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西邊境的一些老村子里,逢年過節總有人提起一句話:打仗容易,回來難。真正在槍聲里走過一遭的人都明白,這里說的“回來”,不是從戰場撤回陣地那么簡單,而是能不能從戰爭的陰影里把命、把人、把整個人生都拉回來。
黃干宗的經歷,便是這樣一個“回來難”的極端例子。
他從廣西邊境一個普通民兵,走到越南原始森林深處,和兩名越南女兵、一個土著部落糾纏在一起,整整13年。等到真正踏回國門時,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扛著步槍、說話帶著土味口音的二十出頭小伙,而是一個在兩種語言、兩種生活方式之間搖晃過的人。
有意思的是,決定他命運轉折的,不是戰役命令,不是談判公報,而是一個隨手被丟在草叢中的啤酒蓋。
一、中越邊境的“火線”,把一個邊民推上戰場
如果只看地圖,中越邊境是一條線。可對生活在廣西邊境縣的人來說,那不是一條線,而是一條隨時可能“冒火”的溝。
20世紀70年代后期,中越關系急劇惡化。1960年代還是“同志加兄弟”,到了70年代末,邊境摩擦越來越頻繁。1978年12月25日,《人民日報》公開刊發了對越南當局的嚴正聲明,點出了邊境沖突、難民問題等一系列矛盾。這對邊民來說,意味著緊張氣氛已經壓到村口。
廣西的許多青年被動員起來參加民兵組織。民兵不是正規軍,卻背著和軍人一樣的風險。有人問黃干宗:“你是圖什么?又沒軍餉,槍還是公家的。”
他只回了一句:“邊上要打,人還在村子里待著?”
不是什么豪言壯語,更像是邊民樸素的認知:邊關如果亂,最先倒霉的是自己這片土地上的人。
1979年2月,中越自衛反擊作戰打響。前線部隊推進的同時,地方民兵負責警戒、護路、配合偵察。黃干宗所在的小隊,就是其中之一。對他們來說,復雜的戰略布局聽不懂,記住的只有一個方向——往前走,頂在第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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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情況遠比想象混亂。山高林密,村莊錯落,炮火一響,煙塵和泥土混成一片,有時候連方位都分不清。民兵隊伍在一次急行軍過程中,遭遇越軍火力突然攔截,前后道路被切斷,爆炸聲夾著樹枝折斷的脆響,嚇得許多人連人影都看不清。
黃干宗就是在那一片混亂之中,腿部被彈片劃傷,摔下山坡,與隊伍徹底失散。
二、混亂中的“俘虜”,遇見兩名越南女兵
戰場上失散,往往意味著兩條路:自己摸回去,或者倒在山溝里。黃干宗那一刻可能也沒想到,第三條路是——被敵方女兵拎走。
傷口讓他走不快,血跡又在郁郁蔥蔥的山林里留下明顯痕跡。越軍在邊境線一帶也布有巡邏小組,其中就有女兵。越南戰爭年代,女性參軍在當地已不罕見,特別是在北方部隊中,女兵擔任通信、擔架、警戒等多種角色,有的甚至直接參與戰斗。
這一回,搜山的小組里有兩名女兵——黎氏萍和阮氏英。她們來自越南北太省那代縣,入伍已有多年。長期的戰爭生活,使得她們看慣生死,對戰場俘虜并不新鮮。
發現黃干宗時,他手里沒有槍,身上只有些民兵配發的簡單物件。他說漢語,對方講越語,雙方都聽不懂,空氣里只有敵意和不安。
黎氏萍盯著他看了會,用極不熟練的漢語擠出幾句:“你,中國人?民兵?走。”
黃干宗咬著牙問:“你們要殺我嗎?”
阮氏英聽不大懂,只是擺了擺手,用越語回她姐姐一句:“留著也許有用。”
短短幾句含糊不清的對話,卻決定了之后十多年的人生走向。黃干宗被綁住雙手,像一件戰利品似的,被押著在山林間穿行。那是1979年,他恐怕不會想到,自己會在這片陌生的山林里整整待到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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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指出的是,從嚴格意義上說,他并不算正規意義的“戰俘”。他是地方民兵,未列在部隊正式序列里,越軍也多半把他當作一種“情報來源”或“籌碼”看待。這種身份模糊,恰恰是后來種種變故的伏筆。
三、戰場邊緣人:棄軍、負傷與躲進森林的決定
戰爭沒有照劇本走。隨著中方部隊完成預定懲戒任務開始撤回,越方也開始調整兵力部署。一些沒能及時歸建的小股越軍,就像被甩出的碎片,游離在密林之間。
黎氏萍和阮氏英所屬的小分隊,在一次交火后失去與大部隊聯絡。有戰友陣亡,有人負傷,兩姐妹拖著疲憊的身體,帶著這個中國民兵,幾乎成了無主的“流兵”。
繼續尋找上級意味著極大的危險,尤其是越南北部山區,戰后掃蕩、追擊都非常頻繁。對這兩名在部隊里已經待了近十年的女兵來說,長期戰爭帶來的倦怠感已經壓得不輕。
黎氏萍對妹妹說過一句話:“再打下去,打到老都在山里,干脆別回去了。”
這不是浪漫的“投林隱居”,而是一種被戰爭壓迫到極點后的本能逃避。
于是她們做出了一個在軍事紀律中極為嚴重的決定——不再主動尋找部隊,而是帶著俘虜深入人跡罕至的密林,打算暫避一段時間。
這時的黃干宗,既是負傷的俘虜,也是她們手中的“拖累”。殺掉他很簡單,留著他,既有風險,也有可能在意外情況中派上用場。兩名女兵選擇了后者。
從這一刻起,三人的身份都發生轉變:
越南女兵從正規軍人變成逃避戰爭的“棄軍者”;
中國民兵從邊境戰場上的武裝人員,變成密林中的求生者和被看管對象。
幾個人一起,推開了通向越南原始森林深處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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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密林中的奇特同盟:越南女兵、廣西民兵與土著部落
越南北部和中部交界一帶,至今仍有大片原始森林。地勢陡峭,沼澤遍布,蛇蟲猛獸時常出沒。那不是給人隱居的世外桃源,更像是逼人就范的天然牢籠。
三人起初的生活極為艱難。傷口沒藥,只能用草藥敷;食物來源,全靠采野果、抓小動物。為了防止俘虜逃跑,黃干宗的腳上曾被捆扎,但很快兩名女兵就意識到,少一個勞動力,在這樣的環境下簡直等于自殺。繩子解了,卻換成了“互相捆綁”——誰離開誰都活不容易。
有一次,黃干宗趁兩姐妹外出采食,獨自摸索著試圖往北邊山谷走。結果腳下一空,整個人陷入沼澤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等黎氏萍和阮氏英趕回來,泥水已經淹到他的胸口。
“別動!”黎氏萍大聲呵斥,然后和妹妹輪換著用樹枝、藤蔓把他一點點拉出來。
從那以后,黃干宗再提起逃跑,反而多了幾分猶豫:在這片地形復雜的原始森林里,單獨離開,很可能不是回國,而是送命。
值得一提的是,越南戰時確有不少平民和少數族群,選擇躲進山林,避開征兵和戰火。富壽省一帶的某些土著族群,長期在山林里以狩獵、采集為生,對外界政局興趣不大,對逃難者反而保持某種包容。
黃干宗三人最終就是被一個這樣的部落發現的。當時他們誤闖了部落布下的捕獵陷阱,一聲響,樹枝彈起,三人被掛在半空。全身酸痛、狼狽不堪。
部落成員聞聲而來,圍上一圈,議論紛紛。語言完全不通,只有肢體動作能說明一點態度。
為首的男人叫阿根,他看了看兩名女兵的舊軍裝,又瞄了眼渾身泥污的黃干宗,最終還是示意人把他們放下來,帶回部落。
部落人給他們熬了熱湯,分了些腌肉。簡單的食物,在連日驚恐和饑餓之后,顯得格外珍貴。
有個年輕的部落女子好奇地問阿根:“他們是誰?是官兵嗎?”
阿根擺擺手:“打仗的人太多了,山里也躲得多,先讓他們活下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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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三人以一種很特別的身份,融入了這個原始部落。
五、13年的邊緣生活:生存、婚姻與身份的緩慢變化
在部落里,舊有的軍人、民兵身份漸漸被生存邏輯取代。誰能打獵,誰會編竹簍,誰會照料傷病,都是衡量價值的標準。
黃干宗為了證明自己能干,常常跟著部落男子上山狩獵。久而久之,他學會了用當地簡陋的弩,熟悉了周圍幾座山的地形。語言對他來說仍是障礙,但通過手勢和反復模仿,他慢慢能聽懂一些簡單的越語和部落方言。
兩名越南女兵身份的變化更顯著。脫下軍裝,她們變回普通婦女,參與部落勞作、幫忙照看孩子。部落不太在意她們曾經是哪個陣營的士兵,更多關心的是:能不能融入這個以山林為家的小共同體。
時間長了,人際關系自然而然發生變化。黎氏萍與黃干宗,在并肩干活、互相照看中,形成了一種超越“俘虜—看管者”的聯系。
有一回,黃干宗在河邊洗東西,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要是能回家就好了。”
黎氏萍聽不懂所有字眼,卻隱約聽出“家”這個詞。她想了想,用生硬的漢語回了一句:“這兒,也是家。”
兩個人對望片刻,都沒再說話,但心里某種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最終,黎氏萍與黃干宗在部落長輩面前,按當地習俗舉行了簡單的結合儀式。有祭品,有火堆,有幾句誰都聽不太懂的祝詞,但對當事人來說,這意味著承認對方是“自家人”。
他們后來生下兩個孩子,膚色偏黃,眼形略窄,說話夾雜幾種語言——這一家人本身,就成了戰爭的產物和見證。
阮氏英則與阿根成了伴侶。她比姐姐更早放下軍人的身份,更快融入部落生活。有人問過她:“你不想回去嗎?”
她搖搖頭:“回去,也是打仗,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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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從戰爭陰影下生出的逃避心理,在越南戰后很有代表性。不少曾經的戰士,寧可在偏遠地區做農民或獵人,也不愿再回到槍聲附近。
就這樣,從1979年起算,這個組合奇特的小家庭,在原始森林里一待就是十多年。對外界的政治變化,他們知之甚少。時間仿佛被山林截斷,外面世界的風云變幻,只能偶爾通過路過的商販只言片語傳進來一點影子。
從制度角度看,這幾個人已經徹底滑出“登記簿”:
對中國方面而言,黃干宗戰時失蹤,登記為失蹤民兵;
對越南軍隊而言,兩姐妹早已被視作逃兵;
對任何官方機構而言,他們都像是被戰爭擠到邊緣地帶的“隱形人”。
六、一個啤酒蓋,撞開兩國之間重新開啟的門縫
1970年代末的激烈沖突之后,雙方關系經歷長期的緊張與對峙。隨著國際環境變化以及各自國內發展的需要,兩國在1980年代后期開始通過渠道接觸,至1989年前后,邊境敵對狀態逐步緩和。進入1990年代,貿易往來一點點恢復,邊境一些口岸重新熱鬧起來。
1992年某一天,黃干宗在山林里打獵,循著野獸的腳印追到了一個較為開闊的山谷。那里草叢被踩得很亂,還能看到被火燒過的痕跡,顯然有人在此歇腳或扎營。他在附近翻找,想看看有沒有丟下的東西可以利用。
就在這時,一個金屬閃光映入眼簾——那是一個被踩扁、邊緣有銹跡的啤酒瓶蓋。
平時這東西毫不起眼,可當他把泥土抹去,突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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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蓋上印著幾個字:“中國 廣西”。
這幾個漢字,像雷一樣擊在他腦子里。
“廣西”兩個字,13年來他只在夢里喊過。
他把瓶蓋攥在手心里,手都在抖。回到部落,他把啤酒蓋攤在黎氏萍面前,一字一頓地說:“中國,廣西,我家。”
黎氏萍盯著那幾個字,沉默了很久。她并不熟悉中國的邊境口岸變化,但她意識到一件事:能有中國產啤酒出現在這一帶,說明來往的人變多了,通路在打開。
幾天后,他又在附近碰見一小隊外來商販,其中兩人說的是帶鄉音的漢語。他鼓足勇氣上前,用多年來幾乎生疏的漢語搭話。
對方先是吃了一驚:“你怎么跑到這邊來了?”
黃干宗急切地問:“現在,還打仗嗎?中越,還在打嗎?”
商販愣了一下:“早不打了,邊境都可以做生意了。”
這幾句話,對黃干宗來說,比任何宣言都震撼。那些年他沒見過報紙、沒聽過廣播,只能憑本能在山林里活著。如今從陌生人口中聽到“早不打了”三個字,他才意識到,自己被困在戰爭記憶里,已經遠遠落后于時代。
回到部落,他把聽來的消息一股腦說給黎氏萍聽。兩人沉默了很久。
晚上,火堆旁,孩子睡熟后,黃干宗低聲說:“我要回去,去看看我爹娘還在不在。”
黎氏萍望著火光:“你走了,會回來嗎?”
他沒回答,只是把那枚啤酒蓋掛在胸前,仿佛那是通往故鄉的一枚小小路標。
不得不說,對任何一個在異國扎根多年的人來說,這樣的選擇都極其艱難。留下,是在原有生活里繼續下去;離開,是重新面對身份、家庭和未知的現實。尤其是他在越南已有妻兒,這條路更顯得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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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做了決定。他請那幾個中國商販幫忙帶話,指明自己大致所在的位置和姓名,拜托他們回廣西后向當地有關部門打聽。他很清楚,孤身穿越邊境風險極大,若沒有一定程度的協調,很可能再次陷入危險。
中越間當時已經開始恢復部分人員往來,邊境管理雖仍嚴格,卻比戰爭時期寬松得多。經過一段時間的輾轉聯系,廣西方面確認了他的身份——那個早已被記錄為“戰時失蹤”的民兵,居然在越南原始森林里出現。
七、重回廣西:團聚、補登記與平靜生活
1992年,黃干宗終于踏上回國路。具體通行細節,多半經過雙方地方部門協調,他本人只感覺到: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地鉆山,而是有明確的接應和安排。
離開部落那天,場面并不熱鬧,反而有些壓抑。孩子抓著他的衣角,舍不得松手,嘴里喊著夾雜幾種語言的“阿爸”。
黎氏萍沒有哭,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塞給他一些干糧。
她說:“你去吧,中國人,回中國。”
這句有點生硬的話,卻把她內心的復雜壓到了最低。
回到廣西,他所在村子的許多人已經不抱指望能再見到他。有人當年親眼見他被炸傷跌入山谷,普遍認定“兇多吉少”。老人們見到他站在村口,都愣住了。
有人脫口而出:“黃干宗?你這是從哪條路上走回來的?”
他苦笑了一下:“從山那邊,繞遠路回來了。”
有關部門隨后對他的情況進行了登記和了解:1979年戰時失蹤,長期在越南境內生存,與越方人員結合并育有子女,1992年通過邊貿渠道獲知和平狀態后回國。
這一系列事實擺在檔案里,看上去只是一段“情況說明”,卻壓縮了他十三年的山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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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后的現實并不傳奇。沒有什么鼓號迎接,也沒有夸張的表彰。當地給了他一定的生活安置,他在自家門口開了一個小賣部,賣煙酒日用品,日子一點一點地重新和鄉村節奏對上。
戰友們陸陸續續來找他敘舊,有人說:“你算是大命,不但活了,還跑到越南娶了老婆、生了娃。”
他聽了只是搖頭:“命是撿回來的,別說娶誰不娶誰,那些年主要是活著。”
至于在越南的妻兒,他并沒有完全切斷聯系。受當時條件限制,往來并不容易,只能偶爾托邊貿往返的熟人帶口信。跨國婚姻、子女身份,這些現實問題沒有浪漫答案,只能在生活中慢慢磨合。
從制度角度看,他的歸來也給有關部門提供了一個特殊案例:
民兵這種戰時被動員、戰后迅速回歸地方的群體,一旦在戰場“消失”,其后續命運極難被追蹤。黃干宗能回來,一方面靠個人的頑強求生和機緣,另一方面則是中越關系緩和、邊境流動恢復所創造的條件。
如果把這一切剝離傳奇色彩,只看事實,大致可以看出三層意味:
其一,邊境民兵這種“戰爭邊緣人”,在戰事中的風險不小,但在被俘后的處境又往往難以納入國際通行的戰俘體系,這是制度安排中的一個灰色地帶;
其二,越南戰后的部分士兵和平民選擇逃入山林,躲避持續戰火,讓一些地區形成了與現代國家體系若即若離的“山林社會”,黃干宗突然闖入,恰恰被這種社會吸收、包容了十三年;
其三,中越關系從緊張對立到逐步正常化,再到邊境貿易恢復,看似宏觀的外交進程,卻在一個啤酒蓋上留下了肉眼可見的印跡,把一個被時間拋在后面的民兵,重新推回了自己的國家。
在廣西邊境那些老村子里,偶爾有人提起這段經歷,不一定會加多少形容,只是淡淡一句:“那誰,當年在越南林子里困了十來年,后來還是回來了。”
對外人來說,這像一個離奇故事;對親歷者而言,不過是戰爭尾聲里,一個普通人被卷入、困住、又慢慢掙扎出來的漫長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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