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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終獎1萬3同事36萬,總裁提115萬續約5年,我淡然離職他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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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總結大會剛散場,于夢琪就端著個信封走過來,笑容滿面。

“宋哥,今年辛苦了。”

我接過信封,輕飄飄的,心里咯噔一下。打開一看,數字刺得眼睛生疼:1萬3。

旁邊的趙剛豪正晃著他的信封,聲音不大不小:“今年還行,36萬。”

有人偷瞄我,有人低頭裝沒看見。我把信封折好塞進褲兜,笑了笑沒說話。

走廊盡頭的賈杰正和幾個高層說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又很快移開。

當晚回家,胡銀蘭又咳嗽了。我說媽明天去醫院看看,她說老毛病,不用。

宋亮湊過來,說爸,學校機器人比賽要交報名費。

我問多少錢。

他說三百。

我說行。

第二天下午,于夢琪在群里發了條通知:下周全員大會。

消息發出去沒十分鐘,賈杰的秘書打來電話,聲音很客氣:“宋工,總裁請您現在來一趟辦公室。

我掛了電話,盯著電腦屏幕看了三秒。

該來的,總得來。



01

年終獎的數字,我在心里盤算了好幾天。

1萬3,比我預想的還要少。

去年我參與的三個項目,兩個拿了公司創新獎,一個幫公司省了兩百多萬的采購成本。

可這些功勞,全都歸在趙剛豪名下。

他空降才一年,就把技術部里里外外換了一茬人。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邊緣化,像我這把年紀的,屬于“待優化”范疇。

發年終獎那天早上,于夢琪把我叫到辦公室,笑呵呵地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

“宋哥,今年公司效益不太好,你也理解一下。”

我打開袋子,看到數字時手指涼了一下。1萬3,后面四個零都沒有。于夢琪還在那兒說著什么“公司困難”

“大家共渡難關”之類的場面話,我一句沒聽進去。腦子里只轉著一個念頭:房貸還差八千,媽的藥費一個月兩千,宋亮的補習班一期三千五。

這些東西算下來,1萬3連年都過不了。

我把袋子收好,點點頭說知道了。

走出人事部,迎面碰上趙剛豪。他正靠在走廊窗臺上,手里捏著個信封,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

“宋哥,今年怎樣?”

我說還行。

“那就好。”他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今年辛苦了,明年繼續努力。”

我看著他那張笑臉,心里一陣膩歪。

去年我做的那個項目,本來是我的成果,他在評審會上改了幾個參數,就成了他的。

年終績效評估時,他給我打了個C,理由是“主動性不足,缺乏創新意識”。

我干了十年,第一次拿C。

回到工位上,肖雨婷偷偷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宋哥,我知道你的年終獎,太欺負人了。”

我說別亂說。

“我沒亂說。”她翻開手機給我看了一眼,“那個項目明明是你做的,他連參數都調不明白。”

我按下她手機,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肖雨婷不甘心地撇撇嘴,又說:“宋哥,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么?”

“換個地方。”

我沒接話。

不是沒想過,是想了也沒用。

今年大環境不好,我這個年紀出去找工作,人家一看年齡就搖頭。

更何況,我媽身體不好,宋亮才上小學,家里全靠我一個人撐著。

辭職這種事,想想可以,真做起來,沒那個底氣。

晚上回家,胡銀蘭正坐在客廳縫東西。她眼睛不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有點抖,針腳歪歪扭扭的。

我說媽你縫什么呢。

她說你去年那條褲子膝蓋磨破了,我補補還能穿。

我心里一陣酸,說不用縫了,我給你買條新的。

“買什么買,花那個錢干啥。”她頭也不抬,“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省著點花。”

我沒告訴她年終獎的事,說了她也只是著急。

宋亮寫完作業跑出來,手里拿著張通知單,說學校下個月參加市里的機器人比賽,報名費三百塊。

我說行,明天給你。

胡銀蘭抬起頭:“三百?一個比賽要三百?”

“媽,現在都這樣。”

“以前你們上學的時候,哪有這些名堂。”她嘀咕了一句,又低下頭繼續縫。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查了查銀行卡余額。

工資卡里還剩四千多,加上年終獎一萬三,勉強能撐到春節。

但春節過后,房貸、學費、醫藥費加起來,又得緊巴巴地過日子。

宋亮在旁邊玩手機,突然說了一句:“爸,我們班上的李明他爸給他報了編程班,說以后學這個有前途。”

我說你先把機器人比賽弄好再說。

“他爸是公司高管,一年掙好多錢。”宋亮隨口說了一句,低頭繼續玩手機。

我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我何嘗不想給他好點的條件。但現實就是,我拼死拼活干一年,拿到的年終獎,還沒有趙剛豪的零頭多。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胡銀蘭的咳嗽聲從隔壁傳來,一下一下,像錘子砸在胸口。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田榮興發來的一條消息:“小宋,最近忙不忙?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田榮興,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貴人。

十年前,是他把那家公司的面試機會讓給了我,自己去了一個小廠。

那時他說:“小宋,你還年輕,平臺重要。我一個老頭子,無所謂了。”

我欠他一個人情,二十年的。

我回了一句:田叔,您說。

消息發出去,很久沒有回音。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慘白。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剛進公司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那時覺得,好好干,總有出頭的一天。

可十年來,除了年齡在漲,什么都原地踏步。

或許,是該想想別的路子了。

但怎么想,都想不出個結果。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02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發現工位被人動過。

桌上的文件被重新碼放過,顯示器角度也變了,抽屜上的掛鎖不翼而飛。我心里一沉,轉頭看向趙剛豪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坐在里面喝茶。

“宋哥,來了啊。”他沖我揮揮手,“公司最近要優化工位布局,你的位置往那邊挪了挪。”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靠角落的一張桌子,緊挨著復印機。

“那里有點吵。”

“沒辦法,公司要優化空間利用率。”趙剛豪笑得一臉無辜,“宋哥你體諒一下。”

我在新工位上坐下,復印機就在旁邊,嗡嗡響著,震得桌子都在抖。旁邊幾個年輕人竊竊私語,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聽說技術部要裁人。”

“好像年齡大的優先。”

“真的假的?”

“真的,人事那邊都傳遍了。”

我假裝沒聽見,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今天的活。手頭有一個項目的維護工作,雖然不大,但也不輕松。

肖雨婷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放在我桌上:“宋哥,喝杯咖啡。”

我說謝謝。

她壓低了聲音:“趙剛豪真不是東西,把你的工位挪到這兒,存心惡心人。”

“別這么說。”

“我說的是實話。”她坐下來,翻開筆記本,“你知道不,下周全員大會,賈總要宣布今年的骨干員工激勵計劃。據說給技術部三個名額,名單已經內定了。”

“誰?”

“趙剛豪一個,他帶來的兩個人各一個。”肖雨婷撇撇嘴,“咱們這種老人,靠邊站。”

我沒說話,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代碼發呆。這行代碼是我去年寫的,幫公司解決了困擾半年的技術瓶頸。可現在,這段代碼的署名已經變成了趙剛豪。

我保存文件,關了電腦。

肖雨婷看出我臉色不對,小聲說:“宋哥,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

“其實……”她猶豫了一下,“我有個同學在一家小廠做技術主管,他們最近在招人,待遇還行,就是離家遠點。”

我看了看她,沒接話。

“我就是隨口一說。”肖雨婷趕緊收回話頭,“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我想的是另一個問題。

晚上下班回家,胡銀蘭已經做好了飯菜。四菜一湯,有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雞湯。

我說媽,你今天怎么做了這么多菜。

“你加班辛苦,補補身子。”她一邊說一邊給我盛飯,手有點抖,“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扒了兩口飯,喉嚨里發緊,咽不下去。

宋亮在旁邊吃著排骨,突然說:“爸,今天老師問我們長大想干什么。我說我想當科學家。”

我說好啊,有志向。

“老師說當科學家要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他抬起頭看著我,“爸,我一定能考上好大學,對不對?”

“對。”

“可是……”他猶豫了一下,“聽說上大學的學費很貴。”

我筷子一頓,說這些事不用你操心,好好讀書就行。

胡銀蘭在旁邊搭腔:“你爸掙的錢,夠你上大學的。”

宋亮點點頭,埋頭吃飯。

我看著碗里的紅燒肉,一塊也沒吃下去。

吃完飯,我幫胡銀蘭收拾碗筷。她在廚房里洗碗,突然說了一句:“兒子,你今年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說沒有。

“你別騙我。”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擔憂,“我雖然老了,但不糊涂。你這幾天心事重重的,連話都少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沒事,就是工作有點累。

累了就休息幾天。”她拍拍我的手背,“人這一輩子,錢掙不完的,身體最重要。

我說知道了。

回到房間,我打開手機,看到田榮興那條消息還掛在對話框里。我點開,又關掉,點開,又關掉。

最后還是沒回。

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凌晨兩點,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我拿起來一看,是田榮興打來的電話。

“小宋,還沒睡吧?”

我說沒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聲嘆息:“小宋,田叔這次,是來求你的。”

我心里一緊:“田叔,您說。

“我廠里那套設備,要報廢了。”田榮興的聲音沙啞,“核心部件壞了,整個行業沒人能修。你要是能幫一把,田叔這輩子,記你的情。”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涼。

十年前,田榮興把進那家公司的機會讓給我,自己去了這個小廠。那時他對我說:“小宋,你還年輕,平臺重要。我一個老頭子,無所謂了。

我欠他的,一直沒機會還。

可現在,我自己也自身難保。

“田叔,我……”

“我知道你為難。”他打斷了我,“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田叔不怪你。”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抖。

窗外傳來一聲汽笛,刺破了深夜的寂靜。

我突然想起一個主意,一個大膽的主意。



03

周一早上到了公司,于夢琪在群里發了條消息:全員大會定在周五下午三點。

消息剛發出去,賈杰的秘書就給我打電話了,語氣客氣得很:“宋工,總裁請您現在來一趟辦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進總裁辦公室,賈杰正坐在真皮椅上,手里端著杯茶,笑盈盈地看我。

小宋來了,坐。

我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放著一份文件,我瞥了一眼,看到“勞動合同續簽”幾個字。

“小宋啊”,賈杰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你在公司干了十年了吧?”

“十年零三個月。”

“不容易,不容易。”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公司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沒。”

賈杰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寫字樓,聲音慢悠悠的:“今年公司效益不錯,我一直在思考,怎么獎勵那些為公司付出多年的老員工。”

他轉過身,指了指茶幾上的那份文件:“你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翻開,看到一條數字時,手指頓住了。

年薪115萬,續約五年。

“這個待遇,在我們這個行業,算是頂尖的。”賈杰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幾分期待,“小宋,你還滿意嗎?”

我沒說話,盯著那份合同,心跳快了一拍。

115萬,比我現在工資多出三倍。如果簽了,房貸可以提前還清,宋亮的學費不用愁,胡銀蘭的醫藥費也不會有壓力。

一片葉子,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我膝蓋上。

我把葉子撿起來,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抬起頭。

“賈總,謝謝您的好意。但這份合同,我不能簽。”

賈杰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能簽。”我把合同放回茶幾上,“辭職報告,我已經寫好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賈杰茶杯端在半空,定在那里。我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不解,又從不理解變成惱怒。

小宋,你這是什么意思?”他聲音沉了下來,“115萬,你還嫌少?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我沒回答,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賈總,謝謝您這十年的照顧。我走了。”

賈杰愣住了,茶杯差點沒拿穩。

“你……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后傳來一聲響動。

賈杰把茶杯砸在了茶幾上,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宋建!你把話說清楚!”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賈總,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推開門,我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幾個同事探頭探腦地張望。肖雨婷站在工位邊,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宋哥,你……”

“沒事。”我沖她笑了笑,“我走了,你們好好干。”

經過趙剛豪辦公室時,門突然打開,他一臉焦急地沖出來:“宋哥!你等一下!”

我沒理會他,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趙剛豪站在走廊上,臉色煞白。

他的眼神里,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應該是恐慌吧。

我苦笑著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往下走,我靠在墻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輕松,也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這十年,我用青春換來了什么?一套貸款沒還完的房子,一個工資只能糊口的崗位,還有一個永遠擺脫不了的窩囊。

但現在,我至少做了一件讓自己瞧得起自己的事。

走出寫字樓,我抬頭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手機響了起來,是肖雨婷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宋哥,你別掛,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算是吧。”

“那……那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我停了一下,說:“去幫一個老朋友。”

“田榮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肖雨婷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田老師傅?他不是……”

“對,就是讓給我位置的那個人。”

“宋哥……”肖雨婷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因為他的事才走的?”

我沒回答。

“你傻呀!115萬!你走了能掙這么多嗎?”

我想了想,說:“一個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電話那頭,肖雨婷沉默了很久。

“宋哥,你是個好人。”

我沒說話,掛斷了電話。

站在路燈下,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看起來很孤單。

但我不后悔。

一點也不。

04

離職的消息在公司傳開了。

我還在收拾東西的時候,肖雨婷就發來消息,說她聽到于夢琪在茶水間打電話,語氣很激動,說宋建瘋了。

我沒回消息,繼續往紙箱里裝東西。桌上的文件、抽屜里的U盤、墻上貼的記事貼,一件一件收拾好。

肖雨婷跑過來,站在我工位旁邊,聲音很低:“宋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可是……”她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你知道嗎,趙剛豪剛剛被賈總叫進去了,關著門說了很久。”

我手上動作沒停:“不關我的事。”

“怎么不關你的事?你這一走,那個國家級項目怎么辦?”肖雨婷急了,“核心代碼就你會調,趙剛豪連參數都看不懂。”

我心里一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肖雨婷說得沒錯。

那個項目是我一手搭起來的框架,核心模塊只有我熟悉。

之前趙剛豪為了搶奪主導權,把幾個關鍵模塊全攬在自己頭上。

但他不懂技術,那些東西他根本駕馭不了。

我走了,這個項目肯定會出問題。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們的項目,讓他們自己操心吧。”

肖雨婷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復雜的情緒:“宋哥,我佩服你,但也替你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你走之后,會后悔。”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于夢琪親自過來送離職手續,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宋哥,賈總說讓你再考慮考慮。”

“我已經考慮好了。”

“那……”她遞過來一張紙,“這是補償方案,你可以看看。”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補償金、未休年假折現、年終獎補發,加起來六位數。

“這是賈總親自批的。”

我把紙折好,放進包里,說謝謝。

于夢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傍晚,我抱著紙箱走出寫字樓。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著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我站在路邊等車,手機突然震了。

是田榮興發的消息:小宋,聽說你離職了?

我愣了一下,回了一句:田叔,您怎么知道的?

“有老同事告訴我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田叔,我是來幫您的。

“小宋,你別為了老頭子的事,把自己飯碗砸了。”

“不砸也保不住了。”

我上了出租車,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后退。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解不開的毛線。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田榮興:“小宋,你要是真決定幫田叔,那老頭子也不跟你客套。這條命,以后是你的。”

我握著手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眶有些發酸。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回了一句:田叔,別這么說。您當年幫我的,我記一輩子。

出租車拐進老城區,在一棟舊樓前停下。

我下了車,站在樓下抬頭看。六樓亮著燈,那是田榮興那家小廠的廠址。樓下是條小巷子,兩邊堆滿了雜物,一輛三輪車斜靠在墻角。

我抱著紙箱,順著樓梯爬上去。

走到四樓時,聽到腳步聲。一個老人站在樓梯口,身高不高,花白頭發,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拿著個手電筒。

“小宋。”

“田叔。”

田榮興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有點抖:“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我跟著他走進車間,看到了一臺老式機床,銹跡斑斑,像個垂暮的老人。

“就是這臺。”田榮興指著機床,聲音有些哽咽,“這是廠里最后的家當了,要是修不好,這家廠就真的完了。”

我走過去,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機床的外殼。

鐵銹硌著手心,涼絲絲的。

“田叔,我試試。”

“好,好。”

我站起身,回頭看了看田榮興。

他站在門口,身后是長長的小巷子,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他把那家公司的面試機會讓給我時,也是這樣站在巷子口,笑著對我說:“小宋,好好干。”

我點了點頭,說:“田叔,從今天開始,我來幫您了。”

他笑了,眼角皺紋很深,卻笑得像個孩子。



05

離職后的第一天,我早早就去了田榮興的廠子。

說是廠子,其實就是一個舊車間,擺著幾臺老掉牙的設備。

最值錢的就是那臺數控機床,二十年前的德國貨,在當年也算先進,現在卻連配件都買不到了。

田榮興已經等在那里了,手里提著兩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包子豆漿。

“小宋,先吃早飯。”

我接過塑料袋,在車間角落里找了張破凳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肉餡又大又實在。

“田叔,您這包子的餡給得真多。”

“我媳婦包的,她就怕別人吃不飽。”田榮興在對面坐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一根?”

我說不抽。

他自顧自地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里散開。

“小宋,你跟叔說實話,你真是因為我走的?”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窗外,“要是這樣,叔寧愿這廠子黃了。”

不全是。

“那是……”

田叔,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十年。”我放下包子,看著墻上掛著的舊時鐘,指針一卡一卡地走著,“十年換了四個領導,每一個都只會畫餅充饑。去年來了個趙剛豪,比我小六歲,什么都不懂,靠著關系空降下來,天天使喚我。年終獎給我一萬三,他自己拿了三十六萬。

田榮興彈了彈煙灰,沒說話。

“不是沒想過忍著。”我低下頭,看著手里剩下的半個包子,“但忍來忍去,把自己忍成了一個窩囊廢。”

田榮興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那你現在準備怎么辦?”

我站起來,走到那臺機床前,拍了拍它冰冷的外殼:“先幫您把這臺大家伙修好,然后再說。”

“有把握嗎?”

“沒把握。”我說實話,“但總得試試。”

田榮興笑了,眼睛里有了光:“行,那叔陪你折騰。”

吃完早飯,我開始檢查那臺機床。

外殼銹得厲害,但里面的核心機構保存得還算完整。

我拆開控制面板看了看,電路板有燒黑的痕跡,幾個電容爆了,線路也老化得厲害。

“這臺機床,停了多久?”

“三年。”田榮興在旁邊遞著工具,“三年前還勉強能用,后來出了故障,找了幾家維修公司,都說不接這種老古董。”

我沒說話,繼續檢查。

中午,田榮興的媳婦送來了午飯,熱騰騰的面條,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

“小宋,來,吃碗面。”她笑呵呵地招呼我,“別干餓著肚子干活。”

我接過碗,低著頭吃了一口,差點沒忍住眼淚。

這碗面,和當年我媽做的一個味道。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口大口地吃光了。

午飯后,我接著干活。拆電路板、測電壓、換電容,一樣一樣來。田榮興在旁邊打下手,遞扳手、擰螺絲、擦零件,手腳比我還利索。

“田叔,您以前干過這活?”

“干過幾十年了。”他擦了把額頭的汗,“年輕時候在機械廠,什么活都干過。后來廠子倒了,就自己搗鼓這個小廠。”

我手上一頓:“您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把大公司的機會讓給我。”

田榮興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螺絲刀放下:“后悔過。”

我心里一緊。

“那是后來,你爸去世的時候。”他聲音很低,“我想,要是你小子在大公司干得好,我也不用操這份心了。”

我沒說話,低頭繼續檢查電路板。

“可后來想通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人這一輩子,值不值,不是看掙多少錢,是看幫過多少人。”

我抬起頭,看到他渾濁的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光。

小宋,你幫叔這一次,就夠了。

我點點頭,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一下子放了下來。

傍晚,我把機床的控制系統重新接好,按下啟動按鈕。

機器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噪音,然后慢慢安靜下來,恢復了運轉。

田榮興站在旁邊,手扶著機床,眼眶紅了:“好了,好了……”

我關掉機器,長長地舒了口氣。

田叔,明天我繼續搞核心模塊。

“行,都聽你的。”

我走出車間,站在巷子里,抬頭看了眼街道上空的天。

灰蒙蒙的,有幾顆星星隱隱約約地亮著。

手機響了一下,是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宋建,你出來一下,我在你樓下。”

我愣了一下,回過頭看向巷子口。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里,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賈杰。

06

我站在原地,看著轎車里的人。

賈杰推開車門,下了車,穿著一件深色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站在路燈下,沖我招了招手。

“小宋,能聊聊嗎?”

我沒動,手插在褲兜里,說:“賈總,這兒離公司可不算近。”

“我知道。”他走過來,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但我必須來。”

田榮興聽到動靜,從車間里走出來,看到賈杰,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以前的老板。”我說。

田榮興臉色變了變,沖賈杰點點頭,又看了看我:“小宋,有事說事,別動氣。”

田榮興轉身回了車間,關上了門。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賈杰兩個人。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有一輛車從巷口駛過,車燈閃過,又暗了下來。

“小宋,我想跟你談談那個項目的事。”賈杰開門見山,“那個國家級項目,現在卡住了。”

“卡住了?”

“對。”他的聲音里帶著疲憊,“趙剛豪調不了核心代碼,他說他根本就沒看懂。”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臉上沒表現出來:“那是他的事。”

“小宋……”賈杰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走的這個節骨眼,對公司影響太大了。”

“賈總,”我打斷他,“您來找我,就是想讓我回去?”

“那我如果說不呢?”

賈杰沉默了。

路燈下,他的表情很難看。

“小宋,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聲音有些發顫,“給你加錢?補償你?你說,我做。”

我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了一句:“賈總,您知道趙剛豪是怎么來公司的嗎?”

賈杰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是我大學同學的兒子。”他終于說出了實話,“他爸和我關系不錯,托我照顧。”

那您知道,他年會獎金拿三十六萬,我拿一萬三嗎?

賈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您知道,他把我工位挪到復印機旁邊嗎?”

還是沉默。

“您知道,去年他搶了我的項目,還在績效評估里給我打了C嗎?”

賈杰低下了頭。

“賈總,您什么都知道。”我聲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回蕩著,“您只是覺得,我不值得您出面管這些破事。”

我轉身往回走。

“小宋!”賈杰在身后喊了一聲,“那個項目,真的只有你能救!”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賈總,十年前,我也只有那個機會能活。可沒有人來救我。”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車間。

身后,賈杰站在路燈下,一動不動。

田榮興靠在車床邊,手里夾著根煙,看到我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

“走了?”

“走了。”

“他說的那個項目,你真的不管了?”

我蹲下身子,拿起扳手繼續干活:“管不了,也不該我管。”

田榮興吸了口煙,煙霧繚繞在燈下:“小宋,你生氣了。”

“沒生氣。”

你生氣了。”他肯定地說,“你氣的是,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是你的。

我手上動作一停。

“田叔,您怎么知道的?”

“因為我也經歷過。”他彈了彈煙灰,“三十年前,我在機械廠當車間主任,干得好好的,上頭空降了一個副主任,什么都不懂,天天指手畫腳。我一生氣,就出來了,自己開了這個小廠。”

“那您后悔嗎?”

田榮興笑了:“說實話,有時候也后悔。那廠后來倒了,那副主任也沒干長久。”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我不后悔的是,我沒做對不起良心的事。”

我看著他,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一下子想通了。

“田叔,您說得對。”

“行了,別想那些了。”他指了指機床,“把這臺大家伙修好,比跟他們置氣強。”

我看著機床,點了點頭。

到晚上十點,我才算把核心模塊的基本框架搭好。田榮興非要留我吃飯,我說不用,他媳婦硬是把兩個肉夾饃塞到我手里,說帶回去吃。

我走出小巷子,站在路口等車。

賈杰的車已經不見了,巷子里空蕩蕩的,只有路燈和一地的落葉。

我咬了一口肉夾饃,溫熱,肉香四溢。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宋亮打來的。

“爸,你什么時候回家?”

“快了,你在干嘛?”

“我在寫作業。奶奶說你換工作了。”

換了好嗎?

我想了想,說:“應該好吧。”

“那就好。”宋亮也沒多問,“爸,你早點回來,晚上冷。”

我鼻子有點酸,用力吸了吸:“行,爸一會兒就回。”

掛斷電話,我抬頭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夜空中,幾顆星星時隱時現。

我突然想起剛進公司那年,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改變世界。可十年下來,不但沒改變世界,連自己都沒改變好。

但現在不一樣了。

至少,我在做一件能讓良心過得去的事。

車來了,我上了車,靠在座位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兜里的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

是肖雨婷的消息:“宋哥,趙剛豪下午被調崗了。”

我愣了一下,回了一句:“什么情況?”

“賈總今天在公司發了好大的火,說技術部管理混亂,直接撤了趙剛豪,把他調去行政部了。”

我盯著屏幕,沒回消息。

“聽說,是賈總回來之后,連夜開的會。”

“你在哪?”

“我在開機床的地方。”

“那你就好好干,別想那么多。”

我笑了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景一點一點往后退,我靠在座位上,什么也沒想。



07

一個星期過去了。

我每天都在車間里埋頭干活,把那臺老機床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換了二十多個零部件,重寫了控制系統的核心代碼。

田榮興在旁邊打下手,偶爾遞扳手,偶爾遞螺絲,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這天下午,我正蹲在機床下面調參數,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探頭一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子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是肖雨婷。

她穿著一件羽絨服,手里拎著個保溫袋,站在巷子口沖我揮了揮手。

“宋哥!”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她走過來,把保溫袋放在一邊,“田叔讓我給你帶的午飯,紅燒肉,你愛吃的。”

我接過袋子,打開一看,里面還熱乎著,紅燒肉燉得透亮,配著青菜和米飯。

田叔媳婦做的?

嗯,讓我開車送過來。”肖雨婷在我旁邊蹲下,看了看那臺機床,“這就是你說的那個?

能修好嗎?

“差不多快好了。”我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再調試幾天就能用。”

肖雨婷看著我,有點出神。

“怎么了?”

“沒什么。”她轉過頭,看著窗外,“宋哥,你在這兒是不是挺開心的?”

我頓了頓,說:“還行。”

“比在公司開心?”

“那肯定的。”

肖雨婷笑了笑,又問:“那你以后就一直干這個?”

“不一定。”我說,“先把田叔的忙幫完,再看。”

“那……那個項目呢?”

我知道她問的是什么,沉默了一會兒,說:“不關我的事。”

“可趙剛豪被調崗了,項目沒人管。”肖雨婷的聲音低了點,“賈總最近急得團團轉,天天開會,讓人到處找人接手。”

“找到了嗎?”

“沒。”肖雨婷搖搖頭,“這東西,只有你懂。”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吃。

宋哥,”肖雨婷看著我,“你真的不打算回去?

不回去。

“為什么?”

“因為那里不是我的地方。”我把飯盒收好,站起來,“這個地方雖然小,但至少,我心里踏實。”

肖雨婷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行。”她站起來,“那我也不勸了。田叔說讓你別太累,注意休息。”

“知道了。”

肖雨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宋哥,以后要是有什么難處,給我打電話。”

“好。”

看著她開車離開,我站在巷子口,吹了會兒風。

兜里的手機響了一聲,是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宋工,我是技術部小王,那個項目出了點問題,能不能請您回來看一眼?急!”

我盯著屏幕,沒回復。

又一條消息進來:“賈總讓我問您的,他說他知道欠您一個說法。”

我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轉身回了車間。

田榮興正坐在凳子上喝茶,看到我進來,塞了句:“誰來了?”

“以前公司的同事。”

“找你有事?”

“沒大事。”我拿起扳手,繼續干活。

田榮興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小子,你別騙叔。你是不是還有事沒處理完?”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田叔,您別管了,我自己能處理好。”

“行。”田榮興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心里有數就行。”

我點點頭,繼續干活。

晚上,我回了家。胡銀蘭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我回來,愣了一下:“怎么這么早?”

“活干完了,就回來了。”

她沒說話,只是從上到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說:“去洗手吃飯。”

我洗了手,坐到飯桌前。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有魚有肉。宋亮在旁邊夾菜,吃得正香。

“爸,你今天不加班了?”

“不加了。”

“那以后我們天天一起吃飯?”

我筷子一頓,說:“以后盡量。”

胡銀蘭在旁邊沒說話,給我盛了碗湯。

吃完飯,我幫胡銀蘭收拾碗筷。她在廚房里洗碗,突然問了一句:“兒子,你換工作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她的背影,喉結上下緊了緊,聲音有點干:“媽,就是換了個地方干。”

“你別瞞我。”她轉過身,水龍頭還開著,水流聲嘩嘩的,“我這幾天看電視,看到一條新聞,說你們公司有個很大的項目,出問題了。”

我心想,她到底還是知道了。

“媽,那項目是我做的。”

胡銀蘭愣住了:“那你走了,他們怎么辦?”

我走過來,扶著她的肩膀:“媽,我在那邊干了十年,掙的還不如一個第二年的人多。我不想再窩囊下去了。”

胡銀蘭看著我,眼眶紅了:“那你也不能耍性子啊。”

“我沒耍性子。”我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我走,是因為一個老朋友需要我幫忙。那個人,當年把機會讓給我的。”

胡銀蘭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行,你自己想好就行。”

轉身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心里一陣歉疚。

我欠這個家太多了。

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田榮興發來的消息:“小宋,明天有個人要來廠里,說要見你。”

我愣了一下:“誰?”

“說是你們公司的,姓賈。”

我握著手機,心跳快了一拍。

他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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