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睿把煙頭摁滅在窗臺上,屋里傳來郭淑珍打電話的聲音:“媽,您再忍兩天,光明面試完我就去接您……”
電話那頭嗓門不小:“不行!我這老腰疼得站不起來,你們得今天來接!”
馬睿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著的破面包車。
那車是昨晚上丈母娘打電話時提了一嘴的,說侄女劉媛開面包車送她來。
可劉媛家在省城,離這兒三百多公里。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喂,老張,你幫我查查,從省城到咱們縣,面包車過路費得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走高速的話,三百塊出頭吧。”
馬睿的心往下沉了沉。丈母娘昨天可是說,侄女是順路辦事,順帶捎她來。可順路辦事,能大老遠從省城繞到這兒來?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他看了眼時間——兒子馬光明的面試,就在兩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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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馬睿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進客廳。
馬光明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沓面試資料。
臺燈的光打在他臉上,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這孩子從小就緊張,一緊張就冒汗,馬睿看在眼里,心疼但沒有辦法。
“爸,面試自我介紹那部分,你幫我聽聽?”馬光明抬起頭,聲音有點發虛。
馬睿走過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剛想說“好”,手機又響了。是郭淑珍。
“媽到了,你下來接一下,她腰不好,走不了樓梯。”
馬睿掛了電話,對兒子說了句“你先練著”,就出了門。
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
他扶著欄桿往下走,心里那個疙瘩還在——丈母娘怎么會突然想起來?
前些日子打電話還說身體硬朗,這兩天就腰傷復發了?
走到一樓,他看見郭淑珍正扶著劉桂芳從一輛破面包車上下來。劉桂芳一只手撐著腰,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到底是真疼還是裝的。
“爸,你搭把手。”郭淑珍喊他。
馬睿快走兩步,伸手想扶丈母娘的另一只胳膊。劉桂芳卻躲了一下,自己撐著車門站穩了。
“沒事沒事,我自己能走。”話說得硬氣,身子卻沒動,等著馬睿和女兒一左一右架著她上樓。
馬睿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包車。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人,隔著玻璃看不清臉。那是劉媛吧?他沒打招呼,轉頭上了樓。
把劉桂芳安頓好已經是下午五點。郭淑珍忙前忙后,端茶倒水鋪床,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指揮得理所當然。
“淑珍啊,被子要鋪兩層,我腰怕涼。”
“床不能太軟,對腰椎不好。”
“你讓光明來給我按按,年輕人手勁大。”
最后一句話讓馬睿皺起了眉頭。他看了眼馬光明,那孩子正站在書房門口,手里還攥著面試資料,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媽,讓光明先準備面試吧,我來按。”郭淑珍打圓場。
劉桂芳沒再說什么,但臉拉下來了。
晚上吃飯時,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馬光明話不多,埋頭吃了幾口就回房間了。
馬睿本想跟兒子談談模擬面試的事,但丈母娘坐在客廳不走,他也不好說什么。
劉桂芳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揉著腰,眼神卻一直往書房瞟。
“光明那面試,是后天嗎?”她忽然問。
“周六上午。”郭淑珍接話。
“幾點進場?在哪個地方?”
“在市委黨校那邊,早上八點報到。”郭淑珍一邊洗碗一邊答。
馬睿放下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丈母娘問得這么細干什么?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劉桂芳一眼。老太太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手指在上面劃拉著。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看不真切。
馬睿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
雨停了,空氣里有股土腥味。他看見樓下那輛面包車還停在那里,車燈沒有亮,像是里面沒人。可他剛明明看見劉媛開車走了啊?
他把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不對。
有什么地方不對。
02
第二天早上,馬睿起了個大早。他走到客廳時,發現劉桂芳已經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神情自若。
“叔,起這么早?”丈母娘主動打了個招呼。
“睡不著。”馬睿說得含糊,倒了杯水坐在茶幾對面。
劉桂芳把茶杯放下,開口了:“光明那孩子,筆試考了第幾?”
馬睿一愣,這問題昨天郭淑珍不是已經回答過了嗎?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說:“第二,招三個,穩進的。”
“就零點五分?”劉桂芳的語調有些奇怪,“那要是面試的時候……”
“媽,您別操這些心。”馬睿打斷了丈母娘的話,“光明自己有分寸。”
劉桂芳沒再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馬睿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很穩,一點也不像腰傷的人。
上午九點,馬光明從臥室出來,眼圈有些發青,顯然昨晚沒睡好。郭淑珍心疼壞了,趕緊把早餐端到桌上。
“兒子,今天要不別練了,好好休息一天。”郭淑珍說。
“不行,明天就面試了,今天練一遍模擬。”馬睿的語氣不容商量,“我已經跟老張說好了,下午讓他過來幫忙當考官。”
“老張是誰?”劉桂芳的目光掃過來。
“我同事,前些年當過面試考官,有經驗。”馬睿說完,看了眼丈母娘的反應。
劉桂芳的眉頭輕微地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來。她笑著說:“那好啊,有人幫忙練練,心里也有底。”
馬睿看著她笑,心里卻覺得這笑有點假。
他見過太多當老師的同事,什么表情藏著什么心思,他多少能看出一二。
丈母娘這笑,怎么看都像是裝出來的。
中午吃完飯,馬睿正準備給老張打電話,劉桂芳忽然開口了:“叔,我想睡個午覺,光明那房間窗口通風好,能不能讓我去那邊睡會兒?”
馬睿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丈母娘昨天剛來的時候就說要住光明的房間,被郭淑珍以“光明要復習”為由擋回去了。今天這老太太又找了理由。
“媽,光明下午還要在房間練模擬……”郭淑珍想說什么。
“我就睡兩個小時,他那張床舒服,我腰疼得厲害。”劉桂芳的聲音有些虛弱,一只手扶著腰,眉頭皺得緊緊的。
馬光明從房間探出半個身子:“奶奶,您睡吧,我下午去客廳練。”
“你看看,孩子多懂事。”劉桂芳沖馬光明笑了笑,眼里有幾分得意,但在馬睿看來,那得意的味道不對。
下午兩點,劉桂芳躺到了馬光明的床上。馬睿坐在客廳,看著兒子在沙發上拿著資料低頭看,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什么。
老張兩點半到,馬睿把情況簡單說了。老張是老面試考官,經驗豐富,一坐下來就直奔主題。
“光明,你準備得怎么樣了?”
“還行吧,就是有些題把握不大。”馬光明說話的時候,劉桂芳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叔,來了人也不叫醒我。”她沖老張笑了笑,眼神不著痕跡地把老張打量了一遍。
馬睿注意到,老張跟丈母娘打招呼時,丈母娘的目光在老張臉上停了兩秒,然后迅速移向別處。那眼神,怎么看都像在確認什么。
下午的模擬面試進行了兩個多小時,馬睿全程在旁邊看著。馬光明確實準備得不錯,回答問題條理清晰,老張評價也挺高。
“這孩子沒問題,面試只要正常發揮,穩進。”老張臨走時拍了拍馬睿的肩膀。
馬睿送走老張,回到客廳時,劉桂芳正坐在沙發上翻著什么。他走近一看,是馬光明放在茶幾上的面試資料。
“媽,那是光明的……”
“哦,我隨便看看。”劉桂芳把資料合上,放回原位,臉上沒有任何慌亂,“我聽淑珍說,現在面試要求脫稿?這孩子能記住那么多內容嗎?”
“他已經背得差不多了。”馬睿接過話,語氣里沒有多余的情緒。
晚上,郭淑珍去廚房做飯,馬睿坐在沙發上,假裝看手機。余光里,他看見丈母娘又摸到書房門口,探頭往里看了一眼動靜。
馬光明坐在書桌前,正在看面試題。聽見門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奶奶,有事嗎?”
“沒事沒事,你好好復習。”劉桂芳笑著關上門。
馬睿把手機屏幕按亮,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又點了一根煙。
樓下那輛面包車,又停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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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馬睿一夜沒睡好。
凌晨兩點,他翻來覆去,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丈母娘為什么非要住光明的房間?
她昨天問的話,每一句都像是在試探什么。
而且老張來的那段時間,她偏偏從房間出來了,這個時間點卡得太巧。
他想看監控。
家里的監控是年初裝的,當時是為了防小偷,平時也很少查看。他拿出手機,打開監控軟件,回放昨晚的畫面。
凌晨一點,劉桂芳從臥室出來。
動作很輕,沒有開燈,借著手機屏幕的光摸到書房門口。
她推門進去,在里面待了大約十分鐘。
出來時手里攥著一張紙片,她走到客廳,借著窗外的路燈低頭看了幾秒。
那是什么?馬睿放大畫面,但像素太低看不清楚。
他把畫面往前倒,仔細看了好幾遍,終于確定——丈母娘從書房拿走的,是馬光明放在抽屜里的身份證復印件。
馬睿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為什么要偷身份證復印件?
這個問題像是冷水澆在頭上,讓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想起了之前跟老張喝酒時聊過的事——老張說,公務員考試的資格復審,需要核對考生的身份證、準考證、戶口本等材料,一旦發現問題,成績作廢。
成績作廢?
排名第四的趙磊?
馬睿的手開始發抖。他使勁攥了攥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翻出手機通訊錄,猶豫了幾秒,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老張,是我。有件事想問你。”
電話那頭老張的聲音有些迷糊:“大半夜的,什么事?”
“公務員考試,如果有人在面試前舉報考生資料造假,會怎么處理?”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那要看造假的嚴重程度。如果查實了,取消面試資格,成績作廢,嚴重的還會記入誠信檔案。但這種事一般不輕易下結論,要調查核實。”
馬睿的心更沉了:“那如果有人故意誣告呢?”
“誣告?誰這么大膽子?弄虛作假的,查到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老張頓了頓,“不過,每年各地確實有這種惡性競爭的事。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隨便問問。”馬睿掛了電話,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下床走到客廳,輕輕推開書房的門。
馬光明已經睡著了,臺燈還亮著,桌上攤著面試資料。
他打開抽屜,發現里面確實少了什么——馬光明的身份證復印件、準考證復印件,都不在了。
馬睿站在書房里,一動不動地沉默了很久。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丈母娘畢竟是光明的親外婆,能做出這種事嗎?可是,如果她真的做了,那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
他想起在網上看的一個新聞:前些年,某地公務員考試,有人買通考生家長,故意在考前制造事端,讓考生狀態失常。
更有甚者,直接冒充考生參加考試……
不,不會這么嚴重。
但馬睿不敢賭。
他回到臥室,看了眼墻壁上的掛鐘,凌晨兩點半。窗外雨聲小了些,樓下那輛面包車已經開走了。
他睡不著了。
04
天亮的時候,馬睿已經想好對策了。
他輕手輕腳洗漱完,穿戴整齊,推開兒子的房門。馬光明還在睡,臉上帶著年輕人熟睡時才有的放松表情。
他拍拍兒子的肩膀:“光明,起來,今天換個地方。”
“嗯?”馬光明迷迷糊糊睜開眼,“去哪?”
“賓館,爸給你訂好了。”
“為什么?”馬光明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后天就面試了,家里不是……”
“家里太吵,你奶奶在,人來人往的,影響你狀態。”馬睿的聲音平靜,“我已經跟前臺說好了,你現在收拾行李。”
馬光明還想說什么,但看著父親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點點頭,三兩下把洗臉刷牙的用具塞進書包里。
郭淑珍起床時,看見父子倆已經在門口換鞋了,愣了一下:“你們這是……”
“我帶光明去賓館住,那里清凈。”馬睿把鞋帶系緊,“這兩天你在家照顧媽,別去打擾我們。”
“縣里最好的賓館,你給我訂一間?”
“錢我已經付了。”馬睿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妻子,“這里面還有三千,你留著用。”
郭淑珍接過卡,表情有些復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點了點頭:“那你們注意安全。”
劉桂芳從臥室出來,看見門口的大包小包,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這是要去哪兒?”
“賓館。”馬睿簡明扼要,“家里人多,光明復習需要安靜。”
“那我也……”劉桂芳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馬睿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緊,指甲掐進掌心。那副表情,像是想說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媽,您在家好好休養,有淑珍照顧您。”馬睿說完,拉著馬光明出了門。
樓道里,馬光明壓低聲音問:“爸,你是因為奶奶才把我帶走的?”
馬睿看了兒子一眼:“別多想,就是怕你分心。”
馬光明沒再問了。他知道爸爸的脾氣,問不出來就不問了。
樓下,馬睿攔了一輛出租車,把行李塞進后備箱。
車開出小區,經過樓下那輛破面包車時,馬睿特意看了一眼——車里沒人,但窗戶上貼著黑色的遮陽膜,什么也看不見。
“師傅,去錦江賓館。”馬睿說。
車子沿著縣城的主干道一路向北。
馬睿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的那根弦始終繃著。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不對,但寧愿多花這四千塊,也不愿意賭兒子的前途。
錦江賓館是縣城最好的酒店,硬件設施不錯。馬睿訂了一間標準間,朝南的窗戶能曬到太陽,房間里有張寫字臺,正好給兒子當書桌。
“你先在屋里待著,我出去買點東西。”馬睿把行李放下,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中午十二點前回來。”
他去了趟新華書店,買了一本最新的公務員面試真題集。又去樓下的復印店,把書里比較典型的題復印出來,做成了厚厚一沓練習資料。
復印店的老板是小李,跟馬睿有點交情。看他印了這么多,小李好奇問:“馬老師,這是給誰準備的?高考?”
“不是,兒子考公務員。”馬睿付了錢,提著資料走出復印店。
回到賓館已經快十二點了。馬光明正坐在窗邊,面朝窗外發呆。聽到門響,他轉過頭:“爸,你回來了。”
“嗯,吃飯,下午開始練。”
兩人去樓下餐廳吃了簡餐。馬睿要了一份紅燒肉、一份清炒菜心、兩碗米飯。馬光明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
“爸,我心里有些慌。”
“慌什么?”
“我也不知道。”馬光明放下筷子,“就是覺得壓力有點大。昨天老張叔叔給我打分滿分,我怕正式面試時丟人。”
馬睿夾了一塊肉放到兒子碗里:“你筆試第二,面試只要不墊底就行,有什么關系?”
“可我怕……”馬光明說到一半,眼神閃了一下,沒繼續說下去。
馬睿沒追問。他知道兒子心里有事,但有些話,孩子愿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吃完飯回到房間,馬睿決定給兒子做一次全真模擬面試。
他把酒店房間里的兩張椅子搬開,騰出一塊空地。
他在桌上擺了一個計時器,把復印好的試題卡準備好。
自己則坐到對面,故意板著臉,繃著聲音說:“馬光明同學,請做自我介紹,限時兩分鐘。”
馬光明的嘴唇微微顫抖,但還是一字一句地開口了:“尊敬的各位考官,大家好……”
兩分鐘的自我介紹,他說得還算流利。馬睿在心里默默打了分數——85分,可以。
他繼續問了十個面試問題,涵蓋綜合分析、應急應變、人際交往等類型。馬光明的回答質量參差不齊,有些問題回答得很精彩,有幾道則卡殼了。
“你的問題出在哪?”馬睿問。
“有些題我沒見過,一時想不出怎么答。”
“那你在家練的那些題呢?都練透了嗎?”
馬光明的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猶豫了一下說:“其實……有些題,奶奶總來打擾我,我沒練完。”
馬睿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打擾你?”
“就是總讓我給她按腰,還問我練習的題目。有一道模擬題,她反復問了好幾次,還讓我把答案說給她聽。”馬光明說著,低下頭,“我當時覺得煩,但也不好意思說出來。”
馬睿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很多題被問走了?
馬光明不記得了。
但馬睿知道,有些練習過的題,在正式考試中很可能出現重復或改編。如果那些題被丈母娘記下來,傳到趙磊手里……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不要緊,下午我帶你重新練一遍,把所有題型都過一遍。”
馬光明看著父親,眼里閃過一絲感激:“爸,你是不是覺得有什么事?”
馬睿沒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了一句:“你只管好好練,其他的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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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的模擬持續了四個多小時。
馬睿把面試題型拆分成七大類,每類挑了兩道經典題,讓兒子逐一回答。第一遍不過關的,他示范了一遍,然后讓兒子重新來過。
馬光明的狀態越來越好。到了后半程,他的回答已經能做到條理清晰、語氣穩定,偶爾還能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
“不錯,明天再練一天,后天面試肯定沒問題。”馬睿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六點。
他讓兒子洗漱休息,自己則坐在窗邊,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郭淑珍發了三條消息:“怎么樣了?兒子還緊張嗎?”
“媽今天有些不舒服,老念叨你們。”
“晚上你回不回來?媽說要找你談談。”
馬睿把手機翻了個面,沒回復。
他不想讓任何事影響馬光明的狀態。明天的模擬訓練,后天正式面試,這期間他一步也不打算回去。
夜里十一點,馬光明已經睡著了。馬睿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意。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老張的來電。
“馬睿,我跟你說個事。”老張的聲音很低,像是壓著嗓子在說話,“我今天跟人事局那個老周吃飯,他跟我講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們縣這次公務員招考,有人在資格審查前舉報一個考生身份造假。老周說,舉報信是用電子郵件發來的,內容很詳細,還附了那個考生的身份證掃描件、準考證照片什么的。老周當時就覺得奇怪,舉報人說自己是知情群眾,但那些材料的清晰度,一看就是拍照時特意放大了的。”
馬睿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被舉報的考生是誰?”
“具體名字我沒問,老周也沒多說。”老張頓了頓,“但我總感覺,這事跟你昨天問我的問題有關。你有什么事,跟我說實話,咱們是一起共事十幾年的老哥們了。”
馬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老張,我丈母娘昨天來了。劉桂芳。”
“你丈母娘?”
“對。她來的第二天,我發現兒子書房里的身份證復印件不見了。她還問了許多面試的細節。”
電話那頭的老張愣了幾秒:“你懷疑……是你丈母娘舉報的?”
“我不確定。”馬睿用力揉了揉太陽穴,“但太巧了,時間上太巧了。”
老張沉默了片刻:“那你兒子現在在哪?”
“我在賓館陪他。”
“行,聽我的——面試前別回去,別讓你兒子分心。”老張的聲音嚴肅起來,“后天面試,我來接你們。”
“不用……”
“我說了算。”老張掛斷電話。
馬睿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心里翻涌著說不出的滋味。他本來以為自己的猜測可能過于敏感,但老張的這番話,像是在心里點了把火。
他站起身,走到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
鏡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道。
他想起昨天下午丈母娘從書房出來時手里攥著的那張紙,想起她在客廳里反復問的面試問題,想起她嘴角那抹笑。
她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為了趙磊嗎?
他靠在洗手臺上,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不能慌,后天面試才最關鍵,無論如何不能出事。
天亮的時候,馬光明醒來,看見爸爸已經洗漱完畢,坐在窗邊看資料。
“爸,你沒睡?”
“睡了。”馬睿把資料放下,“過來,今天我們把面試流程再過三遍。”
上午的模擬,馬光明狀態很好。回答了十二道問題,馬睿給每一道都寫了評語。
下午兩點,郭淑珍打來電話:“爸帶著媽去醫院了,說媽腰疼得厲害。”
馬睿“嗯”了一聲:“那你們去吧,別操心我們。”
“你……不回來看看?”
“明天面試,不能分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行,你們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馬睿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說不出是輕松還是沉重。
丈母娘這一走,暫時不會來打擾兒子了。
可那個舉報的事,他還不知道下一步會怎么發展。
下午的第三次模擬結束時,已經是傍晚六點。馬睿拍著兒子的肩膀說:“行了,今天的訓練就到這。你晚上想吃什么?爸給你點。”
“爸……”馬光明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有些顫抖,“你是不是怕我面試出什么事?”
馬睿的動作僵住了。
“我知道奶奶來家里,你心里就不踏實。我也知道,她問我的那些問題,可能不是隨便問問。”馬光明低下頭,“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馬睿看著兒子,沉默了許久:“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
“你只管把面試面好。”馬睿說,“其他的,爸來處理。”
06
周六早上六點,馬睿和兒子已經收拾妥當。
錦江賓館的一樓餐廳剛開門,他們是第一個來吃早餐的。馬光明沒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馬睿硬逼著他又吃了兩個包子,才放他走。
吃完早飯,老張的車已經停在賓館門口了。
“上車。”老張降下車窗,“我直接送你們去考場。”
車子開往市委黨校的路上,馬光明一直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馬睿坐在副駕駛,隔幾分鐘就看一眼后視鏡。
他告訴老張的事,老張一聽就明白了,在路上打了幾個電話。
“老周那邊說,昨天收到的那封舉報信,查了一下,IP地址是本地的。”老張壓低聲音,“他們還在核實。”
馬睿的喉嚨干澀:“能查到具體是誰發的嗎?”
“還在查,今天上午應該會有結果。”老張頓了頓,“你放心,如果是誣告,他們不會輕易采信。”
馬睿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到市委黨校門口時,已經有不少考生和家長等在門口了。馬光明下車,回頭看了馬睿一眼。
“爸,我進去了。”
“去吧。”馬睿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放輕松,別緊張。”
馬光明點了點頭,一步一步走向考場入口。馬睿一直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后面,才坐回車上。
老張遞了根煙給他:“放心,你兒子底子好,沒問題的。”
馬睿接過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考場里,馬光明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候考室。
候考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有的在低頭看資料,有的在閉目養神。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把手機調成靜音,握住手里的準考證。
門又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小西服,畫著淡妝,看上去三十出頭。馬光明愣了一下——這個人,他認識。
這是劉媛。
劉媛也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臉上一掃,很快移開了。
馬光明的腦子“嗡”了一下。
劉媛不是考生,她怎么進來了?
他想起爸爸對他說的話,想起奶奶來家里的那些反常舉動,想起那些被問走的模擬題……
他攥緊了準考證。
劉媛走到候考室另一側,跟一個年輕男人低聲說了幾句什么。那個年輕男人馬光明也認識——他就是趙磊。
趙磊沖劉媛點了點頭,然后轉過頭,朝馬光明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趙磊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不安。
馬光明收回目光,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
候考室內,陸續又進來了幾個考生。八點整,工作人員開始點名、核對身份、收手機。
馬光明的號碼是6號。趙磊是7號。兩人正好挨著。
點名結束后,工作人員讓大家輪流去衛生間。馬光明起身時,趙磊忽然擋在了他面前。
“馬光明。”趙磊的聲音很輕,“你外婆昨天去我家了。”
馬光明停下腳步,看著趙磊。
趙磊的表情有些復雜,嘴角掛著一絲笑,但那笑看起來像是硬擠出來的:“你知道吧?她跟我媽關系不錯。”
馬光明沒有回答。他繞過趙磊,走進衛生間,在里面待了五分鐘才出來。
回到候考室時,面試已經開始了。
工作人員叫1號考生入場時,馬光明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只有爸爸說過的那些話:“放輕松,別緊張。”
他想起爸爸昨天在賓館里給他做模擬時,一次次糾正他的回答,給他示范語速、語調。
他想起爸爸看著他時,目光里的堅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無論如何,不能辜負爸爸。
輪到馬光明時,他站起身,走進面試室。
面試室里坐著七個考官,中間的主考官面色嚴肅,問了第一個問題:“請做自我介紹。”
馬光明清了清嗓子,開始回答。
他告訴自己,就當下面是爸爸在坐著。
另一邊,候考室里,趙磊的不安越來越明顯。他坐立不安,手里的資料翻了一遍又一遍,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候考室外,劉媛沒有離開。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手里拿著手機,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手機亮了。
是一條短信。
劉媛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話:“舉報信查實了,是偽造材料,舉報人被傳喚了。”
劉媛的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
她轉身看向候考室,隔著玻璃窗,看見趙磊正低著頭,捏著自己的雙手。
幾秒鐘后,候考室的門開了。
兩個穿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走到趙磊面前,低聲問了一句:“你是趙磊?”
趙磊抬起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有件事需要核實。”
候考室里,其他考生都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趙磊。
趙磊咬著嘴唇,沒有再說話,跟著那兩個人走了出去。
劉媛在走廊里看見了這一幕,她的臉色比趙磊還要難看。她快步走上前,想攔,但那兩個人示意她退后。
“我們正在調查一起公務員考試舞弊案,請你不要妨礙公務。”
劉媛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馬睿不知道這一幕。
他正坐在考場外的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手機響了。他拿起一看,是老周的電話。
“馬老師,有結果了。”
馬睿的手一抖,煙差點掉下來:“怎么樣?”
“舉報信我們查了,確實是誣告。”老周的聲音很清晰,“發件IP地址鎖定在你們縣城一個網吧,監控顯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來發的。我們已經把人帶回來調查了。”
“那個女人……”
“她姓劉,叫劉媛。”老周頓了頓,“不是你家人吧?”
馬睿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是。”
“那就好。你兒子的資格沒有問題,面試成績照常有效。”
“謝謝你,老周。”
“別客氣,應該的。”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馬睿把煙頭摁滅在車窗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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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面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馬光明覺得自己的腿都軟了。
他從面試室里走出來,迎面撞上了一個人——是趙磊。
趙磊的表情已經變了。眼眶發紅,嘴唇在顫抖。他看到馬光明走出來,目光像是被燙了一下,迅速移開了。
“趙磊。”
趙磊的肩頭一抖,轉過頭:“你別過來。”
馬光明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發生了什么?”
趙磊咬著牙,沒有說話。他身后的工作人員示意他跟下去。趙磊低著頭走了,走到拐角時,他回頭看了馬光明一眼,那眼神里,是說不出的復雜。
馬光明沒有再追問。
他走出考場大門時,看見爸爸的車停在外面。馬睿站在車旁邊,沖他招了招手。
他走過去,馬睿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來就好,走,回去吃飯。”
馬光明上車時,看見后座上放著的手機亮了。屏幕上是一條短信,來自老趙:“馬老師,那件事查清楚了,你兒子沒事。”
他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爸……”
“吃你的飯。”馬睿發動了車子。
車子開回家時,郭淑珍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父子倆下車,她快步走過去,拉著馬光明的胳膊上下打量:“怎么樣?發揮得好嗎?”
“還行。”馬光明聲音有點發悶,“面試分我沒看,但感覺不差。”
“那就好,那就好。”郭淑珍的眼圈紅了,“你知不知道,你爸……”
“行了,先吃飯。”馬睿打斷妻子的話。
飯桌上,馬光明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馬睿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里,他咬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郭淑珍慌了:“怎么了?是不是面試不好?”
“不是……”馬光明擦了擦眼淚,“我就是覺得,爸為了我,太辛苦了。”
馬睿的手輕顫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平靜:“有什么辛苦的,就花了四千塊錢。”
一家人沉默著吃完了飯。
飯后,郭淑珍收拾碗筷時,問了一句:“媽還在醫院,老說腰疼得厲害。要不要我去看看她?”
馬睿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去,但你別跟她多說什么。”
“什么意思?”
馬睿看了妻子一眼,沒有說話。
郭淑珍從丈夫的目光里,讀出了一點東西。
她放下抹布,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你是不是發現什么了?”
馬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說:“明天,我去醫院看看媽,你留在家里陪兒子。”
郭淑珍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夜里十點,馬光明睡了。馬睿一個人坐在客廳,沒有開燈,只借著窗外的路燈光,看著茶幾上攤開的那張紙。
那是前幾天,丈母娘背著他們,去找復印店復印的東西。
他今天去復印店問了一嘴,小李說:“那天你丈母娘讓我幫忙復印了一份東西,說是有個表格要填,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她怎么不讓你幫忙?”
“她印了什么?”
“好像是一張身份證,還有什么報名表。”
馬睿把那張復印件放在茶幾上,看著上面的字,沒有說什么。
那些字,像是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