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通知,手心全是汗。
“經部門研究決定,A項目技術方案由周立輝主管。郭詩琪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半年心血,他說拿走就拿走。
我說不出一句反抗的話,因為馮振國正站在我身后,笑瞇瞇拍著我的肩:“小郭啊,都是為了團隊好?!?/p>
從那天起,我的工作量一天比一天少。
會議不通知我,郵件不抄送我,連辦公室的同事見了我都躲著走。
最狠的一次,周立輝拿著我的半成品方案去參賽,被批得底朝天——馮振國回頭就在會上讓全公司都知道是“我的錯”。
我試過翻臉,試過忍讓,也試過解釋。
全沒用。
直到小姑子黃嬋把我拉到一邊,說了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詩琪姐,你以為有實力就夠了?這世道,能把路走長的人,從來不是最犟的那個?!?/p>
![]()
01
那天早上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
平時熱熱鬧鬧的走廊,今天格外安靜。我推開技術部的玻璃門,幾個年輕同事看見我,眼神躲躲閃閃的,趕緊低下頭假裝看電腦。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往壞處想。
剛坐下,郵箱彈出新消息提示。我點開一看,是部門發的人事調動通知——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嗡一聲炸開。
A項目是我從年初就開始跟的。跑了三個月需求,熬了十幾個通宵做調研,連方案框架都搭好了。現在說換人就換人?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往馮振國的辦公室走。
他的門沒關,正端著一杯茶在看手機。我敲了敲門框,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貫的笑:“小郭啊,來來來,坐?!?/p>
我沒坐,站在他辦公桌前,聲音壓得很低:“馮總,A項目的事,我想問一下?!?/p>
“哦,那個啊。”他把茶杯放下,往后一靠,“組織上考慮了很久,覺得小周年輕,需要多鍛煉鍛煉。你經驗豐富,帶帶他。”
“這個項目是我一手做起來的?!蔽遗ψ屄曇袈犐先テ届o,“前期調研、需求分析、技術方案,已經成型了?!?/p>
“我知道你辛苦?!瘪T振國點點頭,笑得和藹,“但你也得理解,部門要發展,得給年輕人機會。你還能干很多年,不急在這一時。”
他的手輕輕敲著桌面:“再說了,你手上不還有別的項目嘛,忙得過來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著他那張笑臉,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說得溫溫柔柔的,滴水不漏。我要是急了,就是我態度不好;我要是鬧了,就是我不顧全大局。
“行,我知道了。”我轉身走出去。
出門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走廊拐角站著周立輝。他端著咖啡杯,沖我笑了笑,眼睛瞇成一條縫。
“詩琪姐,以后多關照?!彼e了舉杯子。
我沒理他,徑直走回工位。
坐在椅子上,我的手腳都是涼的。
干了八年,我從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做到技術副主管。手上的項目一個都沒出過岔子,去年還帶團隊拿了集團創新獎。
我以為只要把活干好,就沒人能拿我怎么樣。
可現實不是這么回事。
我盯著電腦屏幕,那行字還掛在那。我伸手想關掉,手指停在鼠標上,半天沒動。
手機震了一下,是黃永財發來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買菜?!?/p>
我沒回他。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怎么不說話?案子的解決了?”
我回了一個字:“沒?!?/p>
然后關掉手機,翻開桌面上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A項目的技術要點和進度安排。我花了三個月的心血,就這么白費了。
下班的時候,我最后一個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一半,只剩下應急燈發著慘白的光。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響著,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敲我的胸口。
回到家,黃永財已經在廚房忙活了。他聽見開門聲,探出頭:“回來了?今天買了條魚,你最愛吃的?!?/p>
我沒說話,換了拖鞋走進臥室。
他追過來,站在門口看著我脫外套:“咋了?臉色這么難看。”
“項目被搶了?!蔽艺f。
“什么項目?”
“A項目。”我坐在床邊,“我做了三個月的那個,馮振國一句話就給周立輝了。”
黃永財愣了一下,然后說:“那你就讓他拿著唄,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說什么?”我抬起頭看他。
“我說,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找領導再爭取爭取。要是爭取不來,也別太往心里去。”他顯然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在公司又不是只靠這一個項目吃飯。”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特別累。
不是他不懂我,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他這個人,一輩子安安穩穩的,沒跟人紅過臉。在他眼里,什么事都能忍,什么事都能過去。
可我不行。
我沒說話,倒頭躺下。
黃永財在廚房喊:“吃飯了,魚涼了不好吃。”
“不餓?!蔽曳藗€身。
門外安靜了幾秒鐘,然后傳來他把鍋蓋蓋上的聲音。
02
從那天起,我的工作環境徹底變了樣。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打開郵箱,等著收周報和會議通知。郵箱里干干凈凈,只有一些系統自動推送的通知。
我以為是系統延遲,沒在意。
等到上午十點,辦公室主任劉姐抱著一個文件夾從我身邊走過,我隨口問了一句:“劉姐,今天上午有沒有部門會?”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有點不自然:“這個……好像沒有吧?!?/p>
“那下午呢?”
“我也不太清楚,你問問小周。”她說完就快步走了。
我心里浮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打開公司內部的協作軟件,我翻了一下群聊記錄。
昨天下午五點,周立輝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十點,二樓會議室,項目碰頭會,請相關人員參加。”
底下幾個人回了“收到”。
我看了看參會名單,技術部的人都在,唯獨沒有我。
我當時就明白了——我被排除在外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你明明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能看見你,但沒一個人跟你說話。你向他們靠近,他們就自動讓開一條道。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周圍忙碌的同事,心里說不出的憋屈。
更讓我難受的是,連著幾天,我的新任務也一件接一件被抽走。
以前每天早上,周立輝都會把當天的任務分配發到我郵箱。但那周開始,他分配任務時直接跳過了我。
到了周四,我的桌面已經空了整整三天。
我終于坐不住了,主動去找周立輝。
“小周,最近的任務分配,我怎么一個都沒收到?”
他正在電腦前打字,聽見我的聲音,抬起頭,笑得一臉無害:“哦,詩琪姐,最近沒有適合你的任務。馮總說讓你先休息休息,調整一下狀態?!?/p>
“我狀態很好?!蔽艺f,“不需要休息?!?/p>
“這個……我也做不了主。”他攤了攤手,“要不你去找馮總?”
我知道,找馮振國又是死胡同。
但我不死心。
周五下午,我在走廊上堵住了馮振國。
“馮總,我想跟您聊兩句?!?/p>
他正要去開會,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我:“行,你說。”
“我最近手上沒有任何任務,部門會議也沒有通知我參加?!蔽冶M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我想知道,是不是我的工作出了什么問題?”
“沒有問題啊?!瘪T振國笑了笑,“小郭,你別胡思亂想。最近部門在內部調整,工作安排會有些變動。你經驗豐富,技術過硬,部門怎么可能不用你呢?”
“那什么時候能有安排?”
“快了快了,別急。”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心態放平。”
他說完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篤定我不會追上去。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他走進會議室,背影消失在門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忘了給我分配工作,他是故意的。
他想讓我坐冷板凳,讓我自己熬不住提離職。
回到工位上,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好幾個項目做完的文檔還躺在文件夾里,我一一打開檢查,確認沒有問題。
這時候,茶水間的方向傳來說話聲。
我側耳聽了一下,是兩個女同事在聊天。
“你聽說了沒?技術部的郭詩琪出事了。”
“什么事?”
“她的方案被集團評委點名批評了,馮總在部門會上把她狠狠批了一頓,好像還要記過。”
“不會吧?她不是技術部的臺柱子嗎?”
“那有什么用?得罪了領導,再大的本事也沒用?!?/p>
我的手指停在鼠標上,半天沒動。
她們說的那件事,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周一下午,公司群里發了一條通知——
“關于集團年度項目評比中出現嚴重失誤的通報:技術部郭詩琪前期提交的項目方案存在重大漏洞,導致評比過程中受到評委組嚴厲批評。經部門研究決定,給予郭詩琪記大過一次,扣除半年績效,并通報批評?!?/p>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冰涼。
那個被拿去參賽的方案,是我半年前做的。但我根本沒交過,是周立輝拿我的舊方案去參賽的。
他改了封面,把名字換成了自己的。
方案本身有問題,那是因為它只是個半成品。當初我在加班趕框架的時候,馮振國催著我交一個初稿,說部門要用。
我交了,他收下了。
然后,這個半成品被周立輝拿去參賽,賠了個底朝天。
再然后,所有的黑鍋就扣在了我頭上。
我倒退幾步,坐回椅子上。
手機屏幕還在亮著,群里好幾個人點了“收到”。
沒有一個人問我一聲怎么回事。
![]()
03
回到家,黃永財看見我的臉色,一句話沒敢多問。
我走進臥室,把門關上,坐在床邊發呆。
手機還在手里攥著,那條通報我一個下午看了八遍。每一次看,心口都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我想過找馮振國理論,想過沖到周立輝面前問他憑什么拿我的方案去參賽,也想過寫一封長郵件發給集團人事部把事情說清楚。
但我什么都沒有做。
因為我知道,沒用。
馮振國在部門待了十幾年,人脈廣,根基深。我說的話,沒有一個人會信。我要是鬧大了,最后倒霉的還是我自己。
可是不鬧,我又吞不下這口氣。
那晚我沒吃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黃永財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粥,放在床頭柜上。
“吃點東西吧。”他說。
“吃不下?!?/p>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p>
“我說了,吃不下?!?/p>
他沒再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我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隱約傳進來幾句:“……她心情不好……項目上的事……沒事,我照顧著……”
可能是打給他妹妹黃嬋的。
黃嬋在機關單位干了十年,從小辦事員熬到了科室主任。她是他們家最有主意的人,什么事都能分析得頭頭是道。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翻手機相冊。翻來翻去都是一些工作截圖,沒有一張全家福。
“嫂子,聽說你最近不太順?”黃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嗯?!蔽覜]心思跟她多說。
“說說唄,我聽聽。”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講了一遍。從A項目被搶,到坐冷板凳,再到背黑鍋記大過。
黃嬋聽完,沉默了片刻。
“嫂子,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蔽依蠈嵳f,“我想翻臉,想找他當面吵一架。但我吵贏了又能怎么樣?他還是領導,我還是下屬。他有一百種方法收拾我。”
“那忍呢?”
“忍不了?!蔽艺f,“我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p>
“那找領導解釋呢?把話說清楚。”
“更沒用?!蔽铱嘈Γ皼]人會聽,也沒人敢聽?!?/p>
“那就對了?!秉S蟬說,“翻臉是蠢,忍讓是慫,解釋是傻。這三條路都是死路?!?/p>
我愣了愣。
“那你覺得有什么路能走?”
“嫂子,你聰明歸聰明,但你這人有個毛病。”黃蟬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太直了。你總覺得只要把事做好,其他都不是問題。但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
“那該怎么樣?”
“該學會走鋼絲?!?/p>
“走鋼絲?”
“對,走鋼絲。”她說,“鋼絲上的人不會翻臉,不會認輸,也不會跟下面的人解釋。他只會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對面去?!?/p>
我握著手機,心里翻涌著復雜難言的情緒。
黃蟬繼續說:“你要做的不是跟他吵架,也不是向他磕頭。你要做的是讓他走投無路,而不是讓你走投無路。”
“我該怎么做?”
“先把虧吃了。”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
“你不是真吃,你是假裝吃。”黃蟬打斷我,“讓他覺得你認了。讓他放松警惕。然后,你才有機會。”
我沉默了很久。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教你三招?!?/p>
04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腦子里反反復復就是黃蟬說的話。
翻臉是蠢,忍讓是慫,解釋是傻。
她說的三招我都記在心里了,但我翻來覆去地琢磨——我真的能做到嗎?我這個人,從來就不是那種“繞彎子”的人。
從小我爸就說我,一根筋,認死理,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可黃蟬說得對。
這個世界不是靠“認死理”就能走通的。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八年,技術過硬,拿過獎,帶過團隊,結果呢?
馮振國一句話,我所有的努力就變成了黑鍋。
我翻了翻手機,職場群里有幾十條未讀消息。大家都在討論周立輝“臨危受命”接管項目的事,沒有一個人提起我。
我看著那些消息,心里翻涌著各種情緒。不甘、憤怒、委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打開電腦,開始翻A項目的文件夾。
三個月的工作記錄都在里面,每一份文檔都有時間戳。
我的思路在這時候開始變得清晰,不只是氣憤和委屈,更多的是“后來怎么辦”的務實想法。
我冷靜下來,把項目文檔從前到后過了一遍。沒有問題,每一頁數據都經得起推敲。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到公司。
走進技術部大門的時候,幾個同事正在茶水間說話,看見我進來,聲音一下子小了。
周立輝坐在工位上,看見我進來,沖我笑了笑:“詩琪姐,早啊。”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
登陸郵箱,依然沒有新任務。打開協作軟件,群聊記錄顯示昨晚十點多,周立輝還在跟幾個技術骨干討論項目細節。
我關掉聊天窗口,開始做自己的事。
是我手頭幾個遺留項目的收尾工作。這些項目雖然不大,但我一直沒來得及整理。現在既然手上沒活,不如把這些尾巴收干凈。
上午十點,馮振國從辦公室出來,路過我的工位,停下了腳步。
“小郭,還在忙呢?”
我抬起頭,擠出一點笑:“馮總,我把之前幾個遺留項目整理一下?!?/p>
“好,好?!彼c點頭,表情很滿意,“你工作態度一直很好,我放心?!?/p>
說完他就走了。但我聽得出他話里的潛臺詞——你乖乖待著,別給我惹事就好。
我垂下頭,繼續打字。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端著餐盤坐到角落里。剛坐下不久,劉姐端著一碗面坐到了我對面。
“小郭,你還好吧?”她壓低聲音問。
“還好?!蔽見A了一筷子菜。
“那個通報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彼D了頓,“但你跟馮總硬碰硬,吃虧的還是你自己?!?/p>
“所以呢?”
“所以你就忍忍吧?!彼龂@了口氣,“你看周立輝,人家該干嘛干嘛,你跟他爭,馮總會站在他那邊。”
我放下筷子,看著劉姐。
她是個老好人,誰都不想得罪。她能坐到我面前說這句話,已經是很大的善意了。
“劉姐,謝謝你的關心?!蔽艺f,“我知道該怎么做?!?/p>
她點點頭,沒再多說,低頭吃面。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辦公室里,每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沒有一個人敢說。因為沒人愿意為別人把自己的飯碗搭上。
吃完午飯,我在食堂門口碰見周立輝。他正站在洗手臺前抽煙,看見我出來,彈了彈煙灰。
“詩琪姐,下午有個項目討論會,你要不要來聽聽?”
他的語氣里帶著點優越。
我想了想,說:“不用了,你們討論就行。”
“也好?!彼α诵Γ澳悻F在還是先休息吧,不用擔心太多,有什么事我來處理就行?!?/p>
他說完,掐滅煙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洗手臺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忽然平靜下來了。
我想起黃蟬說的那句話:先假裝認了。
對,我先認了。
![]()
05
周五晚上,黃永財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客廳里翻舊材料,一臉的驚訝。
“你這是在干嘛?”
“整理點東西?!蔽艺f。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這不是你以前那些項目資料嗎?都說過兩年的了,還翻出來干嘛?”
“有用?!?/p>
他狐疑地看著我,但沒追問。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有什么事我不說他就不問,默默在旁邊干自己的事。
我花了整整一個周末,把這幾年的項目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我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周立輝這幾年升得很快。他進公司比我晚兩年,但現在已經跟我平級了。他主導過好幾個大項目,每個項目的完成度都很高,客戶評價也很好。
但有一點很奇怪——他的項目方案,跟我以前做過的幾個項目核心思路高度重合。
我將兩個項目文檔放在一起對比,技術框架、關鍵邏輯、數據處理方法,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換了個項目名稱,換了部分客戶信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抄了我的方案?
不,不止是抄了我的。我繼續翻,看到第三個項目文檔的時候,我認出了那組數據的處理邏輯——那是技術部前總監陳明華退休前留下來的。
陳明華是技術部的老人,五年前退休了。他在這行干了三十多年,寫的技術方案是部門內部的學習范本。
周立輝拿他的方案去交差了?而且馮振國還批了?
我往后翻了幾頁,文檔最后的簽名是馮振國的。
馮振國知道這件事。他不止知道,他還批了。
我把這些材料一份一份復印,分門別類放進不同的文件袋里。然后鎖進辦公室的抽屜,鑰匙放進口袋里。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周立輝的項目碰頭會在上午九點,我被“自動排除”在參會名單之外。我坐在工位上,聽到會議室里傳來他的聲音,格外的響亮。
我關了電腦,起身去茶水間接了杯水。
茶水間里,兩個新來的年輕人正在聊周立輝的方案。
“周哥的方案真漂亮啊,我聽說是他一個人熬了半個月搞出來的?!?/p>
“可不是嘛,技術部的臺柱子,名不虛傳?!?/p>
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口,喝了一口熱水。
他們不知道,那個方案的核心框架,是我兩年前寫的。周立輝只是把我的名字換成了他的,又加了幾段新內容。
我沒有說破,端著水杯走回工位。
下午,馮振國在群里發了一條通知:“周立輝的B項目方案已通過集團評審,大家向小周學習,繼續努力?!?/p>
群里瞬間冒出十幾條點贊。
“周哥牛??!”
“這個方案真的漂亮,我在評審會上都聽呆了?!?/p>
“技術部有周哥坐鎮,穩了!”
我劃著那些消息,心里的感覺很奇怪。
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小姑子說得對。這個世界不是靠實力說話的,是靠心眼的。你越有能力,別人越防著你,不是因為你有錯,而是因為你的光芒蓋過了他們。
我之前不懂這個道理,現在懂了。
我放下手機,從包里掏出那個U盤,插進電腦。
里面是我這三天整理出來的所有資料,包括我自己的項目文檔、周立輝的“大作”、還有陳明華退休前的那些原版方案。
我把U盤格式化,又重來一遍,把什么該留、什么該刪、什么該隱藏,想得清清楚楚。
然后拔下U盤,放進包里。
旁邊的椅子輕微動了一下,有人在看我。
我轉過頭,是技術部的另一個同事鄭瑞霖。他看見我看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做事。
我笑了一下。
那個瞬間我忽然意識到,辦公室里的人不是瞎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沒人說。
06
過了兩天,周立輝又找我“幫忙”。
這次是二期項目的方案,他說他最近太忙,寫不過來,讓我幫忙搭個框架。
“詩琪姐,你技術比我強,幫我看看這部分數據能不能優化一下?!彼l來一個壓縮包,語氣一如既往的得體。
我點開一看,是他自己的一個項目初稿。里面的技術漏洞明顯,核心數據源標注也不清晰,明顯是趕時間出來的半成品。
我坐在椅子上,打開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半個小時,我圈出了十二個問題點。
其中三個是真正的硬傷——數據計算邏輯存在明顯偏差,一旦應用到實際業務,會導致整套算法偏差超過百分之十。
我對著電腦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我拿起電話打給黃蟬。
“嫂子,怎么啦?”電話那頭有文件翻動的聲音,她在加班。
“小周讓我幫忙改方案?!蔽野亚闆r簡單說了一遍,“他在我方案里加了幾個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算法過程,數據計算邏輯對不上?!?/p>
“他想借你的手做事,讓你幫他沖業績?”黃蟬問。
“對。”
“你幫他?!?/p>
我愣了一下:“幫他?”
“對,幫他,但幫一部分?!秉S蟬說,“你看,他現在給你的方案,你全改好了,他拿去交差,功勞全是他的。萬一出了問題,他還可以說是你改的?!?/p>
“那我不改?”
“不是不改?!秉S蟬停了一下,“嫂子,你聽我說。他這個方案里,核心數據有幾個明顯的錯誤。你幫他改掉那些明顯錯誤,留一個小的,別太顯眼,但真實存在,最好是那種一眼看不出來、實際運行才會暴露的?!?/p>
“留一個?”
“對。”黃蟬說,“這樣他拿去交差,初期看不出來,也沒人會追究。但等方案落地運行了,那個小漏洞就會出現。到那時候,誰都查不到你頭上,因為你只是‘幫忙’做了部分修改,最終負責人是他?!?/p>
我盯著電腦屏幕,目光落在那份方案上。
黃蟬的意思我明白了——幫他補短板,但不幫到底。留在里面的小問題,只是為了讓他知道,不是什么方案都能隨便用人。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開始動手改方案。錯誤的計算邏輯逐行修改,漏掉的參數填補完整,附加說明清晰標注。
但我留了一處小漏洞——一個很不起眼的數據源引用,當前庫里有這個參數,但方案正式部署時會切換到一個不兼容的新版本。
一周后,周立輝拿著這份方案在部門內部做了匯報。
“通過!數據很有說服力。”馮振國當場拍了板,散了會還拍著周立輝的肩膀,笑得和藹可親。
周立輝走過我工位的時候,跟我道了聲謝:“詩琪姐,多虧了你幫忙?!?/p>
“不客氣。”我笑了笑。
他點點頭,端著咖啡走開了。
我在那個項目文檔的備注里寫了一條勘誤,很小的字、放得很隱蔽,權當是給自己一個備用。
兩天后,項目進入內部測試階段。一切正常。
又過了一周,進行數據聯調測試。聯調第三天,那個漏洞就爆了。算法在切換到正式數據源時突然報錯,部分計算結果憑空多出來一截。
測試組反饋:周一前必須解決。
周立輝慌了,翻來覆去找問題,加班到凌晨兩點都沒查出來。
我什么都沒說。
周四上午,周立輝在茶水間一邊喝咖啡一邊皺眉,低聲罵自己“當初怎么改了一個版本后就沒再細看”。
我端著杯子走進去,倒了一杯水。
“詩琪姐,你當時改這個方案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么參數不對?”
“沒有啊,我都是按你的框架來的。”我語氣平淡。
“可這個公式……我記得你沒動過。”
“你是主負責人,方案最終框架是你定的?!?/p>
他沒再說話。茶水間里的咖啡機響了一聲,自動停機,安靜的機房里只剩走廊里偶爾響起的腳步聲。
那天晚上,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天慢慢黑下來。
窗外的路燈昏黃,照在樓下的停車場上,空蕩蕩的,只剩幾輛車孤零零地停在那。
我的手機上收到黃蟬的消息:“怎么樣了?”
我回她四個字:“按你說的走。”
她發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渾身輕松了不少。
這一仗,我贏了。但我知道,這才剛開始。
![]()
07
項目出問題以后,周立輝在部門內部被批評了兩句,馮振國表面上說“方案有瑕疵可以修改”,但飯局上的話就變了味。
我在茶水間聽到他跟另一個部門的陳總打電話,語氣不太對勁:“……這事說大不大,但他搞了這么久都沒查出來,還得別人幫忙擦屁股……我這邊的人你也知道,老同志嘛,不過那個框架確實是他自己寫的……”
我端著水杯站了一會兒。
馮振國周立輝的口氣不太一樣了。
這說明我的布局已經生效了。馮振國開始懷疑周立輝的能力。
但我沒有急著跳出來。
相反,我繼續做我的事。
我找了個下午,敲開了賈民生辦公室的門。
賈民生是公司的副總,快退休了,平時不怎么管事。
他跟馮振國是很多年的老同事,當年一起打拼過,但后來馮振國管得越來越多,兩人的關系也慢慢淡了。
“賈總,打擾您一下?!?/p>
他抬起頭,放下手里的報紙:“小郭啊,坐。”
我坐下來,從他辦公桌上擺著的那個老家特產上找了個話引,聊了幾句他老家的事,又聊到最近公司在農村市場的一些布局。
我的思路很清楚:要讓賈民生注意到我,但又不讓他覺得我別有用心。
“你最近工作怎么樣?”他隨口問了一句,顯然是順著話題往下走。
“挺好的,手上在整理一些舊資料?!蔽艺f。
“哦?”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資料?”
“以前部門的一些技術方案。我覺得有些東西可以提煉一下,寫一個知識庫。”
“嗯,這個想法好。”他點點頭,“你技術過硬,做什么事我都放心?!?/p>
我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心里已經有了分數——賈民生對我印象還可以。
但要讓他在關鍵時刻站在我這邊,光靠“印象好”是遠遠不夠的。得讓他看到馮振國的問題,但不是由我來說。必須讓他自己看到。
我回到工位上,開始翻陳明華的老資料。
陳明華的技術方案不僅質量高,而且時間早、權威足。周立輝抄這些方案的次數太多了,有些甚至連參數單位都沒換。
我花了一個星期,把這些資料整理成兩份:一份是陳明華版的原文,一份是周立輝版的“翻新版”,并排對比,有改動的地方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來。
我自己的版本我放在另一個透明文件袋里,單獨鎖在抽屜的最深處。
周五下午,技術部開季度總結會。
馮振國讓周立輝做項目復盤。他站在投影儀前,講得頭頭是道,把好幾個項目的“亮點”一一列出來。
講到一個數據分析類的項目時,他放了一組參數圖示,進度曲線和收益數據展示得特別好看。講得很有自信。
但賈民生皺了皺眉。
“小周,你這個數據處理方法……我怎么看著眼熟?”
周立輝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呃,賈總,這是我自己總結的方法。”
“是嗎?”賈民生若有所思,沒再多說。
散會后,賈民生走在前頭,沒跟馮振國多說一句話。
我低著頭收拾筆記本,余光瞥見周立輝站在講臺邊,臉色不太好看。
我離開會議室的時候,路過周立輝身邊。
“詩琪姐,賈總今天問的那個……你聽出來什么沒有?”他突然叫住我,聲音有點慌。
“沒有啊?!蔽艺f,“賈總隨口問問吧,你的方案做得挺漂亮的。”
他看著我,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容:“那就好。”
我轉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開電腦上的加密文件夾,里面存著周立輝那幾年“代表作”的詳細對比資料。
我把其中一份打印出來,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信封上沒寫名字,也沒寫地址。
下班的時候,我經過賈民生的辦公室。他的門半開著,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
我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賈總,忙完了?”
“忙完了,準備下班?!彼痤^,沖我笑了笑,“你也快點回去吧,天都黑了?!?/p>
“好?!蔽尹c點頭,隨手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他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上,“這是您上次讓我幫忙整理的一本書,我給您送來了?!?/p>
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點意外。
他顯然沒讓我整理什么書。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好,放那吧,我抽空看?!?/p>
我轉身走了出去。
剛走出幾步,我聽見身后傳來拆信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