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門被敲響的那一刻,我正在陽臺上給那盆新到的鶴望蘭澆水。
是那種理直氣壯的、不帶任何猶豫的敲門聲。在這個小區住了三年,還從來沒有人這樣敲過我的門。我把噴壺放回角落,用圍裙擦了把手,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婆婆張蘭芝那張熟悉的臉被貓眼拉得有些變形,她身后還站著幾個人。
我把門打開。
“怎么這么慢才開門?我們在樓下都等半天了。”婆婆一邊換鞋一邊抱怨,目光已經越過我,迅速掃了一遍玄關和客廳,“就你一個人在家?遠航呢?”
“他在公司加班。”我往后退了一步,給后面的人讓出位置。
公公陳德厚背著手走了進來,像視察工作一樣從客廳踱到餐廳,又折回來看了看廚房。嫂子周敏牽著兒子浩浩的手緊隨其后,浩浩一進門就脫了鞋跳上沙發,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最后進來的,是小姑子陳遠芳。
她穿著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裝裙,手里拎著公文包,臉上掛著一種我很熟悉的笑容——那種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優越感的笑。
“嫂子,你這房子裝修得挺不錯的嘛。”她繞過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聲響,“這格局,這采光,比我們家那套強多了。”
“遠芳,換鞋。”我指了指鞋柜旁的空位。
“哦,對對對。”她嘴上答應著,腳上的高跟鞋卻已經踩進了客廳,在淺色的地毯上留下幾個微不可察的鞋印。
我深吸一口氣,把門關上。
五個人。婆家五口人,在沒有提前打招呼的情況下,浩浩蕩蕩地闖進了我的家。
今天是周六,原本是我難得可以獨處的休息日。丈夫陳遠航一早就去公司加班了,五歲的兒子思諾被我送到了我媽那里。我本來打算收拾完家務就看會兒書、畫幾張設計稿,然后好好泡個澡。
這個計劃在三分鐘前徹底泡湯了。
“你們坐,我去倒茶。”我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是半開放式的,能夠清楚聽到客廳里的動靜。婆婆和嫂子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浩浩正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臺,公公在陽臺上抽煙,小姑子陳遠芳則在我家里四處走動。
“這主臥真大。”她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衣帽間也夠寬敞的。”
“遠芳,別亂逛!”婆婆沖著走廊喊了一聲,但語氣里毫無責備的意思。
“沒事,自家嫂子家嘛。”陳遠芳笑著走回來,“嫂子,這房子當時買多少錢來著?”
我從廚房端出茶具,放在茶幾上:“三年前買的,一萬八一平,一百四十平。”
“那現在不得翻倍了?”嫂子周敏插話道,手里已經拿起了一塊點心,“這地段現在可是學區房,聽說都漲到三萬多一平了。”
“差不多吧。”我淡淡地回應,給每個人倒了茶。
“三萬多一平,一百四十平……”陳遠芳放下公文包,像是在算一道數學題,“四百多萬呢。嫂子,你爸媽是真疼你。”
這句話讓客廳里的氣氛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這套房子是婚前我父母出錢買的,當時婆家只出了二十萬裝修款。也正是因為這樣,房產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三年來,這件事一直是婆家心里的一根刺。
“遠芳,你最近工作怎么樣?”我岔開話題。
“還行吧。”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卻還在四處打量,“不過我們銀行搬了新網點,就在你們小區東門那條街上,走路也就十分鐘。”
“那挺近的。”
“對啊。”她放下杯子,身體往沙發上一靠,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所以我就想啊,既然離我單位這么近,不如嫂子你就把這房子分我一間得了,反正這么大的房子,你們一家三口也用不完。”
02
茶香在客廳里無聲地散開。
陳遠芳說完那句話后,客廳里出現了短暫的靜默。嫂子周敏低頭喝茶,眼角卻不自覺地往我這邊瞟。浩浩不明所以,還在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按。陽臺上的公公熄滅了煙頭,推門走了進來。
只有婆婆張蘭芝,在這短暫的安靜里,重新拿起茶杯,慢悠悠地說道:“遠芳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是把貪婪包裝成了率真。
我端起茶壺,給每個人的杯子里續上水,動作不急不緩。壺嘴蒸騰出的熱氣模糊了視線,讓對面那幾張面孔的表情變得不那么真切。
“遠芳開玩笑的吧。”我放下茶壺,嘴角彎了彎。
“我可沒開玩笑。”陳遠芳坐直了身體,表情認真起來,“嫂子,我認真想過了。你這邊三室兩廳,主臥你們住,次臥是思諾的兒童房,那間書房不是空著嗎?一年到頭也沒人用,還不如騰出來給我住。”
“那間是思諾的活動室。”我糾正道,“里面有他的鋼琴和畫架。”
“小孩子嘛,東西挪挪不就行了。”陳遠芳不以為意,“再說了,他又不天天練琴。我可不一樣,我要是住進來了,那是每天都在的。”
“遠芳,你現在不是住得好好的嗎?”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那是租的房子,每個月三千多塊的房租,白白給人家交錢。”她皺了皺眉頭,語氣里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成分,“嫂子,你這房子這么大,給我住一間怎么了?我住進來還能幫你帶思諾呢。”
“遠芳說得也有道理。”公公陳德厚終于開口了,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婉清啊,你這邊是大了點。遠芳一個姑娘家,自己在外面租房確實不太安全。既然離得近,一家人住在一起,也能互相照應。”
“就是。”周敏也附和道,“我跟遠芳說多少次了,讓她住我家去,她非說我家遠。你這兒離她單位近,正好。”
我看著這一張張理所當然的面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荒誕感。這套房子是我父母省吃儉用半輩子才給我買下的。他們住在老城區那套不足六十平的老房子里,冬天暖氣不熱,夏天空調不制冷。我多少次說讓父母搬過來一起住,他們總說“那是你的家,我們去住不合適”。
而這些人,卻在討論如何分配這間不屬于他們一分一毫的房子。
“這房子,是我爸媽買的。”我把茶杯端起來,卻沒有喝,“房產證上也只有我的名字。”
客廳里的氣氛驟然一緊。
“瞧你這話說的。”婆婆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你們夫妻結婚這么多年,還分什么你的我的?遠航也是這個家的人,遠芳是他的親妹妹。兄妹之間,互幫互助不是應該的嗎?”
互幫互助。這四個字在他們嘴里,永遠只有別人幫他們的份。
“媽,我知道兄妹之間應該互相幫助。”我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但是遠芳說的不是幫忙,是住進來。這不是住一兩天的事情,是要長期居住。”
“長期住又怎么了?”陳遠芳的聲音尖了起來,“嫂子,你是不是嫌棄我?覺得我來會打擾你們的生活?”
“不是嫌棄。”我控制著自己的語氣,“而是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的生活空間。”
“那你就是不歡迎了唄。”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算了,我還以為一家人好說話呢。”
“婉清。”公公的聲音沉穩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這件事你再考慮考慮。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讓遠芳住一間又不影響你什么。你爸媽那邊,要是有什么想法,我們可以去說。”
我看著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他說話永遠是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在他的認知里,我作為兒媳婦,服從婆家的安排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爸,這件事不需要考慮。”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個房子是我父母用他們的血汗錢買的,我沒有權利把它轉給別人。”
“什么叫別人?”婆婆站了起來,指著陳遠芳,“遠芳是你什么人?是你妹妹!你是這個家的媳婦,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
空氣里的溫度驟然升高。
浩浩被婆婆的聲音嚇到,縮在周敏懷里不敢出聲。周敏則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我,等著看這場好戲如何收場。
正在這時,門鎖轉動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遠航提著他的電腦包,出現在玄關。
03
“都在啊。”陳遠航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在客廳里掃過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怎么了?這么熱鬧。”
“遠航哥,你回來得正好。”陳遠芳立刻迎上去,聲音變得又甜又軟,“我跟嫂子說了件事,嫂子好像不太高興。”
“什么事?”
“就是我單位搬到附近了,想在這邊住一間嘛。反正你們房子這么大。”陳遠芳一邊說,一邊用余光瞟著我。
陳遠航換好鞋走進來,把電腦包放在餐桌上,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妹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他在猶豫。或者說,他在用沉默回避。
“遠航,你倒是說句話啊。”婆婆催促道,聲音里帶著提醒的意味,“你妹妹想住過來,你覺得怎么樣?”
陳遠航沉默了兩秒,然后看著我:“婉清,你看……”
這一聲“婉清”,我就知道他的答案了。
結婚五年,我太了解陳遠航了。他這個人是典型的“老好人”,誰也不愿意得罪。在自己的父母兄妹面前,他永遠是一個聽話的兒子、體貼的哥哥;至于我,只要我讓步,他就能維持住表面的家庭和諧。
“遠航。”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得不正常,“你說,你覺得呢?”
他張了張嘴。
“遠芳住過來,主要是書房那間……確實平時也不用。”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不過主要還是看你的意思。”
主要還是看你的意思。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希望你同意,但我不直接說。
我心里突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因為陳遠芳的無理要求,而是因為陳遠航的態度。他本該是站在我身邊的人,卻永遠只在關鍵時刻變成一座孤島。
“書房是思諾的活動室。”我重復了之前的話。
“思諾的活動室可以挪到客廳角落嘛。”婆婆立刻接話,“客廳這么大,給他擺個鋼琴綽綽有余。”
“就是。”陳遠芳附和道,“再說了,小孩子練琴能有幾天新鮮勁?”
浩浩還在沙發上玩平板,對大人的談話充耳不聞。周敏嗑著瓜子,像在看一場免費的戲。
“你們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站起來,把散落在沙發上的靠墊擺正,“但是這件事,不行。”
最后兩個字我說得很輕,卻讓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陳遠芳的臉色變了。
“為什么不行?”她的聲音少了剛才的甜膩,帶上了一種咄咄逼人的銳利,“嫂子,你給個理由。”
“理由我說過了。”我轉過身看向她,“這房子是我父母買的,我不能也不會把任何一間房分配給任何人。”
“那你的意思是,這房子就是你一個人的了?”婆婆的聲音冷冷地插進來,“遠航在這個家里沒有發言權是吧?”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走近兩步,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掛著一種掌握全場的篤定,“婉清,我沒記錯的話,當初買這房子的時候,我們家可是出了二十萬裝修款的。你要是非說這房子是你們蘇家的,那二十萬算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跳。
二十萬。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陳遠航,他說那是他父母心甘情愿出的,從來沒提過要還。可是現在,婆婆拿這個說事了。
“那二十萬是裝修款,不是房款。”我糾正道。
“同樣是錢。”公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裝修款的二十萬,也是真金白銀。沒有那二十萬,這房子能住嗎?”
我覺得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不是因為他們的話有多占理,而是因為這種翻舊賬的方式太過卑劣。三年前出錢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是“給你們的”,現在需要施壓的時候,這二十萬就成了一筆債。
“你們的意思是,因為出了二十萬裝修款,這套房子就有你們的份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我們可沒那么說。”婆婆笑了笑,“但是你妹妹暫時有困難,你作為嫂子,幫一把怎么了?這房子這么大,空著也是空著。”
又是這句話。空著也是空著。好像空著的空間就應該被任何人占領,否則就是浪費,就是自私。
我深吸一口氣。
“如果遠芳確實有困難,需要暫時住幾天過渡一下,我可以接受。”我盡量找出一個平衡的方案,“但前提是,只是暫時,找到房子就搬走。”
“暫時是多久?”陳遠芳追問。
“一個月。”
“一個月?”她笑起來,笑容里滿是嘲諷,“嫂子,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我直視著她:“你覺得住一個月是打發叫花子,那你原本打算住多久?”
她被我這句話噎住了,支吾了一下沒回答。
“遠芳。”我往她面前走了一步,“這套房子是我爸媽一輩子攢下的積蓄給我買的。你知道他們為了這套房子付出了多少嗎?我爸退休后還在外面接私活,我媽做過兩次手術都沒舍得住院。你現在一句話,就想分走一間房。如果是你,你愿意嗎?”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平靜得不正常。但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在客廳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陳遠芳被我這樣盯著,氣勢弱了幾分。
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用一種委屈的語氣對陳遠航說:“哥,你看嫂子,我還沒搬進來呢,就開始給我臉色看了。”
陳遠航坐在沙發上,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他在緊張的時候總是這個姿勢。
“婉清,要不……讓遠芳先住幾天試試?”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試探。
我轉頭看向他。我對這個男人有過信任,有過依賴,也曾想過和他共度余生。但這一刻,我突然發現,他對我的期待,只是期待我不斷地妥協。
“遠航。”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
“你覺得你妹妹應該住進來嗎?”我問他。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只要回答我,你覺得應不應該。”我重復道。
“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所以呢?”我打斷他,“所以她就有權利用我和你妹妹之間的親屬關系,來占用我父母的財產嗎?”
“什么財產?咱們是一家人!”婆婆再次出聲,聲音嚴厲起來,“蘇婉清,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沒把我們當成一家人!”
“媽。”陳遠航站起來試圖勸阻。
“你別說話!”婆婆揮手打斷他,目光像針一樣刺向我,“蘇婉清,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里。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的,是我們陳家的。當初讓你進門,是看你還算懂事。你要是一直這么做,這個婚姻能不能長久,可不好說。”
讓。你。進。門。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印,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笑了。
04
我真的笑了。
不是因為開心,而是因為荒謬。荒謬到我除了笑,竟然找不出更合適的表情。
婆婆說的那些話在客廳里回蕩——“讓你進門”、“婚姻長久”、“不懂事”。每一個詞都在表達同一個意思:你是嫁入我們陳家的媳婦,你的東西就是我們陳家的,你拒絕就是不知好歹。
“媽。”我的笑容讓婆婆的眉頭皺得更緊,“您剛才說,是你們讓我進門的?”
“難道不是嗎?”她理直氣壯。
“我和遠航結婚的時候,婚禮的酒店是我訂的,婚禮的費用是我和他平攤的。”我一條一條地數,“婚房是我家買的,車子是我自己買的。彩禮,你們家給了六萬六,我爸媽回禮八萬八。你告訴我,是誰讓誰進門?”
婆婆的臉色變了。
“婉清!”陳遠航伸手去拉我。
我甩開他的手:“你讓我說完。”
“你們今天五個人,浩浩蕩蕩闖進我的家,連招呼都不打。”我看著面前這一張張臉,“然后你告訴我,你們是好心來看我?”
“蘇婉清,你別不知好歹!”陳遠芳尖銳的聲音刺進來,“我媽那是關心你們!你以為我們愿意來啊?”
“關心?”我轉向她,“關心的話會直接開口要房間嗎?陳遠芳,你是成年人,你應該知道什么東西可以開口,什么東西開口就是越界。”
“你!”
“我怎么?”我往前走了一步,把距離拉近到只有半步,“我的父母把一輩子的積蓄換成這套房子,是為了讓他們的女兒有一個安穩的家。不是為了讓我把它轉手分給別人。”
“說來說去,你還不是嫌我們家窮!”婆婆的聲音帶上了哭聲,“我們窮,你看不上我們陳家!”
這種話術太熟悉了。當道理講不過的時候,就上升到道德綁架;當道德綁架不夠的時候,就假裝受傷。
我看著她眼眶里的淚珠,心里沒有一絲波動。
“隨便你怎么說。”我走到玄關,把陳遠芳的高跟鞋拎起來,放到鞋柜上,“但是今天,遠芳想住進來的事,不行。”
房間里安靜了兩秒。
“一個月也不行?”陳遠航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我看向他,那個我準備共度余生的男人,此刻臉上全是困擾和為難。他為難什么?為難無法同時滿足所有人嗎?
“不行。”我吐出兩個字。
“婉清,就當給我個面子。”他走過來,壓低了聲音,“先讓遠芳住一段時間,等過幾個月……”
“等過幾個月,她就更不會搬走了。”我打斷他,“你是她哥哥,你比我更了解她。”
陳遠航的臉色變了。
“嫂子。”陳遠芳忽然換了種語氣,聲音甜甜的,“我不是想占你便宜。主要是我現在租的房子剛好到期,房東要漲房租。我住過來也就半年,等我攢夠首付馬上就買房子搬走,真的。”
半年?
我差點沒笑出聲。六年前她剛畢業的時候,也說“先借住半年”,結果在陳遠航婚前的出租屋里住了整整兩年,一分錢房租沒交過。
“遠芳。”我看著她,語速很慢,“你剛才說的話,你自己信嗎?”
她的笑容凝住。
“嫂子,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想住進來,真心的覺得我應該讓出房間給你,真心的覺得這套房子有你們陳家一份。”我替她把話說完,“我說的沒錯吧?”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夠了。”公公洪亮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入這場爭論,“吵什么吵?一個女孩子家,說話這么沖!”
我看向他,這個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卻站出來一錘定音的家主。
“婉清,你不愿意就算了。”他擺了擺手,好像這是多大的恩賜,“遠芳的事情我們再想辦法。但是你今天這個態度,讓我很失望。”
失望。
他對我失望。
我看著他們五個人——公公失望的表情,婆婆眼里的淚水,周敏看好戲的輕笑,浩浩渾然不覺的無辜,還有陳遠芳那張因委屈而扭曲的臉。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陳遠航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沒有站到我身邊,也沒有幫他妹妹說話。他就那么站著,好像這件事與他無關。
失望。
這才是真的失望。
“爸。”我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我知道您失望什么。您覺得我沒有像您期望的那樣,乖乖聽話,把房間讓出來。但我也很失望。”
我頓了頓。
“我失望的是,我今天才真正看清楚,在你們眼里,我是什么。”
說完這句話,我轉回身,走到窗前,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婆婆似乎在收拾東西,浩浩被周敏拉著往外走,公公在玄關處換鞋。
陳遠芳是最后一個離開的。
她走到玄關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嫂子。”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腔調,“我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這套房子,離我單位真的很近,你就分我一間怎么了?”
她還在說。
在經歷了剛才那場爭吵之后,她居然還在說。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之間,心里所有的憋悶和憤怒都沉淀了下去,變成一種極致的清明。
我笑了。
那是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容——沒有憤怒,沒有無奈,只有一種洞悉一切之后的平淡。
“想都別想。”
這四個字從我嘴里說出來的時候,語調上揚,帶著笑意,像是最溫柔的祝福。
05
臥室內一片死寂。
我說完那四個字,轉身走向主臥。我能感覺到那幾個人的目光刺在我的背上,但我不想再有任何回應。我推開主臥的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外面安靜了幾秒,然后是更大的嘈雜。婆婆的聲音最高亢,夾雜著“沒教養”之類的詞。玄關處傳來鞋子被踢飛的聲音,緊接著是大門被重重摔上的響聲。
終于,世界安靜了。
我滑坐在門后的地板上,看著床頭柜上那張全家福——去年思諾生日時拍的,我和陳遠航并排坐著,他抱著兒子,我們都在笑。
那是什么時候的笑容?我已經記不清了。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婉清。”陳遠航推門進來,臉上寫滿了疲憊,“你今天這么跟我媽說話,有必要嗎?”
他從頭到尾沒幫他妹妹說一句話,此刻卻在指責我對婆婆的態度。
“你覺得呢。”我反問。
“遠芳的事我已經說了,先讓她住幾天。你非要當著大家的面讓我下不來臺。”他在床邊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這下好了,我媽說明天要回老家,我爸氣得高血壓都要犯了。”
這套說辭我太熟悉了——永遠是我讓他難做,永遠是我讓他的家人受委屈。
“陳遠航。”我從地上站起來,“你剛才為什么不當著他們的面,把你現在的態度拿出來?”
他抬眼看向我。
“你在他們面前不敢說半個不字,到了我面前就振振有詞。”我走到他面前,“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我夾在中間也很難做!”
“你有什么難做的?”我的聲音終于有了情緒,“我和你妹妹之間,你選擇站哪邊,這不是一個很難的問題。你只需要問你自己一個問題——這套房子是你買的嗎?”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是你父母的嗎?”
他偏過頭。
“既然都不是,你憑什么覺得你有權處置它?”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還是說,你覺得跟我結婚,就等于擁有了我的一切?”
“我沒那么想!”他站起來,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就是覺得,一家人沒必要分那么清楚。”
“那你為什么不分清楚你和我?”
他愣住。
“遠芳是你妹妹,你愿意讓她占你的便宜,那是你的事。”我指著門外,“但這套房子不是你的,它不是你的婚內財產,它是我父母給我的,跟你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蘇婉清!”他的聲音驟然升高,“你是不是非要這么跟我算?”
“是你逼我算的。”我半步不退,“這些年,你爸媽要換家電,來找我;你妹妹缺錢了,來找我;你嫂子開店賠了,還是來找我。我哪一次說過不字?但今天,他們要的不是錢,是我的家。”
我的眼眶終于發熱了,但我死死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
“陳遠航,你覺得你把工資卡給我保管,就是對我最大的信任。可你想過沒有,你把卡給我,可你從來不想當家。家里所有的開銷、思諾的學費、人情往來,甚至你爸媽的養老錢,都是我在操心。我不是你的財務,我是你的妻子。”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看著這個男人,忽然覺得很累。
“我今天不想吵了。”我擺擺手,往浴室走,“我去洗澡,你自己想清楚。”
熱水沖刷下來的時候,我終于讓眼淚混著水流淌下來。
我不明白,為什么在很多人眼里,女人結婚就等于把自己連同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而我今天不過是守住了本該屬于我的東西,就成了眾矢之的的惡媳婦。
擦干頭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陳遠航還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什么?”我擦著頭發走過去。
他的臉色很奇怪,像是在掙扎什么。
“婉清。”他把信封放在床上,往我這邊推了推,“我今天拿這個出來,本來不是這個意思。”
“什么意思?”
“你看看吧。”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紙張。那是一份折痕很深的協議,紙質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磨損。
《借款協議書》。
我的目光往下掃,然后釘在了最下方。
出借方:陳德厚、張蘭芝。借款方:蘇建明、林素珍。
那是我父母的名字。
金額:叁拾萬元整。
日期落款,是我和陳遠航結婚的那一年。
我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這是什么東西?”我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
“你爸媽當年買這套房子的時候,向我爸媽借了三十萬。”陳遠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所以,嚴格來說,這套房子不全是你一個人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張協議。
信封,協議,泛黃的紙張。這是一個局。
“你什么時候拿到的?”我問。
“一直在我手里。”他避開我的目光,“只是以前沒打算拿出來。”
“那你現在拿出來了。”
他不說話。
沉默是另一種回答。
我捏著那張協議,指尖發白。窗外的晚風吹進來,帶走了浴室蒸騰出的熱氣,卻帶走不了一寸寸蔓延上來的寒意。
我一直以為我最大的敵人,是貪婪的婆家人。
而現在,看著陳遠航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這張處處透著詭異的協議,我的整個世界正在被一寸寸地顛覆。
如果這份協議是真的,那我的拒絕,就成了侵占。
如果這份協議是假的,那我的枕邊人,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心上。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父親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喂,婉清啊……”
“爸。”我死死盯著那份協議,“當年咱們家買房子的錢,是不是找遠航爸媽借了三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將所有的聲音全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