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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吃女同桌倆包子,16年后她當老總面試,盯著我問:想留還是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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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深秋,我站在唐盛集團面試間門口,手心全是汗。

三十三歲的人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不爭氣。

推開門,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坐在對面,短發齊耳,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突然把手里的簡歷往桌上一扔:“于雪松,你還認得我嗎?”我頭皮一炸,十六年前那張臉浮上來。

她嘴角一勾,指了指門口:“兩個選擇。想留下好好干活,還是現在就滾?”



01

1996年秋天,我十三歲,在縣一中讀初二。

那時候我家里窮得叮當響,我爸于宏偉在農機廠干了半輩子,后來腰出了毛病,病退在家。

我媽馬春芳在街上給人洗衣服,一個月掙幾十塊錢,勉強夠一家三口吃飯。

我每天上學帶兩個窩頭,用舊報紙包著,塞在書包最底下。

中午別人去食堂吃飯,我就蹲在教學樓后面的墻角,啃那兩個硬邦邦的窩頭。

窩頭是玉米面摻了高粱面做的,涼了以后能硌掉牙。

我同桌叫唐思穎,家里在學校門口開了個小賣部。

她每天帶的午飯都香得不行,不是肉包子就是炒肉絲,飯盒一打開,那個味道能飄半個教室。我坐在她旁邊,餓得胃里直冒酸水。

那段時間我已經連著半個月沒吃過肉了。

我爸病退后,家里的肉錢全給他買了藥。我媽說等你爸好了再給你燉肉吃,可我爸的病越來越重,偶爾起來走走都要扶著墻。

唐思穎的肉包子是用白面做的,皮薄餡大,咬一口能流出油來。她每回帶來都不一次性吃完,有時候會留兩三個放在飯盒里,用紙蓋著。

那天中午,她去上廁所了。

我盯著她桌角的飯盒,喉結上下滾動。教室里還有其他同學,有的在吃午飯,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沒人注意到我。

我的手像不是自己的似的,伸了過去。

我告訴自己就看一眼,可手指已經掀開了那層紙。

三個白花花的肉包子躺在飯盒里,還冒著熱氣,面皮上滲著油星子。

那股肉香鉆進鼻子,我肚子咕咕叫了一聲,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抓起一個,兩口就塞進嘴里。

肉餡的香味在嘴里炸開,我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舌頭都被燙了一下。可我沒停,又拿了一個,又是兩口。

等第三個包子快塞到嘴里的時候,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看著手里缺了一口的包子,渾身發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那個包子已經被我咬過了。

我趕緊把剩下的包子塞回飯盒,重新用紙蓋好,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唐思穎回來的時候,我低著頭假裝看書。

她掀開紙,愣了兩秒,然后尖叫起來:“誰吃了我的包子?”

全班都看向她。

她站起來,端著飯盒轉了一圈:“我帶了六個,現在就剩三個半,誰偷吃了?”

我低著頭,后背全是冷汗。

她走到我桌前,把飯盒往我面前一推:“于雪松,是不是你?”

我說不是。

她盯著我,突然伸手從我嘴角摳下來一小塊面皮,舉到我跟前:“你嘴上還有油呢,你沒吃?”

全班哄堂大笑。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唐思穎把那半個包子往我桌上一摔:“你這個賊,你偷吃我的包子,你賠我!”

我站起來想往外跑,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你跑什么?”她眼圈紅了,“那是我媽早上剛買的,她賣了一早上的東西才賺那幾個錢,你給我吐出來!”

我掙開她的手,沖出教室。

跑到操場上我才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

我在廁所里蹲了一整個下午,班主任派人來找我,我也不敢出去。直到放學鈴響了,我才從廁所出來,低著頭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回到家,我媽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咬著牙不說話。

后來鄰居家小虎來串門,跟他媽說了這事兒,他媽又跟我媽說了。

我媽當時沒說話,放下筷子走進里屋。

我聽見她在翻柜子的聲音,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有五塊的,有兩塊的,還有一塊的。

她拉著我的手說:“走,去學校,找你們班主任。”

那五塊錢是我媽洗了一個星期的衣服才攢下來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那幾張錢在她手心里攥成了一團。

02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周,教數學。

我媽把錢放在他桌上,聲音有點抖:“周老師,我兒子做錯了事,這五塊錢賠給人家。”

周老師嘆了口氣,把錢推回來:“馬大姐,都是同學之間的事,不用這樣。”

我媽又把錢推過去:“該賠還得賠。我們家雖然窮,但不能讓孩子學壞。”

唐思穎也被叫來了辦公室,她站在門邊,眼睛還有點紅。

周老師把五塊錢遞給她:“思穎,這是于雪松媽媽賠給你的包子錢。以后大家都是同學,這件事就過去了。”

唐思穎接過錢,看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突然把錢拍在桌上,聲音脆生生的:“我不要他的錢。”

周老師一愣。

唐思穎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就要他記著,他偷了我的包子,他欠我的。”

我媽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說媽咱們走吧。我媽沒動,站在那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最后還是周老師打了圓場,說思穎你先回家,這事兒老師處理。

唐思穎走了以后,周老師把錢塞回我媽手里:“馬大姐,錢你拿回去。孩子不懂事,以后好好教育就行。”

我媽沒要那錢,放在辦公桌上,拉著我走了。

那晚我一夜沒睡著。第二天到學校,我發現我的座位被調到了最后一排。

班主任說這是為了上課安靜,可我知道,是因為唐思穎不想跟我坐一起了。

從那以后,唐思穎再也沒跟我說過話。

有時候我們在走廊碰見,她會側過身讓我先走,好像我身上帶著什么臟東西似的。

我也不敢看她,低著頭匆匆走過去。

我能感覺到她在背后盯著我,那種眼神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班里的同學也開始疏遠我。

有人起哄叫我“包子賊”,有人在桌上畫了個包子,旁邊寫著“偷包子的人坐這里”。

我一進教室就趴在桌上,下課也不敢出去,怕碰到他們異樣的目光。

后來我才慢慢聽說,唐思穎在學校里也不太好過。

她爸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隔三差五有人來她們家門口潑油漆。

她媽一個人撐著小賣部,日子過得緊巴。

她在家沒吃過幾頓飽飯,帶六個包子來學校,是想一頓吃三個,剩下三個留著當晚飯。

而我,把她剩下的三個也吃了兩個半。

知道這事以后,我心里更難受了。

有一次放學,我看見她走在前面,書包帶子斷了一根,她一邊走一邊往肩上拽。

我想追上去幫她,腳邁出去又縮了回來。

她看見我會怎么說?

是罵我,還是躲開?

最后我還是沒上去。

我站在路對面,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拐進了巷子,書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那年冬天特別冷。

期末考試前一天,我媽給我織了件新毛衣。她說你穿著新衣服去考試,肯定能考好。我把毛衣穿在校服里面,坐在最后一排,身上暖烘烘的。

考完最后一門的時候,我聽見班主任在跟別的老師說話,說唐思穎轉學了。

我愣了一下,跑到她原來的座位看了一眼。桌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沒留下。

我站在那扇窗前往外看,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教學樓外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連句再見都沒跟我說。

我回到家里,我媽問我考得怎么樣。我說還行。她又問唐思穎還找不找你麻煩?我說她轉學了。我媽愣了一下,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那年寒假,我幫著我媽去街上貼招工廣告。路過唐思穎家那間小賣部的時候,發現卷簾門拉了下來,上面貼著一張白紙,寫著“旺鋪轉讓”。

紙都黃了,邊角被風吹得卷起來。

我站在那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我媽在前面喊我,我才回過神來。



03

日子照樣過。

我考上了縣二中,高中三年拼命讀書,想考個好大學,離開這個讓我抬不起頭的縣城。

可老天不給我機會。

高考那年我差了三分,只能上個大專。

我媽說復讀一年吧,一定能考上。

我爸躺在床上咳了半天,說算了吧,大專也是大學,不丟人。

我知道他是怕再花一年學費。

我爸的病越來越重,肺上出了毛病,連上樓都喘。

我媽白天去街上給人洗衣服,晚上回來還要照顧我爸。

那兩年她老得特別快,四十出頭的人,頭發白了一半。

我讀的是一所三年制大專,學的是市場營銷。

學校里沒什么正經老師講課,講義都是從書上抄下來的,念一遍就算上一節課。

混了三年,拿了個畢業證。

畢業那年,我爸走了。

他是半夜走的,沒受什么罪。我媽哭得死去活來,我在殯儀館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辦完喪事,我把家里的賬算了一下,欠了親戚將近兩萬塊。

我跟我媽說,不讀本科了,出去上班還債。

那年開始,我在外面跑了六年,給建材公司跑過業務,在物流公司做過調度,還在快消品公司當過銷售主管。

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罪都受過。

最慘的時候身上只剩八塊錢,在長途汽車站的長椅上過了一夜。

但總算把債還清了,還攢了一點錢。

2010年,我結了婚。

老婆是老家鎮上的小學老師,叫趙麗萍,人老實,不嫌棄我窮。

她爸也就是我岳父,是個退休工人,脾氣不好,總說她嫁了個窩囊廢。

我聽著心里不是滋味,嘴上不說什么,暗地里想混出個樣來。

可老天又給我開了個玩笑。

2012年春天,我待了四年那家快消品公司倒閉了,老板攜款跑路,連工資都沒發。我一下子又成了無業游民。

我在出租屋里蹲了一個星期,翻來覆去睡不著。趙麗萍不敢催我,只是每次下班回來都輕聲問一句:“今天有消息沒?”

我說沒有。

她又說:“沒事,慢慢找。”

我嘴上應著,心里比誰都急。

后來我翻招聘網站,看到一家叫唐盛集團的公司招采購專員。我沒聽說過這家公司,但看招聘信息上寫得挺正規,工資也不算低。

我沒多想,投了簡歷。

投完之后我根本沒抱希望。這年頭找工作太難了,一個崗位幾百人搶,我這種大專學歷人家連看都不會看。

過了三天,我接了一個陌生電話。

那頭的女聲挺客氣:“請問是于雪松先生嗎?我們是唐盛集團,您的簡歷我們已經收到,請您下周二上午九點到公司面試。”

我愣了一下,連說好好好。

掛了電話我才發現,我的手在發抖。

我跟我老婆說,有家公司讓我去面試。

她高興得不得了,第二天專門去街上給我買了一件新襯衣,花了一百多塊。

我穿上一照鏡子,覺得這衣服太白了,白得晃眼。

面試那天是個大晴天。

我早上六點就起了,換上那件白襯衣,把皮鞋擦了擦,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從家門口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又換了一趟車,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地方。

唐盛集團的總部在城西開發區,一棟十二層的高樓,外墻全是玻璃幕墻。我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心里有點發怵。

進了一樓大廳,前臺讓我登記,然后讓我坐電梯上八樓。

我進了電梯,按了八層,手心全是汗。

電梯里有個鏡面,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發現自己的表情僵得厲害。

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緊張,就當是普通面試。

到了八樓,有個人事專員把我帶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口。

“您稍等一下,唐總馬上過來。”她說完就推門讓我進去。

辦公室里很寬敞,一張大辦公桌靠窗擺著,身后的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文件。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金色的光帶。

我站在辦公桌前,不知道該不該坐下。

等了大概兩分鐘,門開了。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走進來。她三十出頭的樣子,短發齊耳,干干凈凈的,化了點淡妝,眼神很銳利。

她走到辦公桌后面坐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桌上那份簡歷。

于雪松。”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聲音沒什么起伏。

“是我。”我趕緊應了一聲。

她沒看我,目光落在簡歷上,好像在確認什么。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久到我都開始不自在了。

然后她放下簡歷,嘴角微微一勾:“于雪松,你還認得我嗎?”

我仔細看了看她。

眉眼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她看我沒說話,又補了一句:“1996年,縣一中,初二。”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04

那天晚上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肉包子,窩頭,全班的笑聲,我媽攥著的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還有她撕錢那一刻的眼神。

唐思穎。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不說話。那眼神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樣,冷得讓人后背發涼。

“記得。”我終于擠出一句話。

她挑了挑眉:“記得什么?”

我硬著頭皮說:“肉包子的事。”

她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那種很淡的笑,讓人看不出什么意思。

“那倆包子的事,你還欠著我。”她說完這句話,又拿起桌上的簡歷,翻了翻,“大專學歷,工作經歷倒是不少。怎么,之前那家公司倒閉了?”

我說是。

她“”了一聲,把簡歷放下:“我們公司采購部缺人,但你這學歷說實話不太夠用。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陽光從她背后灑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進來面試之前,人事部跟我打了招呼,說你學歷不夠,讓我別浪費時間。但我特地讓她們把你留下,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頭。

她轉過身,看著我:“我就是想看看,當年那個偷吃我包子的窮小子,現在長成什么樣了。”

我臉上一陣燙。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來上班。”她說完,又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試用期三個月,工資三千五。干得好留下,干不好隨時滾。”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這是什么意思。

“怎么?”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不想干?”

“想干想干。”我趕緊點頭。

“那就出去吧。”她揮了揮手,又低下頭看文件。

我從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里,后背的衣服全濕了。

坐電梯下樓的時候,我還在想今天這件事。十六年沒見,她居然還記得我,還記得那倆包子的事。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給我老婆發了條短信,說面試通過了,明天上班。她回了好幾個感嘆號,說晚上給我做好吃的。

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我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腦子里亂糟糟的。

唐思穎怎么就成了唐盛集團的老總?

她爸不是欠了一屁股賭債嗎?

她媽不是帶著她跑路了嗎?

這十六年,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報到。

人事專員把我領到采購部,給我安排了個工位,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辦公室里坐著一排人,大概七八個,都在低頭忙自己的事。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不知道該干什么。

不一會兒,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走過來,沖我笑了笑:“新來的?”

我站起來:“你好,我叫于雪松。”

“我叫劉飛,采購部主管。”他伸出手,我趕緊握了一下,“歡迎歡迎,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問我。”

我松了口氣,心想這個主管還挺好說話。

接下來幾天,劉飛確實挺照顧我。

帶我熟悉流程,教我怎么用系統,還帶我去倉庫轉了一圈。

我心里還挺感激,覺得這家公司雖然面試的時候嚇人,但同事不錯。

可慢慢地我發現不對勁了。

我來公司一個多星期了,唐思穎一次都沒來過采購部。

每天早上八點半開晨會,都是劉飛主持。

有幾次我在走廊碰見她,她看我一眼,跟看陌生人似的,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心里有點打鼓。她到底想干什么?

更讓我難受的是,每天早上晨會的時候,劉飛都會把我叫起來,讓我匯報昨天的“學習情況”。

我剛開始不懂流程,說得磕磕絆絆,他就嘆氣,說“年輕人要多用點心”。

其他同事看我的眼神開始變了。

有一次我聽見兩個同事在小聲說話:“劉哥怎么對這個新人這么嚴格?

你不知道?唐總親自交代的,讓我好好‘關照’他。

我的心涼了半截。

那天下午,劉飛交給我一份報表,讓我做出來明天早上給他。

我在電腦前忙了一下午,一直做到晚上九點多才做完。

確認了好幾遍沒問題,我才關了電腦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把報表交給他。

他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于雪松,你這做的是什么?”

我心里一沉。

他把報表拍在我桌上:“數據全錯了,你核實過沒有嗎?”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昨晚核對了好幾遍。”

你是在質疑我?”他瞇著眼睛看我。

我趕緊說不是那個意思。

他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我感覺周圍的同事都在看我,目光里帶著同情或者嘲諷。

我不敢抬頭看他們,低著頭把報表翻了一遍,發現那些數據確實不對,可我記得很清楚,我明明改過好幾遍的。

后來我才反應過來,他給我的原始數據根本就是錯的。



05

我在公司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劉飛隔三差五讓我加班,讓我做各種邊角料的活兒,做完了又說我做得不好。有時候當著全辦公室的人批評我,說話很難聽。

我去找過人事部,人事專員說公司制度很嚴,如果你做得不好,就要接受績效處罰。我問她怎么樣才算“做得好”?她說這是主管說了算。

我心里清楚,劉飛這是在替唐思穎“收拾”我。

可我又能怎么辦?我三十三歲了,學歷不高,工作不好找。我老婆一個人養家太辛苦,我不能讓她再為我操心。

我只能低著頭,咬牙扛過去。

有一次加班到半夜,辦公室就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突然覺得很無力。

我想起十六年前那倆包子的事,想起我媽那五塊錢,想起唐思穎在辦公室里說的那句“我就要他記著”。

她確實讓我記著了。

可記著又能怎樣?

該還的債,這十六年我已經還夠了。

我讀大專的錢是我媽東拼西湊借來的,我工作六年還債還了四年。

我住過地下室,吃過一個月的泡面,大冬天騎自行車送貨摔斷了腿,第二天照樣去上班。

這些苦,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可這世上誰會聽你說這些?誰會可憐你?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是我老婆趙麗萍打來的。

“你今天又加班嗎?”她在電話那頭問,聲音里帶著擔心。

我說嗯。

“你別太累了,實在不行就換個工作。”她說。

我苦笑了一下:“換了又能怎樣?到哪里都一個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要不你回來吧,媽說你……”她沒說完,但我聽出來了,是岳母又在催她找個“有出息的”。

“不用。”我說,“我能撐住。”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兩點。

關上電腦的時候,整個樓層都黑漆漆的。

我摸黑走到電梯口,看見走廊盡頭還有一個房間亮著燈。

我瞥了一眼,是總裁辦公室。

唐思穎還沒走?

我沒敢多看,趕緊進了電梯。

第二天早上,我剛坐到工位上,唐思穎就讓助理把我叫到她辦公室。

我進去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喝咖啡。我站在辦公桌前,等了大概一分鐘,她才轉過身來。

“昨晚你加班到幾點?”她問。

我說兩點。

她“嗯”了一聲,走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你做的那個供應商評估報告,我看了。做得不錯。”

我愣了一下。

“但是在轉正之前,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把文件合上,“采購部是我公司最核心的部門,我不可能讓一個外人隨便插手。”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直視著我,沒有任何表情。

“你還有兩個月。”她說,“兩個月后,我要看到你的成績。如果看不到,你自己走。”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叫住我:“于雪松。”

我回頭。

她看著我,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擺了擺手。

我回到工位上,腦子里一直在想她最后那個表情。她想說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供應商資料的時候,看到了一份舊檔案,是跟唐盛集團合作多年的一個養殖戶。

檔案里夾著一張照片,是一個中年婦女抱著兩只雞,笑得特別開心。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總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

我翻到檔案封面,上面寫著“唐盛養殖基地,法人代表:馬春芳”。

馬春芳?

我愣了一下,這是我媽的名字啊。可我媽明明是個在街上給人洗衣服的農村婦女,怎么可能是養殖基地的法人代表?

我把檔案翻了個遍,沒有找到任何解釋。

我捏著那張照片,手有點抖。

下班后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有點急,又打了一次。

這次終于有人接了:“喂?”聲音有點啞。

“媽,你剛才怎么不接電話?”

“哦,我在忙,沒聽見。”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你在忙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沒忙什么,就家里這些事。”

我覺得不對勁,可我沒再追問。我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里,看著天花板發呆。

我媽有什么瞞著我?

06

兩個月快到了,我的試用期快結束了。

這期間我一共加過二十三次班,主動承擔了三個別人不愿意做的項目。

我看了一百多份供應商的資料,寫完兩份市場調研報告。

就連劉飛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我心里還是沒底。唐思穎從來沒給過我任何肯定,每次開會也只是冷著臉聽我匯報,然后說一句“數據還行,繼續努力”。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只是想看我什么時候撐不住,自己走。

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幾斤。

趙麗萍心疼,偷偷給我媽打了電話。第二天我媽就來了城里,拎著一大袋子老家腌的咸菜。

我開門的時候一愣:“媽,你怎么來了?”

她進門,放下袋子,看著我瘦了一圈的臉,眼圈一下就紅了:“你咋瘦成這樣?”

我說沒事,就是最近公司忙。

她沒說話,轉身去廚房給我做飯。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有些佝僂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我媽在我這兒住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下班回來都能吃上熱飯,睡得也踏實些。

第四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包子的事早就過去了。你在外面好好做人,媽放心。

我捏著那張紙條,鼻子一酸。

我也是一瞬間突然明白了很多東西。我媽這一輩子沒讀過什么書,但她教給了我最重要的東西:做人要低頭,但要挺直腰桿。

那天上午我去公司,劉飛又找我茬。

他拿著一份文件摔在我桌上:“于雪松,你做的這個采購預算,金額跟合同對不上!”

我拿起文件看了一遍:“這個合同已經更新了,預算我改過,你沒收到嗎?”

“我沒收到。”他冷冷地看著我,“你自己搞砸了,別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劉哥,我前天下午三點半把更新后的預算發到你郵箱了,系統有記錄。”

他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你就是用系統記錄給自己做證明?工作不是這么做的,你要學會跟人溝通。”

我盯著他,沒說話。

他可能沒想到我會這么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轉身走了。

那個周末,我一個人在公司加班看檔案。

我在整理舊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份兩年前的合同。

合同上有個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蕭心悅,一個供應商的業務員。

這個供應商叫“興旺食品”,是唐盛集團的老合作商。

我隨意翻了一下后面的付款記錄,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興旺食品的報價比市面上其他供應商高出不少,可這幾年公司一直在用他們家的貨。

而且付款周期特別快,有時候比合同約定的時間還早半個月。

我又翻了幾頁,在合同的備注欄看到一行小字:“此合同經唐盛集團采購部主管劉飛審核,特批。”

劉飛?

我放下合同,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劉飛是采購部主管,他平時看起來挺正派的,可這些合同上的問題實在太明顯了。

一個主管特批的合同,比市場價高出百分之三十,還提前付款,這種操作在外面任何一家公司都是大忌。

除非他有什么把柄在那個供應商手里。

我正想著,身后的門突然響了一下。我回頭一看,唐思穎站在門口,看著我。

“這么晚還不走?”她問。

“哦,我加班看一下資料。”我趕緊站起來。

她走進來,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合同:“你看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她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興旺食品的合同,翻了翻,然后看著我:“這兩年的合同,我已經讓人查過了。”

我愣住了。

興旺食品的老板,跟劉飛是大學同學。”她把合同放回去,“這些合同里的問題,我已經收集了三個月的證據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猜我為什么一直沒有動他?”她靠在辦公桌邊,看著我。

“因為我想讓他覺得沒人發現問題。他放松了警惕,才會露出更多馬腳。”她說,“而且,我想看看你會不會發現這個問題。”

我心里一動:“你一直在考驗我?”

“算是吧。”她看著我,“兩個月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把你安排到劉飛手下?”

我沒說話。

“因為我想看看,當年那個挨了罵就躲著走的于雪松,經過十幾年社會打磨,長了什么本事。”

她說完這句話,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明天下午,我會在月度會議上處理這件事。你來不來是你的事。”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站了好久。



07

第二天的月度會議,在十樓的大會議室開。

全公司的部門主管都在,大概三四十個人。劉飛坐在前排,表情輕松,跟旁邊的人有說有笑的。

我坐在最后面,手心全是汗。

唐思穎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安靜了一下。她走到講臺上,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開會前,我有個事要跟各位通報一下。”

會議室里的人全都看向她。

她拿起一份文件,念了一段話:“上個月,公司采購了一批冷鏈設備,單價是三萬二一臺。我讓人查了同行的采購價,同樣的設備,別家拿貨價是兩萬四。”

會議室里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差價八千塊。”她把文件舉起來,“這批設備的采購單,是采購部主管劉飛簽字特批的。

劉飛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唐思穎又從包里掏出幾份文件:“還有這些。興旺食品這兩年的供貨合同,比市場價高出百分之三十。同樣的付款周期,別人是三十天結賬,他們家是十五天。這些合同,也都是劉飛簽的。”

會議室里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劉飛站起來:“唐總,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興旺食品是老合作商了,他們家的東西質量好,價格高一點也是正常。

“價格高百分之三十也是正常?”唐思穎看著他,“我已經委托第三方做了質量檢測,他們家的豬肉跟市面上普通供應商是一個等級。”

劉飛的額頭上冒出了汗:“黃總是我大學同學,他不會騙我的。”

你大學同學不會騙你?”唐思穎笑了一下,從包里掏出一張匯款單,“那這份轉賬記錄怎么解釋?上個月,黃總私人賬戶給你轉了五萬塊。備注是‘采購回扣’。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劉飛的臉變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飛,你被開除了。”唐思穎的聲音很平靜,“財務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你這個月的工資會結算到賬。至于那五萬塊的回扣,我已經交給經偵大隊處理了。

兩個保安從門口走進來,站到劉飛面前。劉飛低著頭,跟著保安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唐思穎拍了拍講臺:“散會。”

大家陸陸續續站起來往外走。我坐在最后一排沒動,心跳得很厲害。

唐思穎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你跟我來一趟。”

我跟著她走進辦公室。

她把門關上,把窗簾拉上,然后轉過身看著我。

“你剛才害怕了?”

“他回扣的事情,我查了三個月,跟你有關系。你發現他那份合同的備注了,這讓我提前鎖定了證據。”她看著我,“你這次幫了我很大的忙,轉正的事我會考慮。”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看著我,突然笑了一下:“你跟你媽一樣,都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你認識我媽?”

“當然認識。”她坐回椅子上,“當年你媽賠錢的時候,我還不懂事。后來我長大了,想起這個事,才知道你媽那天遞錢的時候手都在抖。她怕你學壞,才會把五塊錢放到班主任面前。”

我沒說話,眼眶有點發酸。

其實我當年氣的不是你偷包子。”她沉默了一下,“我氣的是你別的事。

“什么事?”

“你還記得嗎?那段時間全班都孤立我。因為我爸欠賭債,她們覺得我是個賭鬼的女兒。可你不一樣,你從來沒跟著她們一起笑話我。”

我點點頭。

“但你后來躲著我了。”她看著窗外的天,“你每次見到我都低著頭走過去,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獸一樣。我就想啊,連你都不跟我說話了,我是真的沒人在乎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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