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乍暖還寒。
奶奶林玉華坐在老宅堂屋的太師椅上,一張存折接一張存折往外掏。
大伯周承恩的100萬,姑姑周秀蘭的50萬,遞到我爸周建國手里時——是一個空信封。
我媽楊冬梅的臉當時就白了。
我爸什么都沒說,把信封疊好,揣進兜里。
我拉上他就走。
剛走到門口,奶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緊不慢的:“站住。還有份資產文件,得你們簽名才能生效。”
我回頭,看見奶奶的手在抖。
那不是害怕,是攥了太久的拳頭,終于要松開了。
大伯和姑姑的眼睛,同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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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堂屋里的氣氛,從奶奶掏出第一張存折的時候就變了。
大伯周承恩坐在奶奶右手邊,西裝革履,手腕上的表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他接過奶奶遞來的存折時,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大伯母劉娟坐在他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奶奶的手,像是怕漏掉什么。
姑姑周秀蘭坐在左手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
她拿到存折的時候,手抖了抖,眼眶一下就紅了,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存折上。
她趕緊用袖子去擦,嘴里念叨著:“媽,您這……”
奶奶沒看她。
奶奶看著我爸。
我爸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規矩。
他身上還穿著修車的工作服,袖口沾著機油,指甲縫里也是黑的。
今天本來店里忙,我媽硬把他拽回來的,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我媽楊冬梅坐不住了。
她看著奶奶手里的信封,又看看大伯和姑姑手里的存折,嘴唇抿得緊緊的。我爸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沒理。
奶奶把信封遞到我爸面前。
動作很慢。
像是遞一個很重的東西。
我爸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來。打開信封,里面什么都沒有。
“媽,這是……”我媽的聲音都變了。
奶奶沒說話。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別處。
姑姑低著頭,不敢看我們。
我站在我爸身后,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信封,心里頭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我知道奶奶偏心,但沒想到她能偏到這個份上。
“媽,”我爸把信封疊好,揣進上衣口袋,“我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我知道了。
我媽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你知道什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周建國,你睜開眼看看,你媽給老大老二的,那是真金白銀!給你的是什么!一張紙!”
“冬梅。”我爸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別說了。”
“憑什么不說!”我媽的眼淚已經下來了,“這些年是誰在養這個家?是誰逢年過節往這兒跑?你爸病重那會兒,老大在哪?老二在哪?是你在床前伺候了三個月!現在倒好,你媽全忘了!”
“夠了!”我爸的聲音突然高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奶奶看著我爸,眼神很復雜,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大伯放下茶杯,干咳了一聲:“弟妹,話不能這么說。媽怎么分配,那是媽的意思。咱們做子女的,該孝順還得孝順,不能因為這點錢就……”
“這點錢?”我媽冷笑,“那你把你那100萬給我試試?”
大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行了,都別吵了。”奶奶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她看著我,“雨晴,你過來。”
我愣了一下,走到她面前。
奶奶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渾濁卻透亮。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涼涼的,像塊老玉。
“聽奶奶一句勸,別跟你爸置氣。”她說,“你爸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實。”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也沒再多說。
那頓飯誰都沒吃好。
大伯和姑姑早早走了,我爸在院子里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媽在廚房洗碗,摔得鍋碗瓢盆叮當響。
我站在堂屋里,看著墻上爺爺的遺照,心里頭亂得很。
奶奶從里屋出來,手里拿了個鐵盒子。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抱著盒子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咔嗒一聲,落了鎖。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來上廁所,路過奶奶房間,看見門縫里透著光。
我湊過去,從門縫往里看。
奶奶坐在床邊,鐵盒子打開著,里面是一沓沓的文件和一串鑰匙。她一張一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回憶什么。
翻到一張舊報紙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張報紙發黃發脆,上面有一張模糊的照片。
我使勁兒看,沒看清。
奶奶把報紙翻過來,又看了一會兒,然后長嘆了一口氣。
那個嘆氣聲很輕,但在深夜的老宅里,聽得清清楚楚。
像是什么東西,終于落了地。
02
第二天一早,我媽就拽著我爸回了修車店。
一路上她都沒說話,臉繃得緊緊的。我爸坐在駕駛座上,一聲不吭,眼睛盯著前面的路。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灰撲撲的田野,心里頭堵得慌。
“姐,昨晚我跟你說的那事,想好了嗎?”秦棟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壓得很低。
我沒回他。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爸。
到了修車店,我爸穿上工作服,鉆到車底下去了。我媽把包往桌上一摔,開始收拾店里的東西,乒乒乓乓的,像是跟什么有仇。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翻著手機,腦子里全是那張舊報紙。
大伯十年前到底出過什么事?
奶奶為什么要藏著那張報紙?
還有那個鐵盒子里的文件,到底是什么?
“雨晴,你去把門口那堆輪胎搬進來。”我媽喊我。
我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看見姑姑周秀蘭站在路邊。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出來,她擠出一個笑:“雨晴,你爸在嗎?”
“在呢。”我說,“姑姑,你咋來了?”
她沒回答,低著頭走進店里。
我爸聽見動靜,從車底下鉆出來,看見姑姑的樣子,愣了一下:“姐,你……”
“建國,”姑姑的眼淚又下來了,“姐對不起你。”
我爸連忙拉她坐下,倒了杯水。我媽站在旁邊,沒動,也沒說話。
姑姑喝了口水,緩了緩,才開口:“那50萬,我……我拿去給我兒子還賭債了。那孩子不爭氣,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人家追上門來要錢,我實在沒辦法……”
我爸沉默了。
我媽冷笑了一聲:“所以你就拿那50萬還債了?那錢是你媽給的,你想怎么花都行。跑來找我們訴什么苦?”
“弟妹,我……”姑姑的臉漲得通紅,“我不是來訴苦的。我是來跟建國說一聲,那50萬,我不該要。”
“你什么意思?”我爸問。
姑姑抬起頭,眼睛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昨晚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對勁。媽那么偏心,把100萬給承恩,50萬給我,一分錢都不給你。這不像是媽的風格。她雖然偏心,但心里頭有數,她不會這么對咱們的。”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
我爸沒說話。
“我覺得媽肯定還有后話沒說完。”姑姑看著我爸,“建國,你想想,從小到大,媽表面上看不上你,可哪次你遇到難處的時候,她沒幫你?”
我爸愣了一下。
“那年你開修車店,缺本錢。”姑姑說,“是誰偷偷塞給你5萬塊?”
“是您給的。”我爸說。
“那是媽的錢。”姑姑說,“她不讓我告訴你。她說怕你知道是她的錢,不肯要。”
我愣住了。
我媽也愣住了。
“還有那年冬梅生孩子,大出血。”姑姑說,“是誰連夜跑到市里請的專家?”
我爸看著我姑姑:“是您……”
“也是媽讓我去的。”姑姑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說你老實,不會說話,但從來不會讓她操心。她說這輩子,欠你最多。”
外面汽車的喇叭聲,路人的談笑聲,都好像一下子遠了。
我看著我爸,他坐在那里,兩只手緊緊握著,青筋都爆出來了。
“建國,這事姐想了一宿。”姑姑站起來,拉著我爸的手,“媽肯定還有別的話沒說完。你回去一趟,好好跟媽聊聊。不管那話是好是壞,總得聽個明白。”
我爸點了點頭。
我媽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當天下午,我爸跟我媽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我先回老宅,陪奶奶住幾天。
“你奶奶年紀大了,一個人住我不放心。”我爸說,“你在家待幾天,陪她說說話,順便看看她身體怎么樣。”
我知道我爸想讓我去看看奶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沒拒絕。
收拾了幾件衣服,坐上回老宅的公交車。路上我給秦棟發了條消息:“先別查了,等幾天再說。”
他沒回。
到了老宅,天已經擦黑了。
奶奶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看見我來了,露出一個笑:“來了?”
“來了。”我說。
她站起來,拄著拐杖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
進了屋,她讓我坐下,自己去廚房給我倒了杯水。我看著她忙前忙后,忍不住開口:“奶奶,您別忙了,我不渴。”
她沒理我,把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我。
“你爸叫你回來的?”她問。
“嗯。”
“我就知道。”她嘆了口氣,“那個傻孩子,還是放不下心。”
我沒接話。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抱著那個鐵盒子出來了。
她把鐵盒子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看著我:“雨晴,你大學學的是法律吧?”
“對。”
“好。”她說,“那這東西,你幫奶奶看看,對不對。”
她打開鐵盒子,從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我接過來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份房屋過戶手續。
老宅和宅基地,三年前就已經過戶到了我爸爸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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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盯著手里的文件看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奶奶坐在旁邊,不急不躁地喝著茶,像是早就猜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奶奶,這……”我抬起頭看著她,“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三年前。”她放下茶杯,“你爺爺走的那年。”
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三年前,爺爺去世,我當時還在學校準備考研,家里的事基本上沒管。
只記得那一陣我爸黑瘦了不少,我媽也整天唉聲嘆氣的,說辦白事花了不少錢。
“這事你爸不知道。”奶奶說,“我怕他知道以后,心里頭過不去。”
“為什么?”我不明白,“您把房子都給他了,這有什么過不去的?”
奶奶看著我,嘆了口氣:“你爸這個人,太重情義了。要是他知道房子已經過到他名下了,你大伯和姑姑那邊,他肯定坐不住。他這人,寧愿自己吃虧,也不愿意讓兄弟姐妹說他一句。”
我想起這些年我爸默默做的那些事,心里頭一酸。
奶奶說得對,我爸就是這么個人。
“那您那天分錢的時候,為什么不把這個拿出來?”我問。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我想看看,你那大伯和姑姑,能貪婪到什么程度。”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里頭帶著一股子冷意。
“他們兩個,一個拿100萬,一個拿50萬,高高興興地走了。沒有一個人問問你爸分沒分到錢,沒有一個人問問老宅怎么辦。”奶奶看著窗外,“你大伯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你姑姑倒是哭了,那是為了那50萬感動,還是為了別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我沉默了。
“雨晴,你過來。”奶奶招了招手。
我走到她面前,她握住我的手:“奶奶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爸。他老實,不會爭,不會搶。從小到大,家里的好東西都讓給你大伯和姑姑了,他從來沒說過什么。可奶奶心里有數,誰才是真正心疼我的人。”
她拍了拍我的手:“這房子,我早就想給他了。只是我怕,怕他知道以后,那兩兄妹會來找他鬧。所以我才藏著,藏了三年。”
“那您現在為什么要拿出來?”
奶奶的眼神暗了暗:“因為等不了了。我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要是不趁著我還在的時候把這事辦了,等我走了,你爸肯定更爭不過他們。”
我看著奶奶花白的頭發,突然覺得她比我想象中還要不容易。
“奶奶,那您打算怎么跟我爸說?”
“我不打算跟他說。”奶奶看著我,“我跟你說。”
“什么?”
“你爸那個性子,我要是直接把房子給他,他肯定推三阻四的。”奶奶說,“我要你幫我,把這份文件變成‘生效’的。”
“怎么生效?”
“你大伯的簽名。”
我一愣:“大伯的簽名?什么意思?”
奶奶從鐵盒子里又拿出一張紙,是一份“產權確認書”。
“你大伯不知道這房子在你爸名下。”奶奶說,“他一直以為這房子還是我的。他打了好幾次電話來,說要借錢周轉,想拿老宅作抵押。”
“什么?”我倒吸一口涼氣。
奶奶點了點頭:“他不光是想借錢,他還想把這房子賣了。就前幾天,他偷偷找了個中介來估價,以為我不知道。”
我心里頭像打翻了五味瓶。
大伯在外頭欠了多少債,能讓他把主意打到老宅頭上?
“所以我才急著把這事辦了。”奶奶說,“我不能讓這老宅,落在誰手里糟蹋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鄭重:“雨晴,奶奶把這件事交給你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奶奶輕輕地笑了笑:“你這孩子,比你爸有主見。奶奶信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宅的床上,翻了很久都沒睡著。
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大伯要賣房子,姑姑拿錢還了賭債,奶奶把老宅過戶給了我爸,還要我幫著“做局”。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大戲,而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主角。
天快亮的時候,我拿起手機,給秦棟發了條消息:“幫我查查我大伯的財務狀況,越詳細越好。”
發完這條消息,我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久。
窗外傳來雞叫的聲音,天要亮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家,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04
我在老宅住了三天,奶奶沒再提鐵盒子的事。
每天就是吃飯、看電視、在門口曬太陽。她話也不多,偶爾問問我工作找得怎么樣,有沒有談對象。我說沒有,她也沒多問,就點點頭。
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等什么。
第三天下午,等的人來了。
大伯周承恩開著車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大伯母。穿的還是那身西裝,頭發梳得油光發亮,但臉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幾天沒睡好。
“媽,我來看您了。”大伯進門就笑,聲音很大,像是生怕誰聽不見一樣。
奶奶坐在沙發上,頭都沒抬:“來了啊。”
大伯在奶奶對面坐下,搓了搓手,看看我:“雨晴也在啊,正好。大伯跟你們商量個事。”
我沒說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
大伯看了一眼奶奶,又看看我,咳嗽了一聲:“媽,我想跟您借點錢。”
奶奶放下手里的遙控器,看著他:“你不是剛拿了100萬嗎?”
大伯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又擠出笑:“那不是……那筆錢,我有別的用處。工廠那邊資金周轉不開,我想拿老宅去銀行貸點款,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
“老宅是你爸留下的。”奶奶的聲音很平靜,“不能動。”
“我知道我知道。”大伯連忙說,“我不是要賣,就是抵押一下,等周轉過來了,馬上贖回來。您放心,我周承恩什么時候干過沒把握的事?”
奶奶沒接話。
我看著大伯,他臉上帶著笑,但額頭上冒著汗。
“你工廠那邊,到底出了什么事?”奶奶問。
大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了什么決心:“媽,我實話跟您說。我那個廠,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工人的工資欠了30多萬,供應商的貨款也欠了快100萬。要是再拿不到錢,這廠子就真保不住了。”
“那100萬呢?”奶奶問。
大伯低下頭:“還了一些。”
“還了一些?”奶奶的聲音冷了下來,“是還了一些,還是全賠進去了?”
大伯不說話了。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承恩,你跟媽說實話。”奶奶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誰聽見一樣,“你是不是在外面賭了?”
大伯猛地抬起頭:“媽,您說什么呢!我沒賭!”
“那你告訴我,那100萬去哪了?”
“我……”大伯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奶奶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拄著拐杖進了臥室。
過了好一會兒,她拿著那個鐵盒子出來了。
她把鐵盒子放在桌上,啪地打開。
大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奶奶從里面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里頭是5萬塊,我最后一點養老錢了。你要是要,就拿去。但我告訴你,老宅,你想都別想。”
大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媽,您這是什么意思?我是您親兒子,您就這么對我?”
“你不是我親兒子,我早把你轟出去了。”奶奶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你摸摸良心,從小到大,我虧待過你嗎?你有什么,你弟弟有什么?你心里沒數嗎?”
大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
“這5萬塊,你愛要不要。”奶奶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拿了就走,別在這丟人現眼。”
大伯站起來,盯著桌上的信封看了好久。
最后,他一把抓起信封,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狠狠地看了奶奶一眼:“媽,您會后悔的。”
門砰地關上了。
奶奶站在堂屋里,看著那扇門,一言不發。
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得嚇人。
“奶奶,您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沒事。雨晴,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把房子提前給你爸嗎?”
我搖頭。
“因為我早就看透了你大伯。”奶奶說,“他不是個能撐起家的人。這老宅要是落在他手里,三年就能敗光。”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姑姑那邊,我也看透了。”奶奶嘆了口氣,“她心眼不壞,就是太軟弱,被人牽著走。那50萬,怕是也保不住了。”
奶奶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雨晴,這個家,以后就靠你和你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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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覺,就聽見外頭吵吵嚷嚷的。
我爬起來,從窗戶往外看,看見大伯母劉娟站在大門口,正在跟奶奶吵。
“媽,你昨天憑什么只給承恩5萬塊!”大伯母的聲音又尖又利,“他可是你親兒子!”
奶奶坐在門口的石墩上,一句話都不說。
大伯母越說越激動:“老三什么都不要,你卻把100萬都給承恩,現在承恩遇到難處了,你倒不給錢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旁邊圍了幾個鄰居,交頭接耳的。
我趕緊穿好衣服跑出去:“大伯母,有什么事進屋說,別在外面鬧,難看。”
“難看?我還怕難看?”大伯母冷笑一聲,“你們周家做的這些事,傳出去才叫難看!老太太偏心眼兒,把家產都給老大了,現在老大遇到難處了,一分錢都不肯掏!”
“你到底想怎么樣?”奶奶終于開口了。
“我不怎么樣。”大伯母抱著胳膊,“我就是想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當媽的,有多偏心!”
奶奶看著她,臉上沒什么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奶奶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大伯母面前:“你說我偏心?那好,我告訴你,那100萬,是這20年你丈夫拿走的錢的利息!”
大伯母愣了一下:“什么利息?”
“你問問你丈夫,這些年他從我這里拿走了多少錢!”奶奶的聲音突然高了,“做生意虧了,我給他填;買車,我給他填;欠賭債,我還是給他填!你們當我是銀行啊?!”
大門口一下子安靜了。
鄰居們面面相覷,大伯母的臉白得嚇人。
“我養了三個孩子,就屬你們兩口子最貪心!”奶奶的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響,“那100萬,是我給你們的最后一次了!你拿了就拿了,還跑來找我要錢?我這里是印鈔廠啊?!”
大伯母被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
奶奶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鄰居們慢慢散了。
大伯母站在門口,過了好久,才轉身走了。
我追上去,拉住她:“大伯母,您到底想要什么?”
大伯母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復雜:“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公平。”
“什么公平?”
“憑什么你爸什么都不干,就能得到老宅?”大伯母壓低聲音說,“你奶奶以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三年前你爺爺走的那天,你奶奶就把老宅過戶到你爸名下了。”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奶奶說大伯不知道這件事,原來大伯母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辦手續那天,我在民政局看見的。”大伯母冷笑,“我什么都沒說,就看著她要干什么。結果倒好,她瞞了我們三年。”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面上卻強撐鎮定:“那你跟我說這個,是什么意思?”
大伯母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爸有老宅,我丈夫拿了100萬,你姑姑拿了50萬。這中間差了多少,你心里有數。”
“你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大伯母直起身子,“我就是讓你知道,這事還沒完。”
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腦子里亂成一團。
大伯母知道了這件事,那就意味著大伯很快也會知道。
大伯要是知道老宅已經在我爸名下了,他會怎么做?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給秦棟打了個電話。
“查到了嗎?”
“查到了。”秦棟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大伯的公司,其實兩年前就已經空殼了。欠了一屁股債,供應商和銀行都找上門了。”
“那100萬呢?”
“還了一部分,其他的……我怕說出來你受不了。”
“說。”
秦棟沉默了幾秒:“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那女人給他生了個兒子,三歲了。他給那女人買了一輛車,還在市區買了套房。”
我的手抖了一下。
“姐,這事你奶奶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也不能讓她知道。”
“那你要怎么辦?”
我沉默了很久:“先別動,等我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看著頭頂的月亮。
風很冷,吹得我直發抖。
我拿出手機,給我爸發了條消息:“爸,明天你回來一趟吧,有事要跟你說。”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揣進口袋,站了起來。
老宅的燈還亮著,奶奶還沒睡。
我走到她房門口,聽見里頭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我推開門,看見奶奶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本舊相冊。
“雨晴,過來。”她朝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相冊翻開了,里頭是我爸小時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瘦瘦的,穿著打著補丁的衣服,站在一棵樹下面笑。
“你爸從小就這樣。”奶奶摸著照片,“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爭。”
我看著她:“奶奶,大伯的事,您到底知道多少?”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翻相冊:“比你多,比你少。”
我不明白她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她肯定還藏著別的事。
06
第二天中午,我爸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干凈的夾克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知道是我媽逼他換的。我迎上去,還沒開口,他就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說,“爸,進屋說。”
我爸看了我一眼,沒再問,跟著我進了屋。
奶奶坐在客廳里,看見我爸來了,點點頭:“來了。”
“媽。”我爸坐下了,“雨晴說有事要跟我說。”
奶奶看著我:“雨晴,你說吧。”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奶奶,深吸了一口氣:“爸,老宅三年前就已經過戶到你名下了。”
我爸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奶奶。
奶奶點了點頭。
“媽,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我爸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爸走的那天。”奶奶說,“我辦完喪事第二天,就去辦了手續。”
“為什么……”我爸說不出話來了。
“為什么?”奶奶看著他,“因為你是我最放心的孩子。你大哥靠不住,你二姐也靠不住。我不能讓這老宅落到他們手里。”
我爸低下頭,兩只手緊緊握著。
“爸,”我開口了,“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么事?”
“大伯那邊,最近遇到了大麻煩。”我說,“他跟別人說,欠了很多錢,工廠都快保不住了。”
我爸抬起頭:“我知道。”
“你知道?”我一愣。
“你大伯母打電話給我媽了。”我爸說,“說讓我們幫幫忙,把老宅抵押了,給他們救急。”
“冬梅沒答應吧?”奶奶問。
“我沒答應。”我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轉頭,看見我媽端著一碗粥走進來,臉上帶著怒意:“她打了好幾個電話,說我們見死不救。我說,救什么救?我連30塊錢一碗的牛肉面都舍不得吃,你讓我拿老宅去抵押?做夢!”
我媽把粥放在奶奶面前:“媽,您放心。這事我沒松口。老宅是您的,也是建國的,我不能讓他們算計了去。”
奶奶點了點頭:“好孩子,難為你了。”
“可大伯那邊……”我猶豫了一下,“他會不會來鬧?”
我媽冷哼一聲:“他敢?他要敢來鬧,我就敢把他在外面那些破事全抖出來!”
“冬梅!”我爸喝了一聲。
我媽被他嚇了一跳,張嘴想說什么,最后沒說出來。
我看著他們的神情,心里頭大概猜到了什么。
大伯在外面的事,我爸和我媽都知道。
只是他們沒告訴我。
“爸,媽,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媽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你大伯在外面有個小的,還有了個兒子。”
我早就知道了,但這時候不能表現出知道。
所以我裝作很震驚的樣子:“什么?!”
“這事你奶奶也知道。”我看著我奶奶。
“那你們為什么不早說?”我大聲問。
“說了有什么用?”我爸的聲音很低,“說了,這個家就散了。”
“現在它還沒散嗎?”我看著我爸,“那100萬跟50萬,還有老宅,大伯和姑姑的態度,這個家還有什么好散的?”
我媽拉著我的手:“雨晴,你先別激動。這事我們商量過,等你大伯那邊緩過來了,自然會跟他算賬。”
“算賬?”我冷笑一聲,“怎么算?讓他吐出那100萬?”
我媽不說話了。
“這樣吧,”我站起來,看著奶奶和我爸,“我做律師也有一年了,這事交給我來處理。你們放心,我不會讓老宅落到誰手里,也不會讓爸吃虧。”
奶奶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欣慰:“雨晴長大了。”
我爸看著我,沒說話。
我媽也看著我,眼圈有點紅。
第二天,秦棟給我送來了一份詳細的調查資料。
大伯在外面欠了180萬,其中50萬是高利貸,利息高得嚇人。他給外面的女人買的車和房,登記在那女人名下,法律上跟他毫無關系。
姑姑那邊情況也不樂觀。她的兒子不光欠賭債,還因為打架被拘留過。那50萬根本不夠填窟窿,她最近又在到處借錢。
我把這些資料整理好,發給了我的導師,讓他幫我看看怎么處理。
導師回了我一句話:“這事最好內部解決,走法律程序對你爸不好。”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走法律程序,一旦鬧大了,大伯和姑姑的名聲就徹底臭了。對周家來說,不是什么好事。
可要是不走法律程序,大伯和姑姑那邊,又怎么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