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義方的手抖得厲害。那扇掉了紅漆的鐵門,他推了三次都沒推開。屋里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電視里動畫片的聲音,熱熱鬧鬧的。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走,門突然開了。
一個梳著馬尾的老太太端著盆水走出來,看到他的瞬間,手里的盆“哐當”掉在地上,水花濺了一地。
“玉靜。”于義方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周玉靜愣在原地,臉色白得嚇人。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屋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媽,誰來了?”
于義方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抱著孩子走出來。他看到那張臉的時候,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那眉眼,那輪廓,簡直就是他年輕時的翻版。尤其是嘴唇左下角那顆黑痣,跟他一模一樣。
于義方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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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手續辦完那天,于義方在廠門口站了很久。
工友們一個個被兒孫接走,老張頭的大孫子跑過來喊“爺爺回家吃飯”,老李頭的閨女開著車來接。就他一個人,提著一個舊帆布包,孤零零的。
“老于,走啦。”門衛老劉頭沖他喊。
于義方點點頭,轉身往宿舍樓走。
他在廠里住了三十年。
三間小平房,一個院子,院里種著兩棵柿子樹。
那年他剛分到這房子,還想著哪天娶了媳婦,一家人熱熱鬧鬧的。
后來柿子熟了落,落了又熟,院里始終就他一個人。
晚上,妹妹于秀蘭打電話來。
“哥,手續都辦完了?”電話那頭,于秀蘭的聲音有些急,“你打算咋辦?總不能一個人在那破房子里呆著吧?”
“咋了,一個人就不能活了?”于義方笑了笑。
“你呀……”于秀蘭嘆了口氣,“都65了,還是放不下?”
于義方沒吭聲。
“哥,你老實跟我說,你還想找她?”于秀蘭問。
“找誰?”于義方裝糊涂。
“你心里清楚。”于秀蘭說,“我上次聽人說,她在縣城住,丈夫死了十來年了。”
于義方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你要真想見,就去見一面。”于秀蘭說,“這都多少年了,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掛了電話,于義方坐在床邊,好半天沒動。
他打開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里面壓著一沓東西。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邊都卷起來了。
照片上是一群年輕人,穿著工裝,站在廠門口。
中間有個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周玉靜。
那年他25,她22。兩人在一個車間,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處了半年對象,他都準備跟家里說結婚了。
后來有一天,她突然不來了。車間主任說她請了病假。他去找她,她家已經搬走了。問誰都說不知道去哪了。
就這么,人沒了。
于義方把照片貼在胸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到底去哪了?”他喃喃地說。
第二天一早,于義方去了縣城。
憑著40年前的記憶,他找到了周玉靜當年住的那條街。街還是那條街,但房子全都變了樣。他四處打聽,問了好幾個人,才有人說認識周玉靜。
“你說玉靜啊?她在東街那邊住呢。”一個老太太指著方向,“她老伴走了十年了,現在跟兒子住一起。”
于義方按照地址找過去,站在那扇紅漆鐵門前,腿像灌了鉛一樣重。
他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來回走了三趟,還是沒敢敲。
第四次去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鄰居路過,看他鬼鬼祟祟的,以為是小偷,一把揪住他:“你干啥的?”
于義方慌了,想解釋又說不清楚。
鄰居報了警。
派出所里,民警問他來干啥。于義方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是來找老同學的。
民警問他找誰,他說叫周玉靜。民警翻了翻戶口本,找到了。然后打電話叫周玉靜來派出所認人。
于義方坐在長椅上,心“咚咚”直跳。
過了二十多分鐘,門開了。一個穿碎花褂子的老太太走進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有了皺紋,但那雙眼睛,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也認出了他,愣在門口,半天沒動。
02
“你們認識嗎?”民警看看兩人。
周玉靜點點頭,聲音有些發顫:“認識,老同學了。”
于義方站起來,想說點什么,喉嚨像塞了棉花。
民警看兩人都不太對勁,也沒多問,說了幾句“以后別站人家門口”就讓他們走了。
出了派出所,兩人站在路邊,誰都沒說話。
秋天的風有些涼,吹得路邊的銀杏葉嘩啦啦響。
“你……”周玉靜先開了口,“你咋找到這的?”
“托人打聽的。”于義方說,“找了挺久。”
周玉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你找我有事?”
于義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有太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到屋里坐坐吧。”周玉靜說,“我家就在前面。”
于義方跟著她走。一路上,兩人一前一后,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路上遇到熟人,跟周玉靜打招呼:“玉靜,這是誰啊?”
“老同學。”周玉靜笑笑。
于義方跟在后面,心里五味雜陳。
到了家門口,周玉靜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于義方邁進門,院子里種著幾盆花,墻上掛著幾串干辣椒。三間瓦房,收拾得干干凈凈。
“坐。”周玉靜指了指客廳的沙發。
于義方坐下來,打量四周。
墻上掛著一張黑白遺照,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歲,濃眉大眼,看起來很憨厚。
旁邊還掛著幾張彩色照片,有一張是全家福——周玉靜,那個男人,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那是你兒子?”于義方指著照片。
“那是孫子。”周玉靜說,“我兒子今年38了。”
38歲。于義方心里算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你和你那口子……”于義方不知道該怎么問。
“他走了十年了。”周玉靜坐在他對面,端著茶杯,“心梗,走得急。”
“一個人帶大孩子不容易。”于義方說。
“還行,兒子挺孝順的。”周玉靜說,“兒媳也是好人。”
兩個人又沉默了。
于義方想問她當年為什么突然消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怕問了,就回不去了。
“你過得咋樣?”周玉靜先開了口。
“還行,退了休,在廠里住了三十年。”于義方說,“一個人,習慣了。”
周玉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你……”她剛要說什么,門外傳來鑰匙響。
“媽,我回來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來,緊接著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懷里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于義方抬起頭,看到那張臉,愣住了。
那男人也看到他,愣了一下:“家里有客人?”
周玉靜站起來:“這是……我老同學,于義方。”
“于叔好。”男人笑著打招呼。
于義方死死盯著那張臉,心跳得像擂鼓。
那眉眼,那臉型,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尤其是嘴唇左下角那一顆黑痣,位置大小形狀,都跟他的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嘴唇左下角的那顆黑痣。
男人把孩子放下,孩子跑過去抱著周玉靜的腿喊“奶奶”。男人說:“媽,今晚吃啥?我去買菜。”
周玉靜說:“隨便。”
男人轉身要走,于義方突然叫住他:“你……貴姓?”
男人回頭:“姓周,周永壽。于叔叫我小周就行。”
于義方點點頭。周永壽出去了,門關上,屋里又安靜下來。
于義方盯著那道門,腦子里亂成一團。
剛才那個人,真的只是巧合?
“玉靜。”于義方聲音有些發抖,“你兒子……”
“怎么了?”周玉靜看著他,眼神有些閃躲。
“他……長得挺像你的。”于義方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周玉靜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于義方看著她,發現她端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個念頭涌上來,壓都壓不下去。
那孩子,會不會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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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義方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說:“我先走了,改天再來。”
“不急吧?”周玉靜站起來,“吃完飯再走。”
“不麻煩了。”于義方往門口走,“家里還有點事。”
周玉靜送他到門口,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秋風刮過來,吹起周玉靜的頭發,露出鬢角的白發。
于義方看著她,心里堵得慌。
“玉靜。”他叫她一聲。
“嗯?”
“你當年……為啥突然走了?”于義方終于問出來了。
周玉靜愣了一下,低下頭,好半天才說:“家里有事。”
“啥事?”于義方追問。
“我……我爸病了。”周玉靜說,“挺嚴重的,住院花了不少錢。”
“那后來治好了?”于義方問。
“治好了。”周玉靜點點頭,“過了一年多,還是走了。”
于義方看著她,心里有了數。
當年周玉靜父親病重,他家窮,掏不出錢。
后來周玉靜突然嫁了人,嫁的就是那個周德厚。
聽說周德厚是鄰縣做生意的,手頭有點錢。
于義方一直以為,她是嫌他窮,才跟了別人。
“你還是恨我?”周玉靜突然問。
于義方愣了一下,搖搖頭:“不恨了,都這么多年了。”
周玉靜看著他,眼圈紅了。
于義方走了。走出那條街,他就靠在墻上,點了根煙。
他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周永壽,38歲。
他和周玉靜好是1983年的事。如果她當年嫁人時已經懷了孩子,那算起來,孩子就是1984年出生的。今年正好38歲。
周永壽長得像他,連黑痣都在同一個位置。
這真的是巧合?
于義方掐滅煙,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他在廠里幾十年的老戰友,老劉。
“喂,老劉,你認識醫院的人不?”于義方問。
“咋了?病了?”老劉問。
“不是,我想做個事。”于義方說,“做親子鑒定。”
老劉愣了一下:“你和誰?”
“你別管。”于義方說,“幫我問一下,做這個要啥手續。”
老劉答應了。于義方掛了電話,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劉。
老劉幫他問了,說是正規醫院做親子鑒定要雙方到場,還要帶身份證。
如果私下做,可以找私人機構,但不一定能當證據用。
“你到底是跟誰做?”老劉好奇。
于義方猶豫了一下,說了實話。
老劉聽完,嘴都合不攏:“你說你那個女同學的兒子,可能是你的?”
“我猜的。”于義方說,“長得太像了。”
“那你打算咋辦?”老劉問。
“我想弄個清楚。”于義方說,“要是真是我兒子,我……”
他說不下去了。
老劉拍拍他肩膀:“那就想辦法弄到樣本。”
于義方想了好幾天,想不出辦法。周永壽又不認識他,他總不能跑過去說“給我一根你的頭發吧”。
后來他想到一個辦法。
周永壽在縣城開五金店,他在門口轉了兩回,看到周永壽每天中午都會出來抽根煙,煙蒂就丟在門口的垃圾桶里。
于義方等周永壽回去后,過去翻垃圾桶,撿了三個煙蒂。
他拿著那些煙蒂,去了省城的一家鑒定中心。
交錢,登記。工作人員告訴他,結果要等一周。
那一周,于義方度日如年。
他不敢回廠里,就在縣城找了個小旅館住著。白天去公園轉轉,晚上窩在房間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給于秀蘭打了個電話,把這事說了。
于秀蘭聽了,半天沒說話,最后說:“哥,不管結果咋樣,你都別想太多。”
“我知道。”于義方說。
“要是真是你兒子,你打算咋辦?”于秀蘭問。
于義方沒吭聲。他也不知道。
一個跟了別人姓的兒子,一個叫了別人38年爸的兒子。他有什么資格認?
04
第七天,鑒定結果出來了。
于義方坐在鑒定中心的椅子上,手發抖,拆了幾次都沒拆開那個信封。最后還是工作人員幫他拆開的。
他看了一眼結果,腦子里“嗡”的一聲。
鑒定結果顯示:兩人系親生父子關系。
于義方拿著那張紙,手抖得更厲害了。他靠在椅子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工作人員遞給他一杯水,讓他冷靜一下。他喝了口水,又看了一眼那張紙,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39周歲的周永壽,與他于義方,是親生父子關系。
那個孩子,真的是他的。
于義方走出鑒定中心,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他想去找周玉靜,問問她當年為什么不告訴他。
可又不敢,怕問了,連見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他在街上晃了一上午,最后鼓起勇氣,去了周玉靜家。
周玉靜正坐在院子里擇菜,看到他來了,愣了一下。
“你咋又來了?”周玉靜問。
“我有話問你。”于義方坐在她對面。
“咋了?你說。”
于義方從懷里掏出鑒定報告,放在她面前。
周玉靜看了一眼,臉瞬間白了。她手里的菜掉了,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玉靜。”于義方的聲音沙啞,“永壽,他是我的兒子,對不對?”
周玉靜低下頭,肩膀在發抖。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于義方問,“當年你懷了我的孩子,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周玉靜抬起頭,眼淚嘩嘩流下來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后還是開了口。
“我告訴你又能咋樣?”她的聲音哽咽,“你一個窮工人,你拿得出錢給我爸治病嗎?我懷了你的孩子,你連彩禮都拿不出來,你讓我怎么辦?”
于義方愣在那里,說不出話。
“那時候我爸病得快死了,醫生說要馬上手術,要兩萬塊。”周玉靜擦了把眼淚,“兩萬塊啊,你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周德厚拿著錢來了,說只要我嫁給他,他出錢。我……”
“你就答應了?”于義方問。
“我爸的命,我不能不救。”周玉靜說,“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他死?”
于義方握著拳,指甲都掐進肉里。
“那孩子呢?”他問,“周德厚知道?”
周玉靜點點頭。
“他知道你懷了我的孩子,還愿意娶你?”
“他不能生。”周玉靜說,“他前妻嫁了他六年,沒懷上。他想要個孩子,我正好懷了。他就說,孩子生下來姓周,就當是他的。”
于義方聽完,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以為周玉靜嫌貧愛富,原來她是被逼無奈。他以為她有了新生活,原來她一直在忍辱負重。
他恨了她40年,恨錯了。
“玉靜。”于義方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我欠你的。”
周玉靜抱著他的頭,兩個人哭成一團。
哭夠了,周玉靜說:“永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不是周德厚親生的?”
“不知道。”周玉靜說,“我從來沒跟他提過。周德厚也從來沒說。他以為那就是他親爹。”
于義方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你要認他?”周玉靜問。
于義方想點頭,可又不敢。他不知道周永壽能不能接受,他不知道那個養了他38年的父親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得想想。”于義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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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義方在縣城住了下來。
他租了一間房,就在周玉靜家附近。每天早上,他都會去公園坐坐,碰巧能看到周永壽送孩子上學,然后去店里。
他不敢上前,只敢遠遠看著。
有一次,周永壽看到他,愣了一下,說:“于叔,你還沒走?”
“多住幾天。”于義方說。
“有空來店里坐坐。”周永壽笑著招呼。
于義方點點頭。
過了幾天,于秀蘭來了。她聽哥哥說了這事,坐不住了,非要親自來看看。
“哥,你打算咋辦?”于秀蘭問,“認不認?”
“我……”于義方說不出口。
“你是想認,又怕他認你這個爹?”于秀蘭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你等了多少年了?”于秀蘭說,“你不認,這40年的苦就白吃了?”
“我怕他接受不了。”于義方說,“他從小以為周德厚是他親爹,你現在告訴他不是,他咋受得了。”
“那就瞞著?”于秀蘭急了,“哥,你都65了,還能等幾年?”
于義方沒說話。
那天晚上,于秀蘭自己去了周玉靜家。她找到周玉靜,開門見山地說:“嫂子,我哥這輩子不容易,你就讓他認了兒子吧。”
周玉靜低著頭:“我不是不讓,我怕永壽接受不了。”
“那他就有權利知道真相。”于秀蘭說,“這是他的身世,他有權利知道。”
周玉靜想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第二天,周玉靜約于義方到她家,說跟永壽攤牌。
于義方坐在沙發上,手心都是汗。
周永壽從店里回來,看到于義方,有些意外:“于叔又來了?”
“永壽,你坐下。”周玉靜的聲音很沉,“媽有話跟你說。”
周永壽坐在旁邊,看看她,又看看于義方:“咋了?”
周玉靜深吸一口氣:“你……你親生父親還活著。”
周永壽愣住了:“媽,你說啥?”
“周德厚不是你親爹。”周玉靜說,“你的親爹,是他。”
她指了指于義方。
周永壽看著于義方,又看看他媽,半天沒反應過來。
“媽,你開玩笑的吧?”周永壽說,“你瘋了吧?”
“媽沒瘋。”周玉靜的眼淚掉下來,“當年我嫁給你爸之前,就已經懷了你。你爸知道,但他愿意娶我,愿意養你。”
周永壽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站起來,后退了兩步:“你們……你們騙了我38年?”
“永壽,對不起。”周玉靜說,“媽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的?”周永壽的聲音發抖,“你們讓我叫了別人38年的爸,現在告訴我他不是親爹?那這么多年,算什么?”
“永壽,你要怪就怪我。”于義方站起來,“是我不好,當年沒能留住你媽。”
周永壽看著他,雙眼通紅:“我不認識你。”
他轉身,摔門而出。
06
周永壽走了,留下于義方和周玉靜愣在原地。
屋里安靜得像沒人一樣。墻上掛鐘“滴答滴答”響著,每一聲都像砸在心上。
“我去找他。”于義方站起來。
周玉靜拉住他:“別去,讓他靜一靜。”
于義方站在門口,透過窗玻璃看著院子里的那棵棗樹。樹上的棗紅了,落了一地,沒人撿。
“這孩子從小倔。”周玉靜抹了把眼淚,“認準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于義方蹲在門口,把臉埋在手掌里。
他想起那年冬天,周玉靜給他織了一條圍巾,灰藍色的,親手繞在他脖子上。
她笑著說:“好看。”他害羞,耳朵都紅了。
那年春節,他去她家拜年,她爸還活著,是個挺精神的老頭。她爸看他的眼神,頭抬得太高,下巴微揚,透著不滿意。
果然,后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玉靜。”于義方抬起頭,“這些年,苦了你了。”
周玉靜搖頭:“我不苦,苦的是你。”
于義方苦笑了一聲。
他苦?他算什么苦?他好歹自由自在,沒被人指指點點過。
她呢?嫁給一個不能生育的男人,肚子里還懷著別人的孩子,那日子怎么過的?
“周德厚對你好嗎?”于義方問。
周玉靜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有些話,我也從來沒跟人說過。”她終于開了口,“他是好人,但心里有疙瘩。每次喝了酒,就喜歡翻舊賬。”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一回,永壽上小學那年,他喝多了,指著我罵‘你帶著野種嫁到我家,我養了這么多年,你還想怎樣’。那天晚上,我抱著永壽哭了一夜。”
于義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后來越來越好了。”周玉靜說,“永壽大了,考上大學了,他心里高興,就不再提這事了。臨走那幾年,他還跟我說,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養了永壽。”
于義方聽完,眼淚又下來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德厚雖然把永壽當兒子養,可那一句“野種”,永遠是一根刺,扎在周玉靜心口40年。她這些苦,都是他于義方欠她的。
“我對不起你。”于義方說,“這輩子,我對不起你。”
周玉靜沒說話,只是哭。
到了晚上,周永壽還沒回來。于義方想出去找,周玉靜說:“他去他媳婦娘家了,沒事的。”
于義方坐在沙發上,兩只手絞在一起。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永壽他媳婦知不知道這事??”
“不知道。”周玉靜說,“我也沒敢讓她知道。”
“那永壽會跟她說嗎?”
“不知道。”周玉靜嘆了口氣,“看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于義方去了周永壽的五金店。店里沒開門。他問了旁邊賣早餐的大姐,大姐說:“小周一大早就出去了,說要去省城辦點事。”
于義方心里一緊。
省城?去省城干什么?
他掏出手機想給周玉靜打電話,又不知道該說啥。他站在店門口,看著緊閉的卷簾門,心里亂糟糟的。
“老哥,你找小周?”早餐大姐湊過來,“你是他親戚?”
于義方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小周這幾天心情不太好。”大姐壓低聲音,“他老婆昨晚打電話給我,說他發了很大的火,連孩子都哭了。也不知道出啥事了。”
于義方的心沉到谷底。
他后悔了。后悔不該去認,不該去翻這些舊賬。他不想毀了永壽的生活,可他還是毀了。
他在店門口站了三個小時,腿都站麻了。到中午,周永壽還沒回來。于義方轉身走了,走到街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家五金店,眼淚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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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于義方病倒了。
他躺在出租屋里,發著高燒,腦子里像灌了漿糊。于秀蘭來看他時,他正蜷縮在床上,渾身發抖。
“哥,你咋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于秀蘭氣得罵他,“你非要這么作踐自己?”
于義方沒說話。他的嘴唇干裂,兩只眼睛紅得像兔子的眼睛。
“你再這樣下去,命都沒了。”于秀蘭也哭了,“你別嚇我啊。”
于義方閉著眼睛,腦子里全是周永壽那張臉,那張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
他想起那天看到周永壽推門進來,懷里抱著孩子,嘴里喊著“媽”。
那一瞬間,他心里有個聲音在喊:“這是我兒子,這是我孫子。”
可那個兒子,不認他。
周玉靜來了。她坐在于義方床邊,握著他的手:“你咋這么傻?”
于義方睜開眼,看到她,眼淚就下來了:“玉靜,我是不是做錯了?”
周玉靜搖頭:“你沒做錯,是我的錯。我當年應該告訴你,起碼讓你知道有個孩子。”
于義方抓住她的手:“我不怪你。我誰也不怪。”
周玉靜抹了把淚:“你別急,永壽那邊,我去勸。他是我兒子,我知道他的脾氣。”
于義方搖搖頭:“別逼他。他要是不想認,我就不認了。”
周玉靜看著他,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當天晚上,周玉靜回到家,發現周永壽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幾瓶啤酒,已經喝了大半。
“媽。”周永壽叫她一聲。
“嗯。”周玉靜坐在他對面。
“你當年為什么要嫁給我爸?”周永壽問,“你是為了錢?”
周玉靜愣了半天,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你外公那年病重,要兩萬塊做手術。”周玉靜的聲音沙啞,“那時候你親生父親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他掏不出來。你爸——周德厚,他拿著錢來說只要我嫁給他,他出錢救命。我能咋辦?我總不能看著你外公死。”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周永壽問。
“告訴你?”周玉靜苦笑,“你從小到大都把你爸當親爹,我告訴你有啥用?讓你心里多個疙瘩?”
周永壽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瓶子差點倒了:“那現在告訴我就有用?”
“現在你大了,你有權利知道。”周玉靜說,“你親生父親等了你40年,他終身未娶,就是為了找你。”
周永壽沉默了。
“媽,你恨他嗎?”他突然問。
周玉靜愣了一下,搖頭:“不恨。我欠他的。”
“那我呢?我該恨誰?”周永壽問。
周玉靜看著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周永壽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我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爸——周德厚。他教我做生意,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走得急,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現在你告訴我,他不是我親爹。”
他的聲音在發抖。
周玉靜走到他身后,想抱他,又放下手:“永壽,媽對不起你。”
周永壽沒回頭:“你別說了。”
兩人在屋里站了很久。墻上的鐘響了十下,周永壽轉過身:“媽,我想一個人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