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我把辭職信拍到唐雅琴桌上。
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濺出來,洇濕了信紙一角。
窗外傳來周永財的笑聲,他正拿著新車鑰匙在公司院子里晃悠。
唐雅琴沒說話。她慢吞吞地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袋,拆開,把一份股份轉讓協議推到我面前。
“簽了,你就是老板。”
我愣住了。可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東西——一張醫院手環,印著“腫瘤科”三個字。我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怎么都伸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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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的車間里,我蹲在一臺進口設備下面,滿手都是黑油。
機器轟轟響著,震得耳朵發麻。
老劉頭舉著手機湊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唐雅琴辦公室的窗戶沒關嚴,周永財正在里頭翻她的抽屜。
“你看清楚沒?”老劉頭壓著嗓子說,“那小子,一年到頭都在翻東西。”
我瞟了一眼,沒當回事。周永財這人雖然油滑,但干銷售的總得翻文件找資料,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陳哥,您能不能上點心?”
“上啥心?”我把扳手一扔,從設備底下鉆出來,“她的事,少管。”
老劉頭姓劉叫劉江河,今年五十八了,是廠里的老技術員,也是我的師傅。
他教我用機器、看圖紙,我在這廠里就服他一個人。
可他對周永財,那是從骨子里看不順眼。
“你啊你,”老劉頭嘆氣,“在這廠里干了八年,還是主管。人家周永財才來三年,就開上奔馳了。你就沒想過為啥?”
“為啥?”我擦了把汗,“因為人家能說會道,我不行。”
“放屁!”老劉頭急了,“你陳高昂技術過硬,機器有啥毛病你一聽就知道。唐雅琴不是瞎子,她就是……”
“就是啥?”
老劉頭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搖搖頭,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了。
我蹲回設備邊上,點了根煙。
八年的畫面在腦子里轉——唐雅琴最初那會兒,眼淚汪汪地跟人借錢,煮糊了面條還要說好吃。
后來廠子做大了,她對我挺客氣的,說話也溫柔,可就是升職這事,提都不提。
前妻的電話打了進來。
“陳高昂,錢啥時候給?”
“下個月。”
“下個月下個月,你說了多少回下個月了?女兒的學費都欠了兩期了,你知不知道?”
我咬了咬牙:“知道了,我盡快。”
“盡快?你倒是升個職啊!看看你那個同事,人家周永財都當副總了!你呢?工廠都干成行業龍頭了,你還在車間里摸機器!”
“行了行了。”
“陳高昂你聽著,這月月底之前不把撫養費打過來,咱們法院見!”
電話“啪”地掛了。我深吸一口氣,把煙頭掐滅在香皂盒里。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八年了,我到底圖個啥?
就圖唐雅琴那一句“老弟,跟著姐干,姐不會虧待你”嗎?
可這話,她說過一回,再沒說過第二回。
我拿出手機,翻到存了八年的那個號碼——唐雅琴的私人電話。指頭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可就在掛斷的那一剎那,我聽見車間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打電話:“那個人,我留不住了。”
是唐雅琴的聲音。她站在門外的走廊里,背對著我。
02
八年前的那個夏天,我跟現在的日子完全不同。
那時候我在一家機械廠當臨時工,一個月一千二,湊合活著。
有天下午下了大雨,我騎著破摩托往家趕,半路看見一個倉庫門口堆著幾臺銹跡斑斑的舊設備,一個瘦瘦的女人蹲在雨里,拿著鐵鍬在挖排水溝。
我停下車,問她:“大姐,要不要幫忙?”
她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那時候的唐雅琴才四十出頭,可看著像五十歲——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邊還有一圈干裂的血口子。
“你會弄機器嗎?”她問。
“會一點。”
“跟我進來。”
她的倉庫大概五十平米,里頭擺著五臺舊設備,一臺能用的都沒有。
她告訴我,她男人半年前得肝癌走了,留下幾十萬的債。
她頂著債開了這個小廠,設備都是從二手市場淘的,本想自己學著搞,結果請來的技術員干了三天就跑了。
“我實在沒法子了,”她紅著眼說,“你能不能幫我看看?工資我給不起太高的,包吃住,一天五十。”
我說行。
那晚她下了一鍋面,煮過了頭,糊成一團。可我還是吃了個精光。她坐在旁邊,看著我笑:“你是第一個愿意留下來的人。”
“姐,我能多留幾天。”我說。
我沒料到,這一留就是八年。
頭一年最難。
我們倆蹲在倉庫門口吃盒飯,她拿個本子登記訂單,我在機器跟前頭研究怎么調。
她不會技術,可她會跑業務,騎著電動車滿城轉,回來的時候腿都是腫的。
有一次,她遞給我一個信封:“陳高昂,這是獎金,八千塊。”
我嚇一跳:“多少?”
“八千。你給廠里省了不少錢,姐記著呢。”
那時候我覺得,這女人靠譜。
但第二年,情況就開始變了。
廠子越做越大,唐雅琴的親戚們就像聞著腥味的貓,一個個找上門來。
她那個表妹夫想來當會計,她表姐的兒子想來干銷售,還有她丈夫那邊的侄子、外甥女什么的,什么人都往廠里塞。
唐雅琴抹不開面子,能收的都收了。
結果沒半年,那些人把廠子搞得烏煙瘴氣。
她表妹夫貪污了三萬塊,她表姐的兒子跟客戶吵架把單子丟了,她丈夫那邊的侄子更過分,直接把廠里的廢料當成品賣了。
唐雅琴急得直哭,讓我去替她收拾爛攤子。
我擺平了那些人,整頓了生產流程,把廢品率從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一。
那一年,廠子第一次實現了盈利。
我記得那天晚上,唐雅琴請我去她家吃飯。她女兒唐若溪那時候才十七歲,端了碗湯放到我面前:“陳叔叔,我媽老夸你。”
唐雅琴笑了,眼睛亮亮的:“老弟,姐跟你說實話,這廠子要是沒有你,早就黃了。”
“姐,別這么說。”
“真的。”她看著我,突然不笑了,“你放心,跟著姐干,姐不會虧待你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聽她說這句話。之后好幾年,我再也沒聽她提過。
倒不是她對我不好。該漲的工資,她都給我漲了。該發的獎金,她也一分沒少。可升職這事,她從來沒提過。
頭三年,我是技術員。第五年,我是主管。一直到第八年,我還是主管。
而那個周永財,只用了三年,就當上了副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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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永財是五年前來的。
那時候廠子剛搬到新廠房,從五人擴到了六十多人,設備也換了一批。
訂單越來越多,唐雅琴親自跑銷售忙不過來,就在人才市場招了個銷售經理——那個人就是周永財。
四十出頭,一米七幾的個子,說話永遠笑瞇瞇的。
來面試那天,他穿著白襯衫、黑皮鞋,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唐雅琴一見他就說:“這才是做銷售的樣子。”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哪不對勁。這人的眼睛太過活泛,說話的時候,眼珠子轉得快。
“陳哥,以后請多關照。”他笑著跟我握手。
“客氣。”我說。
周永財確實有本事。
他來了三個月,訂單量翻了一倍。
他路子野,認識的人多,有些客戶連唐雅琴都搭不上線,他卻能搞到手。
唐雅琴高興得不得了,給他加了工資,配了輛車,還讓他當上了銷售總監。
“老陳,你說他行嗎?”唐雅琴有回問我。
我說:“你是老板,你定。”
“你這人,跟姐說話老這么硬邦邦的。”
我沒吭聲。我不是故意跟她硬,我就是不會說好聽的話。她要是問我機器的事,我能說上三天三夜。可問她用人選人的事,我嘴就笨。
周永財來了以后,廠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順。可有些事,慢慢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我們幾個元老開會,唐雅琴有啥事都會問我的意見。
周永財來了以后,她先是問我的,然后就變成先問他的。
再后來,有些會根本就不叫我了。
我坐在車間里,聽著會議室那邊傳來笑聲,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
有一回,我深夜加班,路過周永財的辦公室。
門沒關嚴,他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放心吧,那個老東西撐不了多久了。你等著,等她把廠子弄到手,咱哥幾個吃香的喝辣的。”
我沒動彈,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
他又說:“陳高昂那個傻子,就知道修機器。我跟你說,他這人好對付,給他點小恩小惠,他就賣命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車間坐到天亮。
我想不明白:唐雅琴到底知不知道周永財是啥樣的人?她咋就看不出來呢?
后來我慢慢琢磨出來了——不是她看不出來,是她不愿意看不出來。
廠子越做越大,壓力也大。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幫她扛事的,不是一個只會修機器的。
周永財能幫她跑業務、搞關系、拿訂單,而我,只能在車間里守著那幾臺破機器。
那段時間,我開始想走。可每次看到唐雅琴忙得腳不沾地的樣子,我又說不出口。我總覺得,她欠我一個交代。
04
董強來了以后,我徹底死了心。
那個年輕人,二十八歲,海歸碩士,學的就是生產管理。
他來面試那天,穿了一件灰色夾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跟他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你的眼睛。
“陳主管,我看過您做的產品質量報告,非常專業。”董強說,“如果我來了,希望能跟您多學習。”
“你太客氣了。”我說。
可我心里頭清楚得很——這種年輕人,以后不是給我當副手的。他是來取代我的。
果然,唐雅琴給董強安排了一個“生產部副主管”的頭銜,可實際上,他管的比我還多。
什么ABC分析、精益生產、ISO標準,他張口就來。
我干了大半輩子的活,到他嘴里全成了“傳統模式”。
更讓我難受的是,唐雅琴對他特別好。
有天下午,我親眼看見她端著咖啡送到董強辦公室,還笑著跟他討論什么數據表格。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笑盈盈的樣子,心里頭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對我從來沒有過這種表情。
她跟我說話,永遠都是“老陳,這個機器調好了沒有”
“老陳,這批貨什么時候能出”。
就在那天晚上,我寫了辭職信。
“老劉,你說我要不要走?”我把信給老劉頭看。
老劉頭沉默了一會兒:“你自己決定。”
“我決定不了。”
“那就想想,你留在這,圖啥?”
圖啥呢?我抽了半包煙,也沒想明白。
就在這時候,老劉頭又拿出手機:“你看這個。”
這一次,是周永財在復印機前復印什么東西。
他動作很快,復印完就把原件塞進口袋里。
鏡頭拉近,我看清了——那是一份病歷。
上面有唐雅琴的名字,還有一行字:“胃惡性腫瘤(復發)”。
我腦袋“嗡”地一下。
“這,這咋回事?”
“你自己問她去。”老劉頭把手機收起來,“可我得跟你說一句,陳高昂,她已經扛不住了。”
那天夜里,我去了唐雅琴的辦公室。她還在加班,燈亮著。我站在門口,抬起手想敲門,可手舉了一半,又放下了。
里面傳來說話聲。
“我說了我沒事。”是唐雅琴的聲音,很低很累。
“媽,您騙誰呢?”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報告我都看到了。您要是再不治療,您會死的!”
是唐若溪。她啥時候回來的?
“治啥治?”唐雅琴的聲音突然高了,“治了也是死,還不如把公司安排好。你陳叔叔那邊,我去跟他說。”
“您為啥不告訴他實話?”
“說了有啥用?讓他跟著我著急?”唐雅琴停了停,聲音突然啞了,“我這輩子,欠他太多了。”
我靠在墻上,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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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走進唐雅琴的辦公室。
“我要辭職。”
我把辭職信拍在她桌上。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濺出來,洇濕了信紙一角。
唐雅琴看著我,臉上沒有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我要來。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拆開,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股份轉讓協議。上面寫著,唐雅琴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全部轉讓給陳高昂。
“你……你這是啥意思?”
“整個廠和股份都給你,”她靠在椅子上,聲音很平,“還計較個主管的位置?”
我愣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啥也說不出來。
“簽了吧。”她遞給我一支筆。
我伸出手,可就在碰到筆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東西——一張白色的手環,上面印著三個字:“腫瘤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先跟我說清楚,”我說,“這手環,是哪來的?”
唐雅琴臉色一變,立刻把手縮回去:“沒,沒事。”
“你還想瞞我?”
“我瞞你啥了?”她聲音不自然。
我把協議翻過來,背面果然有字。
那行字很輕,像是打印出來的,但又像是后加上去的:“若乙方在簽約后三個月內主動離職,股權自動失效,公司歸甲方指定繼承人(周永財)所有。”
我的手在發抖。
“姐,你給我解釋解釋,”我說,“這個補充協議,是啥意思?”
唐雅琴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周永財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笑瞇瞇地說:“唐總,貸款合同到了,您看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那份協議上,笑容僵住了。
“這……這是啥?”他指著我手里的協議。
“沒啥。”唐雅琴要把協議抽回去。
我沒讓她拿走。
“等一下,”我說,“這協議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唐雅琴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復雜。像是愧疚,像是懼怕,又像是別的什么東西。
周永財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雅琴,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唐總,您這是啥意思?這廠子,不是該給我嗎?”
“輪得到你說話嗎?”唐雅琴突然提高聲音,指著門口,“出去!”
周永財瞪大了眼,臉上的表情像挨了一巴掌。
“你……”
“我讓你出去!”
周永財死死盯著她,盯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后轉過身,摔門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我看著手里的協議,又看看唐雅琴的臉,她瘦得厲害,顴骨都突出來了。
“說吧,”我說,“到底咋回事?”
唐雅琴慢慢低下頭,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高昂,”她啞著嗓子說,“姐對不起你。”
06
唐雅琴捂著腮幫子哭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說出實情。
那批五年前的貸,不是從銀行貸的。
周永財介紹了一個叫周保國的人給她,是她那筆貸款的中間人。
周保國說是銀行的人,其實就是個放高利貸的。
唐雅琴當時急瘋了,沒仔細看合同就簽了字。
后來她才發現,利息高得嚇人。她拼命還了五年,利滾利,越還越多。她抵押了廠房,抵押了房子,連她丈夫留給她的那點遺產都填進去了。
周永財就是用這個把柄,一點一點控制她。
“他那個哥哥,周保國,一直在背后逼我。”唐雅琴擦著眼淚,“他讓我把廠子給他弟弟。我不愿意,可我要是不給,他們就要告我,說我詐騙。”
“你咋不早說?”
“我說得出口嗎?”她看著我,“你跟著我干了八年,天天修機器,連個副總的位子都沒給你。我要再告訴你,廠子馬上就要垮了,你還不得恨死我?”
我沉默了。
“那個股份轉讓協議,是周永財讓我起草的。”她繼續說,“他說,只要我把股份給你,就是給你挖個坑。到時候銀行來追債,找你,不找我。”
“那你還把協議給我?”
“因為……”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了。只有你接過去,周永財才拿不到。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
“那補充協議呢?‘若乙方離職,股權歸周永財所有’,這又是啥?”
唐雅琴低下頭:“也是他寫的。他把一切都算好了——只要你簽了,三個月內他肯定想辦法讓你走人,到時候廠子就是他的。”
“那你咋還讓我簽?”
“因為我覺得,你簽了以后,不會走的。”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淚,“陳高昂,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你能不能,相信姐一次?”
我看著她,說不出的滋味。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唐若溪跑進來,手里拿著一部手機:“媽!不好了!周永財把公司賬本都搬走了!”
“什么?”唐雅琴騰地站起來。
“他讓人把財務室鎖了,把這幾年的賬本和合同全搬上車了!”
唐雅琴身子一軟,差點摔倒。我一把扶住她。
“報警!”我說。
“報不了。”唐若溪哭出聲來,“他說,賬本上有我媽的簽章,要是報警,他就要舉報我媽做假賬。”
我徹底明白了。
周永財從一開始就布好了局。他讓唐雅琴簽了高利貸合同,用賬本控制她,用股權協議坑我。不管我們誰接盤,最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陳叔叔,”唐若溪抓住我的手,“求求你了,你幫幫我媽,她真的要撐不住了。”
我看著唐雅琴,她靠著桌子,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你先去醫院。”我說。
“不去。”她搖頭,“去了就啥都晚了。”
“你還想不想活命?”
“我……”她看著我的眼睛,“我想。”
“那就去。”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拿起那份股權轉讓協議,把它放在碎紙機里,看著它變成一條一條的碎紙。
“這股份,我不簽。但你也別想把這廠子扔了不管。”
“那周永財……”
“我來對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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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親自開車把唐雅琴送進醫院。辦完住院手續,已經是夜里十一點了。唐若溪守在病房里,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腦子里一片亂。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陳高昂是吧?我是周保國。”
我心頭一緊。
“聽說你準備跟我弟弟過不去?”
“你弟弟自己找死。”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年輕人,說話別太沖。你知不知道,唐雅琴欠我多少錢?連本帶利,九百萬。”
“跟她沒關系,是她簽的合同。”
“合同上寫的可是她的名字。我不找她找誰?”
我說:“那你要找就來找我。”
“你有什么資格?”
“我是她公司的人。”
“呵呵,說得輕巧。”周保國的聲音冷下來,“那行。給你一個星期,把錢還上。還不上,我就把唐雅琴的事捅出去。她那個廠子,也別想開了。”
電話掛斷了。
我靠在墻上,望著天花板發愣。一個小時前,我還是個想辭職走人的主管。現在,我成了一個欠九百萬的冤大頭。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老劉頭。
“高昂,你聽我說,”他聲音很急,“我在廠里查到點東西。周永財跟他那個哥哥,根本沒有血緣關系。周保國是他花錢雇的,是個專門搞套路貸的騙子。”
“啥?”
“他們倆合伙演了出戲。周保國出面放貸,周永財在中間搭線,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逼唐雅琴把廠子交出來。那個貸款合同,利息雖然高,可根本不存在什么強制抵押——周保國就是個假名,他連身份證都是假的!”
“那你咋知道的?”
“我去查了那筆貸款的銀行流水。錢確實是貸出來了,可還了一部分以后,剩下的都被周永財揣進自己兜里了。他用他老婆開的空殼公司,把賬洗得干干凈凈。”
我的腦子活絡了。
“那你找到證據了?”
“找到了。轉賬記錄,還有他跟周保國通電話的錄音。我都備份了。”
“錄音?”
“他打電話的時候,正好在車間里,被我放了臺錄音機在設備底下。”
我差點笑出來:“老劉,你真是個寶貝。”
掛了電話,我立刻趕回廠里。老劉頭遞給我一個U盤,里頭存著周永財跟周保國的通話錄音。我聽了兩段,心里就踏實了。
里面有周永財的原話:“那個女人,把她往死里逼。等她廠子倒了,地皮一到手,咱哥倆就分錢走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派出所。
把錄音和轉賬記錄一交,警察很快就立案了。當天下午,周永財就被帶走問話。周保國那邊也同時被控制。
唐雅琴在病床上接到消息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拉著我的手說:“陳高昂,姐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別說這些了。”我說,“你好好養病。”
“可是銀行那邊,該咋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去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