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從崔槿汐嘴角淌下來,浸透了枕褥。
甄嬛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槿汐的手冰涼,像冬天的井水。她拼命睜著眼,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娘娘……那年凌云峰佛堂……您和王爺以為只有兩個人……”
她猛地抓住甄嬛的手腕,指甲嵌進肉里。
“佛像后面……桂嬤嬤……一直在聽!”
窗外響起一聲悶雷。
甄嬛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門外傳來腳步聲。桂嬤嬤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臉上掛著慈祥的笑。
“娘娘,太后聽說槿汐姑姑不好了,特命老奴來送藥。”
那碗藥冒著熱氣,藥味里夾著一股杏仁的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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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甄嬛這輩子見過太多死人了。
從最初的怕到后來的麻木,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可當她看到崔槿汐躺在那兒,臉色灰白得像紙,胸口已經沒有起伏時,她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槿汐跟她最久。從碎玉軒到凌云峰,再從凌云峰回到這紫禁城,十幾年了。
“娘娘,節哀。”
身后有人說話。甄嬛回過頭,看見桂嬤嬤站在門口,手里還端著那碗藥。
“槿汐姑姑走得突然,太醫說是肺癆。”桂嬤嬤的聲音不緊不慢,“太后說了,槿汐姑姑伺候娘娘這么多年,該厚葬。”
甄嬛看著那碗藥。藥早就涼透了,顏色發黑,像一灘死水。
“太醫有沒有說,槿汐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肺癆。”桂嬤嬤重復了一遍,“娘娘節哀。”
甄嬛沒再說話。她低頭看著槿汐的手——指甲縫里有黑色的東西。她悄悄用帕子擦了擦,把那層黑色粉末藏進袖子里。
那天夜里,她讓心腹小宮女去太醫院查槿汐生前喝的藥方。小宮女回來后告訴她,槿汐的藥方里沒有苦杏仁這一味。
“她吐出來的東西有杏仁味。”甄嬛說。
小宮女的臉白了。
“娘娘,那恐怕是……砒霜中毒。”
窗外又響起雷聲。甄嬛攥緊了袖子里的帕子,那層黑色粉末硌著手心,疼得厲害。
第二天,她去找太后。
太后正在御花園里賞花。牡丹開得正盛,太后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錦袍,坐在涼亭里喝茶。看到甄嬛來了,她笑著招手。
“難得你來陪哀家坐坐。”
甄嬛跪下行禮。太后讓她起來,又吩咐人倒茶。
“槿汐的事,哀家聽說了。”太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你身邊少了個得力的人,哀家讓內務府再給你撥幾個去。”
“不用勞煩太后。”甄嬛說,“臣妾想親自查槿汐的死因。”
太后手里的茶杯頓了一下。
“太醫已經說了,是肺癆。”
“臣妾不信。”
太后看著她,眼神冷了幾分。但她的語氣還是溫和的。
“甄嬛,哀家知道你跟槿汐感情深。可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鉆牛角尖。”
“如果槿汐是被人毒死的呢?”
涼亭里安靜了幾秒。太后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你有證據嗎?”
甄嬛握緊了袖子里的帕子。她有證據,但她知道,現在拿出來沒用。她需要一個更有利的時機。
“臣妾只是懷疑。”
太后嘆了口氣。
“你有這份心,哀家理解。但后宮不是菜市場,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她站起來,拍了拍甄嬛的肩膀。
“回去好好歇著。槿汐的后事,哀家會讓人辦好的。”
甄嬛跪在地上,低著頭。她看到太后的裙擺從她面前拖過去,上面的繡花是金線織成的龍鳳紋。
太后走了。涼亭里只剩下甄嬛一個人。風吹過來,吹得茶杯里的水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太后消失的方向。
那個背影看起來很慈祥,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個普通的老太太。但甄嬛知道,那張慈祥的面具下面,藏著什么東西。
她起身,走出了涼亭。
路上,她碰到桂嬤嬤。桂嬤嬤端著一盤點心,看到她,趕緊蹲下行禮。
“娘娘安好。”
甄嬛沒看她,直接從她身邊走過去。
但走出幾步后,她還是停下來。
“桂嬤嬤。”
“老奴在。”
“你跟太后多少年了?”
桂嬤嬤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甄嬛回過身看著她,“那你也算看著本宮從一個新入宮的秀女走到今天了。”
桂嬤嬤低下頭,不說話。
甄嬛笑了笑,轉身離開。
桂嬤嬤一直跪在地上沒有起來,直到甄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她慢慢抬起頭,臉上那種慈祥的表情消失了,換成了一張冷冰冰的臉。
她把手里的點心一扔,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太后的偏殿走去。
02
三天后,甄嬛拿到了槿汐生前留給她的東西。
那是槿汐藏在內衣夾層里的一封信。信是用血寫的,只有一個字——桂。
信紙已經發黃發脆了,甄嬛不敢用力碰。她把信攤在桌上,看了很久。
槿汐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為什么會知道?是誰告訴她什么了?還是她已經發現了什么,只是一直沒來得及說?
甄嬛把信收好。她決定去查。
第一步,找到凌云峰當年的宮女檔案。
這個任務交給了她最信任的小順子——一個在御膳房干活的小太監。小順子人機靈,路子野,宮里的大小事都能打聽到。
小順子去了一趟內務府。回來后,他的臉色很難看。
“娘娘,凌云峰那些年的檔案……都沒了。”
甄嬛心里一沉。
“沒了是什么意思?”
“說是三年前遭了水浸,全毀了。”小順子壓低嗓子,“但奴才打聽了,水浸的只有凌云峰那幾年的卷宗,別的都好著。”
甄嬛笑了笑。
三年前。槿汐也是三年前開始身體不好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讓自己冷靜下來。
“小順子,你再幫我去查一件事。”
“娘娘請說。”
“查一個人——桂嬤嬤。她叫沈桂珍,太后身邊伺候的。我要知道她十年前有沒有去過凌云峰。”
小順子點點頭,轉身就去了。
這一查就查了五天。五天里,甄嬛藏在宮里,誰都不見。桂嬤嬤每天來請安都被擋在門外,太后派人來傳話她也稱病不見。
她在等。
五天后,小順子回來了。他帶回來一條消息——桂嬤嬤當年的出入記錄被人涂改過。
“娘娘,內務府的流水賬上寫著,桂嬤嬤在您和王爺最后一次見面的那個月,被太后調出去整整七天。”小順子說,“但具體調去哪兒了,記錄被人劃掉了。”
甄嬛的手指收緊了。
七天。從宮里到凌云峰,來回騎馬正好七天。
“娘娘,還有一件事。”
小順子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了。
“奴才找到一個人。是當年在凌云峰掃地的老太監,姓劉,一直住在冷宮里。”
甄嬛抬眼看他。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恐怕不少。就是現在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說話也顛三倒四的。”
甄嬛站起來。
“帶我去見他。”
冷宮在紫禁城的西北角,偏僻,陰冷,走進去就能聞到一股潮濕的味道。
劉太監住在最里面的一間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張床,一條凳子,一個破碗。
甄嬛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發呆。人瘦得像一把柴,眼睛渾濁,看到甄嬛走進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
“皇……皇貴妃娘娘?”
“劉公公,你還記得本宮?”
劉太監踉蹌著要下床行禮,被甄嬛攔住了。
“你不用起來。”甄嬛坐在凳子上,“本宮想問你一些事。你只要記得什么就說什么。”
劉太監點點頭。
“你還記不記得桂嬤嬤,太后身邊的沈桂珍?”
劉太監的眼神變了。他盯著甄嬛看了一會兒,然后低下頭去,嘆了口氣。
“她不是死了嗎?”
甄嬛愣了一下。
“誰說她死了?”
“很多人都這么說。”劉太監的聲音很低,“當年她從凌云峰回去之后,就再也沒人見過她了。大家都以為她死了。”
“她沒死。”甄嬛說,“她活得好好的,就在太后身邊。”
劉太監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瞪得很大。
“娘娘……您確定?”
“本宮親眼見過她。”
劉太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開口了。
“那個月桂嬤嬤確實來過凌云峰。太后親自下的旨,說她需要在佛堂里辦場法事。不許任何人靠近,不許任何人打擾。”
“她去了幾天?”
“七天。”
“這七天她都在佛堂里?”
“老奴一開始也以為她是在念經做法事。但后來有一天晚上,老奴起夜的時候,看到佛堂里還有亮光。”
“你過去看了?”
劉太監握緊了被子邊角,手在發抖。
“老奴……老奴悄悄摸過去。從門縫里看到,桂嬤嬤跪在佛像后面,手里拿著紙筆,好像在寫什么。她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只銅匣子。”
“銅匣子?”
“對。那銅匣子后來就放在佛堂里了。”
甄嬛心里一緊。
“那銅匣子現在在哪兒?”
劉太監搖了搖頭。
“老奴不知道。老奴從來沒碰過那東西。”
甄嬛站起來要走。劉太監忽然叫住她。
“娘娘,您要小心。”
他聲音很輕。
“桂嬤嬤那幾天從沒正眼看過別人。只有一次,她看到老奴掃地,說了句話。”
“她說了什么?”
劉太監看著甄嬛,眼底有些發紅。
“她說:掃地的人,嘴巴要嚴。不然舌頭長了,會咬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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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甄嬛離開冷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回到自己宮里,讓小順子去打聽劉太監的底細。“這個人還能不能留?”
小順子告訴她,劉太監在冷宮里待了十年,沒人管他,也沒人理他。身體一直不好,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
甄嬛想了想,讓小順子給他送些藥和吃食去。小順子領了命,連夜去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小順子回來時臉色鐵青。
“娘娘……劉公公出事了。”
甄嬛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
小順子跪下,頭壓得很低。
“昨晚有人往他房里扔了一包東西。劉公公打開之后,發現是一條……舌頭。”
甄嬛的手開始發抖。
“他現在人呢?”
“還在冷宮里。但嗓子……嗓子已經廢了。誰給他下的手人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自己咬的。”
甄嬛攥緊了茶杯,指甲泛白。
有人在她之前動手了。
她想到劉太監最后那句話——舌頭長了會咬到自己。原來這句話說的不是他,而是她。
甄嬛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小順子,去查。誰去過冷宮。一個時辰內誰進過劉太監的房間,都給我揪出來。”
小順子領命走了。
甄嬛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外面下著小雨,雨絲打在樹葉上,沙沙地響。
她知道這事是誰干的。除了太后,這宮里還有誰能做到悄無聲息地割掉一個老太監的舌頭?
但她也知道,她拿不出證據。
太后太高明了。她不會留下把柄。她會一步步切斷所有線索,讓她永遠查不出真相。
失去劉太監之后,另一條路斷了。
甄嬛只剩下一個方向——凌云峰。
那個銅匣子還在佛堂里。
她把小順子喊回來,讓他馬上準備馬匹干糧。
“娘娘,您要去凌云峰?”小順子嚇了一跳,“您一個人?”
“本宮一個人去。”甄嬛說,“你去準備就行。天亮前出發,誰也不準說。”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去了。
甄嬛坐在桌前,拿出一把匕首。那是果郡王當年送給她的。
她握著那把匕首,手心全是汗。
窗外雨聲不停。甄嬛一夜沒睡。
天亮前,準備好了一切。她換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把頭發盤起來,拿了件裘皮大氅披上。
正要出門的時候,卻聽到院門外有人通報。
“太后駕到!”
甄嬛愣了。這會兒天還沒全亮,太后怎么會來?
她趕緊把匕首藏進袖子里,拉開門走出去。
太后坐著轎子進來了。幾個太監抬著轎子,桂嬤嬤走在旁邊。
轎子停在院子正中。太后由桂嬤嬤攙著走下來,看了看甄嬛的打扮,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大早上的,你要出門?”
甄嬛跪下行禮。
“回太后,臣妾身子不適,想去城外的寺院里上炷香。”
“去寺院?”太后走近她,“皇貴妃要出宮,總得跟哀家說一聲吧。”
甄嬛低著頭,不說話。太后看了看她,笑了笑,拍了拍甄嬛的肩。
“你這孩子,在宮里待久了,想出宮走走也沒錯。不過……”
她提高聲音:“這大清早的,還是先回去歇著。等你身子好些了,哀家陪你一起去。”
甄嬛抬起頭,對上了太后的目光。太后的眼睛很平靜,像一面不動的水。
甄嬛知道,她走不了了。
她咬著牙,站起來。太后又笑了笑,讓桂嬤嬤帶人回去了。
太后走出院子時,回頭看了甄嬛一眼。
那一眼很輕,但甄嬛從里面讀出了一個意思——“你逃不掉的。”
第二天,甄嬛的宮門口多了四五個侍衛。侍衛是太后親自調來的,說是“怕皇貴妃娘娘出什么意外”。
甄嬛被困在宮里了。
她每天坐在窗邊,看著那些站在院門口的侍衛。他們一動不動,像木樁子一樣。
時間一天天過去。甄嬛越來越煩躁。她知道,再拖下去,凌云峰上那只銅匣子會被太后的人先一步找到。到時候,證據就永遠消失了。
她必須想辦法。
04
又過了三天。
這天,甄嬛聽到一個消息:太后要去皇陵祭拜先帝。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太后從不缺席。
聽到這個消息時,她正坐在床邊疊一件衣服。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疊。
“太后什么時候出發?”
“后天一早。”小順子說,“路上要走兩天。加來回,大概要去四五天。”
甄嬛點了點頭。
四五天。時間夠了。
她讓小順子把凌云峰的地圖找來,仔細看了一遍。凌云峰在城西五十里,路上有驛站可以換馬。如果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就能回來。
但太后在宮里留下了人。桂嬤嬤還在,那些侍衛也還在。
她要想辦法支開他們。
甄嬛讓小順子去辦一件事:偷偷放出風聲,說皇貴妃病重,可能需要太后留下的御醫來看。
然后,她又讓小順子在桂嬤嬤的住處放了一封信,信上寫的是一個假地址——說是皇貴妃偷偷藏了東西在那地方。
兩件事辦妥后,甄嬛等著桂嬤嬤上鉤。
果然,第二天一早,桂嬤嬤果然急匆匆地帶著幾個侍衛出了宮。說是“去辦事”。
甄嬛站在窗口,看到桂嬤嬤的轎子出了宮門。
她轉身讓小順子備馬。
“娘娘,現在走嗎?”
“現在走。”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
“娘娘……您一個人去嗎?要不要帶幾個人護著您?”
“不帶。”甄嬛說,“帶著人反而招眼。”
小順子沒再說什么,轉身出去了。
甄嬛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把匕首藏在靴子里。然后她推開后窗,翻了出去。
院墻外是小順子準備好的馬。她翻身上馬,扯了扯帽檐,一夾馬腹,朝城門方向跑去。
出城很順利。守城門的兵丁以為是哪個府上出門辦事的丫鬟,也沒多問,就放行了。
出了城,甄嬛加了一鞭,馬兒狂奔起來。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但她顧不上這些,只想著一個方向——凌云峰。
路上她換了兩次馬。在馬背上吃東西,在馬背上喝水,幾乎沒停下來過。
天黑的時候,她終于看到了凌云峰的山門。
山門破敗了。自從她搬回宮后,這里就沒人打理了。雜草長到了膝蓋高,佛像的漆皮也掉了不少。
甄嬛下了馬,推開山門,走進去。
佛堂在她當年住過的那間偏殿旁邊。殿門虛掩著,她用刀鞘推開門,走了進去。
佛堂里空蕩蕩的。正中間供著一尊釋迦牟尼佛,佛像約一人多高。佛身上落滿了灰,面前供桌上的香爐已經涼透了。
甄嬛走到佛像后面。佛像和墻壁之間有一條窄窄的縫隙,剛好能藏下一個人。她蹲下去,用手去摸佛像底座。
下面果然有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剛好能放下一個銅匣子。她的手碰到銅面時,指尖傳來一陣冰涼。
匣子取出來了。上面落了灰,但沒有銹——顯然是有人偷偷擦拭過。
她打開匣蓋,里面是一個布包。她顫抖著手把那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封封用蠅頭小字寫成的信。
信的年代不同。最早的,是十年前凌云峰那晚的記錄,墨跡已經發黃了。信上寫的,正是甄嬛和果郡王最后一夜的對話。
“……王爺說:太后篡改了先帝遺詔。我若活著,早晚會清算……”
“……甄嬛說:那我們怎么辦……”
“……王爺說:等我帶兵回來……”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全都記在上面。清清楚楚。
甄嬛看完了最后一封信。
她跪倒在地上,嘴唇在發抖。
原來那些她以為永遠沒人知道的私房話,全都被桂嬤嬤寫成了密報,送到了太后手中。
太后就是從這些密報里,知道了果郡王心中有多恨她。知道了果郡王早就存了反心。然后,太后下了那道命令。
“此子不可留。”
一陣風吹過來,佛堂里的燭火晃了晃。甄嬛把信包好,塞進懷里,站了起來。
她剛走出佛堂,就看到前面站著一個人。
桂嬤嬤。
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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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甄嬛看到桂嬤嬤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桂嬤嬤換了一身布衣,頭發亂糟糟的,額頭上還有汗。她顯然是騎馬回來的。
“娘娘。”桂嬤嬤叫了一聲,臉上那副慈祥的表情沒了,“煩請把那包東西交給老奴。”
甄嬛把匕首拔出來。
“你一直跟著本宮?”
“太后吩咐過,娘娘若是出宮,老奴必須跟著。”桂嬤嬤的聲音很平靜,“娘娘,把東西交給老奴。”
“本宮若是不給呢?”
桂嬤嬤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懷里,摸出一把短劍。
“太后說,東西可以不要,但您絕對不能活著回宮。”
甄嬛看著那把短劍。劍刃很亮,在月光下泛著白光。
桂嬤嬤朝前走了一步。“娘娘,老奴在宮里四十年,殺過的人比您見過的還多。”
甄嬛把匕首握得更緊了些。她當然知道自己打不過桂嬤嬤。但她也不會就這么乖乖等死。
佛堂里,還有一扇窗戶可以翻出去。
她把銅匣子往懷里揣了揣,忽然朝桂嬤嬤沖過去。桂嬤嬤沒料到她敢主動進攻,愣了一下,下意識舉起短劍。匕首與短劍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趁著這一下碰撞,甄嬛側身一滾,朝著那扇窗戶撲過去。
她把窗戶推開,翻了出去,落地時膝蓋撞在石頭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但她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跑。
“娘娘,您跑不掉的!”
桂嬤嬤從佛堂大門繞出來,舉著短劍追上來。
甄嬛朝山門外跑。可她跑了一天的馬,腿早就軟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眼看桂嬤嬤就要追上了。突然,一陣馬蹄聲從前方傳來。十幾匹馬,馬背上全是穿著黑衣的人。領頭的大聲喊道:“娘娘,奴才來接您了!”
是小順子。
原來小順子派了幾個人暗中跟在甄嬛的馬后面。他們看到甄嬛被追,趕緊沖上來救人。
桂嬤嬤看到這群黑衣人,終于停了步。她站在山門下,那張臉在月光下陰晴不定。
甄嬛上馬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一刻,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兩個人都不說話。
風吹動著樹上的葉子,也吹動著兩個人的衣擺。
桂嬤嬤忽然笑了。那笑容就和那天她在槿汐床頭端藥時一樣——意味不明的。
“娘娘,您以為拿到那包東西就能贏了嗎?”
甄嬛沒有回答。
桂嬤嬤繼續說:“太后的網,撒了十年。您拿到的,只是網里的一個結。這網還沒收呢。”
甄嬛握緊了韁繩,夾緊馬腹,轉身離開。
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了。桂嬤嬤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行黑衣人消失在夜色盡頭,才慢慢轉過身去。
山門關上了。凌云峰又恢復了沉寂。
回來的路上,甄嬛一直把那包信緊緊攥在手里。
白天到了。她回到宮里,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然后去了太后那里。
太后剛從皇陵回來,正在榮壽堂里歇著。看到甄嬛來了,她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甄嬛還能活著回來。
甄嬛沒行禮,直接把那包信放在太后面前。
“太后認得這東西嗎?”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信,沉默了一會兒,才伸出手,輕輕撥開其中一封。
看完第一行字,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桂嬤嬤寫的吧?”甄嬛說,“她那天晚上就躲在佛像后面。”
太后抬起頭。她看著甄嬛,目光依然溫和。
“你知道了?”
“知道了。”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甄嬛說話。
“那你打算怎么辦?”
甄嬛走到她面前。她拿起桌上那包信,從里面抽出了一封。
“這封信上,寫著果郡王說太后篡改了先帝遺詔。如果我把這封信交給朝中大臣,太后覺得會怎么樣?”
太后轉過身來,臉色終于變了。
“你敢?”
甄嬛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信放在桌上,慢慢退后幾步。
榮壽堂里安靜了很久。最后,太后開口了。
“你想要什么?”
甄嬛看著她。
“臣妾要桂嬤嬤的命。”
太后愣住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開口了。
“好。”
甄嬛走出榮壽堂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聲。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