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桐桐姐家真大！”

許天賜在客廳里跑來跑去，鞋底擦著地板吱吱響。

趙玉娥笑瞇瞇地坐在沙發上，往行李箱里塞東西。拉鏈沒拉好，露出一疊紙的邊角。

林自明站在門口，眼睛一瞟，心跳漏了半拍。

那紙上，隱約印著幾個字:《商品房買賣合同》。

婆婆一個農村老太太，要這個干什么？

手機響了，是妹妹趙玉蘭發來的微信:“哥，我姐這回進城，不光是看桐桐考試。你多留個心眼。舅舅那邊，出事了?！?/p>

林自明握著手機，手微微發抖。

01

中考倒計時第三天。

晚上十一點，林自明剛躺下，手機亮了。

是婆婆趙玉娥的語音。

“自明啊，媽明天帶天賜來城里玩幾天，你接一下站。”

林自明愣了。

十五年。

婆婆進他家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嫌他窮，嫌他沒出息，嫌他當年沒給夠彩禮。逢年過節，都是他帶著老婆孩子回老家。

這次，怎么突然要來了？

“怎么了？”妻子盧秀英翻了個身。

“你媽說明天過來。”

“??？”盧秀英也愣了，“這時候來？桐桐后天就中考了。”

“我說了家里忙，她說正好給孫女加油?！?/p>

盧秀英沒說話，翻了個身。

林自明知道她在想什么。

婆婆重男輕女，這些年沒少給閨女臉色看。孫女考了全校前十，她只是“嗯”一聲。孫子考了六十分，她能拿大喇叭在全村廣播。

這樣的婆婆，突然說要來給孫女加油？

他不信。

翻來覆去睡不著，林自明干脆坐起來，拿起手機查了一圈。考點附近那家快捷酒店，還剩最后一間房，一晚上五百多。

他一咬牙，訂了五天。

四千多塊，夠他半個月工資了。

“你瘋了？”盧秀英第二天早上知道這事，眼珠子快瞪出來。

“你媽那脾氣，住家里一準折騰。桐桐還怎么復習？”

“那也不至于……”

“我請了假，陪她住賓館。你在家接待你媽。”

盧秀英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下午兩點，林自明去火車站接人。

天熱得能把人烤化，站臺上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沒有。他站在出站口，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火車晚點了四十分鐘。

終于，人潮里出現了趙玉娥的身影?；ㄒr衫，黑褲子，戴著頂草帽。身后跟著個小男孩，背著個黃色書包，一蹦一跳的。

“奶奶，這就是城里嗎？”

“對，到了奶奶家，你要乖乖的?！?/p>

林自明迎上去，叫了聲“媽”。

趙玉娥上下打量他，嘴角扯了扯，說了句:“瘦了。”

就兩個字，林自明聽著不像關心，倒像挑刺。

“天賜，叫姑父?！?/p>

小男孩仰起臉，含糊地喊了一聲“姑父”，眼睛早溜到旁邊的奶茶店去了。

“媽，先回家吧。”

林自明接過行李，趙玉娥卻問:“秀英和桐桐呢？”

“她們住賓館了?？键c旁邊，方便考試?！?/p>

趙玉娥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哦，行唄，你們城里人會安排?！?/p>

林自明提著箱子往前走，心里不是滋味。

她笑得太快了。

快的像假笑。

回到家，趙玉娥先在客廳轉了一圈，摸摸沙發，敲敲茶幾，嘴里念叨著“還行”、“不錯”。許天賜早沖進廚房翻冰箱去了。

“媽，你們住這屋。”林自明推開次臥的門。

“行?！壁w玉娥把箱子放好，突然問，“自明，你們家房本放哪的？”

林自明一愣。

“就隨便問問，我看天賜姥姥家那邊，房本都是擱柜子里鎖著，你們城里的估計也差不多。”

“嗯，在書房抽屜里?！绷肿悦麟S口答了一句。

心里卻咯噔了一下。

她問這個干什么？

當天晚上，林自明送水果去賓館。

電梯門打開，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岳母盧秀英的媽，也就是他丈母娘。

“媽？你怎么來了？”

丈母娘抱著個保溫桶，笑著說:“秀英打電話說你們忙，讓我來幫忙做幾天飯?！?/p>

“那您怎么不跟我們說一聲？”

“你們不是忙嘛，我自己坐車來的，省得你們接。”

林自明接過保溫桶，聞到了紅燒肉的香味。

心里一暖，又有點酸。

親媽和婆婆，到底不一樣。

他把水果送進屋，見女兒正在刷題，頭都沒抬。

“桐桐，明天就考試了，早點睡?！?/p>

“嗯?！?/p>

“緊張不？”

“不緊張?！迸畠禾痤^，笑了一下，“爸，你放心吧。”

林自明揉了揉她的頭發，沒再說什么。

回到自己家，已經十點多了?？蛷d燈還亮著，趙玉娥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藍光照著她的臉。

“回來了？”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嗯，媽你咋還不睡？”

“睡不著，認床?！?/p>

林自明倒了杯水，坐下來。想說什么，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趙玉娥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說了句:“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忙?！?/p>

那一瞬間，林自明覺得婆婆有點不對勁。

但哪里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02

中考前一天。

林自明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了魚肉蔬菜，打算做頓好的。

回到家，趙玉娥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里忙活。許天賜坐在客廳地上玩奧特曼，嘴里喊著“迪迦變身”。

“媽，我來吧，你歇著?！?/p>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趙玉娥擺擺手，“我難得來一趟，給你做頓飯。你看你都瘦成啥樣了。”

林自明沒再推，站在旁邊切蔥。

趙玉娥一邊炒菜一邊說話，問的都是家長里短:秀英上班累不累？桐桐成績咋樣？房貸還完了沒有？

林自明一一答了，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他一直在想昨天晚上那條微信。

妹妹趙玉蘭說“舅舅那邊出事了”。

舅舅趙建國，是婆婆的親弟弟，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日子過得緊巴巴。這幾年迷上了打牌，越賭越大。過年時聽老家人說，他欠了不少債。

這些事，婆婆從來沒提過。

“媽，舅舅最近還好吧？”

趙玉娥手上的鍋鏟頓了一下，又繼續翻炒:“好著呢，能有啥事。”

“我聽說他……”

“聽說啥聽說的，你少聽那些閑話。”趙玉娥打斷他，語氣有點沖，“你舅舅那人就是貪玩，跟天賜一樣，改不了吃。”

林自明沒再追問。

菜做好了，趙玉娥招呼他吃飯。許天賜跑過來，看了一眼桌子，撇嘴:“咋沒有雞腿？”

“天賜乖，晚上姑父給你買。”

“我不，我現在就要。”

“別鬧。”趙玉娥拍了他一下，沒用力。

許天賜把筷子一摔，站起來:“我不吃了！”

“你這孩子……”趙玉娥臉紅了，看了林自明一眼，“自明你別管他，慣壞了?！?/p>

林自明把許天賜抱起來:“走，姑父帶你去買。”

他在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個雞腿，許天賜這才消停了。

回到家，趙玉娥已經給他盛好了飯，筷子擺好了。林自明坐下來，趙玉娥突然說:“自明，你把那個房產證放哪了？”

林自明夾菜的手停住了。

“就問問?！壁w玉娥笑著解釋，“我尋思著，天賜明年該上小學了。老家的學校不行，要是有個城里的學區房……”

“媽，這房子是我和秀英的?！?/p>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隨口一說?！壁w玉娥擺擺手，“吃飯吃飯?！?/p>

林自明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說:“媽，我吃飽了，去賓館看看?！?/p>

“這才吃幾口啊……”

“不餓。”

林自明出門，走到樓梯間，點了根煙。

心里頭，一陣陣發涼。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給趙玉蘭打了過去。

“玉蘭，我問你個事?！?/p>

“哥，你說。”

“你姐這次來，到底有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玉蘭？”

“哥……”趙玉蘭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姐不讓我說。但這事，你早晚得知道。”

“你說?！?/p>

“舅舅欠了二十萬，債主上門了。他不知道從哪聽說，你家那套學區房值錢，就攛掇我姐，想把房產證弄到手?！?/p>

林自明手里的煙掉在地上。

“我姐一開始不肯，但舅舅帶著天賜跪在她面前哭。天賜是她命根子，她哪受得了這個……”

“她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哥，你自己小心點。我姐那人你也知道，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p>

掛了電話，林自明靠在墻上，半天沒動。

二十萬。

學區房。

天賜。

他想起了婆婆昨晚問房本的事，想起了她翻他書房的事，想起了她今天又提起的事。

越想越心驚。

他快步走到賓館，打開自己房間的門，鎖好。

拿出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個程序。

那是他之前裝在家里的攝像頭——本來是監控貓用的，看他不在家時，貓有沒有搗亂。

畫面里，趙玉娥正在客廳里轉悠。

她走到書房門口，四下看了看，推門進去了。

林自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趙玉娥打開書桌的抽屜，開始翻。

她很小心，每翻完一樣東西，都會放回原位。她翻出了房產證，拿起來看了看，掏出手機拍照。

拍完了，她又翻出了女兒的報名表，看了一會兒，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林自明的手在發抖。

他想沖回去，但還是忍住了。

他繼續看著。

趙玉娥翻完了書房，又去了主臥。打開衣柜，翻了翻他的衣服，又看了看床頭的抽屜。

她翻出了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一張銀行卡。

她拿起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林自明這才想起來，那是他給女兒存的一萬塊學費。

趙玉娥在房間里待了將近半小時，才出來。

她關好門，坐在沙發上，面不改色。

許天賜跑過來，問:“奶奶，你干嘛去了？”

“沒干嘛，找東西。”

“找啥？”

“找你的玩具，別問了?！?/p>

林自明關掉電腦。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

腦子里亂得很。

怎么辦？

打電話報警？怕來不及。

跟她對質？怕撕破臉。

他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賓館的房卡掏出來，看了看日期。

中考順利的話，后天上午就考完了。

熬過這兩天就行。

但心里總是不踏實。

晚上，他去了賓館，在走廊里看見了丈母娘。

丈母娘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里拿著個毛線團，在織毛衣。

“媽，你咋坐這兒？”

丈母娘抬起頭，“秀英說你在賓館里睡不好，讓我給你送杯牛奶。”

“不用麻煩您……”

“麻煩啥，你是我女婿。”

林自明接過牛奶，眼眶有點發酸。

丈母娘拍了拍他的手:“別擔心，桐桐會考好的。”

“我知道，媽?！?/p>

“你那個婆婆，你心里有數就行?！?/p>

林自明一愣，丈母娘笑了笑:“我都聽秀英說了。”

她沒說太多，起身走了。

林自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03

中考前一天晚上。

林自明又看了監控。

趙玉娥坐在客廳里，拿著手機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他調大了音量。

“……我拿到了，你放心。后天我找借口去賓館，把她的準考證和身份證藏起來就行了。只要她考不了試，你們家那點破事就能捂住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趙玉娥又說:“我知道，我也是沒辦法。天賜不能沒學上。她一個丫頭片子，考上了又怎么樣？”

他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妻子，又想打電話給趙玉蘭。

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打。

他坐在黑暗里，腦子里一直在轉。

婆婆想毀了女兒的前程。

為了孫子，為了舅舅的賭債。

他想起了女兒刷題時的背影。

想起了她昨天說“不緊張”時的笑容。

想起了她小時候趴在他背上睡覺的樣子。

他不能讓她出事。

第二天早上，林自明起了個大早。

他去賓館，把女兒送到考點。叮囑她別緊張，好好考。女兒點頭，進了考場。

他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拳頭握緊了。

然后又松開了。

他掏出手機，給趙玉蘭發了條微信:“玉蘭，你幫我盯著點你姐。她要是去賓館，馬上告訴我。”

“哥，你要干什么？”

“不用你管，照做就行?！?/p>

林自明回到家里，趙玉娥正在收拾東西。

“媽，你收拾東西干嘛？”

“去賓館看看桐桐啊，明天就考試了，我這當奶奶的，不去看看像話嗎？”

“她今天不在賓館，在學?？纯紙??！?/p>

“那我明天去。”

“明天也不行，明天考試，賓館不讓外人進。”

趙玉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自明，你這是防著我？”

“媽，你想多了。”林自明語氣平靜，“賓館有規定，我也沒辦法?！?/p>

趙玉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說什么。

但林自明看見，她的眼睛在轉。

他心里一沉。

這個女人，不會輕易罷休。

果然，下午林自明去賓館的時候，發現婆婆已經來了。

她站在賓館樓下，身邊站著許天賜。

“媽，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桐桐，不行嗎？”趙玉娥抱起許天賜，“我帶天賜來看看姐姐，姐姐明天要考試了，給她加加油?！?/p>

“她在樓上復習。”

“那我上去看看?！?/p>

“不用了，媽，她忙著呢。等考完了再見。”

趙玉娥的臉色變了:“林自明，你什么意思？我是她奶奶，我看一眼都不行？”

“媽，不是不行，是真的不方便……”

“你給我讓開！”趙玉娥推開他，往電梯間走。

林自明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媽，你冷靜點！”

“我冷靜個屁！”趙玉娥甩開他的手，“你把我當賊防著是吧？”

“我沒有。”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兩個人站在電梯間里僵持著。

許天賜嚇得哭了:“奶奶，你干嘛呀？”

趙玉娥這才想起孫子還在，蹲下來哄他。

林自明看著這一幕，心里一陣發酸。

他知道，婆婆不是壞人。

她只是糊涂了。

被舅舅的二十萬賭債，被對孫子的偏愛，被自己的執念，給逼糊涂了。

但他不能讓女兒替她的糊涂買單。

“媽，我給你訂了今晚的車票，你帶天賜回老家吧?！?/p>

“什么？”趙玉娥抬起頭。

“回老家去，等桐桐考完了，我再接你來。”

“你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是不想出事?！?/p>

趙玉娥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無奈，有憤怒，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行，林自明，你有種?！?/p>

她抱起許天賜，轉身往外走。

林自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想喊住她，又忍住了。

“爸?！?/p>

身后傳來女兒的聲音。

林自明轉身，林雨桐站在電梯口，臉上沒什么表情。

“桐桐？你怎么下來了？”

“我聽見你們吵架了?！?/p>

“沒事，奶奶……”

“我都聽見了。”女兒打斷他，“爸，奶奶是不是要害我？”

林自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女兒看著他的眼睛:“是還是不是？”

“……是。”

女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說:“爸，我不怕?！?/p>

“我明天會去考試。”

“我會考好的。”

林自明把女兒摟進懷里。

他抱著女兒瘦小的身體，眼淚差點掉下來。

“桐桐，爸爸對不起你……”

“爸，你不用說對不起。”女兒的聲音悶悶的，“你是個好爸爸?！?/p>

04

中考第一天。

凌晨四點半，林自明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賓館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心里煩躁得很。

昨天跟婆婆吵完架，他心里一直不踏實。

萬一她夜里回來怎么辦？

萬一她趁他不在的時候來敲門怎么辦？

他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

五點半，他出門買了早餐:豆漿、油條、茶葉蛋。

回到賓館時，女兒已經洗漱好了。穿著校服，扎著馬尾，精神頭不錯。

“爸，你買這么多，我吃不完?！?/p>

“多吃點，考試費腦子。”

女兒笑了:“又不是跑馬拉松?！?/p>

林自明也笑了。

他把早餐擺好，看著女兒慢悠悠地吃。

女兒吃得不多，半根油條加一杯豆漿就飽了。

“再吃點?！?/p>

“真吃不下了。”

林自明不再勸，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好。

“準考證和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迸畠号牧伺臅?/p>

“筆呢？”

“帶了?！?/p>

“削好了沒？”

“削好了。”

林自明發現自己問的都是廢話，女兒應聲是第一次中考，他卻是第一批家長。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行，走吧?！?/p>

送女兒去考場的路上，太陽還沒完全出來。

街上人不多，只有幾個跟他們方向一樣的家長和學生。

女兒走在他身邊，步子不緊不慢。

林自明偷偷看了她好幾眼。

她長高了，比去年暑假時高了半個頭。臉上的嬰兒肥褪了一些，下巴的線條變得清晰。

時間真快啊。

一眨眼，女兒都十五了。

“爸，你緊張不緊張？”

“我不緊張?！?/p>

“那你為啥一直搓手指？”

林自明低頭一看，自己在搓手指，已經搓紅了。

女兒笑了:“爸，別緊張，我不給你丟人?！?/p>

“你怎么會給我丟人?！?/p>

到了考點門口，已經有不少人等著了。

有穿旗袍的媽，有舉橫幅的爸，有拿著攝像頭的親戚。

林自明站在人群后面，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去吧。”

女兒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又回頭:“爸，奶奶今天會來嗎？”

林自明心一緊:“不知道?！?/p>

“要是她來了，你別跟她吵。”

“我煩了十幾年了，不差這一會兒?！?/p>

女兒沖他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考場。

林自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監控。

家里沒人。

他又看了賓館樓下的監控。

也沒人。

他松了口氣。

也許，婆婆是真的回去了。

考試九點開始。

林自明沒走遠，就蹲在考點對面的馬路邊上。

天氣熱得很，太陽一出來就開始烤人。

他買了兩瓶水，蹲在樹蔭下喝。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想女兒考得好不好，想婆婆會不會半路殺回來，想今晚怎么安排。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趙玉蘭。

“哥，我姐給我打電話了?！?/p>

“她說什么？”

“她說你把她的票退了，她還在城里?！?/p>

林自明手里的水瓶差點掉地上。

“她現在在哪？”

“她沒說。但她問了我你家賓館的地址。”

林自明猛地站起來。

他往考點四周掃了一圈。

沒有看見婆婆的身影。

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附近。

她不會這么容易罷休的。

“玉蘭，你繼續盯著你姐。有消息馬上告訴我?！?/p>

“哥，你小心點?！?/p>

掛了電話，林自明開始在考點周圍轉悠。

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太陽越來越毒，汗把衣服濕透了。

他沒找到婆婆。

上午十一點，考試結束。

林自明站在考點門口，等著女兒出來。

人潮涌出來，他翹首以盼。

終于看見女兒了。

她走在人群里，表情平靜。

“怎么樣？”

“還行?！?/p>

“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還行啊。都會做，就是數學最后一題有點難。”

林自明放心了。

女兒說“有點難”，那就是能做。

他帶女兒回賓館吃飯。

丈母娘已經做好了飯，擺了一桌子。

女兒吃得很香，還喝了一碗湯。

吃完飯，女兒午休。

林自明坐在走廊里，刷手機。

他看見了一條消息。

是趙玉蘭發來的:“哥，我姐好像在你們考點附近。我看見她發的照片了?！?/p>

照片里，是考點門口那棵大榕樹。

林自明的心猛地提起來。

她果然來了。

05

中午一點。

女兒還在午休，林自明坐在走廊里，手機攥得出汗。

他一直在想，婆婆到底要干什么。

偷準考證？藏身份證？還是別的什么？

他想了想，決定不坐以待斃。

他給賓館前臺打了個電話。

“你好，我是1802房的。下午兩點到五點，麻煩不要放任何人進我們房間。我女兒在里面午休。”

“好的先生，我記錄一下?！?/p>

“如果有人說是她奶奶，也攔著?！?/p>

“明白?！?/p>

掛了電話，林自明還是不放心。

他又去前臺，把備用房卡收了。

然后他敲開丈母娘的門，叮囑她下午幫忙盯著。

丈母娘點頭:“你放心，我不走。”

林自明這才稍微安心了一點。

下午兩點半，女兒去考試。

林自明送她到門口，看著她又進去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走。

他決定今天寸步不離。

三點。

考點門口沒什么人。

只有幾個家長蹲在樹蔭下，各看各的手機。

林自明蹲在墻角，目光盯著四周。

三點十五。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趙玉娥。

她抱著許天賜，從街角拐過來。

她沒看見他。

林自明站起來，走了過去。

他走到婆婆面前，叫了聲:“媽?！?/p>

趙玉娥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他，臉色變了。

“自明？你怎么在這兒？”

“我送桐桐考試?！?/p>

“哦……我也來看看?！?/p>

“媽，你還沒回老家？”

趙玉娥的臉僵了一下:“我舍不得天賜，想多玩兩天?！?/p>

林自明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他不想再跟她兜圈子了。

“媽，你一定要這樣嗎？”

“你說什么？”

“我都知道了?！绷肿悦髀曇舨淮螅芷届o，“舅舅欠了債的事。你想用房產證抵押的事。你想害桐桐考不了試的事。我都知道了?！?/p>

趙玉娥的臉瞬間白了。

“你……你怎么……”

“我裝了個攝像頭?！?/p>

趙玉娥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懷里的許天賜看看奶奶，又看看姑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媽，我不報警，也不告訴秀英?！绷肿悦髡f，“你現在帶天賜回去，還來得及。”

趙玉娥沉默了很久。

許天賜小聲說:“奶奶，我想回家。”

趙玉娥低下頭，摸了摸他的頭。

然后抬起頭，看著林自明。

“自明，你不知道?！?/p>

“我不知道什么？”

“你舅舅他……他被人打了。再不還錢，他就要斷一條腿了。”

趙玉娥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不能看著弟弟被打斷腿啊。天賜也不能沒有外舅公。你說是不是？”

“那你就看著桐桐沒有中考？”

趙玉娥不說話了。

林自明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婆婆不是狠心的人。

她只是太累了。

被弟弟的債，被孫子的未來，被自己的執念，壓得喘不過氣。

她走錯了路。

但不是因為她壞。

“媽，我幫你還。”

趙玉娥愣住了:“你說什么？”

“二十萬，我想辦法湊。你把房產證給我，別動桐桐?！?/p>

“你……你哪來那么多錢？”

“借。賣車。把老家那間房賣了?？傆修k法?！?/p>

趙玉娥的眼眶紅了:“自明……”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別讓桐桐知道。”

趙玉娥點點頭，眼淚掉下來:“我不說。”

林自明嘆了口氣:“你帶天賜回去吧。后天我讓人送你們?！?/p>

趙玉娥抱著孫子，正要轉身。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爸？奶奶？”

林自明轉頭，看見女兒站在考點門口。

她不是應該在考試嗎？

“桐桐？你怎么出來了？”

“我肚子疼，提前交卷了?！?/p>

林自明心一緊:“你沒事吧？”

“沒事。”女兒看著他，又看了看奶奶，“你們……在說什么？”

林自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趙玉娥也愣在原地。

女兒走過來，站在他們中間。

“我都聽見了。”她說，“爸，你不用賣房?！?/p>

“桐桐……”

“我可以不考重點高中。普通高中也能上。”

“不行！”林自明急了，“你不能為了她……”

“我不是為了奶奶?！迸畠捍驍嗨拔沂菫榱四恪！?/p>

她看著林自明，眼圈也紅了。

“你太累了，爸。我不想你為我扛那么重的擔子。”

那一刻，林自明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趙玉娥也哭了。

她看著孫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兩個字:“對……對不起?！?/p>

06

那天下午，三個人在考點門口站了很久。

林自明擦了好幾次眼淚，女兒一直握著他的手。

趙玉娥抱著孫子，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許天賜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看大人都哭了，他也跟著哭。

最后還是女兒先說:“爸，我回去考試了。”

“你肚子不疼了？”

“裝的?！迸畠盒α诵?，“我就是想出來看看?！?/p>

林自明哭笑不得:“你這孩子……”

“放心，我能考好?！迸畠恨D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奶奶，你要不要來送我？”

趙玉娥愣住了:“我？”

“嗯，后天下午最后一門。你來看我出考場。”

趙玉娥的眼淚又掉下來:“好，奶奶來。”

女兒走了。

林自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心里五味雜陳。

趙玉娥抱著孫子，站在他身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媽，你先回去吧?！?/p>

“自明……”

“后天下午兩點半，考點門口。你來?！?/p>

趙玉娥點點頭，抱著孫子走了。

她走得很慢，腰彎得很深。

林自明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她老了很多。

他蹲下來，點了根煙。

手還在抖。

太陽西斜，考點的鐘響了。

考試結束了。

女兒再次從考場出來，臉上帶著笑。

“爸，考的很好。”

“真的？”

“真的。”

林自明笑了。

他摟著女兒的肩膀，往賓館走。

路上，女兒突然說:“爸，你不生奶奶的氣了？”

林自明想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p>

“我覺得，她也挺難的?！?/p>

“所以你不恨她？”

女兒想了想，說:“不恨。但我也不會忘記。”

這句話讓林自明愣住了。

他看著女兒，突然覺得她真的長大了。

能想明白這些事，比考了全校第一還讓他高興。

晚飯時，丈母娘做了一桌子菜。

女兒吃了兩大碗飯，林自明也吃了不少。

飯桌上，丈母娘問:“桐桐，你奶奶今天來干嘛了？”

林自明正要打岔，女兒先開口了:“她來給我加油。”

丈母娘笑了笑:“那挺好的。”

林自明看了女兒一眼，女兒沖他眨了眨眼。

他知道，女兒是在幫奶奶圓場。

她不想讓事情鬧大。

不想讓媽媽擔心。

不想讓家里雞飛狗跳。

這孩子，比她爸懂事多了。

那天晚上，林自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給趙玉娥發了條微信:“媽，到家了沒？”

過了一會兒，回復了:“到了。天賜睡了?！?/p>

“后天下午，別忘了?！?/p>

“不會忘?！?/p>

“舅舅的事，我來想辦法。”

“不用了。我想通了。他自己的債，自己還?！?/p>

林自明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很久。

他想起趙玉娥抱著孫子離開時的背影。

想起她說“對不起”時的表情。

也許，她真的想通了。

也許，這次的事，讓她看清了一些東西。

07

中考第二天。

也是最后一天。

上午考理科綜合，下午考英語。

女兒早上起來，精神很好。

“爸，下午考完試，我要吃火鍋。”

“行，你想去哪吃？”

“那家新開的，叫啥來著？”

“海底撈？”

“對對對！就那個！”

“行，考完了就去。”

女兒笑了，背上書包，蹦蹦跳跳地出了門。

林自明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心情也好了不少。

上午的考試很順利。

女兒出來時，笑著說:“物理最后一道題有點難，但我做出來了?！?/p>

“真的假的？”

“真的。我把公式全列出來了，就算答案錯了，步驟分應該也能拿?！?/p>

林自明高興得不行，當場給她買了個冰淇淋。

中午吃飯時，林自明的手機響了。

“哥，我姐今天下午真的去嗎？”

“嗯，她說去?！?/p>

“你信她？”

“信?！绷肿悦髡f，“她昨天答應桐桐了。”

“你心真大。”

“不是我心大。是我覺得，她不會騙桐桐。”

趙玉蘭沉默了一會兒:“行吧。你自己看著辦?！?/p>

掛了電話，林自明看了看表。

下午一點半。

還有一小時，女兒就要考最后一門了。

他想了想，給趙玉娥發了條消息:“媽，你出發了沒有？”

“出發了，馬上到?！?/p>

林自明看著這條消息，心里踏實了不少。

下午兩點，女兒出門去考場。

林自明送她到門口，女兒回頭說:“爸，你別緊張?！?/p>

“那我進去了?！?/p>

“去吧?？纪炅宋規愠曰疱仭！?/p>

女兒笑了，進去了。

林自明站在門口，看著手表。

兩點十五，兩點半，三點，三點半。

考試還有半小時。

他站在門口，翹首以盼。

三點四十五，他開始在考點門口轉悠。

四點，考試結束了。

考生們陸陸續續從考場里出來。

林自明站在人群中，伸長了脖子找女兒。

他看見了。

女兒背著書包，從走廊盡頭走出來。

她走得很快，臉上帶著笑。

“爸！”

“英語太簡單了！我全會做！”

林自明一把把女兒抱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

“爸，你放我下來，好多人看著呢……”

林自明把她放下來，笑得合不攏嘴。

“走，吃火鍋去！”

“等等?！迸畠赫f，“奶奶呢？”

他回頭看了看四周，沒有看到趙玉娥的身影。

“她……可能沒來?！?/p>

“她答應我的?！?/p>

林自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掏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趙玉娥打個電話。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一個身影。

她抱著許天賜，從街角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

她走到考點門口，看見了林自明，也看見了孫女。

“桐桐。”

“奶奶?！?/p>

趙玉娥放下許天賜，走到孫女面前。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遞過來:“奶奶給你的。”

林雨桐愣了一下，接過來。

打開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