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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知己同居18年,55歲女想回歸,進門見老公一家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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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歲這一年,馮素琴站在闊別十八年的家門口,手抖得連鑰匙都對不準鎖孔。

路遠山走了。胃癌晚期,從確診到咽氣只用了三個月。臨終前他攥著她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回家吧,趁還來得及。”

馮素琴哭著點頭。

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她把路遠山的后事處理完,把兩人經營了十八年的包子鋪盤了出去,連行李都沒帶多少——那些都是路遠山置辦的,她不想要。她只帶了一個舊皮箱,箱子里裝著她十八年前離家時帶走的那幾件衣服,和路遠山的遺像。

可現在她站在這里,抖得像個篩子。

這扇門還是十八年前的那扇門。深棕色的防盜門,門框左邊貼著對聯的痕跡,右上方有一個小凹坑——那是女兒小時候騎著三輪車撞的。她記得自己當時抱著嚇哭的女兒哄了半天。

女兒那年五歲。

她離開那年,女兒十三歲。

馮素琴的眼淚涌了上來。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哭。

屋子里隱約傳出笑聲。男人的笑聲,女人的笑聲,孩子的尖叫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她手腳冰涼的喧囂。她側耳細聽,分辨出至少有三四個人的聲音——有年輕女人,有中年男人,還有孩子。

孩子。

她攥緊了行李箱的把手,指甲嵌進掌心。

是老公再婚了嗎?也對,十八年了,憑什么讓人家守活寡呢。馮素琴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她既然選擇了回來,就得接受一切結果。哪怕進門看到的是一家子她不認識的人,哪怕陳德生早已另娶。

她應該祝福他。

可她的手還是在抖。

樓道里很安靜,鄰居家的門緊閉著。她記得十八年前也是這樣,她離家那天,鄰居劉嬸在貓眼里偷看,就是不敢出來拉她一把。她拖著行李箱下樓,下到二樓的時候聽到門開的聲音,聽到劉嬸喊她:“素琴,你走了別后悔!”

她沒有回頭。

十八年了,她真的沒有后悔嗎?

屋里的笑聲更響了。一個小男孩的聲音穿透門板:“爺爺爺爺,你快看我搭的積木!”

爺爺。

馮素琴閉上了眼睛。

陳德生當爺爺了。

這十八年,他有了新的家庭,生了兒子,兒子又生了孫子。他們一家三口——不,好幾口——在屋里笑聲不斷。而她呢,她陪伴了另一個男人十八年,到頭來,那個男人死在她懷里,她成了孤家寡人。

路遠山說得對,回家吧。可家在哪里?

馮素琴擦了擦眼淚,終于把鑰匙捅進了鎖孔。

鑰匙能轉動。鎖沒換。

這個發現讓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陳德生沒有換鎖。十八年了,他還是用著這把鎖。她走的那天,把鑰匙放在了門口的鞋柜上。十八年后,她拿著新配的鑰匙——那是當年她悄悄保留的備用鑰匙——居然還能打開這扇門。

鎖舌彈開的聲音很輕,但馮素琴覺得那聲音震耳欲聾。

她推開門。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客廳里的場景像一幅畫凝固在她面前: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茶幾旁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正在剝橘子。靠窗的藤椅上,陳德生半躺著,手里拿著一個撥浪鼓,正要遞給小孫子。

他們剛才正在笑什么,馮素琴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進來的這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陳德生。

他慢慢地從藤椅上坐直身體,撥浪鼓從手里滑落,骨碌碌滾到了馮素琴腳邊。他瘦了很多,比十八年前老了太多。頭發全白了,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腰佝僂著,跟她記憶中那個能扛兩袋水泥上六樓的男人判若兩人。

但最刺痛她眼睛的,是他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顏色發黑的銀戒指。

那是他們的結婚戒指。

他一直戴著。

“媽?”

年輕女人站了起來,小男孩從她懷里滑落。她的聲音又輕又怯,像怕認錯人。

馮素琴愣在原地。

這個女人叫自己什么?

“念念,這是你媽。”陳德生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玻璃,“爸跟你說的,你媽在外地打工,現在回來了。”

叫念念的女人——不,女孩——走到馮素琴面前。

她比馮素琴高出半個頭,眉眼之間,和十八年前那個抱著她腿不讓她走的小姑娘重疊在一起。

她是陳念琴。

馮素琴當年離開時,她才十三歲。

如今三十一歲了。

“媽。”陳念琴又叫了一聲,眼淚滾落下來,“你終于回來了。”

馮素琴的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腿一軟,整個人滑坐在了地上。

十八年來,她無數次想象過回家那一刻的場景。可能是激烈的爭吵,可能是冷漠的無視,可能是陳德生把離婚協議書摔在她臉上。她也做好了被罵、被打、被趕出門的準備。

但她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場景。

她的女兒叫她“媽”。

她的老公說“回來就好”。

那些笑聲、那個叫她“奶奶”的小男孩、那個剝橘子的年輕人、還有茶幾上摞著的一疊泛黃的紙——她沒有看清那是什么,但她莫名地感到恐懼。

太完整了。

完整得讓她窒息。

(開篇完)

01

馮素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到沙發上的。

她坐在那兒,手心里被塞了一杯熱水,面前站著一圈人。年輕男人把橘子放下站了起來,小男孩躲在年輕女人身后怯生生地探頭看她。兒時的女兒陳念琴已經長成了面容溫柔的婦人,眼眶紅紅地蹲在她面前,還在叫她“媽”。

陳德生拄著拐杖走到她面前,彎腰撿起那個撥浪鼓,遞給小男孩:“子安,喊奶奶。”

小男孩躲得更往后退了,小聲說:“爺爺,她不是奶奶。”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在馮素琴心口。

她確實不是奶奶。

“沒事,孩子小,認生。”陳德生擺了擺手,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回來就好。吃飯了嗎?念念,去給你媽下碗面。”

“哎!”陳念琴抹了把眼淚,轉身就往廚房跑。

馮素琴想叫住她,想說“不用”,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能握著那杯熱水,看著陳德生在她對面坐下,把拐杖靠在一旁。

十八年了。

她想過最壞的結果——他已經另娶,有了新家庭,看到她回來會直接把她掃地出門。她也想過次壞的結果——他暴跳如雷,把所有難聽的話罵出來,讓她滾。她甚至想過最好的結果——他冷漠地看她一眼,說一句“回來干什么”,然后轉過臉去不再理她。

唯獨沒想過這個。

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她只是出去買了趟菜,回來晚了。

“這幾年身體還好嗎?”陳德生問。

馮素琴哽了一下:“……還好。”

“那就行。”他點點頭,“我前兩年腰椎做了個手術,現在得拄拐。別的倒沒事。”

“腰怎么了?”

“老毛病了。當年在工地上出了點事,后來就沒上過班。”他輕描淡寫,像在說不相干的事,“現在幫念念帶帶孩子,也能動彈。”

馮素琴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工地上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離開的時候陳德生在建筑工地當小工,雖說辛苦但身體壯實。十八年過去,一個壯實的中年男人變成了拄拐的老人,這中間發生了多少事,她不知道。她也沒資格知道。

年輕女人這時端著果盤過來了,放在茶幾上,拘謹地說:“媽,吃水果。”

馮素琴愣住。

她叫她什么?

“這是小梅,浩宇的媳婦。”陳德生介紹道,“浩宇——這是你嬸兒。”

那個剝橘子的年輕人走過來,規規矩矩叫了一聲:“嬸兒。”

馮素琴終于反應過來——侄媳婦。可侄媳婦為什么要叫她“媽”?而且這個“浩宇”又是誰?她努力回想陳德生有沒有弟弟或哥哥,卻什么都想不起來。十八年前她對這個家的記憶,似乎全部停留在女兒十三歲的那個晚上。

那一晚,她婆婆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個不會生兒子的賠錢貨!”

第二天她就走了。

現在她有“兒子”了,還有“兒媳婦”和孫子。

馮素琴的手又抖了起來。她低頭看手里的水杯,水面在顫動,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嬸兒,您別緊張。”劉浩宇的聲音很溫和,“德生叔常跟我們提起您。”

“提我什么?”馮素琴啞著嗓子問。

“說您在外面打工不容易,供我們念書。”劉浩宇說,“我們都很感激您。”

馮素琴差點把水杯摔在地上。

“打工?”她看向陳德生。

陳德生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說:“嗯,我告訴孩子們的。”

“你告訴他們我在外面打工?”

“那不然呢?”陳德生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是平淡地看著她,“我總不能跟念念說,你媽跟別的男人跑了。”

馮素琴的臉瞬間漲紅,又瞬間變成慘白。

廚房里傳來切菜的聲音。陳念琴在給她下面。這個女兒十八年沒見她,現在第一件事是跑進廚房給她下面。馮素琴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對不起。”她說。

這是十八年來她第一次說這三個字。

陳德生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很安靜,只聽到廚房里鍋碗碰撞的聲音,和陳子安小聲嘟囔“奶奶怎么哭了”的童音。

“十八年了。”陳德生終于開口,“你說這三個字,晚了十八年。”

“我知道。”

“你回來是因為他死了,對吧?”陳德生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預報。

馮素琴猛地抬頭。

“我猜的。”陳德生說,“你要是真想回來,早就回來了。現在突然回來,不是他不要你了,就是他沒了。”他看著她,“我猜對了吧?”

馮素琴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我不怪你。”陳德生又說了一遍,“但你得知道一件事——這個家,不是你說走就能走,說回來就能回來的。念念等了你十八年,她需要一個媽。現在你回來了,你做得了這個媽嗎?”

馮素琴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先把面吃了。”陳德生拄著拐杖站起來,“吃完,咱們慢慢說。”

他轉過身去,后背佝僂著,一步一步往陽臺挪。馮素琴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模糊了視線。

十八年前她離開的時候,他的背影還是直的。

是什么壓彎了他的腰?

(01章完)

02

面端上來的時候,馮素琴的眼淚還沒有止住。

蔥花雞蛋面,碗沿還冒著熱氣。陳念琴把筷子遞到她手里,說:“媽,趁熱吃。”

馮素琴接過筷子,手在抖。

“你嫁人了?”她問。

“嗯。”陳念琴在她身邊坐下,“二十六歲那年嫁的,在城東。”

“有孩子嗎?”

“有,一個閨女,五歲了。今天上幼兒園,晚上才回來。”陳念琴笑了笑,“老公是小學老師,老實人。”

馮素琴不知道該說什么。她錯過了女兒的出嫁,錯過了外孫女的出生。她甚至不知道女兒哪一年畢業,在哪上的學。她離開的時候陳念琴才上初一,成績中等偏下,數學經常不及格。

“你后來……念大學了嗎?”她問。

“念了,師范,考上特崗教師,現在在鎮上小學教書。”陳念琴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多虧爸那時候供我念書。”

馮素琴低頭吃面,眼淚掉進碗里。

陳德生一個月的工錢只有一千多塊,供一個初中生都勉強,更別說供大學了。他哪來的錢?

“你爸……他一直在工地?”

“沒。后來出了事,工地上摔下來了,腰椎骨裂,賠了二十萬。”陳念琴的聲音平淡,“那二十萬全用在我學費上了。”

馮素琴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時候的事?”

“你走之后第三年。”陳念琴的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像在講別人的事,“爸從四樓摔下來,差點癱瘓。躺了半年才下床,落下毛病,走路得拄拐。”

馮素琴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筷子。

她想起來了。路遠山在工地做過包工頭。十八年前她認識路遠山,就是因為他來家里找陳德生談工錢。后來她和路遠山走在一起,陳德生還在那個工地干。她走之后第三年,他從四樓摔下來。

如果她沒有離開,也許陳德生不會出事故。

至少不會那么拼命。

“媽,你別哭。”陳念琴伸手給她擦眼淚,“過去的事了。爸現在挺好的,有醫保,每個月還能領點低保。”

“他恨我嗎?”馮素琴問。

陳念琴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爸從來不提你。小時候我問過很多次,媽媽去哪了。爸就說,你媽在外面打工掙錢,供你念書。我說那我媽怎么不回來看我?爸說,你媽在很遠的地方,掙錢不容易,不能請假。后來我就不問了。”

“你相信嗎?”

“開始信。”陳念琴眼眶紅了,“但是后來慢慢不信了。再后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了。但我沒戳穿過爸。因為他每個月都會往存折里存兩千塊錢,跟你說的一樣,說是你寄回來的。”

馮素琴愣住了。

“他每個月往存折里存兩千塊?”

“嗯。從你走之后第一個月開始,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存了十二年。”陳念琴的聲音有些發顫,“存折上寫的匯款人,是你。”

馮素琴整個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從來沒有寄過一分錢。十八年來,她和路遠山經營著那家包子鋪,每天起早貪黑,賺的錢只夠兩個人的生活。路遠山有病吃藥,花銷不小,他們甚至沒能攢下什么積蓄。路遠山去世后,她盤出鋪子,拿到手的不過十五萬塊。

這十五萬,不夠買回十八年。

而現在她才知道,那十二年里,陳德生每個月往一張存折里存兩千塊——那對一個在工地摔斷腰的男人來說,是拿命換的錢。

“他怎么會有錢?”馮素琴的聲音在發抖。

“工地賠的二十萬,加上低保,加上他后來給人看大門掙的。”陳念琴說,“就這么一點一點攢。他把錢匯到一張存折里,告訴我,那是你寄回來的。讓我攢著,將來念大學用。”

馮素琴站了起來。

她走向陽臺。

陳德生正坐在藤椅上曬太陽。午后的陽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照著他佝僂的腰,照著那只空蕩蕩的右手袖子——不,不是空蕩蕩的。他在用右手剝瓜子。

馮素琴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她說。

陳德生停下剝瓜子的動作。

“說。”

“你把錢存進存折,告訴念念是我寄的——為什么?”

陳德生沉默了很久。

風穿過陽臺,吹動他花白的頭發。他慢慢地抬起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反射著陽光。

“因為念念需要一個媽。”他說,聲音很輕很輕,“她沒有媽已經夠苦的了,我不能讓她覺得她媽不愛她。”

“我確實不愛她。”馮素琴哭著說,“我要是愛她,我怎么能走?”

“你走有你的理由。”陳德生說,“但你走了之后,她還是你生的。我不能讓孩子活在對親媽的恨里。”

馮素琴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想起來了。

十八年前為什么走。

不是路遠山對她有多好。而是她在這個家里,待不下去了。

(02章完)

03

馮素琴嫁進陳家那年,二十二歲。

陳德生是建筑工人,她在家種地帶孩子。日子窮,但還算過得去。變故發生在女兒出生之后——婆婆來了。

陳德生的母親是那種老派的女人,生了三個兒子,覺得兒媳婦也必須生兒子。她看馮素琴頭胎是個女兒,臉上的不滿毫不掩飾。從第二年開始就催著再生,三天兩頭拿“老陳家不能斷后”的話敲打。

馮素琴懷過第二個。

五個月的時候,婆婆找了個江湖郎中號脈,說是女兒。當天晚上婆婆就把一碗打胎藥端到了她床前,說“女兒不能要,打了還能再懷”。

馮素琴沒喝。她把碗砸了。

婆婆轉身去給陳德生下跪,哭她這個當媽的不孝,說老陳家要絕后了。陳德生跪著扶他媽,什么都說不出來。

后來孩子還是沒保住。不是藥,是摔的。馮素琴那天被婆婆指著鼻子罵了好幾個小時,頭暈眼花,下樓梯一腳踩空。流產之后,婆婆第一句話是:“也好,省得打胎了。”

陳德生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從那一刻起,馮素琴的心就涼了。

后來的日子越來越難熬。婆婆逢人就說兒媳婦是不下蛋的母雞,連帶著女兒也不受待見。馮素琴一個人洗衣做飯帶孩子,還要挨罵。陳德生每天早出晚歸在工地干活,回來倒頭就睡。她跟他說過很多次,說想搬出去住,說受不了。陳德生總說“等我攢夠錢”。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女兒都十三歲了,錢還是沒攢夠。

馮素琴終于明白,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陳德生根本不敢反抗他媽。在他心里,媳婦沒有媽重要。

那時候路遠山是工地的包工頭,常來家里找陳德生談事。他每次來都會給陳念琴帶點零食水果,小姑娘很喜歡這個路叔叔。路遠山也是為數不多知道馮素琴處境的人——他見過婆婆罵她的樣子,見過她胳膊上的淤青,見過她蹲在樓道里偷著哭。

他問她:“你為什么不走?”

馮素琴說:“我走了,念念怎么辦?”

路遠山沉默了很久,說:“你可以帶著她走。”

可是帶孩子走談何容易。馮素琴沒有工作,沒有學歷,沒有存款。連回娘家的路費都拿不出來。她娘家沒什么人了,父親早亡,母親改嫁,早就沒有她的位置。

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那個晚上。

女兒陳念琴在學校和同學打架,把一個男生推下了樓梯。老師叫家長,馮素琴去了才知道,那個男生罵陳念琴“你媽是下不出來蛋的母雞”。

十三歲的女孩不懂什么叫“下蛋”,但她聽得出那不是好話。

馮素琴在老師辦公室抱著女兒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家,婆婆指著她鼻子罵了一頓,說“你生的好女兒,就會給老陳家丟人”。陳德生在旁邊坐著,還是什么都不說。

馮素琴沒有哭。

她走進房間,收了幾件衣服,背上舊皮箱,走了出來。

女兒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媽,你去哪?”

馮素琴蹲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媽媽出去打工,掙錢給你念書。”

然后她掰開女兒的手,走了出去。

在樓道里遇到路遠山。他是來找陳德生談工錢結算的,看到馮素琴拖著箱子,愣了一下。

“你去哪?”

“不知道。”馮素琴的聲音很平靜,“只要不是這里,哪里都行。”

路遠山沉默了幾秒鐘,說:“我送你去車站。”

她上了路遠山的面包車。車開出去很遠,她才哭出來。

哭完,路遠山遞給她兩張紙。

“我也離過婚。”他說,“我媳婦跟人跑了,把兒子也帶走了。”

馮素琴沒接話。

“你要是沒地方去,先去我姐那兒,她在南城開了個包子鋪。缺人手。”

馮素琴點了點頭。

就這樣,她離開了家。

一開始只是打算出去躲幾個月,等攢夠了錢就回來接女兒。包子鋪的活很累,每天凌晨三點就要起床揉面,但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掙一千二。路遠山在工地是包工頭,工錢要得順利的時候一個月能拿四五千。他常常來包子鋪幫忙,一來二去,兩個人就在一起了。

馮素琴給他寫信給陳德生,說要離婚。信寄出去沒有回音。又寄一封,還是沒有。連寄三封都石沉大海。

路遠山說:“他這輩子不會放你的。”

馮素琴說:“那我就一輩子不回去。”

可是她沒想到,這一輩子,真的成了十八年。

(03章完)

04

陳念琴又給馮素琴添了一碗面。

“媽,再吃點。”

馮素琴接過碗,看著女兒還是紅著的眼眶,突然想起那年她掰開女兒的手離開時,小姑娘也是這樣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不說話,就盯著她。

“媽,你什么時候回來?”十三歲的陳念琴問她。

“很快。”馮素琴說,“很快就回來。”

然后那個“很快”拖了十八年。

“媽,這十八年你都在什么地方?”陳念琴問。

“南城。”

“不遠啊。坐火車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十八年。馮素琴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南城那邊,有好幾個姓陳的。”陳念琴說,“我上高中的時候還想過,你說不定就在那些姓陳的人家做保姆。我同桌說她媽就在南城做保姆,一年回來一次。”

馮素琴的喉嚨哽住了。

原來女兒一直在找她。

“你怎么不打電話問?”馮素琴啞著嗓子問。

“爸不讓我打。他說你在外面不容易,打電話會耽誤你掙錢。”陳念琴低下頭,“后來我知道是假的了,就打過一個電話。”

“什么電話?”

“我大學畢業那年,爸給了我一張匯款單存根。上面有一個地址,說是你的地址。我照著地址打了過去,是個包子鋪。接電話的人說鋪子早就換了主人,不知道你去哪了。”

馮素琴的心一揪。

路遠山的包子鋪確實換過地址。最開始在城南開了三四年,后來因為拆遷搬到城北,電話當然也換了。女兒打電話的時機,應該是剛好錯過了。

也許就算不錯過,她接了電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陳念琴叫了一聲。

馮素琴看著她。

“你跟那個人,過得怎么樣?”

馮素琴的手又是一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只說了兩個字:“還行。”

她不知道怎么跟女兒解釋,那家包子鋪雖然日子緊巴,但路遠山對她確實好。兩個人起早貪黑,賺的不多,卻很踏實。沒有婆婆的辱罵,沒有老公的沉默,沒有鄰居的指指點點。路遠山燒得一手好菜,每次做了紅燒肉,都會把肥肉挑出去,只留瘦肉給她。

他沒有孩子,兒子跟著前妻改嫁了,從不來往。他常說這輩子負了兩個人——前妻和兒子。又說不想再負第三個。

馮素琴有時候想,如果她當初嫁給的是路遠山,或許這輩子不會是這樣。

可世上沒有如果。

路遠山也不是完人。他抽煙喝酒,有時候喝了酒就罵前妻不是東西,罵著罵著就哭。他骨子里重男輕女,聽說馮素琴生的是女兒,好幾次說“要是個兒子就不會被人罵了”。

馮素琴聽了這話心里扎得慌,卻什么都不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如果她當初生的是兒子,婆婆就不會那樣對她,她也不會離開。

但女兒有什么錯?

“他前年查出了胃癌。”馮素琴的聲音很低,“治療花了十幾萬,最后還是沒能救回來。今年二月份走的,走的時候……還算安詳。”

陳念琴沒有說話。

“他走之前跟我說,讓我回家。”馮素琴擦了擦眼淚,“他說你還有家,別像我一樣,到最后孤家寡人。”

“所以你就回來了?”

“嗯。”

陳念琴沉默了一會兒,說:“媽,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嗎?”

馮素琴不敢看女兒。

“從十三歲等到三十一歲。”陳念琴的聲音發顫,“上初中被同學罵‘沒媽的孩子’的時候,我在等。上高中考了第一名沒人告訴的時候,我在等。考上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在等。結婚那天,儀式上要給父母敬茶,只有一個座位能坐人。另一個椅子空著,是你的。我在想,說不定你會突然出現。當然,你沒有。”

馮素琴的眼淚終于決堤了。

“念念,對不起。”

“后來我生孩子,爸坐在手術室外面等了六個小時。孩子抱出來的時候,爸第一個接過去的。他又高興又哭,說念念你媽要是在就好了,她一看就知道孩子長得像你小時候。”陳念琴也哭了,“他老這么說。可他從來不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馮素琴抱著女兒,兩個人哭成一團。

客廳里的劉浩宇夫婦默默退到陽臺去了。陳德生遠遠看著這一幕,拄著拐杖站了起來,對劉浩宇說:“把孩子帶出去玩會兒,讓他娘倆說說話。”

劉浩宇應聲抱起孩子出了門。

陳德生慢慢走到茶幾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紅色的存折,放在馮素琴面前。

“這是這些年你給念念寄的錢。”他說,“一共二十一萬六千塊。按月存的,一個月兩千,存了十二年,后來念念畢業了就沒再存。剩下的是利息。”

馮素琴接過存折,翻開。密密麻麻的存款記錄,從十八年前她離開的那個月開始,每月一筆,從不間斷。每一筆下面都蓋著銀行的公章,每一筆的存款人簽名欄里都寫著三個字——馮素琴。

是她老公模仿她的筆跡寫上去的。

“我沒有寄過錢。”馮素琴說。

“我知道。”陳德生說,“念念也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存?”

陳德生嘆了口氣,慢慢地坐下,拐杖靠在沙發扶手上。

“因為我不想讓念念覺得,她媽不愛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像砂紙刮過玻璃,粗糙、沙啞,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走了,我留不住你。但念念不能沒有媽。她小時候數學不好,我想給她買練習題都買不起。工地掙的那點工錢只夠吃飯。我就想著,將來她要是考上大學了,我得有錢供她念書。可是我又不想讓她覺得,那是我一個人的血汗錢。因為她還有媽,不能讓她用著爸的錢心里虧欠。”

馮素琴已經說不出話了。

“所以我就往存折里存錢,告訴念念是你寄的。每個月初一發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存這兩千塊。開始那幾年,工地活少,工錢發得斷斷續續的,我借錢也得把這個月補齊。”

“后來出事摔下來,躺了半年。那半年我沒存夠,等能下床了就把前頭缺的補上了。我沒跟念念說。”

馮素琴的手攥著存折,指節發白。

從她離開到現在,十八年,兩百一十六個月。

四十三萬兩千塊。

她用這四十三萬兩千塊,換了一個男人十八年的生命。

“我對不起你。”馮素琴說,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陳德生沉默地坐著。

“你沒有什么對不起的。”他說,“當年的事,你有你的苦。我媽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當時什么都不敢說,什么都不敢做。讓你一個人扛著,把你逼走了。這是我的錯。”

馮素琴搖頭:“是我走的。”

“是你走的。可是你為什么走,我知道。”陳德生抬起眼睛看著她,那眼神依然沒有恨,只有一種像是被歲月磨鈍了的鈍痛,“如果你不走,你可能撐不下去。我媽后來也走了——”

“走了?”

“我出事那年走的。腦溢血。我躺在醫院里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家犯的病。念念放學回來發現的,送醫院沒救回來。”

馮素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恨過婆婆。恨了那么多年。

可這時候聽到她去世的消息,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連恨都沒有。

“她走了,我也沒媽了。”陳德生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然后我又沒了你。”

“可你還有念念。”

“對。我還有念念。”

陳德生看向廚房——陳念琴正在洗碗。三十一歲的女兒,已經有了白頭發,背影看起來像當年的馮素琴。

“這些年我在想,你走的時候念念才十三歲,一晃眼她都已經嫁人生子了。”陳德生說,“時間過得太快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怕是連我都等不到你了。”

(04章完)

05

馮素琴失眠了整整一夜。

陳念琴讓她住在自己從前的房間——和陳德生的臥室只隔一面墻。房間里還是十八年前的樣子,老舊的縫紉機,掉漆的書桌,墻角堆著女兒小時候的課本。

床頭的相框里夾著一張老照片,是她和陳德生的結婚照。

那時候她才二十二歲,穿著紅棉襖,頭發扎成兩個辮子。陳德生穿著借來的西裝,扣子都扣錯了。兩個人笑得傻,像所有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年輕人。

馮素琴把照片扣過去。

淚水又止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的時候,陳德生已經在陽臺上了。他拄著拐杖在掃陽臺上的落葉,動作很慢,腰彎不下去,就用拐杖把葉子扒拉成一堆。

馮素琴走過去想幫忙。

“不用。”陳德生擺擺手,“我自己能行。”

她站在旁邊,看著這個瘸了一條腿、佝僂著腰的老人,一點一點地掃著幾片樹葉。掃了三分鐘才打掃完,扶著拐杖喘粗氣。

“你坐下吧。”馮素琴說。

陳德生慢慢坐進藤椅里。陽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每一道都刻著風霜。馮素琴忽然想起來,他今年五十六歲。比自己大一歲。

可看起來像七十歲。

“你腰還疼嗎?”她問。

“陰天下雨就疼。老毛病。”陳德生捶了捶后腰,“不礙事。”

馮素琴抿著嘴,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那個……遠山,怎么走的?”陳德生突然問。

馮素琴一愣。

“胃癌晚期。查出來就是晚期了。”她低聲說,“化療了半年,沒頂用。最后那兩個月都下不了床。”

陳德生“嗯”了一聲。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你跟他這十八年,還好吧?”陳德生問。

馮素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還行。”她最后說,“開包子鋪,日子過得去。”

“他脾氣好不好?”

“還行。”

“打不打你?”

“不打。”

陳德生點了點頭,像松了口氣一樣。馮素琴看著他的反應,心里像針扎一樣——她在別的男人身邊過了十八年,回來之后,老公問她的是“他打不打你”。

“該打的是我。”馮素琴說,“是我對不起你。”

“說這些干啥。”陳德生轉過臉去,“當年的事,要說錯,我也有錯。”

“你有什么錯?”

“我不敢對你媽好。”陳德生頓了頓,“那是我媽。我不能罵她,不能趕她。可是你是我媳婦,我也沒護著你。我不是個好丈夫。”

馮素琴想起那些年婆婆罵她的時候,陳德生總是在旁邊坐著。不說話,不維護,不幫腔。等婆婆罵完了,他就站起來說:“進屋吧。”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恨了他那么多年——比恨婆婆還要恨。因為他是最該保護她的人。

可現在聽到他說這句話,她心里的恨,忽然就沒那么重了。

“我當年走,不全是因為你媽。”馮素琴說,“也因為我怕。”

“怕什么?”

“怕再生個女兒。”

陳德生愣住了。

“你媽打了我的胎,我以為我活不了了。”馮素琴的聲音開始發抖,“后來我又懷過一次,沒敢告訴你。自己去做了手術。那次之后大夫說,不能再懷了,再懷就保不住命。我不敢跟你說是我的問題,就讓你媽一直罵我。”

陳德生的手在抖。

整個陽臺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也不知道我不能生了。就是打那以后,你媽天天罵我是沒用的東西,罵念念是賠錢貨。我受不了了。我怕再待下去,我真的會死在這個家里。”

馮素琴說到最后,聲音已經小得聽不清。

陳德生哆嗦著手,摸到拐杖,撐著站起來。他走到馮素琴面前,老淚縱橫。

“你當時怎么不跟我說?”

“跟你說有什么用?”馮素琴擦了擦眼淚,“你媽媽說什么你都說好。她要你生兒子,你敢說——不?”

陳德生愣在原地。

馮素琴看著他花白的頭發,看著他的拐杖,看著那枚褪色的銀戒指,心里忽然很靜。

“都過去了。”她說,“我今天回來,不是來怪你的。”

“那你是來干什么的?”陳德生問。

馮素琴沒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來干什么的。路遠山讓她回家。五十五歲了,不回家還能去哪呢。可回來之后呢?這個家還是她的家嗎?

陳念琴叫她“媽”,陳德生說“回來就好”,她好像是這個家的人。

可她也知道,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那個笑聲不斷的客廳,那個叫她“奶奶”的小男孩,那個女兒童年缺失的十八年——這些東西像一堵墻,把她擋在外面。

“你住下吧。”陳德生說,“想住多久住多久。念念需要你。”

馮素琴張了張嘴。

“那你呢?”

陳德生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需要了。”他說,“十八年前我就習慣了。”

馮素琴的心猛地一抽。

習慣什么?習慣她不在了,習慣一個人拄著拐杖去銀行存那兩千塊錢,習慣在匯款單上簽她的名字,習慣跟女兒說“你媽在外面打工呢,很快就回來了”。

這句話他說了十八年。

現在她不打工了,她回來了。

可是他習慣了。

這時候陳念琴從廚房出來,端著早飯。雞蛋餅和稀飯,很普通的家常早飯。她看到父親眼眶紅紅的,愣了一下,沒說什么,只是把餅放在桌上,又去盛了一碗稀飯端給馮素琴。

“媽,吃早飯。”

馮素琴接過碗。

雞蛋餅的香味飄過來,她忽然想起遠山走的那天早上,也想吃雞蛋餅。她手忙腳亂給他做了一張,他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笑著對她說:“不如你做包子好吃。”

然后他就睡著了,再沒醒來。

馮素琴把雞蛋餅塞進嘴里,眼淚和餅一起嚼碎了吞下去。

能活著吃到女兒做的早飯,是老天爺給她的最后一點慈悲。

她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浩宇是你什么人?”她問陳德生。

陳德生握筷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吾弟的兒子。”他說。

“吾弟?”

“浩宇他爸,我弟弟。你沒見過他,他不在咱們這邊住。”

“那怎么住在家里?”

陳德生沒有馬上回答。

“他沒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出事那年沒的。留下浩宇一個,我就接過來了,當兒子養。”

馮素琴愣了。

“出什么事?”

“工地上的事。”陳德生端起碗喝稀飯,聲音悶在碗里,“遠山那會兒在的那個工地。出的事。”

馮素琴的腦海里突然炸開了一件事——

路遠山說過!他欠陳德生的。在工地上。

她猛地站起來。

“你別激動——”陳德生想攔她。

可馮素琴已經轉身沖進了臥室。她打開那個舊皮箱,從路遠山的遺物里翻出一個小鐵盒。鐵盒里有一把鑰匙,一個存折,還有一封信。

信是路遠山寫的,她一直沒拆。

她雙手顫抖著拆開了那封信。

信很短。

“德生兄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和素琴應該都不在了。這一輩子,我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我前妻,一個是你。

當年工地上出事,是我這個包工頭沒檢查好腳手架。你弟弟浩宇出事的那個架子,本來你也在上面。出事前半小時,是你讓我把浩宇換上去的——你說他年輕,該多干點掙娶媳婦的錢。

你肯定在想,要是你不讓我換人,死的是你,浩宇就能活著。

可你不能這么想。

該死的是我。我當包工頭,偷工減料,買了劣質的扣件。出了事我沒有勇氣去坐牢,把責任推給了架子工。后來雖然賠了錢,但人沒了就沒了。

你不欠我的。

要說欠,是我欠你的。

這算是我的遺言了。把真相告訴你——也告訴素琴。她一直不知道這件事,因為我沒臉說。她以為我只是單純對她好,不知道我是在還債。

你原諒我也好,不原諒也好。我都已經還了——用我一輩子的愧疚。

路遠山,絕筆。”

信紙飄落在地。

馮素琴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她踉蹌著靠在門框上,腦海里瘋狂地轉著——

十八年,她一直以為路遠山是她的救贖。

可現在她才明白——他從一開始就欠著她們家一條人命。他對她好,也許不全是因為愧疚,但愧疚一定占了很大一部分。

他帶她走,不是因為她值得被愛。

而是因為他不敢讓陳德生知道真相,所以用她來“彌補”。

馮素琴想笑。

笑不出來。

“媽?”

陳念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撿起地上的信,看了一遍,臉色漸漸變白。

“媽,路叔……”

“他死了。”馮素琴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胃癌。走了。”

陳念琴扶著門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馮素琴閉了閉眼。

十八年。

她以為的“救贖”,原來只是一場漫長的償還。

現在債還完了,人也沒了。

她回來了。

可現在站在這里,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

(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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