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叫周光華。

他在底下坐著，腦袋低得像要鉆到桌子底下去。

林樂萱一進門，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大伙都在揣測，這個女人憑什么空降董事長的位置。她站在臺上，掃了一圈底下的人。我趕緊把臉別開，假裝盯手里的筆。

也就是三年前的事吧。

她拖著行李箱從家里走，我坐在沙發(fā)上沒動。

她轉(zhuǎn)身看了我一眼，說，周光華，你以后別后悔。

我摔了遙控器說，你放心，我周光華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然后門關上了。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現(xiàn)在她站我面前，穿著淡灰色西裝，頭發(fā)盤起來，比三年前瘦了不少。旁邊的人介紹說，這位是林樂萱，林董，以后集團的事由她全權(quán)負責。

掌聲噼里啪啦響起來。

我也跟著拍了幾下，手心全是汗。旁邊的朱永強湊過來說：“這女的挺年輕啊，什么來頭？”我搖頭，不說話。

她就職演講講了半個小時。說了些什么我聽不大進去，腦子里亂的很。就記得她說的一句話——我會讓這家公司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這話別人聽起來是表決心。我聽在耳朵里，像是她在說——周光華，你也該回到你該在的位置。

散會了。

我收拾東西準備走。

心想，這一天總算過去了。

她應該不會認出我吧？

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地中海開始有點冒出來，單位發(fā)的制服永遠皺巴巴的。

當年的白面書生，現(xiàn)在變成了油膩中年人。

“周光華，等一下。”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會議室里的笑聲一下子停了。二十多個人都回頭看我。趙宏圖本來走到門口，也停下來，皺著眉頭看我。

“晚上跟我回家，”林樂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我給你做了飯。”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朱永強手里的筆記本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沒人去撿。

01

我叫周光華，四十三歲。

三年前離的婚。

說實話，離婚的原因說起來簡單——我這個人沒出息。

當年跟林樂萱剛結(jié)婚那陣子，我在一家設計院做結(jié)構(gòu)工程師，一個月七八千。她在另外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資比我低點，兩個人加起來能糊口。

后來我爸腦梗住院，花了不少錢。

我媽身體也不好，常年吃藥。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她從來沒有抱怨過，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還把自己那份工資大部分貼到家里開銷上。

我那時候不爭氣啊。

身邊的同學一個個跳槽，跳一次漲一次薪水。

我嫌累，不想動。

覺得現(xiàn)在這份工作穩(wěn)定，有養(yǎng)老，夠吃飯就行。

她跟我提過幾次，說你去考個注冊結(jié)構(gòu)工程師吧，考上了收入能翻一番。

我嘴上答應著，實際根本沒當回事。

下班回去就打游戲，打到凌晨兩三點。

有幾次她半夜醒了，看我還在電腦前面。她說，周光華，你能不能有點上進心？我說，我就是這種人，你看不慣你找別人去。

這話說得多了，感情就淡了。

后來她真走了。

離婚那天，她沒哭。

她把結(jié)婚證放在茶幾上，說了句，以后好好過。

然后拖著行李箱就走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里頭空落落的。

但嘴上還硬著，沖著門喊了句——走就走，誰稀罕。

這就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一句話。

離婚之后我消沉了好一陣子。

原來就死氣沉沉的，離婚后更是一團糟。

工作上得過且過，領導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從不主動。

設計部的同事都知道我這號人——能混就混，能拖就拖。

趙宏圖是我們部門的副總裁。

這個人，怎么說呢，業(yè)務能力一般般，但溜須拍馬是一把好手。

他在這個位置上做了五年，沒干成什么事，但也沒出什么大錯。

底下的人都說，趙總這種人最精明，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一開始看我還不算太差。

畢竟我雖然不上進，但基本功扎實。

結(jié)構(gòu)工程這塊，我科班出身，圖紙一看就能發(fā)現(xiàn)問題。

有時候項目趕工期，別人加班到半夜還沒搞定的事，我翻兩眼圖紙就能指出關鍵問題在哪兒。

可時間長了，趙宏圖就不滿意了。

因為他覺得我這個人不服管。

我不拍他馬屁，不請他吃飯，不參加他組織的那些酒局牌局。

他曾經(jīng)在酒桌上說過一句話——周光華這個人，有才，但是不識抬舉。

這話傳到我這，我也沒當回事。

反正我就是這么個人，愛咋咋地。

真正跟我關系好的，設計部就朱永強一個人。

朱永強跟我同一年進的公司，比我小兩歲。

這個人愛說話，愛打聽事，典型的職場老油條。

但他對我不錯，知道我這個人口直心快，容易得罪人，經(jīng)常替我圓場。

有時候中午一起吃飯，他會問我，光華哥，你這離婚也有幾年了，就沒想過再找一個？

我說，找什么找。

他說，人這一輩子總不能就這么混過去吧？我說，怎么不能。

他就嘆氣。

我也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删褪翘岵黄饎艁?。

我偶爾也會想，林樂萱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了。

聽說她回了娘家。

她爸曾經(jīng)是我們集團的老董事長，也是這棟樓的創(chuàng)始人。

當年我跟她結(jié)婚，她爸不同意。

嫌我是個窮小子，沒出息。

她覺得我自尊心受傷害，跟她爸吵了一架，硬是搬出來跟我住。

后來她離婚回家，她爸什么也沒說。畢竟是自己女兒，總不能趕出去。

也就在前一陣子，公司里開始傳，說集團要換董事長。

原先的那位因為身體原因退下來了，聽說接手的是個很年輕的女人。

有人說她是總部空降的精英，有人說是某個大老板的女兒。

各種說法都有，但沒人說得清楚。

朱永強打聽了一圈回來跟我說——邪門了，人家說新董事長姓林，以前就在咱們這棟樓上班。

我說，哦。

他看我不接話，就也懶得說了。

直到那天早上。

我遲到了。

02

那天早上的事，說起來也怪我。

頭天晚上跟朱永強出去喝酒，喝到半夜。他一個勁勸我，說光華哥，要換個董事長了，你收斂點吧，別到時候被開了。我說開就開，老子還不稀罕。

酒勁一上來，話就特別多。我把趙宏圖從頭到腳罵了一遍，又把公司從里到外數(shù)落個遍。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三次，我都沒醒。

等我睜開眼一看手機，八點半。

完了。

公司九點開會。

我隨便套了件衣服就跑出去了。出租車打了半天打不到，最后還是騎了個共享單車，蹬了二十分鐘，到公司門口的時候已經(jīng)九點十分。

擦了把汗就往電梯沖。

電梯門一開，王銀娥站在門口。

王銀娥是我們設計部的主管，五十多歲的一個女人，趙宏圖的狗腿子。長得尖嘴猴腮的，說話陰陽怪氣。她是我在公司最煩的人，沒有之一。

她看見我，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周光華，你什么態(tài)度？九點的會，你九點十分才到？”

我沒吭聲，低頭往里走。

她跟著我的屁股罵：“你是不是以為要換領導了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告訴你，不管誰來當領導，趙總都是你的領導。剛才跟趙總說過了，你這個月績效扣一半?！?/p>

我站住腳步，回頭看她一眼。

“知道了。”

她那時候大概沒料到我會這么平靜。她以為我會反駁，會跟她吵。但我沒有。說實話，我連吵架的欲望都沒有。

她愣了一下，哼了一聲走開了。

我到工位上坐下來。

朱永強湊過來說：“光華哥，你咋遲到了？董事長早上就來了，在一樓大廳轉(zhuǎn)了一圈。好多人都看到了，挺年輕漂亮的一個女的。”

我打開電腦，沒接話。

“我看好像還沒你大?！彼a了一句。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亂亂的。其實昨晚我就知道了。

昨晚喝酒的時候，我接了個電話。

當時朱永強去上廁所，手機放在桌上。我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了一聲。

那邊安靜了幾秒。

然后是一聲熟悉的嘆息。

“周光華?！?/p>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聽說你們公司換董事長了?！彼穆曇暨€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知道，她從來不會平白無故說廢話。

“明天別遲到?！?/p>

然后電話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很久。朱永強回來的時候，問我臉色怎么那么差。我說沒事，喝多了。

可我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她怎么突然給我打電話。又怎么知道我公司要換董事長。又怎么知道我明天有會。

然后我想到了一種可能。

那段日子公司一直在傳新董事長的事，姓林，很年輕。我以前從來沒把這些信息串起來?，F(xiàn)在看來，根本就是這個人在給我信號。

她是新董事長。

林樂萱就是我前妻。

這個認知讓我一個晚上沒有睡著。第二天早上，我不是單純遲到——我是不敢去。

我不敢面對她。

會議室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個角落坐下。朱永強跟著我坐下來，很不解地問：“光華哥，你坐這干嘛？”

我說你別管。

整個會議室鬧哄哄的，各個部門的高管都在。

有人聊天，有人打電話，有人在簽文件。

趙宏圖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翹著二郎腿，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然后門開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她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的光線好像都變了。

三年不見，她比從前瘦多了。

但整個人的氣質(zhì)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她總是笑呵呵的，說話也柔軟。

現(xiàn)在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很銳利，像一頭準備捕獵的豹子。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西裝，腳下是高跟鞋，走路很穩(wěn)。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臟上。

她在主位上坐下來，微微抬頭掃了一圈。

我感覺她的目光掠過我的臉，停了一秒。然后移開了。

“各位上午好，我是林樂萱。”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旁邊有人開始鼓掌，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掌來。

趙宏圖鼓掌鼓得特別用力，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

我也跟著拍了幾下。

旁邊朱永強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光華哥，我怎么覺得這個人有點像……”

“像什么像。”我打斷他，“別瞎說?！?/p>

他愣了一下，沒再繼續(xù)問了。

但他在看我。

那眼神讓我很不自在。

她知道我坐在這里。

她剛剛掃視全場的時候，看到我了。

我能感覺到。

我的整個后背都是汗。

03

林樂萱的演講很簡短，前后也就十來分鐘。

沒有客套話，沒有表決心，就是講了三件事——公司目前存在的問題、她打算怎么解決、以及她希望大家怎么做。

“我從今天開始，會花兩周時間，把所有業(yè)務線調(diào)研一遍。各位該做什么還做什么。有問題的，我希望你們主動找我。要是等我來找你們，那就不太好看?！?/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底下有人竊竊私語。

趙宏圖笑意有點僵，但很快又恢復過來，帶頭鼓掌：“林董說得好，說得好。我們一定全力配合?！?/p>

散會的時候，我?guī)缀跏堑谝粋€起身的。

我想趕緊走，趕緊離開這間會議室。

可身體還沒來得及轉(zhuǎn)過去，就聽見門口傳來一句話：“趙總，麻煩留一下。”

是林樂萱的聲音。

趙宏圖剛站起來，聽到這話，連忙又坐下。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既驚喜又疑惑。

“林董，您找我有事？”

“嗯，有幾個項目的事想問問你?！?/p>

我抓住這個空檔，快步往門口走去。

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我不敢抬頭看。只感覺到她身上飄過來一陣淡淡的香味——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味道。

那時候她已經(jīng)將近四十，但保養(yǎng)得很好，完全看不出真實年齡。有些女人不用怎么刻意打扮，站在那就是好看。她就是這么一種人。

我低頭快步走過去了。

可就在我快要走出門的時候，聽見她說了一句話。

“周工，你也留一下?！?/p>

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wěn)。

周工。

公司里沒人叫我周工。他們都叫我老周，或者周光華。

只有她會這么叫。

離婚之前，我們吵架的時候，她會冷著臉叫我周工。

但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我站住了。心跳得厲害。

“林董，您找我什么事？”

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正常。

“我看了你們部門的項目報告，有幾張圖是我這邊的審計團隊抽檢的，發(fā)現(xiàn)了一些問題。”她的語氣公事公辦，“趙總，你跟周工一起，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趙宏圖站在旁邊，臉色變了變。

“林董，那幾張圖我還沒看，是不是……”

“三點?！绷謽份娲驍嗨皽蕰r?！?/p>

然后她就走了。

會議室里剩下我跟趙宏圖兩個人?？諝獍察o得有點詭異。

趙宏圖轉(zhuǎn)過頭看我，上下打量，像是第一次見到我這個人。

“周光華，你認識林董？”

我愣了一下，趕緊搖頭：“不認識不認識?！?/p>

“那她為什么點名你？”

我哪知道啊。

我心里這么想，嘴上說：“可能是……她看了我之前做的那個項目的圖紙？”

“哪個項目？”

“就是那個……方山項目的結(jié)構(gòu)審核?！?/p>

趙宏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個項目不是早就結(jié)束了嗎？”

“結(jié)束了，但審計保留了資料?！?/p>

他看著我，表情忽然變得復雜起來。那種表情我見過——他每次對我有意見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

“行，知道了。到時候一起去。”

他轉(zhuǎn)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那一眼，讓我心里發(fā)毛。

我回到工位上。

朱永強已經(jīng)回來了，正趴在桌上玩手機?？匆娢襾?，他抬頭看我一眼：“光華哥，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沒事?！?/p>

“沒事你出那么多汗？”

我沒說話，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上什么內(nèi)容都沒顯示，我就盯著那個開機畫面發(fā)呆。

她還是認出我了。

即使我躲在后排，即使我一直低著頭，即使我跟三年前相比已經(jīng)老了十歲。

而且她點名要我參加下午的會。這是什么意思？是想當面羞辱我？還是想用工作上的事讓我難堪？

或者，她真的只是想談工作？

我胡思亂想了很久，一點工作的心情都沒有。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到食堂隨便打了點東西。坐在角落，一個人慢慢吃。

旁邊的人都在聊新董事長。

“聽說了嗎，新董事長以前是宏大老董事長林總的女兒。”

“?。空娴募俚模苛挚偛皇峭诵萘藛?？”

“退了，但他女兒接手了?！?/p>

“那她以前在哪上班？”

“聽說結(jié)婚后在家待了好幾年，后來離婚了，回娘家?！?/p>

“離婚了？那她前夫是誰？”

“不知道，沒打聽出來?！?/p>

我低下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吃完飯回去，剛坐定，手機就亮了。

是一條短信，號碼是昨晚那個。

“下午三點，準時來?！?/p>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拿出來，回了一條：“知道了?！?/p>

然后把手機關了。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我跟趙宏圖準時出現(xiàn)在林樂萱辦公室門口。

她的辦公室在最頂層，以前是那個老董事長坐的。我從來沒上過這一層。走廊地毯是深藍色的，墻上掛著一幅很大的山水畫。裝修很豪華。

趙宏圖整理了一下領帶，敲了敲門。

“請進?！?/p>

門里傳來她的聲音。

趙宏圖推開門，我跟著走了進去。

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正式面對她。

她的辦公室里有一張很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擺著幾疊文件，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她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文件。聽見我們進來，抬起頭。

“坐。”

她的目光掃過趙宏圖，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趙宏圖也坐下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樂萱，似乎在判斷什么。

“林董，您下午說的是……”

“趙總，我想問一下，你們部門最近接手的一個項目——龍灣國際。”

林樂萱翻開面前的文件，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樣子。

“那個項目的結(jié)構(gòu)圖紙，我在交上去之前看過。有些地方，我不太滿意。”

趙宏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龍灣國際。

這是趙宏圖最近主推的大項目，涉及好幾個億的資金。設計部分管的結(jié)構(gòu)工程，就是我們部門在做。

如果這個項目出問題，趙宏圖的麻煩就大了。

“林董，這個項目……”趙宏圖擦擦額頭上的汗，“這個項目的圖紙，都是我一一審核過的，應該沒什么問題?！?/p>

“是嗎？”林樂萱從文件里抽出幾張圖，放在桌上，“那這幾張圖，趙總您看看。”

趙宏圖湊過去看。

我也趁這個機會看了一眼。

那幾張圖是我們的結(jié)構(gòu)設計圖。

我一眼就看出了幾個明顯的問題——鋼結(jié)構(gòu)的連接節(jié)點設計不合理，梁的配筋太小。

按照這個標準，一旦建筑建成，可能會有安全隱患。

我心一沉。

這個項目我根本沒參與。

趙宏圖根本就沒讓我經(jīng)手。

他讓王銀娥找了外面的人做的設計。我當時還納悶為什么要外包。現(xiàn)在明白了。

04

趙宏圖看著那幾張圖，臉色越來越白。

“林董，這個圖紙……”

“這個圖紙是從你們部門報上來的，趙總?！绷謽份娴恼Z氣還是那樣平靜，“簽署審核意見的是王銀娥，最后簽字的是你。你說這個圖紙沒問題？”

趙宏圖擦擦汗：“林董，這個圖紙確實是經(jīng)過我們部門的審核的。但是最后把關，是王主管在負責。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作為副總裁，不需要對部門的工作負責？”

“不是不是，林董，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著趙宏圖那副慌張的樣子，心里說不出的痛快。

這個人平日里得意得很，沒想到也有今天。

但也有一絲不安。

這個項目的問題不是我發(fā)現(xiàn)的，是林樂萱自己發(fā)現(xiàn)的。這說明什么？

說明這一段時間，她一直在看我們部門的圖紙。

說明她早就盯上趙宏圖了。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點名要我留下來，可能根本不是想跟我重敘舊情。她就是想找個“自己人”來當證人。讓我看著趙宏圖怎么被她拿捏。

想到這里，我心里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趙總，你先回去吧。這個項目的事，我下周會專門開個會討論。”

趙宏圖連忙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帶著明顯的敵意。

辦公室里就剩下我和她兩個人。

安靜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該說什么。她也沉默著，低頭看文件。那幾秒的時間，像被拉長了好幾年。

“你瘦了?！?/p>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聲音有點啞。

她抬起頭看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但那表情轉(zhuǎn)瞬即逝，很快又恢復成公事公辦的樣子。

“你過的怎么樣？”她問。

“還行。”

“聽說你后來一直在設計部，沒換過地方？”

“嗯?！?/p>

“挺好的。”

對話到這里，好像又斷了。

空氣里只剩下墻上鐘的滴答聲。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又覺得說什么都沒用。

三年前那場離婚，我們倆都說過太多傷人的話?，F(xiàn)在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

“下午的會沒什么事，你回去吧?！彼拖骂^，繼續(xù)看文件，“以后工作上的事，該怎么做還是怎么做?！?/p>

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

“林總——”

她抬起頭。

“龍灣那個項目，確實有問題。圖紙外包給了人家，我跟王主管提過，她說不用我操心。我……”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為什么不早點跟我說？”

“我……”

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我沒機會說。我想說，趙宏圖從來不讓我接觸核心項目。我想說，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公司已經(jīng)沒什么用處了。

但這些話，說出來好像都是借口。

“算了?！彼龜[擺手，“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回去吧。”

我走出辦公室，關上門。

走廊空蕩蕩的，深藍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我靠在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光華哥，怎么樣？”

朱永強的腦袋忽然從旁邊冒出來。我嚇了一跳。

“你怎么跑上來了？”

“看你上去這么久不下來，我上來看看?！彼麎旱吐曇?，“怎么樣？那個女人是誰？”

“哪個女人？”

“別裝了。新董事長跟你什么關系？”

我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怎么說。

朱永強跟我關系不錯，但這件事情太大了。我還沒想好怎么跟他說。

“沒什么關系，以前認識而已?！?/p>

“認識？她為什么點名要你留下來？”

“工作上的事?！?/p>

“工作上的事讓趙宏圖臉色那么難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朱永強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光華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p>

“算了，不說就不說吧?！彼牧伺奈业募绨颍白?，先去吃飯。晚上我請客，給你壓壓驚?！?/p>

晚上下班后，我跟朱永強在外頭吃了頓飯。

飯桌上他一直東拉西扯，想問出點什么。但我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個字沒說。

吃完飯回到家，已經(jīng)快九點了。

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這間房子是我離婚后租的，一室一廳，不算大。家具都是房東的，空空蕩蕩。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發(fā)呆。

離婚三年了。

我以為我跟林樂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沒想到她居然變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更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我。

還跟我說“挺好”。

我不明白。

她明明可以裝作不認識我。她明明可以讓我自生自滅。她為什么要點名要我留下來？

為什么還要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不想了。

可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她的臉。

那天下班后，我躺在床上，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周大哥？你睡了嗎？”

我愣了一下：“沒睡。”

“我有點事想問你。”

“什么事？”

“龍灣國際那個項目，你是怎么知道圖紙有問題的？”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其實龍灣國際這個項目，我之所以知道有問題，是因為我以前在別處也見過類似的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在一家小設計院工作，跟著一個老工程師做項目。

那個老工程師喝多了跟我說了一句——搞建筑的，有的錢能賺，有的錢不能碰。

一旦碰了，這輩子都還不清。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后來到了這家公司，我也一直堅持一個原則——結(jié)構(gòu)安全是底線。

不管多大的項目，不管多急的工期，圖紙上的數(shù)據(jù)必須準確。

那些偷工減料、虛報數(shù)據(jù)的圖紙，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龍灣國際的圖紙，我一看到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但我不是主管，說話沒有分量。王銀娥不聽我的，趙宏圖不讓我碰。

所以我就沒再說什么。

但現(xiàn)在她來問我。

“我……我看出來的?！蔽矣悬c尷尬，“干這行年頭多了，有些東西一看就知道不對?！?/p>

她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問：“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你是怕我為難？還是覺得我不可能相信你？”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p>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話。”

我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過了好一陣子，她的聲音又響起，比剛才輕了很多。

“周光華，這么多年了，你跟我說話還需要掂量掂量該不該說嗎？”

“你是不是覺得，離婚之后，咱們就不是一家人了？”

我愣住了。

一家人？

她用了“一家人”這個詞。

這是不是說明，在她心里，我們還有……

“算了，不說這些了。這個周末你有空嗎？”

“有吧?！?/p>

“那周六中午，你來我家吃飯?！?/p>

“你家？”

“嗯，就是原來那套房子?！?/p>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來。

離婚三年，那套房子一直空著。我們曾經(jīng)住在那里，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

“你來不來？”

“來?！?/p>

“那好，周六中午，十二點?！?/p>

她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好一會兒沒緩過神。

周六，她要我去她家吃飯。

去那個我們曾經(jīng)的家。

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05

周六早上，我翻箱倒柜找衣服。

翻來翻去沒一件像樣的。

離婚后我就沒買過新衣服，上班穿單位的制服，下班穿地攤上買的T恤。

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件灰白色的襯衫，配深色褲子。

湊合吧。

到了小區(qū)門口，我站住了。

這個小區(qū)，我曾經(jīng)住了五年。每一棟樓、每一條路、每一個拐角我都熟悉?？涩F(xiàn)在我站在這里，卻像一個陌生人。

保安換了人，不認識我。他看了我?guī)酌?，問我要找誰。我說了樓號，他登記了一下，讓我進去。

走到樓下，我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門沒鎖，直接上來。”她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我推開門，上樓。

樓梯間還是從前的樣子。墻上貼著小廣告，扶手上殘留著銹跡。角落里堆著幾輛舊自行車。一切都沒變。連樓道里的味道都沒變。

站到房門口。我停住腳步。

門上還貼著三年前我貼的那張福字，顏色已經(jīng)褪得差不多了。

我伸手推門。

門開了。

屋子里很安靜，彌漫著油煙味和米香味?？蛷d的電視開著，但聲音關得很小。

她站在廚房里，背對著我。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線衣，圍裙系的松松的。鍋里的熱氣往上冒，她正在往鍋里下菜。

“坐，一會就好?！彼^也沒回。

我站在客廳里，不知道往哪坐。

這套房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沙發(fā)是原來那張兩年前買的布藝沙發(fā)。

茶幾上擺著幾本雜志，底下壓著遙控器。

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風吹過來，那件米白色的襯衫飄了一下。

一切好像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來了。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

她的動作還是那么利索。

以前她做飯的時候也這樣，我在客廳看電視，她在廚房忙活。

油煙味飄過來，我嫌太嗆，她會把廚房門關上。

現(xiàn)在廚房門開著，油煙也沒人嫌了。

沒什么話說的。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上的畫面發(fā)呆。電視里放的是一部古裝劇，我一點也沒看進去。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她端著菜出來了。

兩菜一湯。一盤番茄炒蛋，一盤青椒肉絲，一碗紫菜蛋花湯。

我一看就愣住了。

這都是我以前愛吃的菜。

“吃飯吧。”她把筷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著她坐下來。

“你……”

“怎么？”

“你特意做的？”

“要不然呢？”她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外賣點的？”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進嘴里。味道跟以前一樣，甚至比以前還好吃點。

“怎么樣？”她問。

“好吃?！?/p>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這段時間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想幫忙，被她攔住了。

“你坐著吧，一會我收拾就行?！?/p>

“我來洗吧。”我固執(zhí)地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

廚房的洗碗臺上放著幾只碗。我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讓氣氛安靜了一些。她站在旁邊，把碗遞給我。

“這個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她忽然問。

“那下周呢？”

“上班唄。”

“除了上班呢？”

“沒別的?！?/p>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周光華，你現(xiàn)在日子過得怎么樣？”

“還行是什么意思？一個月掙多少，吃飯夠不夠，有沒有……”

“都還行。”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還是這樣，問什么都是還行。好的也是還行，不好的也是還行?！?/p>

我洗碗的手也停住了。

“林總，你專門叫我過來吃飯，就是問我還行不行？”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的背影。

“周光華，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p>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算了，不說了。你洗完碗就回去吧。”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說不出的不是滋味。

碗洗完了。我把碗放進碗柜里，擦干凈手。

“林總，那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我停住腳步。

“樂萱——”

她抬起頭看我。

“謝謝你的飯。”

“很好吃的?！?/p>

我看著她的眼睛，把這三年來想說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林樂萱，對不起?！?/p>

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什么？”

“對不起?！蔽抑貜土艘槐?，“當年是我太渾了，我辜負了你。你走那天我說的話，都是氣話。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但我想讓你知道，我……”

我說不下去了。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眼睛里的光，我看不清楚。

“周光華，你是不是傻？”

“這么多年了，你以為我還會在意那句氣話嗎？”

“我在意的，是你這個人。”

那之后的日子，我跟林樂萱的關系好像慢慢緩和了一些。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們現(xiàn)在是上下級關系，不是夫妻。

上班的時候，我仍然叫她林總。她也叫我的職位。只有在私下的場合，她才會叫我光華。

趙宏圖跟我的關系，卻越來越緊張了。

自從上次她在例會上點名批評龍灣項目之后，趙宏圖對我就有了防備。

以前他是不搭理我，現(xiàn)在他是跟我較上勁了。

他把我調(diào)到了一個更邊緣化的崗位——負責整理設計圖紙的歸檔工作。說白了就是坐冷板凳，每天對著電腦把一堆舊圖紙分類存檔。

朱永強看不過去，替我去找王銀娥說了幾句。結(jié)果王銀娥把朱永強訓了一頓，說他多管閑事。

“光華哥，你不能就這么認了?！敝煊缽娞嫖也黄剑摆w宏圖這就是故意整你。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那他為什么專挑你下手？”

我沉默了一下。

“永強，有些事，我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也要說啊。你要是再不反抗，我估計很快就要被開了。”

“不會的?！?/p>

“你怎么知道不會？”

我看了他一眼：“因為有個人，不讓我走。”

朱永強愣住了。

06

那天下午，王銀娥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坐在辦公桌后面，臉上掛著那種我看不順眼的笑容。桌子上擺著一沓文件。

“周工，這段時間辛苦你了?！?/p>

我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林董那邊，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龍灣那個項目，趙總也做了修正?，F(xiàn)在趙總的意思是，咱們部門的人事安排，要重新調(diào)整一下?！?/p>

“設計部要精簡人員，你是在名單里的?！?/p>

我愣了一下。

精簡人員。說白了就是開人。

“為什么是我？”

“你年紀大了，能力也有限。這些年，你的業(yè)績大家有目共睹——不能說是頂尖，但也只是個及格水平?，F(xiàn)在公司要轉(zhuǎn)型，需要更年輕、更有活力的人來頂上。”

我看著她。這個女人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知道這是她的安排，或者說，是趙宏圖的安排。

“那我的補償呢？”

“按公司規(guī)定來。N 1?！?/p>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什么時候走？”

“月底?！?/p>

我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聽見她在后面說了一句：“周光華，這個世界，總要有人當替罪的。”

我沒回頭。

回到工位，朱永強湊過來：“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月底走人?！?/p>

“什么？！”

朱永強差點站起來，被我按回去了。他壓低聲音說：“趙宏圖要開了你？憑什么？你他媽干了這么多年，就因為他跟新董事長……”

“別說了?！蔽掖驍嗨?，“沒用了。”

“光華哥……”

“別叫我光華哥。我想一個人靜靜。”

朱永強看了看我，終究沒再說話。

傍晚，我收拾東西準備走，路過茶水間的時候，看見趙宏圖跟王銀娥站在里面說話。

趙宏圖背對著我，沒看見我。王銀娥先看見了我，但她沒吭聲，好像在等他繼續(xù)。

“你放心，周光華一走，項目那邊就穩(wěn)了。新董事長那邊，我會想辦法打個圓場。就說他是因為個人原因主動辭職的?！?/p>

“趙總高見?！蓖蹉y娥的語調(diào)很平靜。

“對了，他去辦離職的時候，你盯著點。別讓他帶走公司資料。”

“明白?！?/p>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胸口悶得厲害。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手機亮了，是她發(fā)來的消息。

“今天怎么樣？”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回什么實質(zhì)性的內(nèi)容。

兩個字，跟我當年離開時說的最后一句話一樣。

她大概看出來了。過了一會兒，又發(fā)了一條：“來吃飯吧，我做了排骨湯?！?/p>

我看著手機屏幕，喉嚨有點發(fā)緊。

那以后的一段日子，我經(jīng)常去她家吃飯。

不是天天去，但每周至少兩三次。她說一個人做飯沒意思，做多了吃不完。我說你可以少做點。她說那又嫌麻煩。

然后就叫我去了。

我也不知道這算什么。說是復婚吧，兩個人都沒提過。說是朋友吧，又比朋友親密太多。

有時候吃完飯，她會坐在沙發(fā)上跟我聊天。聊以前的事，聊離婚后的事，聊那些年我錯過的日子。

“光華，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

“你那時候，穿了一件藍色的格子襯衫，頭發(fā)有點長。第一句話跟我說：請問財務部怎么走？”

“你還記得。”

“我記得的事多了?！?/p>

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絲苦澀。

“那時候多好?！?/p>

“后來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光華，你有沒有后悔過？”

“有。”

“后悔什么？”

“后悔當初對你說的話，做的事。后悔沒珍惜你?！?/p>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那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

“現(xiàn)在我想好好補償你?！?/p>

她沒說話，側(cè)過頭去，擦了擦眼角。

“補償就不用了。你只要好好活著就行。”

我的眼睛也熱了。

“林樂萱。”

“嗯？”

“謝謝你?！?/p>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給我做飯吃。”

她笑了笑，沒說話。

那段時間，我每天下班都會去她家吃飯。

她也每天都做。菜式不重樣，但都是我愛吃的。

我從來沒問過她為什么。

她也從來不說。

就是一起吃，然后我洗碗。有時候洗完碗，她靠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我在旁邊坐著。兩個人聊幾句，或者不聊。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把晚上過完。

記得有一次，她忽然問我：“光華，你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

我愣了一下，搖頭：“不想找?！?/p>

“為什么？”

“因為……”

我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放不下一個人?！?/p>

她沒問我那個人是誰。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那一個瞬間，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那天……”

“我走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攔我？”

我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

“我不知道?？赡苡X得你值得更好的吧。”

“更好的？”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從來沒有更好的選擇。我想要的，一直是你這個人。”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可惜你從來不懂?！?/p>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角掛著淚，嘴唇微微發(fā)抖。她側(cè)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又轉(zhuǎn)過來，沖我笑了笑。

“沒事，不說了。吃飯。”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個人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到半夜，我拿起手機，給她發(fā)了一條消息。

“林樂萱，我想過了。我覺得我錯了?！?/p>

“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那邊沒有立刻回。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跳得厲害。

過了很久，屏幕亮了。

“什么機會？”

“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p>

“你是說……”

“我是說，我想跟你重新開始。”

“周光華，你確定嗎？”

“確定。”

“不反悔？”

“不反悔。”

然后她打了個電話過來。

我接起來，聽到她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話。

“那你明天早上，來公司找我?！?/p>

“明天早上？上班的時候？”

“嗯，”她的聲音平靜，“我有個安排?！?/p>

07

第二天早上，我一大早就到了公司。

這一年多的時間，我習慣了早點來。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色，想事情。

朱永強比我晚到，看見我在工位上坐著，愣了一下：“光華哥，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睡不著?！?/p>

“林董那邊有安排嗎？”

“不知道。”

他看了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裝作沒看見。

上午九點，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是林樂萱的秘書打來的：“周工，林董請您到辦公室來一下?！?/p>

我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走出去。

路過朱永強工位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加油，光華哥?！?/p>

我點了點頭。

電梯一路上升。到了頂層，走廊還是那樣靜。我走到那扇紅木門前，敲了敲門。

我推開門。她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手里端著一杯水。

“坐?！彼龥]有回頭。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等著她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那眼神，跟一年前我第一次進這間辦公室時完全不同。那時候是試探?，F(xiàn)在，是確信。

“光華，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p>

“龍灣那個項目的事，你知道。趙宏圖雖然被處理了，但這個項目也不能就這么擱置。我想讓你負責?！?/p>

“我負責？”

“對。你是結(jié)構(gòu)工程師出身，圖紙方面你懂。我想讓你做項目總工，從頭到尾盯著。有問題你直接對我匯報?！?/p>

“可我已經(jīng)不是設計部的人了……”

“這個你不用操心。”她笑了笑，“我已經(jīng)跟人事部打過招呼了。你的崗位和職級都調(diào)整了。從今天起，你是項目部的副總工，直接向我負責?！?/p>

我看著她，一時說不出來話。

“林董，我……”

“怎么？不想干？”

“不是?！?/p>

“那就干?！?/p>

我看著她，笑了。

“好。”

“嗯?！彼哌^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光華，別讓我失望?！?/p>

我走出去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輕了。

回到工位，朱永強正趴在桌上玩手機?？次一貋?，他立馬抬起頭：“怎么樣光華哥？”

“升職了。”

“項目副總工，直接對林董匯報?！?/p>

朱永強瞪大眼睛看著我：“真的假的？我沒聽錯吧？光華哥你升職了？”

“我靠！”他一拍桌子，“光華哥你終于翻身了！”

我笑了笑。翻身，我倒沒想那么多。這個人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她信任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在項目部的工作越來越順手。

以前在設計部，我只是個處理瑣事的邊緣人物，根本接觸不到核心業(yè)務。

到了項目部，林樂萱給了我很大的權(quán)限，讓我一個人負責整個項目的結(jié)構(gòu)安全。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這么信任。

有時候晚上加班，她從樓上下來，看見我還在，會敲敲我的門。

“怎么還不走？”

“還有一點沒看完?！?/p>

“別太晚了，早點回去。”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慢慢遠去。

我盯著門口，發(fā)了一會兒呆。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好像我們之間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改變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那天她去我家吃飯之后吧。

那天是周六，我加班到晚上七點，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去，手機響了。是她的消息。

“我在你公司樓下?！?/p>

我愣了一下，連忙跑下去。

她站在那輛白色的小轎車旁邊，穿著一件淺色風衣，手里抱著一個保溫飯盒?？匆娢蚁聵牵α诵?。

“怕你加班餓，給你帶了點吃的。”

“你特意跑一趟？”

她遞給我。我接過來，打開。是三明治和牛奶。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p>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打開飯盒。她在我旁邊坐下。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你當年沒有跟我離婚，咱們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

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

“可能……還是老樣子吧。”我說，“我還是那個沒出息的人，你還是那個失望的人?！?/p>

她低下頭。

“你呢？”我問。

“我？”

“你有沒有想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

“什么樣？”

“每天下班回家，能跟你一起吃頓飯。周末一起出去走走。不用很浪漫，平平淡淡的就行了。”

我看著她。月光灑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簡單吧？”她笑了笑。

“嗯，簡單?！?/p>

“可就是這么簡單的日子，咱們都沒有過?！?/p>

我低下頭，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跟著她站起來，坐進車里。

車子發(fā)動，緩緩駛出停車場。

路上她沒說什么話，我也沒說什么。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后退，一層一層地，像翻書一樣。

到她家樓下，我解開安全帶。

“到了?！?/p>

“嗯?！彼龥]動，握著方向盤。

“那……”

“你能不能……再給我做一次飯？”

“你做的飯，我一直記得。”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嘴角彎彎的。

“好啊，明天吧，明天周末，我去你家做?！?/p>

“不用了，去我那吧，我那東西全。”

我下了車，看著她的車子駛?cè)胍股小?/p>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場。買了排骨，買了玉米，買了番茄，買了雞蛋。又買了他愛吃的菜。

到家，洗菜，切肉，腌排骨，準備調(diào)料。一切準備就緒。

下午五點，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她站在門口，穿著粉色的針織衫，頭發(fā)散下來，比上班時柔軟很多。

“來了？”

“嗯。好香?！?/p>

她走進來，在客廳里轉(zhuǎn)了轉(zhuǎn)：“你這里，還挺干凈的。”

“知道你要來，特意收拾了。”

她笑了笑。

我系上圍裙，開始炒菜。她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鍋里的油滋滋響，油煙味飄得到處都是。

“你以前也是這樣做飯的?！彼鋈徽f。

“是嗎？”

“嗯。那時候咱們剛結(jié)婚，你下班比我早，每次回家都能聞到菜香味。然后我換鞋，你從廚房里探出頭，說‘回來了？洗洗手吃飯’。我最喜歡那一瞬間。”

我握著鍋鏟的手，停住了。

“如果我說，我想讓那一瞬間回來。你愿意嗎？”

她愣住了。

“光華……”

“我不是在開玩笑?！蔽曳畔洛佺P，轉(zhuǎn)過身看著她，“我是認真的?！?/p>

她看著我，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你這個傻子……”

我走過去，拉起她的手。

“樂萱，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們倆坐在飯桌前，吃著簡單的三菜一湯。

沒有什么山盟海誓，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表白。

就是她坐在對面，我坐在這邊。

筷子夾菜的聲音，碗碰到桌面的聲音，還有電視里傳來的聲音，混在一起。

“蝦你多吃點?！彼龏A了一只蝦放進我碗里。

“你也吃?！?/p>

就是這樣。

三年前以為永遠不會回來的日子?；貋砹恕?/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