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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車里,我坐在副駕駛上,透過后視鏡看著后座上的外孫嘉嘉。
八歲的孩子正埋頭擺弄著什么,小小的肩膀微微聳動著。我扭過頭去,看見他膝蓋上放著一個嶄新的書包——深藍色的防水面料,側面還帶著反光條,拉鏈頭是合金材質的,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嘉嘉,這書包挺新的啊。"我隨口問道。
女兒雨薇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頓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正常,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媽給他買的,開學禮物。"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我透過后視鏡又看了一眼。嘉嘉抬起頭,和我的目光在鏡子里撞上,他慌亂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抱住了那個書包。
那一瞬間,我心里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外公。"嘉嘉突然小聲叫我。
"嗯?"
"這個書包……"他咬著嘴唇,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媽媽,壓低聲音說,"不是媽媽買的。"
雨薇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子在路邊停了下來。她回過頭,臉色有些蒼白:"嘉嘉!"
"是我自己……"嘉嘉的聲音越來越小,"用外公去年給的紅包錢買的。"
我愣住了。去年春節,我給了嘉嘉一萬塊的紅包。按照慣例,這筆錢應該由雨薇和女婿東子替孩子保管。
"媽媽說,今年外公不會再給紅包了。"嘉嘉眼圈紅了,"所以我想……想買個好點的書包,同學們就不會笑話我了。"
雨薇的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發動了車子。
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里卻在想那個深藍色的書包。商場里這種款式的書包,標價至少要五六百塊。一個八歲的孩子,怎么會自己跑去買這么貴的書包?
而且,雨薇的反應太反常了。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我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爸。"雨薇突然叫住我,聲音里帶著一絲我沒聽出來的東西,"這周末,您……還來嗎?"
我每周六都會去他們家吃飯,這是十幾年來的習慣。
"來啊,怎么不來?"我說。
雨薇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我彎腰朝后座的嘉嘉揮揮手:"好好學習啊。"
嘉嘉抱著那個書包,眼睛紅紅的,小聲說:"外公再見。"
車子開走了。我站在樓下,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拐過街角,莫名地感覺到一陣不安。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回想著嘉嘉說的那句話——"媽媽說,今年外公不會再給紅包了"。
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摸出手機,我給雨薇發了條微信:"嘉嘉的書包是怎么回事?"
消息發出去很久,那邊才回復:"爸,對不起,是我讓嘉嘉這么說的。書包確實是我買的。"
"為什么要讓孩子撒謊?"
這次等了更久,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了好幾次,又消失。最后,只回了三個字:"說來話長。"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著,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追問。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我想起嘉嘉抱著書包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還有雨薇握方向盤時發白的指節。
有什么事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
01
我給外孫發紅包的傳統,是從嘉嘉出生那年開始的。
那時候雨薇剛生完孩子,東子的生意還沒做起來,小兩口住在一個五十平的老房子里。我去醫院看剛出生的嘉嘉,看到雨薇產后虛弱的樣子,還有那個逼仄的病房,心里就堵得慌。
我當時剛退休,手里有點積蓄。本來想著以后留著自己養老用,但看到女兒女婿的窘迫,還是決定每年給孩子包個紅包,算是盡一份當外公的心意。
第一年給了五千,雨薇說什么都不肯要。
"爸,您自己也要用錢的。"她把紅包塞回我手里。
"我一個老頭子,能用多少錢?"我把紅包又塞回去,"這是給嘉嘉的,你們替他存著,以后上學用。"
東子在旁邊接過紅包,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爸,謝謝您。我會好好努力,不會讓您一直操心的。"
那時候的東子,說話還挺誠懇的。
后來他的裝修公司慢慢做起來了,接了幾個大項目,賺了些錢。三年前,他們搬進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新房子,裝修得挺體面。我去他們家吃飯,看到客廳里那臺七十寸的電視,還有陽臺上的自動烘干機,心里挺欣慰的。
女兒女婿過得好,我這個當爸的也就放心了。
但紅包還是照給不誤。每年春節,從最初的五千,到后來的八千,去年直接給了一萬。
"爸,您給太多了。"雨薇每次都會這么說。
"孩子大了,花銷也大。"我總是這么回答。
嘉嘉很懂事,每次收到紅包都會鄭重地給我鞠躬:"謝謝外公!"然后把紅包交給媽媽,從來不亂花。
我以為這種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今天,看到那個深藍色的書包。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例去菜市場買菜。正挑著白菜,手機響了。
"方大哥!"是老同事老陳的聲音,"明天有空嗎?幾個老伙計約著去爬山。"
"明天不行,要去女兒家吃飯。"
"哎呀,改個時間唄,這個季節爬山最舒服了。"
我想了想:"下周吧,明天真去不了。"
掛了電話,我提著菜繼續往前走。經過文具店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櫥窗里擺著各式各樣的書包,價格從幾十塊到幾百塊不等。我盯著那些書包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節給嘉嘉紅包的時候,雨薇說過一句話:"爸,您這一萬塊,夠嘉嘉買好幾個書包了。"
當時東子接了一句:"孩子的東西,還是要買質量好的。一分價錢一分貨。"
雨薇瞪了他一眼:"你就會亂花錢!"
那時候我沒多想,只覺得小兩口斗嘴挺有意思。現在回想起來,雨薇的語氣里好像帶著一絲埋怨和焦慮。
我走進文具店,問老板:"那種帶反光條的防水書包,多少錢?"
"您說那種吧?"老板指著櫥窗里一個和嘉嘉一模一樣的書包,"六百八。"
"這么貴?"
"這是進口面料,特別耐磨,背起來也舒服,減壓護脊。"老板熱情地介紹,"好多家長給孩子買這個。"
六百八。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如果嘉嘉真是用去年的紅包錢買的書包,那還剩九千三百多。這筆錢,應該在雨薇手里。
可是,為什么要讓孩子撒謊說是自己買的?
我走出文具店,天空開始飄起細雨。撐開傘,我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是雨薇打來的。
"爸,明天中午您來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來啊,我說了要來的。"
"那……"她頓了頓,"您就當昨天的事沒發生過,好嗎?嘉嘉還小,說話沒輕沒重的。"
"雨薇。"我叫住她,"你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她勉強的笑聲:"沒有啊,您多心了。就是東子最近工作忙,有點累,脾氣不太好。"
"需要幫忙就說話。"
"知道了,爸。"她匆匆掛了電話。
我站在雨里,聽著手機里的忙音,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02
周六中午,我提著給嘉嘉買的新衣服和水果,按響了女兒家的門鈴。
開門的是東子。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滿紅血絲,胡子也沒刮干凈。
"爸來了,快進來。"他接過我手里的東西,笑容有些僵硬。
客廳里,雨薇正在擺碗筷。看到我進來,她臉上擠出一個笑容:"爸,您來了。"
"外公!"嘉嘉從房間里沖出來,還是背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
"都周末了,還背著書包干什么?"我摸摸他的頭。
嘉嘉低下頭:"我……我喜歡這個書包。"
"去把書包放好,準備吃飯了。"雨薇的聲音有些急。
嘉嘉乖乖地回了房間。我往他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床上堆著一些雜物。
"爸,吃飯吧。"東子招呼我坐下。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我平時愛吃的。我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味道還是熟悉的味道,但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雨薇和東子都在低頭吃飯,誰也不說話。嘉嘉小心翼翼地夾著碗里的菜,時不時用眼睛偷瞄我。
"嘉嘉,最近學習怎么樣?"我打破沉默。
"還……還可以。"嘉嘉小聲說。
"上次數學考了多少分?"
嘉嘉看了媽媽一眼,雨薇點點頭,他才說:"九十二分。"
"不錯啊!比上次進步了。"
"嗯。"嘉嘉低下頭,繼續扒飯。
東子突然開口:"爸,公司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可能要忙一陣子。"
"是嗎?那挺好的。"我看著他,"項目做完,能賺不少吧?"
"還行吧。"東子含糊地應了一聲,端起酒杯,"來,爸,我敬您一杯。"
我和他碰了杯,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東子,你手怎么抖成這樣?是不是太累了?"
"沒事沒事,最近睡得少。"他一口悶了杯中酒,又給自己倒滿。
雨薇皺著眉看他,欲言又止。
飯吃到一半,嘉嘉突然說:"外公,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說吧。"
"今年……今年春節,您還會給我紅包嗎?"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雨薇"啪"地放下筷子:"嘉嘉!吃你的飯!"
"我就是想問問……"嘉嘉的眼眶紅了。
"外公當然會給啊。"我摸摸他的頭,"怎么突然問這個?"
嘉嘉張了張嘴,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爸爸,最后低下頭:"沒什么,我就是隨便問問。"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沒禮貌!"東子拍了一下桌子,嘉嘉嚇得渾身一抖。
"好了好了,孩子還小。"我連忙打圓場,"嘉嘉,外公答應你,今年春節還給你包紅包,行了吧?"
嘉嘉點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碗里。
這頓飯吃得很壓抑。我想說點什么活躍氣氛,但每次開口,換來的都是敷衍的回應。
飯后,雨薇收拾碗筷,東子去陽臺接電話。我陪著嘉嘉在客廳看電視。
"嘉嘉,跟外公說實話,那個書包到底是誰買的?"我壓低聲音問。
嘉嘉咬著嘴唇,小聲說:"是媽媽買的。"
"那為什么要說是你自己買的?"
"媽媽讓我這么說的。"他的聲音更小了,"媽媽說,不能讓外公知道。"
"為什么不能讓外公知道?"
嘉嘉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媽媽說,外公以后不會給我紅包了,所以……所以要讓您覺得我很節省,很懂事。"
我的心一沉。
"媽媽還說什么了?"
"媽媽說……"嘉嘉哽咽了,"說如果外公不給紅包了,我就要轉學,去很遠的學校,再也見不到同學們了。"
我愣住了。轉學?為什么要轉學?
陽臺上,東子的聲音傳來:"我知道!再給我點時間!這個月底一定還上!"
他的語氣很急,還帶著一絲懇求。
我站起身,走到陽臺門口。東子背對著我,一手撐著欄桿,一手拿著手機,肩膀微微顫抖。
"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行行行,我再想辦法!"他掛斷電話,轉身看到我,臉色刷地白了。
"爸,您……"
"東子,你們到底怎么了?"我直視著他。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他擺擺手,"我自己能解決。"
雨薇從廚房出來,看到我們站在陽臺,臉色也變了:"爸,您要走了嗎?我送您下去。"
她明顯是在趕人。
"好,那我就先走了。"我看著女兒女婿,想說點什么,最終還是只說了句,"有困難一定要說話。"
"知道了,爸。"雨薇匆匆把我送出門。
電梯里,只有我和雨薇兩個人。
"雨薇。"我叫住她。
"嗯?"她低著頭。
"嘉嘉說,你們要讓他轉學?"
雨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半晌才說:"是有這個打算。"
"為什么?現在的學校不好嗎?"
"不是,就是……想換個更好的環境。"
"真的是這樣嗎?"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雨薇扶著我走出去,聲音很輕:"爸,您別多想。我們都挺好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似乎比以前更單薄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回想著今天看到的一切。東子消瘦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發抖的手。雨薇的敷衍,嘉嘉的小心翼翼。還有那個電話里的"這個月底一定還上"。
我意識到,女兒一家遇到麻煩了。很大的麻煩。
03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周二晚上,我給老朋友老陳打了個電話。老陳以前在銀行工作,消息靈通。
"老陳,幫我打聽個事。"
"什么事?您說。"
"東子的裝修公司,你知道嗎?幫我打聽打聽,他的公司現在怎么樣。"
"您女婿的公司啊?行,我問問。不過,您問這個干什么?"
"就是關心一下。"我沒說實話。
老陳答應幫我打聽,第二天中午就給我回了電話。
"方大哥,您女婿的公司,情況不太好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怎么說?"
"聽說接了幾個項目,都虧了。有個項目還跟人打官司,賠了不少錢。"老陳壓低聲音,"而且我聽人說,您女婿好像……好像有點賭的毛病。"
"賭?"
"就是聽說啊,不一定準確。您最好自己去確認一下。"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懵了。賭?東子居然賭博?
我想起上次在他們家,東子接電話時說的"這個月底一定還上"。難道他欠了高利貸?
越想越不對勁,我決定親自去女兒家看看。
周三下午,我沒提前打招呼,直接打車去了雨薇家所在的小區。
到了樓下,我沒有上樓,而是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坐下,想等雨薇接嘉嘉放學回來。
四點半,小區門口陸續有家長接孩子回來。我盯著每一輛車,終于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車子停在樓下,雨薇和嘉嘉下了車。我正要過去打招呼,卻看到一個男人從旁邊走過來,攔住了雨薇。
那男人三十出頭,穿著黑色夾克,說話時用手指著雨薇。雨薇臉色蒼白,連連擺手,似乎在解釋什么。
嘉嘉害怕地躲在媽媽身后,抱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
我快步走過去:"怎么回事?"
雨薇看到我,臉色更白了:"爸!您怎么來了?"
"我問你,這是怎么回事?"我看著那個男人。
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冷笑道:"您是她爸啊?那正好,債務的事您也管管。您女婿欠我們三十萬,說好這個月還,現在又拖。"
"什么三十萬?"我愣住了。
"爸,您先上樓,我馬上來。"雨薇急切地說。
"我不上去!到底怎么回事?"
雨薇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
"阿姨,錢什么時候給我們?老板說了,再不還,就要采取措施了。"男人的語氣很不客氣。
"我知道,我知道。"雨薇哭著說,"再給我們幾天時間,真的馬上就能還上。"
"每次都說馬上馬上,我們也要交差啊。"男人看了我一眼,"既然老爺子在,不如您幫女兒還了?省得她整天提心吊膽的。"
"你閉嘴!"雨薇吼道,"這事跟我爸沒關系!"
"行行行,那您自己看著辦。"男人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
我扶著雨薇的肩膀:"上樓說。"
雨薇擦著眼淚,帶著我和嘉嘉上了樓。
一進門,我就問:"到底怎么回事?東子欠了多少錢?"
雨薇坐在沙發上,抱著頭哭起來:"爸,對不起,我不想讓您知道的。"
"現在說來話長也來不及了,快說!"
嘉嘉嚇得躲進房間,把門關上了。
雨薇哭了一會兒,終于開口:"東子的公司去年開始就不行了,接連虧了幾個項目。他想翻本,就去澳門賭了幾次……"
"賭博?"我的聲音都變了。
"他說就玩幾次,贏了就收手。可是……可是他越輸越多。"雨薇抹著眼淚,"他先是刷光了信用卡,后來又借了高利貸。現在總共欠了……欠了快一百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差點站不穩。一百萬?
"那三十萬是怎么回事?"
"是分期還的,這個月該還三十萬。可是我們實在拿不出來了。"雨薇崩潰地說,"房子已經抵押了,車也賣了,那輛黑色轎車是借朋友的。"
我腦子一片空白。原來他們早就把房子抵押了,車也賣了。
"嘉嘉轉學,也是因為這個?"
雨薇點點頭:"現在的學校學費太貴了,我們承擔不起。只能讓他轉去公立學校。"
"那個書包……"
"那是我最后給他買的一個禮物。"雨薇哭得更厲害了,"我知道轉學后,他會被同學笑話。我就想,至少讓他有個好書包,讓他知道,媽媽還是愛他的。"
我坐在沙發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您那天在車上問起書包,我怕您知道真相,就讓嘉嘉說是他自己買的。"雨薇擦著眼淚,"我想著,如果您知道我們過得這么差,肯定會拿錢出來幫我們。可是爸,那是您的養老錢,我不能要。"
"你們怎么不早說?"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和東子想自己解決。可是現在……現在實在沒辦法了。"雨薇跪在我面前,"爸,我不是要您的錢,我就是想告訴您,今年春節,可能沒辦法給嘉嘉紅包了。"
原來嘉嘉說的都是真的。雨薇真的跟孩子說過,外公不會再給紅包了。
04
我在女兒家坐了很久,天都黑了才回家。
路上,我的腦子一片混亂。一百萬的債務,這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起雨薇哭著說的話,還有嘉嘉躲在房間里不敢出來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給東子打了電話。
"爸。"他的聲音很沙啞,明顯沒睡好。
"出來,我們見個面。"
"爸,我……"
"別廢話,就在你家樓下的咖啡店。"
半小時后,我看到了東子。他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坐。"我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東子坐下,低著頭不敢看我。
"現在欠了多少?"我開門見山。
"九十八萬。"他的聲音很小。
"怎么欠下這么多?"
東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去年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投了很多錢進去。結果對方跑了,項目爛尾,我血本無歸。"
"然后你就去賭?"
"我就是想翻本……"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我以為能贏回來,誰知道越輸越多。"
"所以你就去借高利貸?"
"我沒辦法啊!"東子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公司要倒閉,房子要被收,我能怎么辦?我總得想辦法啊!"
"想辦法的結果,就是讓你老婆孩子跟著你提心吊膽?"我壓著怒火,"雨薇跟了你這么多年,沒享過福,現在還要承受這些!"
東子低下頭,雙手抱著頭,肩膀抽動著。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我深吸一口氣,"還有多久要還錢?"
"這個月底。"
"還不上會怎樣?"
"他們說要把房子收走。"東子抬起頭,眼睛里滿是絕望,"爸,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看著他,這個當年信誓旦旦說要照顧好我女兒的男人,現在狼狽成這樣。
"你還賭嗎?"
"不賭了,真的不賭了。"他連忙搖頭,"我發誓,再也不碰了。"
"發誓有用嗎?"我冷笑,"你當初結婚的時候,也發誓要對雨薇好一輩子。"
東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做著激烈的斗爭。幫,還是不幫?
回到家,我打開保險柜,看著里面的存折。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養老錢,一共四十五萬。
如果拿出來幫他們,我的養老怎么辦?以后生病住院怎么辦?
但如果不幫,雨薇和嘉嘉怎么辦?他們會流落街頭嗎?
我坐在沙發上,想起嘉嘉抱著書包的樣子,還有雨薇跪在我面前哭的樣子。
手機響了,是雨薇發來的消息:"爸,今天的事,對不起。您別生氣,這是我和東子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的。"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終回復:"明天我去你們家。"
周五下午,我帶著存折去了女兒家。
開門的是雨薇,她眼睛腫得像桃子。
"爸,您怎么來了?"
我走進客廳,把存折放在茶幾上:"這里面有四十五萬,你們拿去先還賬。"
雨薇愣住了,繼續說:"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爸!"雨薇撲過來抱住我,大哭起來,"我不能要您的錢,這是您的養老錢!"
"我還有退休金,夠用。"我拍拍她的肩膀,"你是我女兒,我不能看著你們走投無路。"
"爸……"雨薇哭得說不出話來。
"但是。"我的語氣嚴肅起來,"這是我最后一次幫你們。以后你們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我知道,我知道。"雨薇不停地點頭。
"還有,今年春節,不會有紅包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以后也不會有了。你要讓嘉嘉明白,生活是要靠自己的,不能總指望別人。"
雨薇擦著眼淚,哽咽著說:"我會告訴他的。"
我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過頭:"好好過日子,別再讓我操心了。"
"爸,謝謝您。"雨薇站在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我覺得渾身輕松,好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雖然四十五萬是我大半輩子的積蓄,但能幫到女兒,也算值了。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
05
周末,我照常去菜市場買菜,準備回家做頓好的犒勞一下自己。
路過銀行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還有筆定期存款要到期,順便進去問問。
在銀行排隊的時候,我無意中聽到前面兩個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江南裝飾的老板又去賭了。"
"誰啊?"
"就是那個姓賀的,欠了一屁股債,聽說剛從家里拿了幾十萬,轉頭又去了澳門。"
我的心咯噔一下。姓賀?東子就姓賀。
"真是不長記性,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還賭。"
"可不是嘛……"
我走出銀行,渾身發冷。立刻給雨薇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她的聲音很虛弱。
"東子呢?"
"他……他出去辦事了。"
"辦什么事?老實告訴我!"
"爸,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雨薇哭起來,"他說要去見客戶,談項目。"
我掛斷電話,立刻打給東子。關機。
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我打車直奔雨薇家。到了樓下,看到那個黑夾克男人又在等著。
"老爺子,您來得正好。"男人走過來,"錢呢?說好今天還的。"
"錢已經給了。"
"給了?"男人冷笑,"給誰了?您女婿昨天說再給兩天,怎么今天又變卦了?"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你說什么?錢沒還?"
"當然沒還!不然我站這兒干什么?"男人不耐煩地說,"您還是勸勸您女兒女婿,趕緊把錢拿出來,別逼我們動手。"
我沖進樓道,心臟狂跳。電梯太慢,我直接爬樓梯。
沖到家門口,我用力拍門。
雨薇開了門,臉色慘白。
"東子呢!"
"我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電話也打不通。"
我沖進屋,在桌上看到一張紙條,上面是東子潦草的字跡:"薇薇,對不起。我就是想再試一次,贏回來就什么都解決了。"
我手一抖,紙條掉在地上。
"他……他又去賭了?"雨薇撿起紙條,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答應過我的……"
我掏出手機,顫抖著打了幾個電話,終于從一個熟人那里得到消息:東子昨天晚上飛去了澳門。
他帶著我那四十五萬,去賭了。
雨薇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像個絕望的孩子一樣哭泣。
"爸,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地重復著這句話。
我站在客廳里,腦子一片空白。
四十五萬,是我一輩子的積蓄。是我生病住院的保障,是我養老送終的依靠。
而現在,全沒了。
被一個賭徒帶去了澳門。
門鈴響了,是那個黑夾克男人。
"您女婿的事我聽說了。"男人冷冷地說,"老爺子,您看怎么辦?錢還是要還的。"
"這個月底,我們會還上。"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您確定?"
"我確定。"
男人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我扶著雨薇站起來:"別哭了,哭也沒用。"
"爸,我該怎么辦?"她抓著我的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看著女兒絕望的眼睛,心里突然很平靜。
"我會想辦法。"我說,"但從今以后,紅包是真的沒有了。"
雨薇愣住了。
"你要告訴嘉嘉,外公的錢,沒有了。"我一字一句地說,"以后,你們要自己想辦法過日子。"
我轉身離開了女兒家。
走到樓下,陽光刺眼。我站在原地,突然覺得雙腿發軟,眼前一黑。
扶著路邊的樹站穩,我抬頭看向女兒家的窗戶。
我以為給了錢,問題就解決了。
沒想到,這只是一個更大噩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