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國際學校的接待室,中央空調開得足,我卻出了一后背的汗。
對面坐著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正低頭翻我的報名表。
他抬起頭那一刻,我手指一哆嗦,包差點掉地上。
六年前消失的男人,現在就坐在我面前,成了這家貴族學校的校長。
他翻著資料,眼皮都沒抬:“單親?”
我喉嚨發緊,張不開嘴。
身旁的蕭晨拉開書包拉鏈,掏呀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遞過去。
“叔叔,這是我爸爸。”
何寧接過照片,整個人僵住了。
照片上,他摟著穿婚紗的我,笑得像個傻子。
走廊里傳來老師喊“下一位”的聲音。
我一把拽起蕭晨,轉身就跑。
何寧追出辦公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越來越近。
“等等!”
我跑出大門,拉開出租車門,把他和六年前的記憶一起關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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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家,我靠在門板上喘了好一會兒。
蕭晨蹲在客廳地上,還在玩他的變形金剛,嘴里哼哼唧唧。
“媽媽,那個叔叔好高啊。”
我沒接話,走進廚房倒了杯涼水。
咕咚咕咚灌下去,手還在抖。
六年了,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
蕭晨跟著擠進廚房,仰頭看我:“叔叔是不是認識你?”
我蹲下來,把他手里那張照片拿過來。
照片邊角都磨毛了,是那本破爛結婚照里的。
我明明把那本書壓在舊皮箱最底下,他怎么翻出來的?
“媽媽,你哭了。”
我抬手一摸,臉上濕的。
趕緊擦了,擠出笑:“媽媽沒哭,媽媽眼睫毛掉眼睛里了。”
蕭晨歪著頭看我,眼睛黑溜溜的,跟他爸一模一樣。
我都忘了那是哪一年。
只記得他出差三個月,我一個人在家。
等他回來那天,我提著行李箱站在何家門口。
他沒來接我。
婆婆馬荷香站在二樓的窗戶邊,看著我坐上了出租車。
手機里他打了好幾通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后來他再打,我換了號碼。
有人說他出國了,有人說他結婚了。
我什么都沒打聽,也沒力氣打聽。
那時候肚子里的蕭晨才三個月,我吐得快把胃翻出來。
要不是程紫萱收留我,我和孩子可能真就流落街頭了。
“媽媽,你又在想爸爸了嗎?”
蕭晨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六年來,他從來沒問過“爸爸去哪了”。
好像他天生就該只有媽媽。
可誰知道,他在我不在的時候,偷偷把那本相冊翻出來了。
“照片里的叔叔,是你以前的朋友嗎?”
“是媽媽一個老朋友。”
“那他現在去哪兒了?”
我看著他好奇的眼睛,實在說不出“他不要我們了”這種話。
只能揉揉他腦袋:“他去了很遠的地方。”
“那他還會回來嗎?”
蕭晨這個問題,讓我鼻子一酸。
該回來的時候不回來,不該出現的時候,他偏偏出現了。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依琳,是我。那個孩子,是我兒子對不對?”
我盯著這條短信,手指頭按在刪除鍵上。
刪了,又覺得不甘心。
憑什么我要躲他一輩子?
我回了一句:“何校長,請認清自己的身份。”
發完就把手機關了。
夜里蕭晨睡著后,我翻出壓在柜子底的那本結婚證。
紅本本已經褪了色,照片上的兩個人都有點不認識。
那時候多傻啊,以為牽了手就是一輩子。
門鈴突然響了。
我透過貓眼看,防盜門外站著個人。
何寧。
他站在昏暗的樓道燈下,西裝領帶都扯松了。
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
我沒開門。
他就那么站著,站了整整一個小時。
最后走了,留下一張紙條從門縫塞進來。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我對不起你和孩子。”
我把它揉成一團,扔垃圾桶里了。
02
第二天送蕭晨上學,他問我:“媽媽,咱們還去那個大大的學校面試嗎?”
“不去了。”
“為什么呢?”
“因為咱們已經選好其他學校了。”
蕭晨“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什么事該問,什么事不該問。
送完孩子去上班,在路上碰見程紫萱。
她開著一家小小的服裝店,我給她幫工。
她看見我眼睛紅紅的,二話不說把我拽進店里。
“出什么事了?”
我本來不想說,搭不住她一再追問。
還是老老實實把昨天的事說了。
“什么?!”
程紫萱手里的咖啡杯差點翻了個。
“你前夫?就是那個何寧?”
我點點頭。
“他怎么就成了晨曦國際的校長了?”
“我也不知道。”
程紫萱氣得直拍桌子:“當年你婆婆把你趕出來,他連個屁都沒放。”
“現在倒好,跑回來裝好人了?”
我低著頭,看著咖啡杯里的泡沫慢慢消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躲著唄。”
程紫萱嘆了口氣:“你躲了他六年,夠辛苦了。”
“現在孩子也大了,總不能躲一輩子吧?”
我沒吭聲。
那天下午,何寧又給我打電話。
我沒接。
他又發短信:“依琳,咱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我不想打擾你們的生活,但我有權利見我兒子。”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里頭不知道什么滋味。
有權利見?當年你在哪兒?
你媽把我掃地出門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懷著孕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你在哪兒?
這些年的眼淚,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掉的。
程紫萱勸我:“不如就跟他見一面,把話說清楚。”
“反正你也不可能讓他把兒子帶走。”
“他要是真有那個意思,你直接告他去。”
我想了想,也是。
躲也不是辦法,我總不能為了躲他搬家去別的城市。
我回了一條:“明天下午三點,學校旁邊的咖啡廳。”
第二天,我把蕭晨托給程紫萱照顧,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咖啡廳。
何寧已經在了。
他換了一身休閑裝,比昨天看著年輕點。
可眼神里頭的疲憊,藏不住。
我坐到他對面,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了句:“你瘦了。”
“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
我端著咖啡杯,不看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照片。
是蕭晨遞給他的那張結婚照。
“這孩子,什么時候出生的?”
“他叫蕭晨,今年六歲了。”
我頓了頓:“他是2019年3月出生的。”
何寧的臉色明顯變了。
2019年3月,往前推九個月,就是我們離婚前懷上的。
他算出來了。
放在桌上的手攥緊又松開:“這六年,你一個人帶他?”
“不然呢,你以為還有誰幫忙?”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當年你媽讓我簽的那份協議上面,有一條是‘從今往后不得以任何方式聯系何家人’。”
“我簽了,也做到了。”
何寧低下頭,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我不知道這件事。”
“呵,你不知道?”
“你媽當年告訴我,你改了姓,搬去別的城市嫁人了。”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我出國待了三年,回來之后想找你。”
“我媽說你不想被打擾。”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因為別人幾句話,連求證都不求證?
“你媽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打過你電話,打不通。”
何寧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去過你家老房子,里面住著別人。”
“我以為你真的……真的不想再見到我。”
我笑了,是那種苦笑。
“你從來就沒找過我。”
“你要是真想找我,怎么可能找不到?”
程紫萱都知道我在哪兒,他何寧就真的找不到?
說白了,就是不夠上心。
“對不起。”
他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看他這個樣子,也狠不下去了。
“你想見蕭晨,我不攔著你。”
“但你要想清楚,你現在的身份是什么。”
“你是那個學校的校長,我就是個普通家長。”
“別讓我和孩子難做人。”
何寧點點頭:“我明白。”
我站起來準備走,他忽然叫住我。
“依琳,這六年,我對不起你。”
“我是真心跟你道歉的。”
我背對著他,眼眶發熱。
沒回頭,也沒說話。
走出咖啡廳,外頭的陽光晃得我眼睛疼。
手機響了,程紫萱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里頭傳來蕭晨的聲音:“媽媽,你什么時候回來?我畫了一幅畫要給你看。”
我回了一句:“馬上回來,寶貝。”
然后擦掉眼淚,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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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這么過著。
何寧沒打電話來煩我,我也沒再主動聯系他。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翻篇了。
直到第三個周末,我下班回家。
剛拐進小區門口,就看見樓底下蹲著兩個人。
一個高的,一個矮的。
高的那個穿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蹲在花壇邊。
矮的那個蹲在旁邊,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是蕭晨跟何寧。
我愣了愣,走快了兩步。
“你在這兒做什么?”
何寧抬頭看我,表情有點尷尬:“下午在學校加班,正好碰到紫萱姐帶孩子來買文具。”
“她說我要是想見孩子,就……”
我看向程紫萱,她站在陽臺上沖我擺手,一臉“我幫你牽線了”的表情。
蕭晨拉著何寧的手,仰頭問我:“媽媽,這個叔叔說他是你朋友,對嗎?”
我看了何寧一眼。
他趕緊松開蕭晨的手,站起來,退后兩步。
“我就是順路送他回來,沒別的意思。”
我心里頭不是滋味。
不是感動,也不是憤怒,就是說不出來的復雜。
“你吃了沒?”
何寧愣了愣:“還沒。”
“那上樓吃點吧。”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一時沒反應過來。
蕭晨已經高興地拽著他往樓里跑:“叔叔走,我家有泡面!”
何寧回頭看我一眼,我別過頭沒說話。
我家就是個小兩室一廳,老小區,但收拾得挺干凈。
廚房很小,我給他下了碗面,臥了個荷包蛋。
何寧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端著碗,吃得很慢。
蕭晨在旁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叔叔你開什么車?”
“叔叔你住在哪兒?”
“叔叔你為什么會認識我媽媽?”
何寧被問得答不過來,干脆放下碗,認真看著他。
“因為叔叔以前跟你媽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哦。那你為什么后來又不見了?”
這句話從一個六歲小孩嘴里說出來,殺傷力太大。
何寧半天沒說話。
我看不下去了,打斷他們:“別問了,趕緊吃飯。”
晚上送何寧到樓下,他沒急著走。
靠著舊樓的外墻,抬頭看了看我家亮著燈的窗戶。
“這房子,是你一個人的?”他問。
“我媽留下的。”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你走以后,我就搬過來住了。”
何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著我。
“依琳,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想把蕭晨轉到晨曦來上學。”
“你瘋了吧?”
“我沒瘋。”何寧的表情很認真,“晨曦的教學質量在咱們市是最好的。”
“而且我在這邊,能照顧到他。”
我搖頭:“不行。”
“為什么不行?”
“因為你是校長,他是學生。”
“到時候別的孩子怎么看他?怎么看他媽媽?”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想讓孩子被人說閑話。”
何寧還想說什么,我抬手制止。
“他是我兒子,你缺席了六年,現在說想照顧他?”
“那這六年,你干嘛去了?”
何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看他這個樣子,心軟了。
“你想見他,我不攔你。”
“但轉學的事,以后再說。”
何寧站在原地,看著我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拐角,我回頭看了一下。
他還站在路燈底下,影子拉得老長。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當初肚子大了的時候,我摸著一團硬邦邦的肚皮,跟他說話。
“寶寶,爸爸不要咱們了。”
“以后你跟媽媽相依為命,好不好?”
那時候我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后來生他的時候疼得死去活來。
打了幾回電話給他,都打不通。
我干脆不打,就這么撐過來了。
現在他回來了,說要照顧孩子。
我該高興才對。
可我心里頭那道坎,邁不過去。
04
周一早上,送蕭晨去幼兒園,在校門口碰見了程紫萱。
她手里拎著一袋油條,塞給我:“吃了嗎?”
“沒吃,謝啦。”
她看我眼圈發黑:“又沒睡好?”
我咬了口油條,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還在想何寧的事?”
我沒接話,她嘆口氣:“他也挺不容易的,這些年也沒再結婚。”
“你怎么知道的?”
程紫萱笑笑:“我打聽的,怎么,不行啊?”
“你還真打算讓他一直這么單著?”
我白她一眼:“他愛結不結,跟我有什么關系。”
“那你干嘛不讓蕭晨轉學?”
“我說了,不想讓孩子被人說閑話。”
程紫萱不以為然地擺手:“晨曦又不是就他一個校長。”
“他不過是學校里一個領導,又不直接管蕭晨那個班。”
“再說了,那個學校的資源,確實是全市最好的。”
我咬著油條,不吭聲。
她繼續說:“你在這個破幼兒園再待下去,蕭晨能學到什么?”
“他那么聰明,不能因為你的面子,耽誤了孩子吧?”
我心里頭一陣一陣地翻。
要不是為了孩子,我也不想跟何寧再扯上關系。
可程紫萱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
那天晚上,何寧又來了。
這回沒在樓下蹲點,打了聲招呼,說要帶蕭晨去吃麥當勞。
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蕭晨高興得蹦起來,拉著何寧的手就往外跑。
我在門口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
何寧走幾步,還蹲下來給蕭晨系鞋帶。
那動作,挺熟練的。
心里頭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他們回來的時候,蕭晨手里攥著一個好大的奧特曼。
何寧送他到樓下,沒上樓。
只是抬頭看我家窗戶亮著燈,站了一會兒才走。
我站在窗簾后面,看著他的車掉頭開走。
那輛黑色的轎車穿過舊胡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恨他了。
可要是讓我說句原諒他的話,我說不出口。
那天晚上蕭晨睡覺前,忽然趴在我耳朵邊,小聲說。
“媽媽,那個叔叔,他是我爸爸,對不對?”
我的手一頓,手里的故事書差點掉地上。
“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猜的。”蕭晨眨著眼睛,“我看過你們的照片。”
“照片上媽媽笑得好開心,跟平時不一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媽媽,你別哭。”
“我不問了。”
我把兒子摟進懷里,眼淚止不住。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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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轉學的事,我考慮了好幾天。
最終是蕭晨自己決定的。
那天放學回來,他書包里塞著一沓幼兒園發的招生簡章。
他翻到晨曦國際那一頁,指著上面的照片說。
“媽媽,這個學校的樓好漂亮。”
“我想去這里上學。”
我低頭看了那張宣傳彩頁,晨曦的教學樓確實氣派。
有圖書館、有科學實驗室、有室內游泳池。
再看看蕭晨現在那個幼兒園,玩具都是舊的。
我承認,我動心了。
打電話給何寧,接得很快。
“轉學的事,我同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真的?”
“嗯,但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不要讓學校的人知道你跟蕭晨的關系。”
“第二,別給他特殊待遇,該怎么上課怎么上課。”
“第三,你要是想見他,得先跟我說。”
何寧一一答應:“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們娘倆為難的。”
掛了電話,我長出一口氣。
也不知道這一步,走對了沒有。
轉學手續辦得很順利。
何寧沒有出面,是另一個負責招生的老師處理的。
面試也免了,只交了些基本材料。
我問為什么不用面試了。
招生老師說:“何校長提前備注過,說這個孩子的家庭情況特殊。”
“我們按流程走就行。”
我心里頭苦笑。
何寧這個人,有時候做事太細了。
細得讓人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該生氣。
開學第一天,我送了蕭晨去新學校。
門口停滿了好車,有的看著都得幾十萬上百萬。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身穿嶄新校服的蕭晨背著新書包,走進去。
他回頭沖我揮揮手,笑了。
我也沖他笑了笑。
轉身的時候,看見何寧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邊。
他沒下來。
我知道,他在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
可那一刻,我還是覺得有點心酸。
頭一回,我這個做媽的,把自己的孩子交到了別人的地盤上。
晚上下班回來,蕭晨已經在家里了。
是程紫萱幫忙接的,她打趣說:“喲,兒子都成了貴族學生了。”
我沒笑,只是問她:“他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老師說他適應能力很強。”
“跟小朋友也玩得來。”
我松了口氣。
“哦對了。”程紫萱忽然壓低聲音,“我今天去接他的時候,看見何寧在校門口站著。”
“站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就看見他站在那兒,遠遠看著接孩子的隊伍。”
我沒說話。
程紫萱嘆口氣:“你說這何寧,到底什么意思?”
“想認兒子吧,又不敢靠太近。”
“遠遠看著是什么事啊?”
我揉著太陽穴:“你別管他了,他愛怎么樣怎么樣。”
嘴上這么說,心里頭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那天下班回家,經過小區樓下的時候,我看見花壇邊坐著個人。
是馬荷香。
她頭發花白了不少,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坐在那兒,低著頭。
我愣住了。
六年沒見,她老了不止十歲。
我當沒看見,繞過去上樓。
她叫住我:“蕭依琳。”
我站住了,沒回頭。
“我來看看孩子,想跟你說幾句話。”
“有什么好說的?”
我轉過身,看著她:“當年你讓我簽那份協議的時候,可沒想過要跟我說話。”
“我錯了。”她低著頭,聲音不大,“我這六年,心里頭也不好過。”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可孩子是我何家的血脈,你總不能讓我這個當奶奶的,見都不見一下吧?”
我冷笑一聲:“你配當奶奶嗎?”
馬荷香抬起頭看著我,眼里頭有淚光。
“我不配,我知道我不配。”
“可我就算再不配,他也是我孫子。”
“我只是想看他一眼,就一眼。”
我看著她滿頭白發,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眼,嘆了口氣。
“明天放學,你在學校門口等著。”
“只能看,不能說話,也不能打擾他。”
馬荷香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我站在樓道里看著她,也不知道自己這么做,到底對不對。
可她終究是蕭晨的奶奶。
這份血緣關系,我抹不掉。
06
第二天放學,我去接蕭晨。
遠遠看見馬荷香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
手里攥著一個購物袋,里頭不知道裝著什么。
她看見我,趕緊站直了,有些局促。
蕭晨背著書包跑出來,看見我,跑得更快了。
跑到我跟前,仰頭說:“媽媽,今天老師表揚我了!”
“寶貝真棒,走,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我牽著他轉身,馬荷香往前邁了一步,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倒是蕭晨,眼睛尖。
“奶奶?”
他歪著頭看著馬荷香:“您是我奶奶嗎?”
馬荷香愣住了,眼淚嘩地流下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媽媽錢包里有一張照片,里面有個奶奶抱著一個很小很小的寶寶。”
“媽媽說那是我。”
馬荷香站在那里,捂著嘴,泣不成聲。
我別過頭,心里頭翻江倒海。
“蕭晨,到媽媽這邊來。”
我把他拉到身后,看著馬荷香:“你說只看一眼,現在看到了。”
“李阿姨,你走吧。”
馬荷香站在那里,手指攥著那個購物袋,攥得發白。
“這是我給孩子買的衣服和玩具。”
她把手里的袋子遞過來:“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給他點東西。”
蕭晨從我身后探出頭:“奶奶,你給我買什么了?”
馬荷香的眼淚又涌出來:“奧特曼,還有一件小襯衫。”
“媽媽,我能收嗎?”
我看著他渴望的眼神,心頭一軟,點了下頭。
蕭晨接過袋子,沖馬荷香笑了笑:“謝謝奶奶!”
馬荷香站在那里,看著蕭晨,眼淚止不住。
她彎下腰,想摸蕭晨的頭。
蕭晨沒躲,反而主動往她跟前靠了靠。
馬荷香的手停在他頭頂,眼淚掉在地面上。
“奶奶別哭了,明天我還能來看你嗎?”
馬荷香用力點頭:“能,當然能。”
她看我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我沒說話,拉著蕭晨走了。
一路上蕭晨都在翻購物袋里的東西。
有個變形金剛,好大一個,那得值不少錢。
“媽媽,奶奶挺疼我的。”
“她以前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嗎?”
小孩子太敏感了,什么都懂。
我低著頭,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她老了,以后我們多去看看她,好不好?”
蕭晨問我。
我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那天晚上,蕭晨抱著新玩具睡著了。
我坐在客廳里,發了半天呆。
手機震了一下,何寧發來一條消息。
“今天謝謝你。”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我知道我媽去找你了。”
“她這六年也不好過。”
“身子骨不太好,一直在家待著。”
“她想見孩子,是我攔著的。”
“我知道你恨她,但她終究是我媽。”
“也是蕭晨的奶奶。”
“如果你愿意的話,讓她多跟孩子接觸接觸。”
“她年紀大了,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
我盯著這段話,一口氣看了好幾遍。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
最后,還是回了一個字:“好。”
那一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六年前,自己站在何家別墅的大門口。
肚子已經有點顯了,提著一個行李箱。
馬荷香站在二樓的窗戶邊,看著我。
她一句話沒說,就那么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然后,她關上了窗戶。
我夢見自己站在雨里,天上下著雨,但我不覺得冷。
只覺得肚子里頭那個小生命在動。
好像在說:媽媽,別怕,有我陪著你。
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
蕭晨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了我床上。
一只小手搭在我臉上。
嘴里含含糊糊地說:“媽媽,不要哭,晨晨在。”
我抱緊他,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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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轉學后的第二個星期,何寧來找我了。
他說想請我和蕭晨吃頓飯。
我問去哪兒。
他說去我家,做頓飯給我們娘倆吃。
我愣了愣,沒拒絕。
周末那天他買了菜過來。
有排骨,有魚,有青菜,還有一盒蝦。
一個人在廚房里忙活了兩個小時。
做了一桌子菜,味道竟然還不錯。
蕭晨吃得滿嘴油:“爸爸做的飯真好吃!”
他說完這句話,才意識到喊錯了什么。
趕緊低下頭,不敢看我。
何寧也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沒動。
我假裝沒聽見,給他夾了塊排骨:“吃你的吧。”
蕭晨偷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寧。
他小聲說:“我能叫你叔叔嗎?”
何寧點了點頭:“可以。”
他聲音有點啞。
吃完飯,蕭晨自己跑房間玩去了。
我和何寧坐在客廳里,隔著茶幾,沉默了好一會兒。
“依琳,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辭了校長職務。”
我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地上。
“你說什么?”
“我把校長辭了。”
“為什么?”
何寧看著我:“那天面試的事,讓我想了很久。”
“我坐在那個位置上,你坐在對面。”
“我們的兒子站在中間,掏出了一張照片。”
“那一刻我想,憑什么我要讓他看著我的冷臉長大?”
“我不能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沒爸爸的孩子。”
“我不能讓他覺得,他的爸爸是不愿意認他的。”
我低著頭,把視線放在茶杯里漂浮的葉子上。
“你辭了職,然后呢?”
“我在其他學校找了個普通老師的職位。”
“工資少點,但離你家近。”
何寧頓了頓:“以后,我可以天天接蕭晨放學。”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眼角的細紋比以前多了。
但眼神很亮,看起來沒那么疲憊。
“你這樣值得嗎?”
“值得。”何寧站起來,“我失去的六年,補不回來。”
“但從現在開始,我不想再失去了。”
“依琳,我不是來求你原諒我的。”
“我是來求你,給我一個當爸爸的機會。”
我看著這個男人,心里頭那道防線,在一點點崩塌。
“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但你要記住,我不是為了你。”
“我是為了蕭晨。”
何寧點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何寧走的時候,蕭晨追到門口。
“爸爸,明天你還會來嗎?”
這是他第二次喊“爸爸”了。
這回他沒有改口。
何寧蹲下來,把他抱進懷里。
“明天會,后天也會,天天都會。”
我看到他眼眶里有淚光在閃。
等何寧走了,蕭晨跑回來,仰頭問我。
“媽媽,爸爸以后天天跟咱們在一起嗎?”
“你怎么叫他爸爸?”
“因為那天晚上,我聽到你們打電話了。”
“你說他是爸爸。”
我摸了摸他的頭:“那你喜歡他嗎?”
“喜歡!”蕭晨用力點頭,“媽媽,我們讓爸爸回家吧。”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第一次沒有搖頭。
那天晚上,蕭晨在客廳里畫了一幅畫。
畫里有三個人。
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站在中間。
高的那個畫著領帶,矮的那個畫著蝴蝶結。
中間那個畫著裙子,牽著他們的手。
畫好了,他跑來找我。
“媽媽,這是我們家的人。”
“明天我們能一起去看奶奶嗎?”
“奶奶說她想我了。”
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神,鼻子一酸。
“好,明天我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