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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擦拭那臺相機,是在把它交給林曉之前。
佳能EOS R5,機身加鏡頭十二萬,是我攢了兩年才買下的。每次使用前,我都會用專業清潔套裝把它從里到外擦一遍。不是強迫癥,是尊重。這臺機器記錄了我三年來所有重要的瞬間——婚禮、新生兒、商業拍攝,每一幀都代表著客戶的信任和我的生計。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整理設備。十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器材柜上。我把相機放回防潮箱,突然想起晚上要去父母家吃飯,得早點收工。
手機響了。
"陳默哥,你在工作室嗎?"林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
林曉是公司市場部的,入職半年,平時見面會打招呼,但也就止步于點頭之交。她知道我做攝影是因為年會上我負責拍照,她還專門過來要了幾張精修圖發朋友圈。
"在啊,怎么了?"
"是這樣的,我表妹下周結婚,想請個攝影師,但預算不太夠。我知道你拍得特別好,就想問問……能不能租你的設備用一天?我男朋友會用單反,我們自己拍,付租金。"
我下意識看了眼防潮箱里的R5。
十二萬的設備,租給一個"會用單反"的陌生人?
"曉曉,不是我不幫忙。"我斟酌著說,"這個設備比較貴重,而且拍婚禮其實挺復雜的,不是會按快門就行。要不我幫你推薦幾個靠譜的攝影師?他們有新人套餐,價格能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也對,是我考慮不周。"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失落,"那……那就算了,我再想想辦法。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掛掉電話后,我繼續收拾東西。關上工作室的門時,我看見門邊貼著的那張照片——三年前我剛買相機時拍的第一張作品,一個小女孩在雨后的街頭踩水坑,逆光打在水花上,碎成一片金色。
那時候我還在用信用卡分期還款,但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
手機又響了。
還是林曉。
"陳默哥,真的很抱歉再打給你。"她的聲音更急了,"我剛才想了想,要不這樣,我直接把相機借走兩天行嗎?我保證一定會小心,而且我可以給你押金,五萬塊夠不夠?我表妹對我真的特別好,她結婚我特別想幫她留下最好的記憶……"
五萬塊押金。
十二萬的設備。
我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最終還是說:"押金就不用了。但你得保證,拍攝過程中不離手,用完立刻還我。"
"一定一定!謝謝陳默哥,你人真的太好了!"
掛掉電話,我重新打開工作室的門,從防潮箱里取出相機。擦拭鏡頭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
但轉念一想,同事一場,而且她都給押金了,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我把相機裝進防震包,拉上拉鏈。包的金屬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某種我沒讀懂的信號。
01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林曉已經在茶水間等著了。
她穿著一件米色針織衫,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年輕。見到我,她立刻迎上來,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
"陳默哥,早。"她把保溫杯遞給我,"給你帶了咖啡,美式,記得你平時喝這個。"
我愣了一下。我確實喝美式,但沒想到她會注意到。
"太客氣了。"我接過杯子,"相機我放車里了,一會兒下去拿給你。對了,你男朋友之前用的什么相機?我教你幾個要注意的點。"
"他之前用的尼康,不過單反操作都差不多吧?"林曉笑著說,"你放心,他特別仔細,拍照的時候肯定會小心的。"
我們下樓到了停車場。我從后備箱取出防震包,拉開拉鏈,R5靜靜地躺在里面,機身上還貼著我的防刮保護膜。
"這是電源開關,這是模式轉盤……"我一邊演示一邊說,"最重要的是,鏡頭千萬別磕碰,這個頭就值四萬多。還有,拍的時候記得開云端備份,我這臺機器有wifi功能,連上手機熱點就能自動上傳……"
"云端備份?"林曉看著我。
"對,佳能的Cloud服務,我一直開著。"我點開相機設置給她看,"你看,這里顯示已連接。這樣萬一存儲卡出問題,照片還能找回來。"
林曉盯著那個界面看了幾秒,點點頭:"懂了。"
我把相機遞給她:"周幾用?"
"這周六。拍完我周日就還你,最晚周一早上。"她小心翼翼地接過相機,像抱著一個嬰兒,"真的太感謝了,改天一定請你吃飯。"
看著她捧著防震包離開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忘了問她表妹在哪里辦婚禮,也忘了要她男朋友的電話。
算了,應該沒事。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上班、拍片、修圖。周四下午,我在公司走廊碰見林曉,她正在和市場部的同事說話,笑得很開心。看到我,她揮了揮手,我點頭回應。
周六晚上,我在家修圖修到半夜。十一點多,手機突然收到一條消息。
林曉:"陳默哥,拍攝很順利,照片效果特別好,我表妹超喜歡!"
我回了個"好"字,繼續工作。
周日一整天,沒有消息。
我以為她周一早上會把相機送來,但周一到了公司,她的工位是空的。
我給她發微信:"相機今天能還嗎?"
半小時后,她才回:"陳默哥,不好意思,我今天請假了,在醫院。明天一定還你!"
醫院?
我正想問怎么回事,她又發來一條:"沒什么大事,就是有點不舒服,你別擔心。相機在我這兒好好的。"
周二,她又沒來。
周三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看到她工位上放著包,人卻不在。我等到中午,終于在電梯口堵到她。
"曉曉。"我叫住她。
她轉過身,臉色有點蒼白,看到我的瞬間,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陳默哥……"
"相機什么時候還我?"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我周末有拍攝,需要提前準備。"
"今天,今天下午我就拿來。"她說得很快,"放我家了,中午我回去取。"
"那行,下午見。"
但到了下午六點,她的工位還是空的。
我給她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陳默哥……"她的聲音很低,"相機,出了點問題。"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問題?"
"我男朋友拍攝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街上,"但不是故意的,我們已經拿去修了,師傅說就是外殼有點磕碰,功能都正常……"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摔了?摔到哪里了?"
"就是鏡頭那里,有一道劃痕。"她頓了頓,"陳默哥,真的對不起,我們會負責的。師傅說修一下三百塊,我明天就把修理費給你……"
三百塊?
十二萬的設備,鏡頭摔了,三百塊?
"林曉。"我深吸一口氣,"相機現在在哪里?"
"在維修店,我明天去取,然后直接還你。"
"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去。"
"不用不用,真的沒那么嚴重,師傅說……"
"地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報了個地址。我掛掉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市場部的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工作。走廊上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聽起來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02
維修店在城南的一條舊街里。
我開車過去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街邊的店鋪大多關門了,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導航顯示目的地就在前面,但我沿著街走了一遍,沒找到任何維修店的招牌。
我給林曉打電話,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我站在街口,看著手機上的定位點,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根本沒把相機拿去修。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靠在車上,給她發了條微信:"地址不對,這里沒有維修店。"
十分鐘后,她回了:"啊?不好意思,我記錯了,是另一家店。明天我去取了直接給你送過去,真的很抱歉。"
我盯著這條消息,逐字逐句地讀。
"明天我去取了直接給你送過去"——意思是她現在手里也沒有相機?那相機在哪里?
我打字:"相機現在在誰那里?"
她秒回:"在我男朋友那里,他明天去取。"
"把你男朋友電話給我。"
這次她沒秒回。
我看著對話框里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它出現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現,反復了三次。
最后她發來一串數字。
我立刻撥過去。
關機。
我又打,還是關機。
我靠在車里,看著窗外昏黃的路燈,腦子里開始回放過去這一周的每一個細節——她的猶豫,她的催促,她反復說"我男朋友會用單反",她說"功能都正常",她說"三百塊修理費"。
每一句話現在聽起來都像經過精心設計的謊言。
我深吸一口氣,給她打電話。
響了很久,她接了。
"陳默哥……"
"曉曉,我直接問你。"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相機是不是根本沒摔?"
"摔了,真的摔了……"
"那為什么你男朋友的電話關機?為什么維修店的地址是假的?"我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不是在騙我?"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像是風吹過話筒。
"我沒有騙你。"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就是摔了,我明天一定把相機給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周五要用相機。"我說,"明天下午六點之前,我要看到相機。如果你拿不出來,我就報警。"
說完這句話,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臉,表情比我想象中更難看。
我發動車子,開回家。路上紅燈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翻出之前和林曉的聊天記錄。
"我表妹下周結婚"——沒有任何一張婚禮照片,沒有任何后續。
"我男朋友會用單反"——一個連名字都不愿意告訴我的人。
"我可以給你押金,五萬塊夠不夠"——但她從來沒提過轉賬的事。
我把這些線索串起來,得出一個讓我頭皮發麻的結論。
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回到家,我坐在電腦前,打開佳能的云端相冊。R5的wifi功能一直開著,只要相機開機并連接網絡,拍攝的照片就會自動上傳。
我登錄賬號,進入相冊。
最新一批照片的拍攝時間是上周六,也就是林曉說去拍婚禮的那天。
我點開第一張照片。
不是婚禮。
是一個房間,看起來像出租屋,墻上貼著發黃的壁紙,床上堆著凌亂的衣物。照片的角度很隨意,像是隨手拍的測試照。
我接著往下翻。
第二張,第三張,都是同一個房間,不同角度。
第四張,畫面里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男人,背對著鏡頭,穿著黑色T恤,正在用手機打電話。
第五張,鏡頭拉近了,拍的是桌上的一堆東西——身份證、銀行卡、幾沓現金。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身份證上的名字。
不認識。
我繼續往下翻,一共八十多張照片,全都是在那個房間里拍的。最后幾張照片的內容讓我的手指停在了鼠標上——
那是一個二手交易平臺的頁面截圖,商品是"佳能EOS R5套機,成色9.5成新,配件齊全"。
標價:68000元。
我盯著那個價格,大腦一片空白。
68000元。
我花了十二萬買的設備,她要賣六萬八。
我往下看,看到了買家的對話記錄:"在哪里面交?"
"下午三點,南城萬達,當面驗貨。"
截圖的時間是昨天。
昨天下午三點,林曉說她在醫院。
我關掉照片,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里很安靜,能聽見樓下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狗叫。我的呼吸聲在這些聲音里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種瀕死的節奏。
手機響了。
林曉發來消息:"陳默哥,對不起,我知道你生氣了。明天我真的會把相機還你,相信我最后一次,好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截了一張云端相冊的圖,那張二手平臺的截圖,發給她。
然后打了一行字:"這是什么?"
這次她沒有秒回。
十分鐘過去了,她沒有回復。
半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
我放下手機,打開電腦,登錄那個二手交易平臺。我用關鍵詞搜索"佳能R5",果然找到了那條商品信息。
發布時間:三天前。
狀態:已售出。
我點開賣家主頁,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昵稱是一串隨機字母。
這個賬號只有這一件商品記錄。
一次性的。
用完就扔的賬號。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點開了報警電話的頁面。
輸入號碼。
手指停在撥出鍵上。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曉:"陳默哥,我們見面談吧。"
03
我們約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周四上午十點,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著兩個實習生在對著電腦改方案,吧臺后面的咖啡師正在清洗機器,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點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十點零五分,林曉推門進來。
她穿著一件灰色衛衣,頭發散著,沒化妝,黑眼圈很重。看到我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要喝點什么嗎?"我問。
她搖搖頭,手指絞著袖口:"陳默哥,對不起。"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說。
"相機……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她低著頭,聲音很小,"我男朋友他……他欠了錢,很多錢,對方催得很急,他說如果再不還就要出事了。我當時真的沒辦法,就想著先把相機拿去抵押換點錢,過兩天就贖回來……"
"所以你就編了個表妹結婚的理由?"
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那個二手平臺的截圖怎么解釋?"我把手機推到她面前,"你不是說摔壞了拿去修嗎?"
她看著手機屏幕,眼淚突然掉下來:"我知道,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真的是被逼的,我男朋友他……"
"你男朋友欠了多少錢?"
"二十萬。"她哭著說,"他之前做生意賠了,借了高利貸。對方說如果這周還不上,就要……"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荒謬。
二十萬的債,要用我十二萬的相機去填。填完了呢?還差八萬。八萬又去哪里找?
"相機賣了多少錢?"我問。
"六萬八。"她擦著眼淚,"買家已經付錢了,我們約好今天下午交貨。"
"錢呢?"
"在我男朋友那里。"她抬起頭看我,"陳默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天時間,我讓我男朋友把錢還回去,然后把相機拿回來,一定還你,好不好?"
我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她的眼淚是真的,慌張也是真的,但我不知道,這些情緒到底是為了什么而存在。
"曉曉,你知道那臺相機對我意味著什么嗎?"我放下杯子,"那是我的生計。沒有它,我接不了單,客戶會流失,口碑會毀掉。這不是六萬八的問題,是我整個職業的問題。"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哭得更兇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就是想知道,那個讓你做這種事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小聲說:"趙明軒。"
"他現在在哪里?"
"在家。"
"帶我去見他。"
"這……"她顯得很為難,"他說不想見你,怕你報警。"
"我如果要報警,早就報了。"我看著她的眼睛,"帶我去,我要當面聽他說清楚,相機到底還能不能拿回來。"
林曉咬著嘴唇,拿出手機,給誰發了條消息。
過了幾分鐘,她抬起頭:"他說可以見面,但不是在家里。"
"在哪里?"
"老城區那邊,有個茶館,他在那里等。"
我看了眼時間,十點半。
"走吧。"
我們出了咖啡館,林曉要打車,我說我開車。
車上,她坐在副駕駛,一路上都沒說話,只是不停地看手機。
"你在看什么?"我問。
"沒什么。"她把手機扣在腿上,"就是看他回消息沒有。"
我從后視鏡里看她,她的側臉繃得很緊,手指在無意識地敲著手機殼。
車開到老城區,路越來越窄,兩邊都是老式居民樓,墻上爬滿了爬山虎。
導航顯示目的地到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抬頭看,街對面有一家小茶館,招牌是手寫的毛筆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就是這里。"林曉說。
我們下車,穿過馬路,推開茶館的門。
里面的裝修很簡單,幾張方桌,墻上掛著泛黃的字畫。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看到我們,他站了起來。
年輕,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黑色夾克,頭發剪得很短,看起來有點痞氣。
"陳先生。"他主動伸手,"我是趙明軒。"
我沒有握他的手。
"相機呢?"
他尷尬地收回手,指了指椅子:"先坐吧,慢慢說。"
我坐下,林曉坐在趙明軒旁邊。
服務員過來倒茶,我擺擺手,示意不用。
"相機的事,曉曉都跟我說了。"趙明軒開口,"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她這么做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在想辦法籌錢。"他說,"給我一周時間,我把錢湊齊,把相機贖回來,原封不動還給你。"
"一周?"我冷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周五有拍攝?你知不知道我的客戶在等我?"
"我知道這對你造成很大困擾了。"他點了支煙,"但我現在確實沒辦法,買家已經付錢了,我把錢給了債主,現在讓我拿回來,我也拿不回來啊。"
"那是你的問題。"
"陳先生,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他吐了口煙,"我已經很誠懇地在跟你商量了,你要是再這樣咄咄逼人,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根本沒打算還相機。
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騙局。林曉借相機,編故事,拖時間,都是為了給他爭取把相機賣掉的時間。
現在相機已經賣了,錢已經到手,他們就換一副嘴臉——要么等,要么算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報警?"我說。
趙明軒笑了:"陳先生,你報啊。你報警說什么?說你的女同事借了你的相機?警察會問,你同意了嗎?你說同意了。那人家說不小心弄壞了,愿意賠償,你能怎么辦?"
"她沒有弄壞,她是拿去賣了。"
"證據呢?"他彈了彈煙灰,"你有證據嗎?"
我盯著他,手指慢慢握緊。
"明軒,你怎么能這么說話?"林曉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們說好了要還給陳默哥的……"
"還什么還?"趙明軒甩開她的手,"曉曉,你清醒一點行不行?我現在欠著二十萬,每天利息都在滾,我拿什么還?"
林曉愣住了。
我看著他們,突然站起來。
"林曉,跟我走。"
"什么?"她抬頭看我。
"跟我去趟派出所。"我說,"既然他不打算還,那就走法律程序。"
"你敢!"趙明軒也站起來,拍了下桌子,"陳默,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報警,我讓你后悔!"
我轉身看他:"你要讓我怎么后悔?"
他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著,最終沒說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我拉著林曉往外走。
"陳默哥,你別這樣……"她掙扎著,"我們再商量一下,好不好?"
"沒什么好商量的。"我推開門,"相機是你借走的,現在你必須為這件事負責。"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明軒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句:"陳默,你信不信,就算你報警,你也拿不回那臺相機?"
我停下腳步。
"不信。"我頭也不回地說,"我有證據。"
說完這句話,我拉著林曉走出了茶館。
04
回到車上,林曉蜷縮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我沒說話,發動車子。
"陳默哥,你真的要報警嗎?"她哭著問。
"你覺得我不該報嗎?"
"不是……我只是……"她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如果你報警,我會有案底的,我會丟工作……"
"你做這件事之前,沒想過后果嗎?"
她不說話了,只是哭。
我把車開到公司樓下,停在路邊。
"下車吧。"
"陳默哥……"
"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我看著她,"今天下午六點之前,把相機還給我,或者把錢給我,十二萬,一分不少。否則,我直接去派出所報案。"
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絕望:"我拿不出來……我真的拿不出來……"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我解鎖車門,她坐了一會兒,最終推開門下車。
我看著她走進公司大樓,背影佝僂著,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趙明軒的那句話一直在回響——"你信不信,就算你報警,你也拿不回那臺相機?"
他為什么這么有底氣?
我拿出手機,再次打開那個二手交易平臺,找到那條已售出的商品頁面。
賣家昵稱是一串亂碼,頭像是默認圖標,注冊時間顯示為一個月前。除了這臺相機,沒有任何其他交易記錄。
買家呢?
我點進交易詳情,但買家信息是保密的,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評價:"東西不錯,賣家很爽快。"
評價時間是昨天晚上八點。
昨天晚上八點,相機已經完成了交易。
我盯著那行評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云端備份。
R5的wifi功能一直開著,只要相機聯網,拍攝的照片就會自動上傳。如果買家拿到相機后使用過,那新拍的照片也會上傳到我的云端相冊。
我立刻打開佳能的云端服務,登錄賬號。
最新照片的拍攝時間是昨天晚上九點。
就在買家給出評價的一小時后。
我點開那張照片。
畫面是一個室內場景,看起來像是某個會議室或者辦公室,墻上掛著幾幅裝裱精美的照片,桌上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照片的角度很專業,光線、構圖都很講究,一看就是懂攝影的人拍的。
我放大照片,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
墻上的照片里,有一張是某個頒獎典禮的合影,畫面中間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手里拿著獎杯,旁邊還有幾個看起來像官員的人。
我截圖,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清獎杯上的字。
"第五屆全市攝影大賽一等獎"。
攝影大賽。
買家是個攝影師。
或者至少是個攝影愛好者。
我繼續往下翻,又找到幾張照片,都是用我的相機拍的。有街景,有人像,有靜物,拍攝時間從昨晚九點一直到今天凌晨兩點。
這個人買了相機之后,立刻就開始使用了,而且拍了一整晚。
我盯著這些照片,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云端備份不僅會上傳照片,還會記錄GPS位置。
我點開照片的詳細信息,找到GPS數據。
經緯度顯示的位置在城北,具體地址是一個創意產業園。
我打開地圖,輸入坐標,地圖上顯示出一個標記點,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光影視覺攝影工作室"。
我愣住了。
買家不是個人,是一家攝影工作室。
為什么一家攝影工作室會去二手平臺買設備?而且買的還是價格遠低于市場價的"贓物"?
除非……他們知道這是贓物,所以才肯用這個價格買。
我截圖保存了所有信息,然后給林曉發了條微信:"買家是誰?"
她秒回:"我不知道,都是我男朋友在聯系的。"
"你男朋友的電話給我。"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復。
五分鐘后,她發來一串數字,跟上次給我的那串一樣。
我撥過去。
還是關機。
我又給林曉發消息:"他的電話一直關機。"
她回:"可能沒電了吧,我也聯系不上他。"
聯系不上。
多么方便的借口。
我沒再回復,直接啟動車子,導航到那個創意產業園。
從公司到城北,開車要四十分鐘。路上經過一段高架,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光,晃得我瞇起了眼睛。
創意產業園是一片由舊廠房改造的區域,紅磚墻上爬滿了綠植,每棟樓都有獨立的門牌號。
我按照地址找到"光影視覺攝影工作室"所在的樓,三樓。
停好車,我上樓。
走廊很安靜,能聽見某個房間里傳來的音樂聲,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我找到工作室的門,推開。
里面是個開放式空間,一邊是攝影棚,另一邊是辦公區。辦公區坐著兩個年輕人,正在對著電腦修圖。
"您好,請問有什么需要嗎?"其中一個女孩抬頭問我。
"我找你們老板。"
"老板出去了,您是……"
"我有點私事要跟他談,方便留個電話嗎?"
女孩猶豫了一下:"要不您留個聯系方式,等老板回來我讓他聯系您?"
我拿出手機,打開相冊,把那張在會議室拍的照片給她看:"這張照片是你們老板拍的吧?"
女孩看了一眼,點點頭:"對,這是前天晚上拍的。"
"用什么相機拍的?"
她愣了一下:"這個……我不太清楚,要不您等老板回來……"
"佳能R5。"我收起手機,"你們老板前天晚上買的,對吧?"
女孩的表情變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旁邊的同事。
"先生,您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那臺相機是我的。"我直視她的眼睛,"是被人偷走之后賣給你們老板的。現在我需要拿回來。"
女孩臉色一白,站起來:"您等一下,我給老板打電話。"
她走到一邊,拿出手機。我聽見她低聲說著什么,語速很快,像是在解釋什么緊急情況。
過了兩分鐘,她走回來:"我們老板說,如果您方便的話,一小時后在這里見面,把事情說清楚。"
"行。"
我在休息區坐下,拿出手機。
林曉給我發了好幾條消息,都是在問我現在在哪里,有沒有去報警。
我沒回。
我打開云端相冊,繼續查看相機拍攝的照片。
從昨晚到現在,一共上傳了一百多張照片。這個買家很勤奮,拍了各種各樣的題材,每一張照片的參數都很專業,曝光、對焦、構圖都無可挑剔。
我看著這些照片,突然有種復雜的情緒。
這臺相機在別人手里,依然在做它該做的事——記錄光影,定格瞬間。只是,那個使用它的人不是我,那些被記錄下來的瞬間也不屬于我。
手機震了一下。
林曉發來消息:"陳默哥,你是不是去找買家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我沒告訴她我要去找買家,她怎么知道?
除非——
她一直在追蹤我的位置。
或者說,她和趙明軒一直在監視我的動向。
我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
05
一個小時后,工作室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襯衫,手里拎著相機包。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您就是陳先生?"
我站起來:"相機在你手里。"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他把相機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里面躺著的,正是我的R5。
我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我叫周凱,這家工作室是我開的。"他坐下,語氣很平靜,"前天晚上,我在二手平臺上看到這臺相機的信息,價格確實便宜,就約了賣家見面。驗貨之后,我付了錢,把相機拿回來了。"
"你知道這是贓物嗎?"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賣家說是朋友急用錢,所以便宜轉讓。我檢查了機身,沒有明顯的磕碰,功能正常,序列號也能查到,我就買了。"
"那你現在知道了。"
"嗯。"他推了推眼鏡,"所以我想問清楚,這臺相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林曉借相機,編理由,拖延,賣掉。
周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吧。"他說,"既然相機是你的,那我理應還給你。但我已經付了六萬八千塊,這筆錢,你打算怎么辦?"
"那是你和賣家之間的事。"我說,"你去找她要。"
"陳先生,你覺得我找得到嗎?"他苦笑了一下,"那個賣家的賬號是一次性的,電話打不通,地址是假的。我現在連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
他說的沒錯。趙明軒和林曉很明顯是有預謀的,交易的時候肯定做了防范,不會留下真實信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承擔這六萬八?"
"不是讓你承擔。"周凱說,"我的意思是,相機我可以還你,但你得幫我把這六萬八要回來。或者,你先把錢給我,你自己再去找她們要。"
"我為什么要先給你錢?"
"因為我是合法購買的。"他拿出手機,調出轉賬記錄給我看,"你看,這是我轉給賣家的賬單,六萬八千,一分不少。在法律上,我是善意第三人,你如果要拿回相機,必須先賠償我的損失。"
我盯著那張轉賬記錄,大腦飛速運轉。
他說的有道理。在民事法律關系中,如果第三人不知情地購買了贓物,確實可以要求原物主賠償后再歸還原物。
但我現在根本拿不出六萬八。
"我可以報警。"我說,"讓警察來處理。"
"可以。"周凱點點頭,"但你知道結果是什么嗎?警察立案調查,找到賣家,追回錢款,這個過程至少要幾個月。這幾個月里,相機會被當作證物扣押,你拿不回來,我也拿不回錢。"
我的手指慢慢握緊。
幾個月。
我的客戶不會等幾個月,我的口碑也經不起這種等待。
"你到底想怎么樣?"我問。
周凱看著我,表情有些復雜:"陳先生,說實話,我也不想卷入這種事。但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都是受害者。我的想法是,要么你先把錢給我,我把相機還你,你自己去追責;要么你報警,我們一起等結果。"
"第三個選擇呢?"
"什么?"
"你報警。"我說,"你作為買家,有權利追究賣家的責任。我作為物主,也會配合調查。這樣一來,警方會同時立案,效率會高很多。"
周凱想了想:"這倒是個辦法。但問題是,即使警方立案,相機也得暫時扣押。你現在需要用,對吧?"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不然這樣,相機我先借給你用,但你得寫個欠條,欠我六萬八。等警方追回錢款,或者你自己要回錢,再還我。"
"我憑什么寫欠條?"
"因為相機現在在我手里。"他說得很直白,"陳先生,我理解你的處境,但我也有我的損失。這已經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我看著桌上的相機,它就在那里,近在咫尺,但我卻拿不到。
"給我一天時間。"我最終說,"明天這個時候,我給你答復。"
"好。"周凱站起來,把相機裝回包里,"我等你消息。"
我離開工作室,坐進車里。
方向盤很涼,握著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刺骨的冰冷。
手機響了。
林曉打來的。
我接起來:"怎么?"
"陳默哥,你見到買家了?"她的聲音很緊張。
"見到了。"
"他說什么?"
"他說,要我賠他六萬八,才肯把相機還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曉曉,你老實告訴我,從一開始,你們是不是就計劃好了?"
"什么?"
"借相機,賣掉,拿錢,然后消失。"我睜開眼睛,"這一切,都是你們設計好的,對不對?"
"不是,陳默哥,真的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了買家?我沒跟你說過。"
她不說話了。
我等了很久,直到聽見她輕輕哭起來。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對不起……"
我掛掉電話。
坐在車里,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拎著咖啡匆匆走過,有人站在路邊打電話,有人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騎著。
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煩惱,自己的目標。
而我,被困在這里,動彈不得。
我拿出手機,打開云端相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然后,我點開錄像功能的記錄。
相機不僅有拍照功能,還能錄像。而且,錄像文件同樣會同步到云端。
我往下翻,找到昨天下午三點的時間段。
那是林曉說在醫院的時候,也是二手平臺截圖顯示的交易時間。
我點開那個時間段的第一個視頻文件。
畫面出現。
是一個商場的停車場,光線昏暗,能聽見遠處的引擎聲。
鏡頭晃了幾下,然后對準了一個人——是趙明軒,他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但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六萬八,現金還是轉賬?"那是趙明軒的聲音。
"轉賬吧。"對方說,"賬號發我。"
"行。"
畫面里,趙明軒掏出手機,操作了一會兒。
然后,他把相機包遞給對方。
對方接過包,拉開拉鏈檢查,鏡頭正好拍到了他的側臉。
是周凱。
我愣住了。
周凱說他不知道這是贓物,說賣家是陌生人。
但視頻里,他和趙明軒談笑風生,像認識很久的朋友。
我繼續往下看。
交易完成后,周凱拎著相機包走了。
趙明軒站在原地,點了支煙,然后拿出手機。
鏡頭拉近,正好拍到了他手機屏幕上的內容。
是一條微信消息,備注名是"凱哥"。
內容是:"錢已轉,東西收到。下次有好貨記得叫我。"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下次有好貨。
這不是第一次。
趙明軒和周凱,他們早就認識,而且不止做過一次這種交易。
我截圖保存了所有視頻,然后撥通了周凱的電話。
"周老板,我考慮清楚了。"我的聲音很平靜,"明天我們再見一面,把事情徹底說清楚。"
掛掉電話,我啟動車子。
后視鏡里,我看見自己的臉,表情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