?!薄靶值?,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姓沈,沈大宏。你現在人在礦場嗎?下午我親自過去找你聊聊?!薄暗降紫胝勈裁??”“你外來的,不懂海豐這邊開礦的規矩,我過來跟你說道說道?!薄靶校以诘V場等你?!?電話再次被猛地掛斷。

管偉壓根不認識這個沈大宏,轉頭看向身旁的鋼廠經理。對方見狀,多嘴問了一句:“老弟,剛打電話的人叫什么?”“沈大宏,你認識?”“這人在汕尾地界是出了名的地頭狠角色,尋常人根本招惹不起,本地不少礦場都被他用手段強占過去?!薄八侄芜@么強橫?”“早年我們鋼廠三番五次被他帶人上門找茬,硬生生訛走不少錢,最后還是我們老板找到市總公司出面調解,這事才算壓下去,他才沒再來騷擾?!薄盁o妨,我還能怕了他不成?!?/p>

鋼廠經理心知管偉眼下生意紅火,多說無益,客套兩句便先行離開,自家的生意要緊,犯不上摻和旁人的是非。

三個多小時后,礦場門口駛來三臺軍綠色豐田 4500。那是九四年,單臺車落地就要一百三四十萬,三臺整車置辦下來,總價將近五百萬。車輛穩穩停在廠區大門前,副駕駛車門 “哐當” 一聲推開,沈大宏邁步下車。

他一米八二的個子,利落寸頭,一身長款風衣襯得氣場十足,派頭拉滿。不得不說,當年兩類江湖人萬萬不能小覷:一是承包礦山開采的,二是倒賣白粉的。開礦的為了利益敢下死手,做白粉生意的更是亡命之徒,遠比街上收保護費、打架斗毆的混混兇狠百倍。

《資本論》里早有論斷:當利潤達到 10%,資本便會心生覬覦;利潤 50%,便不惜鋌而走險;利潤 100%,便能踐踏世間所有律法;一旦利潤突破 300%,就算冒著絞刑的風險,也有人甘愿放手一搏。當年礦山與白粉行當的利潤,遠超三成,但凡有人擋了他們的財路,痛下殺手絕非戲言。

沈大宏身邊的大彪率先上前,朝著廠區里吆喝了一聲。門口幾個正在抽煙休息的鉤機司機聞聲,頭都沒抬隨口應道:“大哥,喊我們有啥事?”“你們老板在不在?”“老板在里面辦公室,進門第一間就是?!薄跋麓斡腥藛栐?,機靈點應聲?!彼緳C抬頭瞥見一行人滿身江湖戾氣,哪里敢得罪打工謀生,光看對方的架勢,心底先怯了三分,連忙應聲:“知道了大哥?!?/p>



沈大宏徑直走到辦公室門前,輕輕一拽門沒拉開,稍一用力,門板猛地晃動,險些直接拽脫,他伸手撩開門簾,頂上積灰簌簌往下掉。

管偉坐在屋內看得一清二楚,沈大宏抬手指了指他,沉聲開口:“你就是這礦場老板?”“我是。”“我是方才給你打電話的沈大宏?!薄霸瓉硎呛旮?,快請進,坐。” 管偉依舊客客氣氣。沈大宏帶著十個弟兄前來,四人跟著進屋,剩下六人守在廠區門口。

管偉主動開口:“宏哥今日專程過來,不知有什么指教?”“沒別的事,老弟,我先問問,你是本地人?”“我汕尾市區的?!薄吧俏彩袇^歸市區,你來海豐這邊開礦,不懂本地的門道。兩條路你選一條:要么分我百分之二十干股,要么低價把礦場轉手給我。”

管偉聞言反問:“若是轉讓,你打算出多少錢收?”“你置辦場地設備確實砸了四千多萬,可海豐本地沒有任何一座礦場值這個價。我給你加兩百萬,兩千兩百萬,礦場直接過戶給我?!?/p>

管偉聽完反倒笑出聲:“宏哥,這筆賬怎么算都不劃算,這么轉手我們里外要虧掉一半,絕不可能出讓?!薄安豢限D場也沒關系,分我百分之二十干股,而且要先扣除設備損耗、所有運營成本,剩余利潤再按比例分我?!?/p>

管偉心里門清,明面上要兩成,刨去各類開支,實際要分走自己三四成收益。他和一峰日夜操勞打理礦場,到頭來反倒給沈大宏打工,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宏哥,這個條件我沒法答應,分你兩成,我們這邊根本落不下利潤,等于白干。”“老弟,你清楚自己在跟誰說話嗎?我沈大宏的名頭,整個汕尾打聽一圈,沒人敢用這種語氣跟我對峙?!?/p>

管偉本就不認識他,正所謂不知者無畏??v使聽聞對方手段狠辣,不曾親身見識,心底自然沒有怯意,態度十分堅決:“礦場我不會轉?!薄澳闶谴蚨ㄖ饕獠唤o面子?”“我只是實話實說,沒得商量。”

“既然談不攏,那我也不多留,祝你生意興隆。”

沈大宏轉身準備離開,身旁的斌子、磊子、大彪一眾弟兄紛紛冷眼瞪著管偉,眼神里滿是威脅,分明在放狠話。沈大宏抬手攔住手下:“別嚇唬人家,安分點?!?/p>

管偉雙臂環抱胸前,絲毫沒有退讓:“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耍什么手段,真要鬧事我直接上報總公司,如今是法治社會?!鄙虼蠛晟钌羁戳怂谎?,丟下一句:“行,老弟,咱們走著瞧。”

管偉雙臂環胸,底氣十足:“能有多大事?不服盡管放馬過來,真鬧起來我直接上報總公司,現在是法治社會?!?/p>

沈大宏深深瞥了他一眼,冷聲道:“行,老弟,咱們走著瞧?!?/p>

說完他帶著屋內四名手下,連同門口守著的六人一同出門,一行人盡數登上三臺軍綠色 4500。引擎轟然轟鳴,幾臺車揚塵而去。管偉望著車尾燈,心里沒當一回事,暗自嘀咕:我還能怕你們不成?

一旁干活的老礦工見這一幕,湊上前小聲問道:“老板,你不認得這人?”“確實不熟,你聽過他?”“整個汕尾地界沒人不知道他,沈大宏是本地頭號狠角色?!薄八侄魏軈柡Γ俊薄昂沃箙柡?,本地大大小小不少礦場都被他用手段強占,多少礦主被他欺壓,從來沒人能壓得住他?!薄盁o妨,我不吃他這套。”

工人們見勸不動老板,也不再多言,各自埋頭忙活。說到底都是打工謀生,給誰干活都一樣,犯不上摻和老板的恩怨。

轉眼到傍晚六點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另一邊,沈大宏窩在自己屋里,對手下大彪吩咐:“你帶人過去一趟,好好教訓那小子,讓他認清自己幾斤幾兩?!?/p>

“宏哥,直接給他打進醫院?”“別下死手送醫院,人躺了我還找誰談條件?簡單敲打一頓,讓他懂懂咱們這片的規矩就行?!?/p>

“放心交給我。”大彪應聲下樓,院子里一眾弟兄等候在外,他一聲招呼,五六人立刻聚攏過來。挑了五個心腹,備上兩臺車,人人手里揣著五連子,六把家伙悉數帶上,兩輛車直奔管偉的天明礦場。

趕到礦場時已經夜里八點多,工人們大多收了工。九幾年礦上條件簡陋,大伙端著大鐵盆,兌上冷熱混合的涼水往頭上一沖,滿身礦灰不洗干凈根本沒法休息;晚飯就買點豬頭肉、鹵豬腳,配上白酒啤酒,干了一整天重活,再簡單的飯菜也吃得香甜。

一群人正圍在工棚里吃喝,門外兩臺 4500 猛地剎停,大彪推門下車,低聲跟弟兄們交代:等我一聲令下,直接開槍震懾。說著把五連子架在肩頭,又從后備箱翻出幾支無裝藥的禮花筒。

“我數三個數,一齊開火,再把禮花筒扔進屋里嚇唬他!”“三、二、一!”

幾聲槍響震得窗戶哐啷碎裂,禮花筒緊跟著砸進工棚,落在地上滋滋冒火光、濺火星。

管偉正靠在一旁歇著,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他渾身一哆嗦,剛反應過來,接連四五支禮花筒被扔了進來,滿屋煙火亂躥。他瞬間慌了神,只恨自己少長兩條腿,跌跌撞撞往門口沖。

剛拉開房門,大彪對準門口扣動扳機,管偉嚇得猛地關門,抱頭蹲坐在地上,渾身發軟。那一槍擦著門縫打空,算是僥幸撿回一命。

棚里工人也嚇得魂飛魄散,慌亂之中有人直接把洗臉盆扣在頭上防身。屋外大彪一行人握著五連子,不斷朝著門窗射擊,直到槍里子彈全部打空才停手。

“子彈打光了,撤!”眾人迅速登車,猛打方向盤揚長而去。

工棚里一片狼藉,管偉癱坐在地,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淌下來,濃重的腥臊味四散開來,已然嚇得失禁。

其余工人個個驚魂未定,唯有常年跑礦的老礦工還算鎮定 —— 這種搶礦火拼的場面他們見得多,只要工人不貿然出頭,對方不會動手傷人。等車子走遠,老人若無其事坐下,繼續吃肉喝酒。

可年輕礦工扛不住這份驚嚇,紛紛收拾行李卷,圍到管偉跟前:“老板,這活我們干不了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女兒才六歲,犯不上把命丟在這,今天說什么也要下山?!?/p>

管偉急忙挽留:“大伙別走,礦上沒人開工就徹底停了,有話咱們好商量!”“沒得商量,這地方太嚇人,多待一分鐘都危險?!?/p>

七八名年輕礦工背著鋪蓋連夜下山,一刻都不愿多留。

棚子里只剩自己人,管偉越想越窩火,暗道這事必須找股東陳一峰出面擺平,畢竟一峰早年混江湖,有門路有勢力。他立刻撥通電話。

“一峰,礦上出大事了!”“怎么了?”“咱們住的工棚被人拿槍崩了?!薄澳脴尡??到底怎么回事?”“本地一個叫沈大宏的社會人,逼我分他兩成干股,不然就低價把礦場轉給他,今天晚上他手下直接過來砸棚恐嚇我們。”“我清楚了,你在礦上等我,我馬上趕過去?!薄昂茫业饶??!?電話匆匆掛斷。

彼時已是深夜,陳一峰還在自己經營的批發城內。他迅速召集二十多名靠譜弟兄,備下八把五連子,分乘四臺車 —— 一臺老式吉普,外加奧迪 100、凱迪拉克,從解放路人民橋一路往汕尾趕。

路上怕管偉心急,他又打去一通電話:“管偉別急,我們已經在路上,一個半小時左右就能到礦場?!薄澳憧禳c來吧,工人都嚇跑大半,礦都快沒人開工了?!薄爸懒?。”

一個半小時后車隊抵達礦場,管偉見到一峰,懸著的心總算落地,總算有個能做主的靠山。一峰掃了眼破損的門窗、滿是彈痕的門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吧虼蠛甑膱鲎釉谀??我現在帶人去找他?!惫軅ミt疑道:“你是打算跟他好好談,還是直接動手?”“都帶人持槍上門恐嚇了,還有什么好談的?不把他打服,往后他只會三番五次來找麻煩。”“聽你的安排,不過今晚別沖動上門,要么明天、要么后天再過去?!币环逅妓髌厅c頭:“行,那就明天再找他算賬?!?/p>

當晚一眾弟兄全都留在礦場工棚暫住,剛好走了一批工人,屋子擠一擠也能湊活落腳。

另一邊,大彪帶著人回去向沈大宏復命?!昂旮纾k妥了!那管偉嚇得根本不敢出門,禮花筒扔進去直接給他嚇尿了褲子?!鄙虼蠛曷勓暂p笑:“做得不錯,明天我給他打個電話,看看他還硬不硬氣。”“多謝宏哥賞識?!?沈大宏揮揮手,讓他先去休息,再去財務領五千塊辛苦費。那個年代跟著大哥辦事,辦成事就能拿錢,在一眾小弟眼里是極有面子的事。

次日清晨,所有人在礦場吃過早飯,一峰帶著眾人商議對策,轉頭問管偉:“有沒有人摸清沈大宏的礦場位置?”“我暫時不清楚,得找人打聽打聽。”

話音剛落,管偉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瞥見來電號碼,心里頓時發怵。一旁的一峰見狀,伸手直接拿過手機:“給我,我來跟他說。”

大彪趕回沈大宏住處復命,一進門便開口:“宏哥,事辦妥了。”“辦得怎么樣?”“您盡管放心,昨晚那管偉嚇得縮在屋里半步不敢出來,我把禮花筒全扔進去,直接給他嚇失禁了?!薄坝悬c意思。明天我給他打一通電話,看看他還敢不敢跟我硬扛。”“明白,宏哥。”“你先下去休息,完事去財務支五千塊辛苦費?!薄岸嘀x宏哥!”

那個年代跟著礦場大哥混就是這般,替上頭辦完臟活,直接領一筆現錢,在一眾小弟眼里格外有臉面。

次日清晨,一峰帶著所有人在礦場吃過早飯,眾人圍在一起商議對策。一峰轉頭問管偉,有沒有人打探到沈大宏礦場的具體位置。管偉搖了搖頭:“我這邊還沒頭緒,得托人慢慢打聽?!?/p>

話音剛落,管偉的手機驟然響起。他瞥見來電號碼,心底瞬間發慌,神色緊繃。一旁的一峰見狀,伸手一把奪過手機:“我來跟他談。”

聽筒里傳來沈大宏慢條斯理的聲音:“兄弟,昨晚睡得安穩嗎?在汕尾地界開礦,就得守本地的規矩。要是一直揣著糊涂不懂事,昨晚那種事往后只會常有?!薄拔也欢憧谥械囊幘??!薄奥犅曇魮Q人了?敢問閣下名號。”“陳一峰?!薄瓣愐环迨前??既然什么都不懂,那我便親自教教你?!薄拔揖驮诘V場候著,有本事你過來當面說?!薄靶?,你等著?!?電話猛地掛斷。

沈大宏轉頭吩咐守在一旁的大彪、磊子、斌子三人:“你們三個牽頭,多帶上些弟兄,全都備上五連子,上門好好敲打敲打他們?!彼痔匾庋a充:“下手別留余地,打傷一兩個工人或是管偉都無妨?!崩谧赢敿磻拢骸昂旮绶判?,這次我絕對收拾得他服服帖帖?!?/p>

不多時,車隊集結完畢:五臺軍綠色 4500,外加兩臺長豐獵豹。當年礦場看場打手大多是東北、山東人,東北漢子性子最烈,動起手來毫不手軟,握著獵槍真敢扣扳機。這群人大多是在外犯了事走投無路,才躲進礦場討生活,凡事只聽大哥吩咐,過一天算一天。可真正扎根江湖的頭目反倒不愿重用他們 —— 這群人如同隨時會引爆的炸藥,除了打打殺殺,半點周旋辦事的腦子都沒有。

反觀陳一峰這邊,底氣十足。他在深圳手下攏著四五十號靠譜弟兄,對方有獵槍,他這邊同樣備足了家伙。江湖兩股勢力孰強孰弱,從來都靠實打實的硬碰硬才能分出高下。

一峰對著身邊弟兄沉聲下令:“所有人把五連子拿好,等他們上來,直接往死里打?!币槐姷苄铸R聲應和:“峰哥放心!”

七臺車子從沈大宏的礦場出發,浩浩蕩蕩直奔管偉的礦山。出發前沈大宏特意叮囑斌子:“你先帶人上山探底,看清對面來的是江湖打手還是警察。若是道上的人,放開手腳往死里收拾;但凡見著警隊的人,立刻帶隊撤退?!薄昂旮?,我心里有數?!?/p>

車隊行至山腳,斌子抬手示意后方六臺車全部停下。“你們在山下待命,我帶兩個人先上山探查,聽見我的動靜再往上沖。”“斌哥穩妥!”

斌子帶著兩名心腹單獨開一臺車,人手一把五連子,順著山路往礦場駛去。另一邊,一峰早已讓弟兄們全員戒備:“等我一聲令下,直接開火。”“明白峰哥!”管偉站在一旁心神不寧:“一峰,不會出大事吧?”“有我在,不用怕?!?/p>

不多時,山道上傳來汽車引擎聲,車燈的光亮一點點靠近。一峰見只上來一臺車,一時有些詫異,可眼下顧不上多想,率先端起五連子對準擋風玻璃扣動扳機,身后弟兄跟著齊齊開槍。斌子在車里被密集的槍聲嚇得抱頭嘶吼:“倒車!快倒車!”車身擋風、車門、引擎蓋瞬間布滿彈痕,斌子慌忙調轉車頭,踩著油門倉皇沖下山。



一峰望著空蕩的山道滿心疑惑:“怎么只上來一臺車?”身旁小弟也不解:“峰哥,他們未免也太不堪一擊,這是什么路數?”一峰轉頭問管偉:“你之前見他們過來,也只開一臺車?”“我不清楚,上次來的車子確實不多。”“大伙先別散,要么進屋等候,要么在外戒備,提防他們殺個回馬槍。”幾名弟兄提議在外守著,一峰點頭應允。管偉不懂打斗兇險,卻不肯獨自進屋,寸步不離守在一峰身側。

山下,斌子帶著滿是彈坑的車子折返。其余弟兄見狀,紛紛握緊手中獵槍待命。斌子一腳踹開變形破損的車門,踩在車頂上,舉起五連子嘶吼:“跟我沖上山!”

六臺車輛緊隨其后,借著車身作掩護,一邊往前沖撞,一邊隔著車窗不停射擊。密集的火力瞬間壓制住一峰一行人,他們毫無車輛、墻體作為掩體,只能被動挨打。一峰見狀高聲大喊:“后撤!全部往后撤!”前排握獵槍的弟兄勉強還擊,后排持砍刀的人根本沒法靠前。眾人四散躲避,有的翻身沖進工棚,有的躲在鉤機、房屋立柱后方。

混亂間,一峰右手攥著五連子,左手猛地拽住身旁的管偉想拉他躲到掩體后。這一動恰好被不遠處的大彪捕捉,他抬手對準管偉肩膀扣下扳機。一聲槍響,兩人同時應聲重重栽倒在地。大彪仍不肯罷休,快步沖上前,朝著倒地的管偉后心又補了一槍。鮮紅的血瞬間噴涌而出,濺滿一峰整張臉。

一峰用力推開身上的管偉,卻根本推不動。場上站著的人盡數中彈倒地,持砍刀的弟兄全都躲進屋內不敢露頭。大彪擺了擺手:“弟兄們,撤!”車隊齊齊調轉車頭,飛快駛下山道。

一峰掙扎著撐起身子看向身旁的管偉,心頭瞬間沉到谷底。管偉躺在地上,嘴角不斷涌出鮮血,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無論一峰如何呼喊,都沒有半點回應。管偉尚存一絲意識,嘴唇不停翕動,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口,血水堵住了他的咽喉。他或許想叮囑一峰照看礦場,或許想托付家中一雙兒女,可千言萬語,終究卡在喉嚨里,再也無從訴說。世事無常,他還沒來得及和家人、和這世間好好道別,橫禍便驟然降臨。

世人總羨慕江湖風光無限,可這才是最真實的江湖:充斥著廝殺與無盡殘酷。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風光無限的江湖大哥,更多普通人,只會被冰冷的江湖碾碎、徹底遺忘。

一峰看著渾身是血的管偉,心里只剩一個念頭:兄弟處處惦記我,必須立刻送醫院搶救。一眾弟兄連忙上前,七手八腳把管偉抬上車,車隊瘋了似的往市區醫院趕。

那會兒山里礦場偏僻,全窩在城郊深山里頭,離市區醫院路途遙遠。打 120 根本不現實,救護車進山少說要四十分鐘,山里小路錯綜復雜,外人不認得路,折騰一小時都未必能摸到礦場。

此番混戰還有四名弟兄負傷:一人中彈打在腹部,兩人傷在肩膀,一人子彈穿透大腿,幾臺車上一并拉往醫院??绍囎硬砰_到半路,管偉的氣息驟然斷了。

一峰守在一旁,聽著他喉嚨里的血泡聲漸漸消失,雙腿猛地一蹬,人徹底沒了動靜。

一峰紅著眼朝司機嘶吼,讓弟兄把車靠邊停下。車輛剛停穩,身旁小弟慌慌張張開口:“峰哥,現在怎么辦?”

一峰眼眶通紅,眼底滿是滔天恨意:“掉頭,回礦山!”“峰哥,大偉人都沒了,還回去做什么?”“我要留在礦場,替我兄弟報仇!”

司機不敢多言,猛打方向盤折返礦山?;氐缴缴?,弟兄們把管偉的遺體抬進辦公室,輕輕放在地上。一峰攥緊拳頭,咬牙低吼:“沈大宏,你給我等著!活生生一條兄弟被你害死,我定要你血債血償!”

他立刻撥通電話:“喂,代哥,我是一峰。”“一峰,出什么事了?”“代哥,我兄弟沒了。”“什么?!”“他是為護我,被人拿五連子擊中后心,送醫半路人就走了?!薄澳阆确€住,別哭,你現在在哪?”“汕尾海豐縣這邊的礦上。”“你什么時候跑那邊去的?鬧出這么大動靜怎么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代哥,我當初以為只是我自己的一點私事,不想麻煩你?!薄耙慌珊?!但凡哥這邊有事,你隨叫隨到,輪到你出事反倒藏著掖著?你安心待在礦場別動,哥馬上帶人過去。”“代哥,對面那幫人下手極狠,直接持槍圍堵開槍,活生生把人打死了?!薄昂萁巧??正好,這次哥親自帶兩個最能打的過去,讓你見識見識什么才叫真正敢玩命的,這事交給我,不用你操心?!薄昂茫纾以诘V上等你。” 電話重重掛斷。

放下電話,代哥接連撥通幾通電話召集人手。第一通打給小毛:“小毛,你來我表行一趟。陳一峰你認得吧?”“認得,峰哥?!薄澳闾舳饺畟€弟兄,個個得敢沖敢拼、不怕攤人命官司的,跟我去汕尾一趟,他那邊兄弟被人打死了?!薄懊靼状纾荫R上帶人過去?!?/p>

緊接著聯系耀東:“耀東,帶些弟兄來表行集合,跟我去汕尾,一峰在礦上出事,身邊兄弟遇害了?!薄案?,是不是海豐那邊礦場的恩怨?”“你怎么知道?”“早聽過那邊的風聲,本地混礦的下手沒輕重,打架全不要命。一峰去那邊怎么不喊上我們一起?”“我剛已經罵過他了,你盡快趕過來匯合。”“知道了哥?!?/p>

隨后又打給左帥:“左帥,在哪呢?跟馬三在一塊不?”“哥,我倆都在向西村?!薄澳銈儌z立刻回表行,有大事要出門處理?!薄笆盏礁?。”

左帥轉頭扯了扯馬三,彼時馬三正摟著姑娘溫存,聽見動靜才抬頭。左帥催道:“別玩了,代哥找我們,趕緊回去?!瘪R三意猶未盡,轉頭跟身邊姑娘安撫:“妹子,你別多想,你人挺好,是我代哥急事找我,必須走。”又沖一旁的喬巴吩咐:“給這姑娘拿五百塊?!眴贪蛻暎睦锇底詰c幸,還好代哥沒點名叫自己,這種玩命的架他可不想摻和,連忙利索送兩人出門。

左帥、馬三打了臺車直奔表行,進門后馬三斜靠在一旁,隨口問道:“代哥,到底出什么大事了?”“陳一峰在汕尾礦場出事,身邊兄弟被人開槍打死了。”“那還等什么,直接過去收拾對方就是?!?/p>

話音剛落,小毛帶著二十多名弟兄推門進來。這幫湖南來的弟兄個子不算高大,但個個眼神兇悍,遇事從不多廢話,進門整齊站成一排,渾身透著一股不怕死的戾氣。

沒過多久,耀東也領著十多號人趕到,隊伍高矮不齊,可每張臉上都帶著橫勁,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惹事的狠人。這群人里不少都身負案底,有人打殘過人,有人手上沾過人命,其中一個叫海子的,身高不足一米七,身上背兩條人命,出手最是狠絕。眾人互相打過招呼,靜待代哥吩咐。

代哥環視一圈,沉聲開口:“所有人集合,現在立刻動身前往汕尾!”

人手清點完畢,整整四十號弟兄,分乘十臺車子。代哥坐虎頭奔領頭,耀東開一臺 4500 緊隨其后,剩下奧迪 100、凱迪拉克等車輛排成長龍,車隊浩浩蕩蕩朝汕尾疾馳。

行駛半途,代哥怕一峰焦慮,主動撥通電話:“一峰,你穩住情緒,我們已經上路,再有一個半小時就能趕到海豐礦場?!薄昂么?,我在山上等你?!?/p>

礦場這邊,一峰守著管偉染滿血漬的遺體,滿心悲慟,再無半分別的心思,專門派一名弟兄下山等候接應代哥一行人。

沒過多久,山下的小弟望見虎頭奔駛來,連忙揮手招呼。車輛緩緩停穩,車窗落下,代哥探出頭:“你是一峰的人?”“是峰哥手下,代哥,我領你們上山。”“一峰現在怎么樣?”“人在辦公室守著離世的兄弟,情緒差到極點?!?/p>

“帶路。”

小弟驅車在前引路,十臺汽車緊隨其后,一路轟鳴開上山坡,齊刷刷停在礦場空地。代哥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率先下車,身后馬三、左帥、小毛等人相繼落地,有人穿襯衫,有人套背心,也有弟兄身著西裝,一行人聲勢浩大朝辦公室走去。

一行人走進辦公室,一峰抬眼見到代哥,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定。在他心里,代哥就是唯一的主心骨,只要這人來了,沈大宏這筆仇十有八九能討回來,他對代哥有著十足的底氣。

眾人簇擁進門,代哥一眼就看見地上躺著的管偉,渾身浸透鮮血,觸目驚心。一峰紅著眼看向代哥,聲音發顫:“這是我兄弟大偉,方才就在門外,為了護我硬生生挨了一槍五連子,人當場就沒了。”

代哥沒有多余的安慰,掃了一圈在場眾人,抬手沉聲吩咐:“誰清楚沈大宏的礦場在哪?領我過去。”一峰面露難色:“代哥,我這邊打聽不到位置?!薄澳闳枂柕V上工人,總有知情人,找個人帶路?!?/p>

一峰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進到隔壁工人宿舍。屋里還剩七八名工人,全都在收拾行李卷。接連兩場槍戰把眾人嚇破了膽,沒人敢繼續留在這里,都盤算著湊合一晚,天一亮就下山另尋活路。

一峰推門而入,工人們認出他是礦場股東,全都沉默不語?!案魑焕细?,問大家一句,有沒有人知道沈大宏礦場的具體位置?”

屋內一片死寂,沒人敢接話,全都搖頭說不清楚。一峰又追問:“大伙在礦上干了這么久,不可能完全不認識沈大宏的地盤?!?/p>

一名年長礦工嘆了口氣,開口坦言:“老板,實不相瞞,地方我知道,但我不敢帶你們過去。今天那場槍戰我們全都看見了,對方下手不留情,帶你們上山,我怕是有去無回。我在海豐礦場干了十幾年,勸你一句,沈大宏靠搶礦起家,得罪他的場子不計其數,過往多少道上的人上門尋仇,最后全都栽在他手里,聽我一句勸,別去硬碰硬?!?/p>

話音剛落,代哥從門外走了進來,直接看向老礦工:“老哥,你領我們走一趟,事成我給你一萬塊辛苦費?!?/p>

一萬塊在當年是實打實的巨款,老黃咬了咬牙松口:“錢我收,但我只把你們送到山腳下,上山之后我絕不跟著摻和。”“沒問題,現在就動身?!?/p>

屋內商議對策的間隙,屋外馬三已經按捺不住躁動。小毛湊到他身邊低聲道:“三哥,我手上有兩枚香瓜,六千五一枚,深圳很難弄到,大多都是從香港那邊拿貨的,你敢不敢玩玩?”馬三眼睛一亮:“香瓜?拿來我瞧瞧,試試威力。”“我自己也沒用過,不清楚效果?!薄摆s緊給我?!薄耙粫飞夏愀易慌_車,我再拿給你?!?/p>

代哥這時走出宿舍,招呼所有人集合登車。十臺汽車引擎轟鳴,代哥和一峰坐在虎頭奔后排,帶路的老黃坐在副駕,馬三、小毛緊隨其后,耀東一行人跟在車隊末尾。

車隊順著山路往下開,路上代哥向一峰問清前因后果?!皩Ψ较扰梢慌_車上山踩點試探,沒過多久七臺車合圍過來,直接持槍圍堵我們。”代哥冷嗤一聲:“手段倒是陰毒。”“代哥,咱們要不要提前給沈大宏打一通電話?”“打電話?他一槍打死你兄弟,還有什么好談的?做人講道義也要分人。咱們辦事向來光明正大,他卻玩偷襲踩點的陰招,今天上山,我必然要給他徹底清算。”

尋常剛混江湖的新人,遇上雙方都帶獵槍對峙的場面,難免心底發慌,生怕中彈受傷??纱缡窒逻@群弟兄全然沒有半分怯意,尤其是馬三,坐在車里瞪著眼,催小毛打開勁爆音樂,伴著嘈雜的曲調反倒愈發興奮,半點恐懼都沒有。

后方車上,耀東身邊的弟兄互相打趣。有人調侃:“平日里總聽你吹噓,在深圳、香港都敢動手銷戶,我們從來沒親眼見過?!蹦菨h子底氣十足:“信不信全憑你,一會到了礦場,你看我怎么收拾對方就知道了?!币珫|又轉頭看向一旁的虎子:“你呢?”虎子咧嘴一笑:“哥,還用多說?等下上山,看我怎么跟他們死磕?!?/p>

陳耀東很懂收攏人心,開戰前先調動弟兄們的銳氣,所有人士氣高漲,個個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一往無前討回公道。

十臺汽車一路轟鳴,很快抵達沈大宏礦場所在的山腳。老黃連忙開口:“到地方了,我就在這下車?!贝鐡u了搖頭:“你跟我們一起上山,坐在車里看著就行。我要讓你親眼看看,害死我兄弟的人,今天必須付出代價,這筆公道我們不能白白咽下?!?/p>

左帥踩下油門,虎頭奔動力十足,猛地朝著山上沖去,剩余車輛緊隨其后,連成一整條車燈長龍。

沈大宏的礦場規模不小,半山腰一片平整開闊的場地。夜里十點多,普通礦工早已熄燈休息。場地對面立著一棟三層簡易小樓:三樓是財務室,二樓歸沈大宏自用,既是臥室也是辦公室,一樓分給大彪、磊子、斌子幾個核心骨干,每人一間獨立房間。

那晚槍戰結束后,沈大宏給手下看礦的弟兄每人發了兩三千塊酬勞,大半人拿著錢下山消遣,樓里只剩二十多個留守的打手。這群人無心早睡,聚在一樓打牌喝酒,牌桌上吵吵嚷嚷,催促旁人出牌。

三樓的沈大宏還沒休息,剛掛斷和礦場合作老板的電話,嘴上應著次日準時轉賬。

深夜山里格外安靜,遠處車隊的引擎轟鳴聲、車燈晃動的光亮格外扎眼,一樓打牌的弟兄瞬間察覺異樣。沈大宏心頭一緊,立刻撥通斌子電話:“外面來了大批車子,你出去看看,怕是有人上門尋仇?!薄笆盏胶旮纾疫@就出去探查。”

沈大宏趴在三樓窗邊往下望,一眼看見打頭的虎頭奔,起初還以為是外地來談礦產生意的老板,沒立刻戒備。

虎頭奔內,代哥沒有下車,只是按下車窗。左帥、馬三陪著一峰率先落地,馬三手里端著五連子,兜里還揣著兩枚香瓜,快步走到車頭前?!按?,怎么動手?”“但凡從樓里出來一個,直接開槍放倒,出來一雙就收拾一雙?!薄胺判模唤o我們?!?/p>

話音落下,車上四十多名弟兄盡數下車,四散散開形成包圍。耀東帶來的新義安弟兄、小毛手下湖南幫打手分列兩側,個個手持家伙,殺氣將整棟小樓團團圍住。

斌子掛了代哥這邊的電話,隨手把外套拉緊,又撥通工棚留守弟兄的號碼。棚里還窩著二十多個打手,他開門叮囑老肥:“老肥,出去看看,山下堆了一堆車,怕是尋仇的,把五連子帶上。”“知道了斌哥。” 電話掛斷。

外頭馬三攥著獵槍按捺不住,抬腳就要往前沖。左帥連忙伸手攔他:“你能不能穩點,別瞎沖?!薄澳艹錾妒?,我去瞅瞅。”一旁的小毛也跟著湊上前,兩人剛走到空地,工棚門 “哐當” 一聲被推開,老肥扛著五連子罵罵咧咧走出來。“大半夜的鬧什么動靜?”

話音未落,馬三直接上膛扣動扳機,一槍正中老肥肚子。老肥捂著傷口慘叫出聲,疼得直打滾。小毛在一旁起哄:“三哥,直接撂倒算了!”“不用留活口,兄弟們給我往棚子門窗打!”小毛手下湖南幫、耀東帶來的弟兄齊齊舉槍,密集的子彈砸在工棚玻璃和門板上,死死封住出口,里頭打手、礦工全被槍聲驚醒,抱著腦袋縮在角落不敢動彈。

馬三本就是性子莽撞、做事不計后果的人,有他帶頭,身后弟兄沒有一個后退,五連子的槍響此起彼伏。

小樓一樓,大彪從床底拽出藏好的獵槍,嘩啦一聲上膛;斌子、磊子也各自摸出家伙,扎堆擠在走廊?!巴饷媸裁辞闆r?誰帶的人上來了?”“不清楚,槍聲太密看不清人數?!?/p>

左帥端著槍直沖辦公樓,耀東在后頭拉住他:“左帥,別貿然往前沖,樓里人多?!薄芭率裁??!?左帥性子同樣剛烈,抬手朝著樓內空地放了一槍,高聲喝令里面的人出來。大彪一行人躲在走廊里不敢露頭,摸不準外頭有多少人、多少把獵槍,只能死死縮在墻后。

馬三大步走到樓前,從兜里摸出兩枚香瓜,扯掉保險,砸碎一樓玻璃窗嘶吼:“再不出來,我直接扔進去把你們全轟了!”“我數三個數,三、二、一!”

話音落,香瓜順著破碎的窗口滾進一樓大廳,在地面滾出清脆的磕碰聲。大彪離落點不過四五米,嚇得抱頭往里屋狂奔,斌子、磊子一眾打手扎堆躲進一間小屋,所有人死死捂住腦袋。短短幾秒過后,“嘭” 的一聲巨響,香瓜轟然炸開。

這東西殺傷半徑足足七點二米,狹小房間里根本無處躲避,但凡躲閃不及,輕則重傷,當場炸碎都有可能。馬三絲毫不怕,又摸出另一枚香瓜,獨自踹開門沖進小樓,底氣十足:“還不出來?再躲我直接再扔一個!”

大彪攥著五連子不敢露頭,斌子、磊子對視一眼,全都慌了神,出去要挨槍挨炸,留在屋里也是死路一條。磊子壯著膽子舉手喊話:“別扔了!我們出來,我們投降!”

馬三抬手示意左帥、小毛進屋接應,三人舉槍頂在一眾打手頭頂,厲聲呵斥:“全都出來,站到空地上!”

眾人剛被押出門,樓梯上傳來急促腳步聲,沈大宏剛從三樓往下走,一眼看見馬三手里握著香瓜,瞬間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往樓上逃?;艁y間腳下踩空,順著臺階重重滾下來,兩顆門牙一顆磕斷、一顆直接磕掉,滿嘴是血。

馬三回頭厲聲大喝:“給我站住,下來!”沈大宏捂著嘴連連應聲:“我下,我這就下來!”

馬三捏著香瓜步步逼近,沈大宏嚇得連連求饒:“兄弟手下留情,這東西扔進來咱們誰都討不了好!”

不多時,沈大宏、大彪、斌子、磊子四人被押到樓前空地上,齊刷刷跪倒一排。馬三氣焰正盛,回頭沖代哥的方向喊:“代哥,我再進屋搜搜,把藏著的人全拎出來!”

折返進屋時,方才中槍的老肥蜷縮在地,捂著臉哀嚎求饒。馬三拿槍抵住他腦袋逼問:“屋里還藏了多少人?老實交代!”“就剩幾十個干活的礦工,沒有別的打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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