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北京零下十度。
環衛工老劉推著垃圾車經過天橋,看見橋洞里蜷著一個人。
他以為是流浪漢,走過去推了推肩膀:“小伙子,醒醒,這兒不能睡?!笔种概龅侥菑埬槪鶝鼋┯?。
老劉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著掏出手機。
三小時后,霍家別墅里,葉秀梅正指揮傭人擺年夜飯,手機響了。
她接通,臉瞬間變了色:“什么?無名男尸?右手腕有個‘庭’字紋身?”她手里的盤子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不可能。
那絕對不可能是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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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歲那年,霍庭深發高燒到四十度。
葉秀梅背著他跑了一里地去醫院,雨下得很大,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出血,還是死死護著他不讓他沾地。
那是他這輩子最溫暖的記憶。
后來他問過母親一次:“媽,你那時候怎么那么拼命?”
葉秀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問錯了什么。
二十八歲那年他才明白,那可能是母親這輩子唯一一次真心對他好,之后就再也沒有了。
霍家別墅坐落在京郊最貴的地段,光院子里那個噴水池就夠普通人家活一輩子。
霍庭深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家里的少爺,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
但他也知道母親對自己和對弟弟不一樣。
吃飯時,葉秀梅會給弟弟霍庭軒夾菜,下巴朝他那邊一揚:“自己夾。”
他從來沒說過什么,男孩子嘛,計較這些干什么。
但他記得母親看自己的眼神。
怎么說呢,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是一個不得不收留的客人。
他考上大學那年,葉秀梅只說了句“知道了”,轉頭就讓助理給他轉了學費。
弟弟考上高中,她親自開車送他去學校,還和班主任說了半小時的話。
霍庭深站在陽臺上看見這一幕,手里的煙燒完了也沒察覺。
鄧夢琪是大學同學。
她家本來就是做生意的,算不上頂級富豪,但也是有錢人家的小姐。
大三那年她家突然破產,父親跳了樓,母親氣得住院,一夜之間從大小姐變成負債累累的窮光蛋。
霍庭深就是在那個時候和她在一起的。
所有人都勸他:“你瘋了?她家破產了,你娶她干什么?”
他不管,跪在葉秀梅面前說:“媽,我要娶她。”
葉秀梅正在喝茶,放下杯子看他:“你確定?”
“我確定?!?/p>
“好,你別后悔?!?/p>
婚禮那天,葉秀梅穿了一身素白的套裝,坐在主位上,冷著一張臉。
鄧夢琪穿著婚紗走進來,她站起身,拿著話筒說了一句讓全場安靜的話:“我是怎么說的來著?有些人啊,配不上就是配不上,穿再貴的婚紗也改不了出身。”
全場鴉雀無聲。
鄧夢琪站在臺上,臉白得像紙,手緊緊攥著裙擺,指甲都嵌進布料里。
霍庭深沖上去,一把摟住妻子,對著臺下說:“這婚,我結了。從今天起,我霍庭深和她一起過日子,霍家的事和我沒關系?!?/p>
他牽著鄧夢琪的手走下舞臺,經過葉秀梅身邊時,母親壓低聲音說:“你會后悔的,你活該。”
他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沒關系的事。
他搬出了霍家。
走的那天只帶了一個行李箱,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鄧夢琪的幾本書。
霍庭軒追出來,遞給他一張銀行卡:“哥,這是我攢的,你拿著?!?/p>
他看著弟弟,鼻子一酸:“不用,我自己能行?!?/p>
霍庭軒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有事打我電話?!?/p>
他上了出租車,鄧夢琪靠在他肩膀上哭。
他拍拍她的頭:“沒事,有我在。”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霍庭軒回到屋里,把那張沒送出去的卡放回抽屜,順手打了個電話:“宋阿姨,我媽那邊,麻煩你多盯著點。”
02
霍庭深做的是餐飲。
他想開一家有格調的私房菜館,專門做家常菜,裝修用的是暖色調的木料和白墻,菜單就一張紙,正反面寫得清清楚楚。
他租了一個一百平的店面,簽了三年合同,付了押金和頭一年租金,手里還剩二十萬。
他以為自己能闖出一片天。
第一批客戶看得很滿意,有設計師,有電視臺的記者,還有幾個做商務的中年人。
當場就有人要訂包廂,讓他準備菜品,三月后搞個品鑒會。
他樂得整晚睡不著覺,躺在床上跟鄧夢琪說:“老婆,咱們要翻身了?!?/p>
鄧夢琪笑著捏他的臉:“你高興就好?!?/p>
三天后,設計師打來電話,說檔期排不過來了,下次再合作。
記者那邊說不做美食欄目了,被調去了社會新聞部。
那幾個商務中年人,直接不接電話。
霍庭深一個一個打過去,對面要么說“再考慮一下”,要么說“最近忙”,要么直接關機。
他急了,跑到設計師公司樓下堵人。
設計師被堵在電梯口,看他來了,嘆了口氣:“霍老弟,不是我耍你,我也沒辦法,你媽那邊打了個招呼,我要是不照做,我這公司就別在京圈混了?!?/p>
他說完就快步進了電梯,沒給霍庭深任何追問的機會。
霍庭深站在寫字樓大廳里,看著電梯一層層往上,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頭。
他打電話給銀行,問貸款能不能批。
對方說資料不全,讓他補充材料。
他連夜去辦了,第二天送過去。
第三天,銀行打來電話,說審核沒通過,原因是“資金用途不明確”。
他問哪里不明確了,對方說“您再回去看看材料吧”,就掛了。
他找合伙人借錢,合伙人是大學室友,鐵得不行。
室友約他吃飯,吃到一半才說:“你媽打過電話了,問我借你錢是不是不想在京圈混了。兄弟,我沒辦法,我還有老婆孩子。”
霍庭深沒說話,把面前的飯一口一口吃完。
他知道母親在做什么了。
葉秀梅在京圈經營了三十年,關系網密得像蜘蛛網,上到銀行行長,下到餐飲協會的小會員,誰見了她都得叫一聲“葉姐”。
她不罵他,不打他,只是讓所有人都不幫他。
讓他自己走投無路。
讓他自己回來跪著求她。
霍庭深蹲在出租屋門口,抽了半夜的煙。
鄧夢琪端著一碗熱湯出來,蹲在他旁邊,把湯塞到他手里:“喝點,別感冒了?!?/p>
他看著那碗湯,眼眶紅了。
“夢琪,”他啞著嗓子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鄧夢琪搖頭:“你只是運氣不好。”
他端著湯,喝了一口,燙得嘴唇發麻。
他咽下去,眼淚跟著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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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店鋪撐了半年。
半年里他跑了不下五十次門店,和裝修公司談,和供貨商談,和可能合作的設計師談。
每次都是興沖沖地去,灰溜溜地回。
最后一根稻草是供貨商。
他訂了一批調料,價值兩萬塊,貨到了發現全都是過期的。
他去找供貨商理論,供貨商翻了個白眼:“過期怎么了?誰讓你不早說?”
他說要退貨,供貨商說退可以,但運費你自己出。
兩萬塊的貨,運費要五千,他咬咬牙說行。
結果供貨商又說:“要退也行,你先讓我和霍太太打個招呼?!?/p>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母親連供貨商都打過招呼了。
他站在供貨商的倉庫里,看著那些人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轉身走出門。
停在路邊的車被貼了罰單,他看了一眼,把罰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回到出租屋的時候,鄧夢琪在廚房做飯。
油煙機嗡嗡響,她系著圍裙切菜,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
桌上放著一個信封,他看見了,心往下沉。
他走過去拿起信封,里面是鄧夢琪寫的一封信。
“庭深,我先回老家一陣子。你別找我?!?/p>
就這兩句話。
他把信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鄧夢琪端著菜出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眼睛紅了:“你都看到了?”
“嗯?!彼麤]動。
她坐下來,把筷子擺好:“先吃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夢琪,”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撐不下去了?”
“不是?!彼椭^,“是我撐不下去了?!?/p>
他看著她,沉默了。
她抬起頭,眼淚往下掉:“我每天擔驚受怕,怕你媽打電話來罵你,怕債主上門要錢,怕你哪天喝多了回不來。庭深,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走吧”,卻說不出口。
那天晚上她沒走。
兩個人躺在床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霍庭深一夜沒睡,盯著窗外的路燈,數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鄧夢琪起床時發現床頭柜上多了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就寫著一句話:“等我好了,我去接你?!?/p>
她握著那張紙條,眼淚打濕了紙面。
她走了以后,霍庭深把鑰匙放在枕頭上,蓋好被子,關上門。
他不知道的是,鄧夢琪在樓下站了十分鐘,最后還是走了。
也沒人告訴他,鄧夢琪出門前,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你做的不錯。繼續配合,你爸的骨灰盒我幫你保管好?!?/p>
發信人備注:霍庭軒。
04
霍庭深開始流浪。
不是他不想住房子,是租的店面退了,押金全賠了,手里只剩下幾千塊。
他找過朋友借宿,朋友說他媽打過招呼。
他找過親戚,親戚說“你媽不讓”。
他蹲在馬路牙子上,看著人來人往,不知道該去哪里。
最后他去了橋洞。
天橋下面有一塊凹進去的地方,能遮風擋雨,就是冷,一到晚上風吹得人骨頭縫里涼嗖嗖。
他找了幾個紙箱鋪在地上,把外套裹緊,蜷縮著睡覺。
第一天晚上,他沒睡著。
他想鄧夢琪,想自己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他想起母親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想起弟弟溫和的笑容,想起老管家王建設偷偷塞給他的一千塊錢。
他翻了個身,聽到橋洞外面有人經過的腳步聲,腳步聲停了,然后又走了。
沒人停下來問一句“你還好嗎”。
他睡到半夜被凍醒,手和腳都麻了。
他坐起來搓手搓腳,看見月亮很圓,掛在橋洞外面,像個大銀盤子。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
第二天,他開始找工作。
洗盤子、搬貨、發傳單,什么都干。
老板看他穿著破破爛爛,問他多大了。
他想了想,說二十。
老板說行,一天八十,管一頓飯。
他干了一個星期,掙了五百六,手被洗潔精泡得發白,腳底磨出水泡。
他拿著錢去買了幾個包子,蹲在路邊吃。
吃到第四個的時候,看見對面停了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
車上下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畢恭畢敬地拉開后座的門,葉秀梅穿著一件貂皮大衣,踩著高跟鞋走下來。
她站在路邊,看著蹲在地上吃包子的霍庭深。
霍庭深看見了她,嘴里的包子咽不下去,噎在喉嚨里。
“媽……”他叫了一聲。
葉秀梅沒應,只是看著他,像看個笑話。
“你活得挺好啊。”她說。
他低下頭,沒說話。
“想回來嗎?”她問。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想回來,明天來公司門口跪三個小時,拍視頻發到家族群?!?/p>
他嘴里的包子一下子變了味,他嚼了兩下,吞下去。
“媽,我……”
“我聽不見?!?/p>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媽,我錯了,你給我一條活路?!?/p>
“你這不是求我,是逼我?!彼D身要走。
他跪下來,在路上,當著來來往往行人的面。
“媽,我跪了,你讓我回去,我什么都聽你的?!?/p>
葉秀梅轉過身,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嘴角勾了一下。
“態度還行,姿勢不對。明天去公司門口,三小時,一分鐘不能少。拍視頻,發群。”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咯噔咯噔響,經過他身邊時裙擺掃過他的臉。
霍庭深跪在路中間,看著那輛勞斯萊斯慢慢開遠。
周圍的人看著他,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繼續吃那個包子。
第二天,他去了霍氏集團門口。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還是沒跪。
他轉身走了,走到街角,靠著墻,低著頭,兩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霍庭軒站在公司十二樓的窗戶后面,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宋阿姨,我媽那邊……”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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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臘月二十那天,北京下了一場大雪。
霍庭深蹲在橋洞里,手腳凍得通紅,耳朵上長了凍瘡,一碰就癢。
他已經連續吃了半個月的饅頭就咸菜,嘴角裂了好幾個口子。
那天下午他出去翻垃圾桶,看能不能撿到點吃的。
走到街角的時候,看見一輛黑色轎車沖過來,撞倒了一個走在路邊的老人。
老人躺在地上,腿上的血滲出來,染紅了一小片雪地。
轎車沒停,一個油門就跑了。
霍庭深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沖過去。
他蹲下來看老人的傷勢,老人的腿在流血,額頭撞破了,人已經不太清醒,嘴里一直在喊“閨女、閨女”。
霍庭深脫下自己的外套,撕成條給他包扎傷口,然后抱著他跑進最近的診所。
診所里的護士一看這情況,趕緊叫了醫生。
醫生給老人包扎好,打了破傷風針,又輸了液。
霍庭深一直守在旁邊,直到老人醒過來。
老人醒來看見他,虛弱地笑了笑:“你……你是誰?”
“我叫霍庭深,我在街上看見你被車撞了?!?/p>
老人的眼淚就下來了:“我……我沒錢給你。”
“不用錢,我沒想要錢?!彼f完起身要走。
老人拉住他的手:“孩子,你別走,我有東西給你?!?/p>
老人顫巍巍地從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一張存折,一個退休證,還有一張照片。
“我退休二十年了,老婆子走得早,閨女在國外,我一個人過。這存折里是我這些年的積蓄,十萬塊,我本來打算捐給慈善的,但你救了我一命,給你吧。”
霍庭深握著那張存折,手在發抖。
“大爺,我不能要你的養老錢?!?/p>
“你拿著,”老人把存折塞到他手里,“我看人準。你是好孩子,這錢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霍庭深走出診所時,外面還在下雪。
他握著那張存折,走到路燈下坐下,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他坐在路燈下面,把存折翻了又翻。
他掏出手機,看著母親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就通了。
“媽,我站起來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什么意思?”
“我給自己的生意找了筆錢,我靠自己。”
“騙來的?”
“我沒騙,我救了個人,他給我的?!?/p>
那邊傳來一聲冷笑:“霍庭深,你不嫌丟人嗎?靠騙老人的錢過日子,我霍家養了你二十八年,你就這點出息?”
“我沒有騙!”
“沒有?你從小到大哪件事不是騙我的?你爸騙我,你也騙我。”
他張了張嘴,一句話說不出來。
那邊掛了電話。
他坐在路燈下,手機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翻出鄧夢琪的號碼,打過去。
提示音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p>
他靠在燈柱上,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握著那張存折,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起來,把存折放進口袋里,走回橋洞。
他不知道的是,診所里的那個老人,在第二天查手機通話記錄時,發現了自己女兒轉發的一條朋友圈:“霍家大少爺霍庭深離家出走,在外坑蒙拐騙,望各位警惕?!?/p>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但他沒說什么。
因為他信那個躺在地上救自己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