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星徊，夏天的夏，星光的星，徘徊的徊。

我媽說，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她懷我的時候，每次看到星星在夜空中徘徊，就覺得心里特別安靜。

但她絕對想不到，十八年后，她的女兒活成了她最不想要的那種“安靜”的反義詞。

我就是個話癆。

新學期第一天，班主任老劉頂著他那顆標志性的地中海發(fā)型，拿著新的座位表走進教室。老劉推了推厚重的眼鏡，清了清嗓子：“這學期座位微調(diào)，念到名字的，收拾東西。”

教室里頓時騷動起來。我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轉著筆。坐哪兒無所謂，只要能讓我說話就行。前座也行，后座也行，同桌更好。只要有人聽我說話，去哪兒都成。

“夏星徊。”

老劉喊到我的名字，我懶洋洋地舉手。

“你坐到——沈聽瀾旁邊。”

嘈雜的教室突然安靜了一秒。

沈聽瀾。

這個名字在振華高中，就是個傳說。常年在校榜第一的位置霸榜，甩開第二名幾十分的變態(tài)存在。長得又高又瘦，皮膚白得像從沒曬過太陽，五官清冷俊美，像漫畫里走出來的高冷男主。但他從不跟人說話，從不參加集體活動，永遠是獨來獨往，像一座移動的冰山。

把我和這座冰山排在一起？

我看了眼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沈聽瀾。他甚至連頭都沒抬，正低頭翻著一本全英文的物理書，仿佛周圍的喧鬧跟他完全不在一個世界。

“愣著干嘛？搬過去啊。”老劉敲了敲講臺。

我認命地抱起桌上堆成小山的書本，在全班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走到沈聽瀾旁邊的空位坐下。我把書往桌上一放，轉頭對著那張冷峻的側臉，露出了一個自認為非常燦爛的笑容。

“嗨，沈同學，以后就是同桌了，請多關照！”

沒有回應。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事。我夏星徊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心理素質好。高一的時候我能把隔壁那個自閉癥傾向的男同學聊到主動跟我打招呼，一個沈聽瀾算什么？

我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壓低了聲音開始我新學期的第一次“廣播”：“沈同學，你知道嗎？暑假的時候我去了一趟云南，那邊的云真的巨好看，一團一團的，像棉花糖一樣。你見過像棉花糖一樣的云嗎？我拍了好多照片，你要不要看？”

他翻過一頁書，紙張發(fā)出清脆的“嘩啦”聲。

“還有還有，我在大理遇到了一只特別聰明的流浪貓，我叫它‘咪咪’，它居然會跟著我走。”我掏出手機，劃開相冊，把一只橘貓的大臉懟到他眼前，“你看你看，是不是特別可愛？”

他終于有了反應。

沈聽瀾微微側過頭，目光從物理書上移開，落在我手機屏幕上。那只橘貓正瞇著眼睛打哈欠，樣子確實很蠢萌。他的睫毛很長，在下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就在我以為他要發(fā)表什么高見時，他伸出手，將我的手機往旁邊推了推，然后繼續(xù)翻書。

動作行云流水，充滿了“你是白癡嗎”的優(yōu)雅諷刺。

我撇撇嘴，收回了手機。

沒關系，這才第一天。我有整整一個學期的時間。

01

振華高中的高三生活，是從第一聲上課鈴響起的瞬間，就進入倒計時狀態(tài)的。

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牌翻到了“離高考還有298天”。各科老師輪番上陣，用卷子、習題和雞湯對我們進行全方位轟炸。班里的氣氛變得壓抑而沉悶，每個人都像上緊了發(fā)條的陀螺，除了刷題就是背書。

除了我。

不是我不想學，是我學不進去。只要一安靜下來，特別是晚上回家，面對我媽那張苦大仇深的臉，還有電話里我爸冷冰冰的敷衍，我就覺得胸口堵得慌。只有不停地說話，不停地把腦子里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倒出來，我才能覺得喘得過氣。

所以，沈聽瀾就成了我免費的“情緒垃圾桶”。

“沈同學，你說牛頓被蘋果砸了一下，能想出萬有引力。我被練習冊砸了這么久，怎么還是啥也想不出來？”

“沈同學，今天食堂的紅燒肉是不是太咸了？我現(xiàn)在好渴，你要不要喝水？我順便幫你接一杯？”

“沈同學，你看老劉今天穿的襪子，又是鴛鴦色的，一只黑一只灰，他是不是審美有問題？”

我每天的“即興演講”時長，雷打不動六小時。從早自習的新聞播報，到課間的娛樂八卦，再到晚自習的人生感悟。沈聽瀾的應對方式永遠是三件套：沉默、翻書、無視。

偶爾，在我實在吵得他無法做題的時候，他會微微皺眉，側頭看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深冬里結冰的湖面，沒有任何波瀾，卻冷得讓人心里咯噔一下。這時候我通常會識趣地閉嘴三秒鐘，然后繼續(xù)。

但奇怪的是，他雖然表現(xiàn)得無比嫌棄，卻從沒向老劉提出過換座位。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我發(fā)現(xiàn)沈聽瀾的課桌里永遠是干干凈凈的，除了書本和試卷，什么都沒有。不像我，桌洞里塞滿了零食、便利貼、小鏡子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他每天到學校的時間很早，我到的時候，他通常已經(jīng)在座位上看書了。他桌角放著一個黑色的保溫杯，但我從沒見過他吃早飯。

“沈同學，你沒吃早飯嗎？”那天早上，我終于忍不住問。

他沒有回答。

我從書包里掏出一袋牛奶和一個菠蘿包，放在他的桌角上。“不吃早飯對胃不好，而且上午學習效率會變低的。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一樣，風一吹就跑了。”

他停下筆，看著那袋牛奶，沉默了幾秒，然后把它推了回來。

“不用。”

這是這么久以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不是“嗯”或者“哦”的話。聲音很好聽，像山澗里流淌的泉水，但實在是太冷了。

“哎呀，客氣什么，我買多了。”我又把牛奶推回去。

他又推回來。“我不喝牛奶。”

“騙人，你桌上有時候會有奶漬。”我指著他的杯墊。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我。那是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直視他的眼睛。瞳仁很黑，很深，像一潭古井，望不到底，也望不到情緒。他看了我兩秒，終于不再推辭，把牛奶和面包收進了桌洞里。

雖然他依然沒吃，但我心里還是美滋滋的。這算是，破冰的第一步？

下午第一節(jié)是數(shù)學課，老師發(fā)了一套難度很高的模擬卷。我看著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符號，感覺一個頭兩個大。咬著筆頭做了半天，最后一道大題連題目都看不懂。我用余光瞟了一眼沈聽瀾，他已經(jīng)做完了整張卷子，正在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著什么。

“沈同學，”我用筆帽捅了捅他的胳膊，“這題怎么做啊？江湖救急。”

他偏過頭，掃了一眼我的卷面。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無視我，或者直接丟給我一個解題步驟。但他沒有。他拿起自己的卷子，指著他寫的過程，用筆尖一行行地往下劃。

“從這個條件入手，先設斜率存在，聯(lián)立方程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一長串的話。我趕緊湊過去，認真聽起來。他講題的方式很特別，沒有一句廢話，每一步都直指核心。而且，他的字很好看，蒼勁有力，和他冷冰冰的外表完全不符。

講完最后一步，他轉頭看我。“懂了？”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后一步為什么可以消掉那個公約式？”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忍耐到了極限。我本以為他會扔下筆不理我，但他只是皺著眉，把那一頁草稿紙撕下來，重新寫了一遍，把每一步的推導和使用的公式都詳細標注在旁邊。

“自己看。”

他把草稿紙扔給我，繼續(xù)低頭畫他的東西。

我拿著那張草稿紙，如獲至寶。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這個全校聞名的冰山校草，好像……也沒那么難以接近？

02

自從那次講題事件后，我覺得我和沈聽瀾的關系，有了那么一丟丟微妙的進展。雖然他還是不理我，但我?guī)退铀臅r候，他不會再把杯子挪開了；我給他帶零食，他偶爾會吃一小塊；我做不出的題，只要把卷子往他那邊推推，他就會皺著眉頭給我講。

我以為這種詭異的和諧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那天下午體育課，因為下周有月考，很多人都請假在教室里復習。我也沒去，趴在桌子上背英語單詞。背到一半，我注意到沈聽瀾的右手在翻書時，動作有些僵硬。

“你手怎么了？”我放下單詞本。

“沒事。”他淡淡地說，將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趁他不注意，我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將袖子往上一擼。

我倒抽一口涼氣。

他白皙的手腕上，有一片刺眼的青紫色瘀痕，順著手腕向上延伸，消失在袖口深處。

“這怎么弄的？誰打你了？”我的聲音瞬間拔高。

他用力的抽回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跟你沒關系。”

“什么沒關系？你這是被人打的吧！沈聽瀾，是不是校外那幾個混混？我前幾天就看到他們在校門口晃悠。”我急得不行。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而冰冷，“我說了，跟你沒關系。夏星徊，別把你那泛濫的同情心用在我身上。”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地扎了我一下。我愣在原地，看著他轉過頭去，留給我一個冷漠的側臉。泛濫的同情心？原來在他眼里，我每天的噓寒問暖，都是“泛濫的同情心”？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沒有主動跟他說話。我抱著我的單詞本，縮在座位的角落里，心里堵得發(fā)慌。原來他一直是這么看我的。我以為我在用我的方式對他好，結果在他眼里就是個笑話。

傍晚放學，天空下起了小雨。我沒帶傘，站在教學樓門口發(fā)愁。沈聽瀾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后，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從我身邊走過，沒有任何停留。

我看著他在雨中挺拔而孤獨的背影，咬了咬牙，把書包頂在頭上，沖進了雨里。

剛跑出校門口，我就看到了他。

在那個狹小的巷口，沈聽瀾被三個染著黃毛的混混堵在了墻角。他手里的傘掉在地上，嘴角有一絲血跡。

“姓沈的，上次讓你準備的錢呢？”帶頭的混混推了他一把。

沈聽瀾靠著墻，一言不發(fā)，眼神冰冷得像要殺人。

我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jīng)沖了上去。

“你們干什么！放開他！不然我報警了！”我掏出手機，擋在沈聽瀾面前。

三個混混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喲，沈聽瀾，找了這么個漂亮的小妞擋槍？行啊你。”

帶頭的混混伸手就要來搶我的手機。我嚇得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搶奪沒有發(fā)生。我聽到一聲悶哼，緊接著是肉體撞擊地面的聲音。我睜開眼，看見沈聽瀾已經(jīng)擋在了我身前，一只手死死地扣住那個混混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拳砸在了他臉上。

他的動作又快又狠，一點也不像平時那個文弱的書生。另外兩個混混反應過來，一起沖了上來。沈聽瀾將我往旁邊一推，低吼道：“走！”

我怎么能走！

我撿起地上的書包，沒頭沒腦地朝一個混混身上砸去。場面一片混亂。不知道過了多久，巷子口傳來保安的呵斥聲，三個混混這才罵罵咧咧地跑了。

沈聽瀾靠著墻，微微喘著氣。他的校服被扯破了，嘴角的傷口滲出血珠，手腕上新傷疊舊傷，看起來觸目驚心。

“你沒事吧？”我跑過去，想查看他的傷口。

他抬起手臂，將我伸過去的手猛地揮開。力氣很大，我踉蹌著后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雨水混著地上的泥水，浸濕了我的校服裙子，冰冷刺骨。

沈聽瀾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雨幕將他的面孔沖刷得模糊不清，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里面翻涌著我從未見過的暴戾、屈辱和深深的絕望。

“夏星徊，”他的聲音被雨水撕扯得支離破碎，帶著一種殘忍的平靜，“現(xiàn)在你滿意了？看清楚了嗎？我就是生活在這樣一個爛泥潭里。離我遠點，靠近我的人都會倒霉。”

說完，他彎腰撿起那把已經(jīng)快散架的黑傘，轉身走進雨里，再也沒有回頭。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雨幕的盡頭。雨水打在我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這個混蛋。

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說幾句狠話，裝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我就會被嚇跑嗎？

我慢慢地爬起來，膝蓋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拍掉上面的泥水。看著那個即將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沈聽瀾——你這個大笨蛋！明天早上記得吃早飯！”

03

第二天早上，當我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時，沈聽瀾已經(jīng)在他的座位上了。

他臉上的傷口貼了一個創(chuàng)可貼，手腕上的淤青也用護腕遮住了。看到我進來，他的目光快速地掃過我貼著創(chuàng)可貼的膝蓋，然后迅速移開，繼續(xù)看他的書。

我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把書包放下，從里面掏出一個三明治和一瓶熱牛奶，放在他面前。

“我昨天的話你沒聽見嗎？”我敲了敲他的桌子，“吃早飯。”

他握筆的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許久，他伸手拿過那個三明治，撕開包裝袋，默默地吃了起來。

我笑了。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節(jié)奏。我們還是同桌，我還是每天對著他嘮叨六小時，他還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但有些東西，已經(jīng)在悄然改變了。

比如，他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我要用的課本提前放在我桌上。比如，他不會再把我的零食推回來。比如，他給我講題的時候，會多問一句“明白了嗎”。

但更大的問題是，班里開始有流言蜚語了。

那天下午，我剛從廁所回來，就聽到幾個女生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真不知道夏星徊圖什么，天天熱臉貼冷屁股，也不嫌丟人。”

“就是，沈聽瀾家里好像挺窮的，又是個怪人，跟她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

“我聽人說，夏星徊就是看人長得帥，想倒貼唄，結果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笑死了，她每天叭叭叭說那么多，沈聽瀾什么時候理過她？估計煩死她了。”

這些話像無數(shù)根細密的針，扎進我的耳朵里。我站在原地，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我可以不在乎沈聽瀾怎么對我，但我不能容忍別人這樣說三道四。

我剛要沖上去理論，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沈聽瀾。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我身后。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幾個女生，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那幾個女生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瞬間閉嘴，作鳥獸散。

沈聽瀾松開手，轉身回了座位。

我跟在他后面，氣鼓鼓地坐下。“你拉我干嘛？那些人說話那么難聽，我得去撕爛她們的嘴。”

“何必跟她們一般見識。”他翻開書，語氣平靜。

“可是她們在說你壞話啊！她們根本不了解你，憑什么……”

“那你呢？”

他突然打斷我，轉頭看著我。那雙幽深的眸子注視著我，讓我后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

“夏星徊，你了解我嗎？”

我被問住了。我了解他嗎？我只知道他叫沈聽瀾，全校第一，長得帥，不愛說話。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不知道他為什么不吃早飯，不知道他手腕上的傷是怎么來的，不知道他那拒人千里的冷漠之下，到底藏著什么。

看到我愣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弧度，重新低下頭去。

“不了解就對了。我也不需要別人了解。”

月考成績很快就下來了。沈聽瀾以高出第二名四十分的絕對優(yōu)勢，穩(wěn)坐全校第一的寶座。看著光榮榜上他孤零零的名字，我覺得既驕傲又心酸。

成績出來的那天，之前嚼舌根的幾個女生像是被打了臉，一個個灰溜溜的。我用胳膊肘撞了撞沈聽瀾，得意洋洋地說：“看到?jīng)]，你用實力打了她們的臉，真解氣！”

他正在收拾書包，聞言看了我一眼，“你的成績呢？”

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我的成績……不提也罷，一直在中下游苦苦掙扎。

“你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垮下臉，趴在桌子上。想到回家要給我媽那張期待的臉上潑冷水，我就覺得無比沉重。我媽一個人在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可我偏偏就不是那塊讀書的料。每次打電話跟我爸匯報成績，電話那頭的沉默更是讓我窒息。

“如果你不想考倒數(shù)，明天開始，晚自習后留半小時，我給你補課。”他不帶感情地說完，背著書包走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剛才說……給我補課？

04

沈聽瀾的補課方式，只能用“魔鬼”兩個字來形容。

他完全沒有給我這個“關系戶”任何優(yōu)待，甚至比對陌生人更嚴厲。一道題，如果我聽了三遍還不會，他就會把筆一擱，用那種冷得嚇死人的眼神盯著我，盯到我頭皮發(fā)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夏星徊，你的腦子是擺設嗎？這道題跟剛才那道是同一種解法。”

“我記得背公式！你今天就留在這里背吧，什么時候背出來什么時候回家。”

“集中注意力，你再走神，我就走了。”

我被他訓得跟孫子一樣，卻又不敢還嘴。因為他講得真的好，思路清晰，化繁為簡，比我之前請過的任何家教都厲害。而且，他沒收我一分錢。

在這種高壓補習下，我的成績竟然開始緩慢爬升。

與此同時，我膝蓋上的傷好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沈聽瀾手腕上的舊傷也褪去了，但又添了新的。我知道，那些校外的小流氓還是沒放過他。他從不跟我說他放學后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他只是每天早晨依然會出現(xiàn)在座位上，安靜地看書，仿佛那些黑暗中的撕扯從未發(fā)生過。

我越來越害怕安靜的時刻。不是怕他不說話，而是怕我回家后，面對那個空蕩蕩的房子，和我媽無休無止的埋怨。

“你爸那個沒良心的，就知道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到頭回來幾次？馬上要高考了，他管過你嗎？”

“徊徊，你一定要爭氣啊，媽這輩子就靠你了。”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學，你爸就更看不起咱們娘倆了。”

每一次，我都只能笑著說：“媽，你放心，我肯定行。”然后躲進房間，把音樂聲開到最大。只有在沈聽瀾身邊，不停地跟他說話，看他對我無可奈何的樣子，我才能感覺到一絲喘氣的空間。

那天是周五，晚自習后補課補得有點晚。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走，卻發(fā)現(xiàn)外面下起了暴雨。雨勢之大，像是要把整個城市淹沒。

“完了，我沒帶傘。”我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發(fā)愁。

沈聽瀾從書包里拿出那把修補過的黑傘，撐開。“走了。”

“就一把傘啊，我們兩個人怎么……”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jīng)舉著傘，走進了雨里。我愣了一下，趕緊抱著書包，躲進他的傘下。

傘不大，為了不讓我被淋濕，他將傘的大部分都傾斜到了我這邊。他的半個肩膀露在雨中，很快就濕透了。

我們并肩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世界被隔絕在外，只剩下這小小的一方天地。這是我第一次離他這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這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就在我們快走到他租住的小區(qū)附近時，暗巷里突然沖出四五個人影，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帶頭的，正是上次被沈聽瀾打了的那個黃毛。他手里還拎著一根鋼管。

“沈聽瀾，你他媽的讓老子好找啊！”黃毛把鋼管扛在肩上，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今天新仇舊賬一起算！”

我嚇得心臟驟停。沈聽瀾的第一反應，是將我護在身后。

“夏星徊，跑。”

“可是……”

“跑！”他低吼一聲，猛地將手里的傘塞給我，然后迎著那幾個混混走了上去。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在黃毛舉起鋼管的瞬間，他側身躲過，一拳砸在了對方的腹部。但對方人多，而且都帶了家伙。我看著他被三四個人圍住，后背挨了一棍，發(fā)出一聲悶哼，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

雨水瞬間將他澆透。

“放開他！”我尖叫著，握著那把黑傘，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我對著一個混混的后腦勺用盡全力敲了下去。

那混混吃痛轉過身，一把奪過我手里的傘，狠狠折斷，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小妞，你找死！”

窒息感襲來，我用腳亂踢，但完全沒用。就在我以為自己要完蛋的時候，一聲怒吼響起。原本被壓在地上的沈聽瀾像一頭掙破牢籠的野獸，猛地撞開所有人，一拳將掐著我的混混打飛出去。

他擋在我身前，臉上全是血和泥水，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護崽的孤狼。

“誰再碰她一下，我殺了他。”他的聲音沙啞，沒有一絲溫度，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殺意，讓幾個混混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警笛聲。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路人報了警。混混們咒罵一聲，瞬間跑得沒了影。

巷子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踉蹌著走到沈聽瀾面前，他的校服破了，渾身都在發(fā)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血水。他抬起滿是傷痕的手，將我臉上被掐出的淚痕擦掉，動作很輕，和他剛才要殺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疼嗎？”他問。

我的眼淚奔涌而出，使勁搖頭。疼得是他，他一直擋在我前面。

“沈聽瀾……你那些傷，都是因為他們嗎？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雨聲淹沒了所有的聲音。許久，他才用極其疲憊的聲音說：“沒什么。只是不想欠他們家的而已。”

“可是這樣下去你會被打死的！”我哭喊著。

“死了不是更清凈？”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不是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竟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絲解脫般的釋然。

這句話，比剛才差點被掐死，更讓我感到恐懼。

我沒有猶豫，上前一步，死死地抱住了他。他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渾身僵硬。我用盡全力抱著他，仿佛一松手，他就會被這大雨吞噬。

“不清凈。”我把臉埋在他濕透的胸口，聲音悶悶地傳來，“沒有我的嘮叨，這個世界太清凈了。沈聽瀾，你聽好了，你討厭我也好，嫌我煩也好，我這輩子就賴上你了。你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所以，不許死。”

雨水冰冷，但我抱著的這具身體，終于在漫長的沉默后，極其輕微地，回抱了我一下。

05

那次雨夜之后，一切都變了。

那些騷擾沈聽瀾的混混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解決的，也沒問。我依舊每天給他帶早飯，他也從默然接受，變成了會在打開包裝時，輕聲說一句“謝謝”。我跟他說話，他開始會有簡短的回應，不再是冷冰冰的單音節(jié)。他甚至會在聽到我覺得好笑又不會做的題目時，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fā)展。我的成績在他的魔鬼訓練下，沖進了一本線。我媽的情緒似乎也因為我“變乖”而穩(wěn)定了一些。我以為，最難熬的日子，終于要過去了。

直到那天，期中考試前夕。

那天下午，沈聽瀾被老劉叫去辦公室，好像是有什么競賽報名的事。我一個人在座位上復習。他的桌上攤著一堆書。我找草稿紙的時候，不小心把他的英語筆記本碰掉了。

我彎腰去撿，一張夾在里面的紙掉了出來。

是信紙。

我發(fā)誓我一開始只是想把它塞回去。但那娟秀的字跡，以及開頭的“聽瀾”二字，讓我的目光不自覺地鎖了上去。

信是一個女人寫的，應該是他的母親。

“……你的錢我收到了。聽瀾，是媽對不起你，但你弟弟馬上要上初中了，學區(qū)房的貸款壓力很大。你爸那邊，你多去說點好話，他總不可能不管你。你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以后那種打架斗毆的事少做，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

信的內(nèi)容不長，我看得卻如墜冰窟。

他給家里寄錢？他爸不管他？他一個人住？上次他說的“不想欠他們家的”，原來……那些人是他親戚派來的？因為他跟家里要錢？

所以，那些傷，不是他不小心，是他在和那個拼命想甩掉他的世界，用身體在撕扯。

我拿著信紙的手開始發(fā)抖。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很愚蠢。我每天都在他耳邊聒噪，抱怨著食堂的飯菜，吐槽著難做的卷子，羨慕著別人家的父母。我以為自己是他的陽光，可他正身處怎樣的煉獄，我根本一無所知。我的煩惱，和他在經(jīng)歷的事情相比，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默默地將信紙夾回本子里，把筆記本放回他的課桌。

他回來后，依舊安靜地坐下做題。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想起他每天吃我?guī)У脑顼垥r，那種細微的、小心翼翼的動作，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guī)缀醮贿^氣。

“怎么了？”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異樣，停下筆看我。

“沒、沒什么。”我趕緊低下頭，裝作看題。我不敢看他，我怕自己會當場哭出來。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沉默了。

我關掉了腦子里那個不停播報的“電臺”。我覺得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種炫耀，一種對他的二次傷害。我有什么資格在他面前喊苦喊累？我有什么資格用那點廉價的“同情心”去溫暖他？

課間，我沒有去接水。午休，我趴在桌子上，沒有再找他聊天。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物理，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唾沫橫飛，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耳邊太安靜了，靜得讓我心慌。但沒有沈聽瀾的世界的安靜，是理所當然的安靜。而這份安靜，此刻卻像一堵墻，豎在我們之間。

我偏過頭，看著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課桌上，塵埃在光柱里飛舞。一只鳥飛過，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沈聽瀾手中的筆停了下來。那道我一分鐘就能解出來的基礎題，他盯著看了足足五分鐘。他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將那張寫滿草稿的紙捏得皺皺巴巴。

他微微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我避開了他的視線。

一下午的時間，格外漫長。

晚自習下課鈴響起，我迅速收拾好書包。今天不用補課，因為我跟他說今天家里有事。其實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面對他。

我剛站起身要走，椅子腿和地板發(fā)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沈聽瀾猛地站了起來。

他修長的身影擋住了我的去路。在全班同學驚訝的注視和尚未走出教室的同學的低呼聲中，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甚至在微微發(fā)抖。

我錯愕地抬頭，撞進他的眼睛里。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像裂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翻涌的慌亂、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

“夏星徊。”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恐慌，那是我從未聽過的，從沈聽瀾嘴里發(fā)出的聲音。

“你為什么不說話？”

他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仿佛下一秒我就會消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上傳來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好像生怕我會甩開他。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怪物。”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微弱的氣音，像個犯錯后不知所措的孩子，“……不想要我了？”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教室里還沒走的幾個同學都張大了嘴巴，瞪圓了眼睛看著我們。窗外的夕陽將整個天空燒成了玫瑰色，斜斜地打在他那張一向冷若冰霜的臉上，照出了眼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紅。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里面那個呆若木雞的自己。

我以為是我在治愈他。

可他現(xiàn)在抓著我，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浮木。

我對他的嘮叨，原來已經(jīng)成了他賴以生存的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