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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的紅燭跳動著,把墻上的喜字照得忽明忽暗。
我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紅棗蓮子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叫周鳳英,今天剛嫁進趙家,成了我的媳婦。此刻她正背靠著門框,雙臂環胸,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把碗放下,你睡地上。"她的聲音很冷,"今晚老實點,敢碰我一下試試看。"
我愣住了。
這和我想象中的新婚之夜完全不一樣。
村里都說周鳳英是隔壁大隊最兇的女人。說她打過想占她便宜的光棍,說她罵過上門提親的媒婆,說她一個人住在破土房里,半夜會傳出嚇人的尖叫聲。
我娘當初提這門親時,我爹差點把煙袋鍋子摔了:"那是個母老虎!誰家兒子娶她誰倒霉!"
但我娘堅持:"咱天明都二十三了,村里姑娘都嫁光了。鳳英再兇也是個女人,能生兒子能干活就行。"
相親那天,我在村口第一次見到她。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用黑皮筋隨意扎著,臉很白,但眼神里全是防備。媒婆王嬸在旁邊說了一大堆好話,她始終沒笑,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你多大?"她問。
"二十三。"我老實回答。
"做什么的?"
"木匠,跟我爹學的手藝。"
她點點頭,轉身就走。
王嬸追上去喊:"鳳英!你倒是給個準話??!"
她頭也不回:"行,就他吧。"
就這樣,一個月后,她坐著拖拉機來了趙家。沒有嫁妝,只有一個破舊的包袱。連出嫁那天,她娘家人也沒來一個。
現在,這個女人就站在我面前,用一種"你敢靠近我就跟你拼命"的眼神盯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碗輕輕放在桌上。
"好,我睡地上。"我說,"你睡床上,我給你鋪好被子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我轉身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舊被子,在地上鋪開。十月的夜已經有些涼了,地面的磚石透著寒氣。
"你……"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遲疑,"你就不生氣?"
我抬頭看她,昏黃的燭光下,她的臉上竟有一絲不安。
"你是我媳婦。"我說,"既然你不愿意,我不會強迫你。"
她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吹滅了蠟燭,躺在硬邦邦的地上。黑暗中,我聽見她輕輕走到床邊,被褥窸窣的響聲,然后是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窗外傳來村里的狗叫聲,遠處有人家還在放鞭炮,熱鬧喜慶的聲音飄進來,和這靜得讓人難受的洞房形成強烈對比。
我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里全是一個問題:
她到底為什么這么兇?
01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廚房的聲音吵醒的。
睜開眼,腰酸背痛,脖子僵硬。地上那床被子太薄,夜里冷得我縮成一團,迷迷糊糊也沒睡好。
床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爬起來走到院子里,看見鳳英正蹲在灶臺前燒火。她換了一身舊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
"醒了?"我娘端著一盆擇好的菜走過來,"快去洗把臉,準備吃飯了。"
我去井邊打了水,胡亂洗了洗臉。余光瞥見鳳英把炒好的菜端出來,動作麻利,臉上沒什么表情。
"鳳英這姑娘勤快。"我娘壓低聲音對我說,"一大早就起來了,把院子都掃了一遍。"
我點點頭,心里卻覺得奇怪。
昨晚那個兇巴巴的女人,今早竟然這么老實地干活?
吃早飯的時候,我爹坐在上首,叼著旱煙袋,眼神時不時往鳳英身上飄。鳳英低著頭吃飯,碗里只有白粥和咸菜,一口菜都沒夾。
"鳳英啊。"我娘夾了一筷子雞蛋給她,"多吃點,昨天累了一天,得補補。"
鳳英僵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謝謝嬸嬸。"她說,但沒有吃那個雞蛋,而是又夾回了盤子里。
氣氛突然有些尷尬。
"不愛吃雞蛋?"我娘問。
"不是。"鳳英抬起頭,眼神很冷,"我不餓。"
說完她放下碗筷,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飯還沒吃完呢!"我娘喊。
鳳英頭也不回:"我去洗碗。"
我娘愣在那里,臉上有些掛不住。我爹抽了口煙,重重地"嘖"了一聲。
"這脾氣……"我娘小聲嘀咕,"天明,你昨晚……沒惹她吧?"
"沒有。"我說,"我睡的地上。"
"什么?!"我娘聲音一下拔高,"你睡地上?!那可是新婚夜??!你這傻小子——"
"行了行了。"我爹打斷她,"小兩口的事,你少摻和。"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復雜,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擔憂。
吃完飯,我去后院的木工房干活。今天要給村東頭張老三家趕一套椅子,答應了人家這周送過去。
刨子推過木板,卷起薄薄的木花。我手上做著活,腦子里卻亂糟糟的。
其實娶鳳英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就不情愿。
倒不是嫌她兇,主要是村里關于她的傳言太多了。
有人說她以前嫁過人,男人死得早,她克夫。
有人說她脾氣暴躁,把前婆家的人都打跑了。
還有人說她半夜會在房里摔東西,鬼哭狼嚎的,說不定中了邪。
但我娘鐵了心要這門親。
"你也不看看咱家什么條件!"那天她戳著我腦門罵,"三間土房,五畝薄地,你爹還有腿疾。村里哪個好姑娘能看上你?再挑下去,你就打一輩子光棍!"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這幾年村里姑娘都往城里嫁,留下的不是殘疾就是智障。像鳳英這樣四肢健全、模樣周正的,已經算難得了。
"天明。"
我回過神,鳳英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有事?"我放下刨子。
她猶豫了一下,從背后拿出一個粗瓷碗:"給你送水。"
碗里是溫熱的白開水,上面還飄著幾片茶葉。
我接過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像觸電一樣縮回手,后退了一步。
"謝謝。"我說。
她沒說話,轉身要走。
"鳳英。"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昨晚的事……"我斟酌著說,"你不用怕我。我不是那種人。"
她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我知道咱倆這婚事是父母之命。"我繼續說,"你不愿意也是正常的。但咱們以后要一起過日子,總得慢慢熟悉。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的那天。"
良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應時,她低低地說了一句:"你會后悔的。"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然后她快步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愣在原地。
下午,王嬸來串門。
她是村里有名的長舌婦,消息最靈通,嘴也最碎。一進門就拉著我娘說個不停。
"嫂子,你家鳳英啊,可是個厲害角色。"王嬸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你知道她以前在娘家是什么樣嗎?"
我娘遞給她一杯水:"什么樣?"
"她爹是個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她娘被打得半死,她哥也是個混賬,游手好閑的。"王嬸嘖嘖兩聲,"鳳英十五歲那年,她爹喝多了要把她賣給外村的傻子,她當晚就跑了。一個姑娘家,在外面流浪了好幾年。"
我在屋里聽著,手上的活都停了。
"后來啊,也不知道她怎么又回來的。"王嬸繼續說,"回來后就住在村口那間破房子里,誰也不理。有幾個混混想占她便宜,被她拿木棍打得頭破血流。從那以后,就沒人敢惹她了。"
"還有這事……"我娘嘆氣,"這孩子也是命苦。"
"命苦?"王嬸冷笑,"我看她就是脾氣太硬。好好一個姑娘,弄得跟母老虎似的,二十多歲了還嫁不出去。要不是你們家天明老實,誰敢娶她?"
我聽不下去了,推門走了出來。
"王嬸。"我說,語氣有些冷,"我媳婦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王嬸一愣,訕訕地笑:"哎喲,天明啊,嬸子這不是關心你們嘛……"
"不用。"我打斷她,"以后這種話,麻煩你少說。"
王嬸臉色一變,放下杯子就走了。臨出門還嘀咕了一句:"娶個媳婦就護上了,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我娘瞪了我一眼:"你這孩子,怎么跟長輩這么說話!"
"她說的那些話能聽嗎?"我也有些惱,"鳳英已經夠可憐了,還要被人這么編排。"
我娘愣住了,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你啊……"她嘆了口氣,"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了地上。
鳳英還是那句話:"你睡地上。"
但這次,她在我的被子旁邊放了一個熱水袋。
02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平靜得有些詭異。
鳳英每天一早起來干活,做飯、喂雞、洗衣服,什么活都搶著干。但她不怎么說話,除了必要的"嗯""好""知道了",基本不跟我們交流。
吃飯的時候,她永遠是最后一個坐下,第一個離開。碗里的菜總是最少的,我娘給她夾菜,她就往回夾。
我娘私下里跟我說:"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總覺得她活得太小心了。"
我也發現了。
鳳英走路的時候總是貼著墻根,看人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有時候我突然叫她,她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
最奇怪的是晚上。
自從她嫁過來,我每晚都睡在地上。但半夜里,我經常會被一些聲音驚醒。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晚上。
我迷迷糊糊聽見床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哭,很壓抑的那種,拼命忍著不出聲。
我睜開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
"鳳英?"我小聲問。
聲音立刻停了。
"你沒事吧?"我又問。
良久的沉默后,她說:"沒事。睡吧。"
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躺回去,心里堵得慌。這幾天相處下來,我越來越覺得這個女人不是兇,是怕。她像一只受傷的野獸,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堅硬的外殼下。
第二天早上,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紅腫,眼圈發黑,明顯一夜沒睡好。
"昨晚沒睡好?"我遞給她一個饅頭。
她接過,低著頭:"睡得挺好。"
明明在撒謊。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小賣部買煙。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姓孫,人挺和氣。
"天明啊。"孫大叔一邊找零錢一邊問,"你家那口子,還習慣嗎?"
"還行。"我說。
"哎。"孫大叔嘆了口氣,"你也是個善良的孩子。鳳英那丫頭,命苦啊。"
我一愣:"您知道她的事?"
孫大叔點點頭,壓低聲音:"她剛回村那年,經常來我這買饅頭。有一次下大雨,她渾身濕透了跑進來,臉上還有血。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摔了。"
"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媳婦給她拿了衣服,讓她換上。她換衣服的時候,我媳婦看見她身上……"孫大叔頓了頓,"全是傷,新傷舊傷疊著,有的還化膿了。"
我心里一緊。
"我媳婦想給她上藥,她死活不讓碰,拿了衣服就跑了。"孫大叔搖搖頭,"從那以后,她就很少出門了,看見人也是躲著走。村里那些傳言,其實都是瞎編的。這丫頭不是兇,是被人傷怕了。"
我握著煙盒的手收緊了。
"孫叔,她……她以前到底經歷了什么?"
孫大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算了,這是人家的私事,我也不該多嘴。"他說,"你既然娶了她,就好好待她。這丫頭心里有傷,需要時間慢慢養。"
我點點頭,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回到家,鳳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秋天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她仰著頭掛床單,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就在那一刻,我看見了。
她的衣領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暗紅色的,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衣服里面,看不見盡頭。
我的呼吸一窒。
她突然轉過頭,發現我在看她,立刻拉高了衣領。
"看什么看!"她惡狠狠地說,但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慌亂。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抓起盆子就往屋里走,腳步很急,像是逃跑。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
"別碰我!"她尖叫一聲,甩開我的手,盆子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院子里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我們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對不起。"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斷我,聲音顫抖,"你是不是很好奇?好奇我身上的疤是怎么來的?好奇村里那些傳言是不是真的?"
"我沒有……"
"你有!"她大聲說,眼眶已經紅了,"所有人都這樣!都用那種眼神看我,像看怪物一樣!"
"鳳英……"
"我告訴你,你不要管!"她聲嘶力竭地喊,"我的事,不用你管!"
說完她轉身沖進屋里,"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我站在院子里,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那天晚上,鳳英沒有出來吃飯。
我娘端著碗去敲門:"鳳英,吃點吧,別餓壞了身子。"
沒人回應。
我接過碗,放在門口:"鳳英,飯我放這了。你要是餓了就吃,不吃我也不勉強你。"
還是沒有回應。
我轉身要走,聽見門里傳來很輕的一聲"嗯"。
那晚我依舊睡地上。但這次連被子都是我自己鋪的,她連門都沒開。
半夜,我又聽見了哭聲。
這次比上次更壓抑,更絕望,像一只受傷的動物在暗夜里舔舐傷口。
我躺在地上,盯著黑暗的房梁,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著。
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這個被村里人叫做"母老虎"的女人,其實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她用兇悍偽裝自己,用冷漠保護自己,用拒絕把所有人推得遠遠的。
因為她怕。
怕再次受傷,怕再次被拋棄,怕再次被人看穿她的脆弱。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鳳英還沒醒,我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去鎮上買了一瓶紅花油,還有一盒治疤痕的藥膏。
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廚房忙活了??匆娢?,她明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切菜。
"鳳英。"我走過去,把藥放在灶臺上,"這個給你。"
她看了一眼,沒接。
"我知道你不想讓人管。"我說,"但這是我的心意。用不用隨你,反正我買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刀切菜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用力。
但當我走到院子門口時,聽見她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但我聽見了。
03
接下來的幾天,鳳英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雖然還是不怎么說話,但不再像之前那么抗拒。有時候我叫她,她會抬起頭看我,眼神沒有那么冷了。
我娘也發現了:"這丫頭最近好像溫和了些。"
我沒說話,繼續埋頭吃飯。
但好景不長。
那天是集市日,我娘讓鳳英陪她去鎮上買東西。鳳英不太愿意,但我娘堅持,她也只好跟著去了。
下午她們回來的時候,鳳英的臉色很難看。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活問。
我娘擺擺手:"沒事,遇到幾個長舌婦瞎說八道,別理她們。"
我看向鳳英,她低著頭,手緊緊攥著衣角。
"鳳英?"我叫她。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我去做飯。"
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拉住我娘:"到底怎么回事?"
我娘嘆了口氣:"還不是那幾個愛嚼舌根的??匆婙P英,就在那說什么'趙家真是撿便宜了,花這么點彩禮就娶了個媳婦',還說什么'可惜是個二婚貨,不知道干不干凈'……"
我臉色一沉:"她們怎么這么說話!"
"我當場就罵回去了。"我娘氣呼呼地說,"但鳳英聽見了,臉都白了。我拉她走,她站在那半天沒動。天明,你說這都是什么人啊,嘴這么毒!"
我轉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我娘喊。
"找她們算賬!"
"站??!"我娘拽住我,"你這么沖出去有什么用?人家就是欺負鳳英老實,你越在意,她們越來勁!"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里的火氣。
"那我就這么忍著?"
"不是忍,是要讓鳳英知道,咱家不在乎那些。"我娘說,"你好好對她,她心里自然明白。那些流言蜚語,時間長了就淡了。"
我知道我娘說得對,但心里還是憋屈得慌。
晚上吃飯的時候,鳳英一句話都沒說。我給她夾菜,她也不吃,只是機械地往嘴里扒拉著飯。
我爹看不下去了:"鳳英啊,別把那些話放心上。農村就這樣,愛說閑話。過幾天就沒人提了。"
鳳英放下碗筷:"我吃飽了。"
然后起身就走了。
我跟了出去,看見她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天空。
夜空很黑,只有幾顆星星。
"鳳英。"我走到她身邊。
她沒說話。
"你別聽她們瞎說。"我說,"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媳婦,沒有什么二婚不二婚的。"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很復雜。
"你知道她們說得對嗎?"她突然說,聲音很輕,"我確實結過婚。"
我心里一跳,但還是說:"那又怎樣?"
"那個人……"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他是個畜生。他打我,罵我,把我當牛馬一樣使喚。我受了三年,最后實在受不了,就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村里人都說我克夫,說我把他克死了。"她自嘲地笑,"其實他根本沒死,我只是跑了。但我寧愿讓所有人覺得我克夫,也不想讓他們知道真相。"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為什么?"我問。
"因為丟人啊。"她哭著說,"被男人打,被婆家欺負,像狗一樣被人踩在腳底下……這些事說出去,只會被人笑話。所以我就兇,就不說話,就讓所有人都怕我,這樣就沒人敢欺負我了。"
她蹲下來,雙手抱著頭,肩膀不停顫抖。
我蹲在她身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鳳英。"我說,"以后不會了。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你憑什么這么說?"
"憑我是你男人。"我說得很認真,"我知道我現在說這話你可能不信,但我會用行動證明。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趙家的人,是我趙天明的媳婦。誰敢說你一句不好,我跟誰急。"
她愣愣地看著我,眼淚還在流,但眼神里有了一絲光亮。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沒有把我趕到地上睡。
"你睡床吧。"她說,"地上太涼了。"
我有些意外:"那你……"
"我睡床那邊,你睡這邊。"她在床中間放了一床疊好的被子,"中間隔著,你不許越界。"
我點頭:"好。"
躺下后,我聽見她在被子里輕輕地說:"趙天明。"
"嗯?"
"你會不會后悔娶我?"
我想了想:"不會。"
"真的?"
"真的。"我說,"我覺得你挺好的。"
黑暗中,我聽見她笑了一聲,很輕,但很真實。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笑。
第二天,村里出事了。
王嬸家的雞被人偷了,她在村口罵罵咧咧地說是鳳英干的。
"肯定是她!"王嬸指著我家方向,"那天我說了她幾句,她肯定懷恨在心!"
我聽說后,直接沖到村口。
"王嬸,說話要講證據。"我說,"你有什么證據說是我媳婦偷的?"
"還用證據?"王嬸叉著腰,"村里誰不知道她是個什么人!以前就偷過東西,現在偷雞算什么!"
"你胡說!"我怒了,"我媳婦什么時候偷過東西?你今天不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喲,還威脅上我了!"王嬸大聲嚷嚷,"大家來看啊,趙家這小子為了個媳婦,連長輩都不認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傳進我耳朵里。
"天明說得對。"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我轉頭,是孫大叔。
"王嬸,你說鳳英偷雞,有人看見了嗎?"孫大叔問。
"這……"王嬸語塞。
"沒有吧?"孫大叔說,"那你憑什么說是她?就憑她以前的名聲?王嬸,做人要厚道,不能光憑猜測就冤枉人。"
人群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對啊,也沒看見啊。"
"就是,光憑猜就說是人家,這不對。"
王嬸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后氣呼呼地走了。
孫大叔拍拍我肩膀:"好小子,有擔當。"
我沖他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見鳳英站在巷子口,眼睛紅紅的。
"你都聽見了?"我問。
她點點頭。
"走吧,回家。"我說。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幾步,突然拉住我的衣角。
我回頭,她低著頭說:"趙天明,你對我真好。"
我心里一暖:"我們是夫妻。"
那天晚上,她又哭了。
但這次,是感動的淚。
04
從那天起,村里的流言少了很多。
可能是因為孫大叔在村口幫我們說話,也可能是因為我當眾維護鳳英的事傳開了,大家多少給了點面子。
但鳳英還是很少出門。
她每天除了在家里干活,就是待在屋里發呆。有時候我叫她,她半天才反應過來,眼神空洞得嚇人。
"鳳英最近是不是不對勁?"那天晚上,我娘小聲問我。
"怎么了?"
"今天我讓她去喂雞,她端著盆子在院子里站了半天,雞都圍著她轉了,她還沒反應過來。"我娘擔憂地說,"我叫了她好幾聲,她才醒過來。"
我心里一沉。
這幾天我也發現了,鳳英經常會突然愣住,像是靈魂出竅了一樣。
"我去看看她。"我說。
鳳英在屋里坐著,手里拿著一件衣服,針線戳在布上,人卻呆呆地看著窗外。
"鳳英。"我叫她。
她猛地一驚,手里的針扎進了手指。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我趕緊拿了布給她包上:"怎么這么不小心?"
"我……"她看著流血的手指,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怎么了?"我有些慌,"很疼嗎?"
她搖搖頭,眼淚卻越流越多。
"鳳英,你到底怎么了?"我著急地問。
她哭著說:"我做噩夢了。"
"什么噩夢?"
"我夢見他來找我了。"她的聲音在顫抖,"他說要把我帶走,說我是他的,我跑不掉……"
我心里一緊:"你說的他,是……"
"我前夫。"她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恐懼,"劉強。"
這是她第一次跟我說起那個人的名字。
"他打我,用皮帶抽我,用煙頭燙我……"她說著,下意識地抱住自己,身體在發抖,"他說我是他花錢買來的,我這輩子都是他的人,除非我死了。"
我握住她的手:"他不會來的。你已經嫁給我了,法律上你是我的妻子,他沒有權利帶走你。"
"可是……"她咬著嘴唇,"萬一他真的來了怎么辦?"
"如果他敢來,我就報警。"我說得很堅定,"我不會讓他碰你一根手指頭。"
她看著我,眼淚還在流,但眼神里有了一絲安定。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動跟我說話。
"趙天明。"她躺在床上,隔著那床被子叫我。
"嗯?"
"你知道我為什么嫁給你嗎?"
我想了想:"因為我娘去說親?"
"不是。"她說,"是因為王嬸說你老實,說你不會打女人。"
我愣住了。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打。"她的聲音很輕,"所以我寧愿嫁給一個不愛的人,也要找個不會打我的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鳳英……"
"我知道我對你不好。"她繼續說,"結婚第一天就兇你,讓你睡地上,還老是給你臉色看。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處。"
"我明白。"我說。
"你不明白。"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不知道被人打是什么感覺。每天晚上睡覺都要擔心他會不會喝醉了回來,會不會又因為一點小事打我。我的肋骨被他打斷過兩次,手臂脫臼過三次,臉上的傷從來沒好過……"
我聽著,拳頭握得死緊。
"有一次,他喝多了,拿菜刀追著我砍。"她說,"我跑到村口,跪在地上求人救我,但沒有一個人肯幫我。他們都說,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別人管不了。"
"最后還是孫大叔把我藏了起來。"她說,"等劉強走了,孫大叔給了我兩百塊錢,讓我跑。我就這么跑了,一直跑到鎮上,在一個工廠打工,打了兩年。"
"后來呢?"我問。
"后來工廠倒閉了,我沒地方去,就回村了。"她說,"我以為他死心了,我以為我可以重新開始。但我錯了,我一直活在恐懼里,害怕他哪天又出現,害怕他又來抓我……"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斷了,整個人陷入了沉默。
我翻過身,隔著被子握住她的手。
"鳳英,有我在,他不會傷害你。"我說,"我發誓。"
她的手在我手里輕輕顫抖,然后慢慢握緊了。
半夜,我被一陣驚叫聲驚醒。
鳳英在床上拼命掙扎,嘴里喊著:"不要!不要碰我!放開我!"
"鳳英!鳳英!"我推醒她,"做噩夢了,醒醒!"
她猛地睜開眼,瞪著我,眼神里全是驚恐。
"是我,是我!"我說,"你做噩夢了。"
她愣了幾秒,突然抱住我,整個人縮在我懷里瑟瑟發抖。
"他來了……他來抓我了……"她語無倫次地說。
"沒有,什么都沒有。"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只是夢,只是夢。"
她在我懷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哭出來。
我抱著她,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我想保護她。
不是出于責任,不是因為她是我的妻子,而是發自內心地想要保護這個受傷的女人。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于睡著了。
我看著她的臉,第一次仔細打量她。
其實她長得很清秀,眉眼柔和,如果不是那些傷痕,應該是個很好看的姑娘。
我輕輕掀開她的衣領,看見了那道疤。
不止一道,還有很多細小的疤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我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這得受多少罪,才能留下這么多傷痕?
那一刻,我在心里發誓:
這輩子,我絕不讓她再受一點傷。
第二天早上,鳳英醒來后有些尷尬。
"昨晚……對不起。"她小聲說。
"沒事。"我說,"以后再做噩夢,就叫我。"
她點點頭,臉有些紅。
那天吃早飯的時候,她主動給我夾了一個雞蛋。
我娘看見了,笑得合不攏嘴。
我爹抽著煙,眼神欣慰地看著我們。
日子好像在慢慢變好。
但我不知道的是,暴風雨正在來臨的路上。
05
那天下午,我在木工房趕活。
村西頭李家要辦喜事,訂了一套桌椅,說好了今天交貨。我從早上忙到下午,終于把最后一把椅子刨光了。
"天明。"鳳英端著一碗水走進來,"歇會兒吧,喝點水。"
我直起腰,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今晚想吃什么?"她問,聲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隨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笑著說。
她臉微微紅了,轉身要走。
"鳳英。"我叫住她。
"嗯?"
"過幾天鎮上有戲班子來唱戲,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我說,"聽說是唱《天仙配》,我娘說好看得很。"
"好。"她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娶她真是我做過最對的決定。
這些天的相處,我越來越能感受到她的改變。她不再那么冷漠,會主動跟我說話,有時候還會露出害羞的表情。雖然還是小心翼翼的,但至少,她開始相信我了。
我正想著,突然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誰???"我娘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黑色夾克,頭發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著煙,一副混混的樣子。
"請問趙天明家是這嗎?"他問,語氣很沖。
"是,你找誰?"我娘問。
"找周鳳英。"他說,"聽說她嫁到你們家了,讓她出來,我有事找她。"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子里。
"我是趙天明。"我說,"你找我媳婦有什么事?"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一聲:"你就是趙天明?娶我老婆的那個?"
我心里一沉:"你說什么?"
"我說,周鳳英是我老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她三年前跑了,現在我來接她回家。"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是……劉強?"
"對,我就是劉強。"他冷笑,"怎么,我老婆沒跟你說過我?"
就在這時,鳳英從屋里跑出來,看見劉強,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鳳……鳳英……"她的嘴唇在顫抖,臉色慘白。
"喲,還認識我啊?"劉強走近一步,鳳英嚇得往后退了幾步。
"你別過來!"她尖叫。
"別怕啊,我是來接你回家的。"劉強笑著說,但那笑容讓人毛骨悚然,"你跑了三年,我找了你三年。現在終于找到了,跟我走吧。"
"我不走!"鳳英躲到我身后,"我已經嫁人了,我不是你老婆了!"
"嫁人?"劉強冷笑,"我們可沒離婚,你還是我法律上的老婆。你說你嫁人,那是重婚,犯法的。"
我擋在鳳英前面:"就算你們沒離婚,她現在也是我的人。你要是敢動她,我報警。"
"報警?"劉強嗤笑,"你報啊!警察來了也得把她送回我家。她是我花兩千塊彩禮娶的,戶口還在我們村,是我們劉家的人!"
我握緊拳頭,努力克制著想揍他的沖動。
"你想要多少錢?"我問,"我給你。"
"喲,還挺大方。"劉強挑眉,"那行,給我一萬塊,我就不帶她走了。"
"一萬?!"我娘在旁邊驚呼,"你怎么不去搶!"
"我就是來搶的。"劉強無賴地說,"一萬塊,一分都不能少。拿不出來,我就把她帶走。"
鳳英在我身后拼命搖頭,眼淚嘩嘩地流。
我深吸一口氣:"我沒那么多錢。"
"沒有?"劉強冷笑,"那就別廢話了,鳳英,跟我走。"
說著他就要來拉鳳英。
我推開他:"我說了,她不會跟你走!"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劉強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她必須跟我走!誰攔著,我捅誰!"
我娘嚇得尖叫一聲。
鳳英死死抓著我的衣服,整個人都在發抖。
"天明,報警!快報警!"我娘喊。
"報警也沒用!"劉強囂張地說,"她是我老婆,我帶她回家天經地義!"
我盯著他手里的刀,心里飛快地盤算著。
硬來肯定不行,他手里有刀,我赤手空拳,打不過他。但如果就這么讓他把鳳英帶走,那鳳英肯定會被他折磨死。
"一萬是吧?"我說,"給我三天時間,我去籌錢。"
"三天?"劉強想了想,"行,但我得把鳳英先帶走,等你把錢送來,我再放人。"
"不行!"我斷然拒絕,"你要是把她帶走了,我怎么知道你會不會跑?"
劉強眼珠一轉:"那你說怎么辦?"
"你回去等著。"我說,"三天后,我把錢送到你們村,當面交易。"
"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寫欠條。"我說,"到時候如果我不給錢,你拿著欠條告我。"
劉強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行,但你記住,只有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錢,我不光要帶走鳳英,還要砸了你家!"
說完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陰森森地笑:"鳳英啊,三天后見。到時候咱倆好好敘敘舊。"
鳳英整個人癱軟在地,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扶起她,她死死抓著我的手:"天明,我不走……我不想回去……他會打死我的……"
"我知道,我不會讓你回去。"我說,但心里其實沒底。
一萬塊,對我們家來說是天文數字。
我爹一年到頭在家種地,也就收入兩千塊。我做木工,一年最多掙個三千塊。家里所有積蓄加起來,也就五千塊,還是留著給我娘看病的。
哪來的一萬塊?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愁眉不展。
"要不,咱們報警吧?"我娘說。
"報警也沒用。"我爹嘆氣,"劉強說得對,他們確實沒離婚,法律上鳳英還是他老婆。警察來了也只能勸,不能強制。"
"那怎么辦?"我娘急得直哭,"難道真讓鳳英回去?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鳳英坐在角落里,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走到她身邊,蹲下來:"鳳英,你相信我嗎?"
她抬起頭,眼淚模糊的眼睛看著我。
"我一定會保護你。"我說,"就算傾家蕩產,我也不會讓他帶走你。"
她猛地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鳳英壓抑的抽泣聲,心里發誓一定要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孫大叔借錢。
"天明啊。"孫大叔嘆氣,"不是我不幫你,我家也就三千塊積蓄,全給你也不夠啊。"
我又去找了幾個關系好的鄰居,東拼西湊,總共借了五千塊。
加上家里的五千,一共一萬。
但這一萬塊給出去,家里就徹底空了。
我娘的病還要吃藥,我爹的腿也需要治療,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天,我帶著一萬塊錢,去了劉強所在的村。
鳳英死活要跟著我,我拗不過她,只好帶上了她。
劉強住在村尾一間破土房里,院子里堆滿了垃圾,臭氣熏天。
他坐在門口抽煙,看見我們來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喲,來了?錢帶了嗎?"
我把一個布包扔給他:"一萬塊,數數。"
劉強打開包,一張張地數,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不錯不錯,有誠信。"他把錢塞進懷里,"行了,你們可以滾了。"
我拉著鳳英轉身要走。
"等等。"劉強突然叫住我們。
我回頭,心里一緊:"還有什么事?"
劉強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鳳英面前,伸手摸她的臉。
鳳英嚇得尖叫,往我身后躲。
"別碰她!"我打開他的手。
"急什么?"劉強笑得更陰險了,"我就摸摸我老婆,犯法嗎?"
"你拿了錢,就該放人了!"我說。
"放人?"劉強冷笑,"我什么時候說過要放人?我只說拿了錢就不帶她走,可沒說以后不來找她。"
我的血一下子沖到了腦門:"你耍我?!"
"耍你又怎樣?"劉強囂張地說,"鳳英是我老婆,我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你要是敢攔我,我就天天來你家鬧,看你怎么辦!"
我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劉強突然靠近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對了,忘了告訴你,鳳英還給我生了個兒子呢。你說,要是我把那小子找出來,你說鳳英會不會乖乖跟我走?"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轉頭看鳳英,她整個人僵住了,臉色白得像紙。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在顫抖。
"小寶啊。"劉強笑著說,"你跑的時候,小寶才幾個月大,被我娘藏起來了。這三年,你不想他嗎?"
鳳英的眼淚瞬間決堤,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癱軟在地。
"小寶……我的小寶……"她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我看著她,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她有孩子。
她居然有孩子。
而這個孩子,還在劉強手里。
劉強蹲下來,拍拍鳳英的臉:"三年了,你難道不想見見你兒子?乖乖聽話,跟我回去,我就讓你見他。"
"我……我……"鳳英的嘴唇在顫抖,眼神在我和劉強之間來回轉換。
我知道,她動搖了。
母親和孩子之間的牽絆,是任何力量都無法切斷的。
"鳳英。"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別聽他的。"
"可是……小寶……"她哭著說,"小寶還那么小……他一定很想我……"
"我知道。"我說,"但你跟他回去,只會更慘。我們想別的辦法,一定能把孩子找回來。"
"真的嗎?"她眼神里燃起一絲希望。
"真的。"我堅定地說。
劉強在旁邊冷笑:"別的辦法?你能有什么辦法?小寶在哪我都不知道,你能找到?做夢吧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
"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我會帶人來你家,到時候鳳英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扶起鳳英,她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任由我拉著她往回走。
路上,她突然開口:"天明,小寶是我的命。"
我點頭:"我知道。"
"當年我懷著他逃出來,在外面躲了九個月,生他的時候差點死了。"她說,眼淚不停地流,"他那么小,那么可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我以為我能帶著他過上好日子,可是我沒錢,只能回村。結果劉強找到了,把小寶搶走了。"
她看著我,眼神絕望:"天明,我對不起你。我嫁給你,不是因為愛你,是因為我想攢錢把小寶偷出來。"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但我還是說:"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搖頭,"我是個自私的女人,我利用了你。"
"那又怎樣?"我說,"你是我媳婦,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會幫你把他找回來。"
她愣住了,眼淚滾滾而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子里全是一個念頭:
小寶在哪?
怎么才能把他找回來?
而最讓我不安的是——
劉強為什么會突然出現?
他怎么知道鳳英嫁給我了?
這三年他都在哪?
為什么偏偏是現在來找鳳英?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里盤旋,讓我越想越不對勁。
直到窗外傳來雞鳴聲,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如果劉強根本不是來要人的,而是來要錢的呢?
如果小寶根本不在他手里呢?
如果,這一切都是個騙局呢?
我猛地坐起來,心跳加速。
天快亮的時候,院子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男人。
"你是趙天明?"他問。
"是。"
"我是鎮上派出所的。"他掏出工作證,"有人舉報劉強涉嫌拐賣兒童,我們需要你和周鳳英配合調查。"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拐賣兒童?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