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下午,滬昆高速堵得跟停車場似的。
繼父楊斌坐在副駕駛,從服務區出來后就一直陰著臉。我媽魏秀珍在后座大氣不敢出,我老公鄭俊雅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繼父突然開口:“停車?!?/p>
我以為他要上廁所,打了右轉燈。他卻說:“不是讓你停服務區,是讓你停應急車道。”
我愣住了。
他轉過頭,盯著鄭俊雅:“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不然,咱們誰也別想過這個年。”
空氣像是被抽干了。我媽在后座小聲說:“老楊,有話回家再說……”
“閉嘴!”繼父吼了一聲,“都是你慣的!”
我的手攥著車門把手,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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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去年臘月二十九說起。
那天我們一家在老家吃團圓飯,繼父喝了幾杯酒,開始翻舊賬。
說我老公鄭俊雅“沒良心”,說他“眼里沒這個爹”。
起因是年前鄭俊雅公司發了一箱海鮮,他沒往繼父家送,直接送到了我媽那兒。
繼父覺得這是瞧不起他。
“一個外姓人,憑什么在我家擺譜?”
我當時坐在飯桌邊,筷子懸在半空。老公沒說話,低頭扒飯。我媽在旁邊打圓場:“老楊,俊雅他不是那個意思,東西多著呢,咱們一起吃……”
“誰跟他‘咱們’?”繼父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我養了你三十年的閨女,嫁給他,他就這么對我?”
小姑子陳小嬌在旁邊嗑瓜子,嘴角帶著笑,說:“哥,你別生氣,姐夫可能就是粗心了點。”這話聽著是圓場,但誰都知道她在拱火。
我忍了。
每年都是這樣,春節、中秋、清明,只要聚在一起,繼父總要找個由頭鬧一場。
我媽說,他這就是“老小孩”,哄哄就好了。
可我知道,他這不是小孩脾氣,是心里那根刺一直沒拔。
他不是我親爹。
我親爹在我七歲那年就沒了。
我媽帶著我改嫁到了楊家。
繼父楊斌是鎮上供銷社的職工,那會兒鐵飯碗,擱小地方也算體面人家。
我媽嫁過去后,洗衣做飯伺候公婆,生了個兒子楊小陳,才算在楊家站穩腳跟。
說是站穩,其實更像寄人籬下。
繼父對我不差,但也說不上好。
管得很嚴,吃飯不能吧唧嘴,說話不能大聲,晚上八點必須回家。
我小時候以為所有爹都這樣,直到上了初中,看到同桌跟她爸撒嬌、頂嘴,她爸還笑呵呵的。
我才知道,原來親爹和繼父,不一樣。
但我不恨他。好歹他讓我有飯吃、有學上,給過我一個窩。我告訴自己,做人要懂得感恩。
所以我忍了二十年。
嫁人后,我以為能松口氣。
誰知道繼父更不消停了——以前是管我,現在開始管我老公。
鄭俊雅這人老實,不會說場面話,過年敬酒總是慢半拍。
繼父就記在心里,覺得鄭俊雅“不把他放在眼里”。
去年那頓團圓飯后,繼父喝多了,拉著我媽哭,說我“白眼狼”,說鄭俊雅“不是個好東西”。我媽勸了幾句,他摔了個碗。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忍不下去了。
但這個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大過年的,誰家沒點雞毛蒜皮的事?我告訴自己,算了。
沒想到,他記了一年。
02
服務區的風刮得人臉生疼。
繼父站在車外,雙手叉腰,像一尊門神。小姑子陳小嬌從后面那輛車上下來,裹著一件紅羽絨服,臉上堆著笑:“爸,怎么了?咋還停這兒了?”
她嘴里喊“爸”,但那是跟著她老公楊小陳叫的。陳小嬌嫁過來五年了,嘴甜會來事,把繼父哄得服服帖帖。
繼父指著車窗里的鄭俊雅:“你讓他下來,當面跟我道歉。”
陳小嬌拍拍車窗:“姐夫,你下來唄,跟自己爹有啥好較勁的?”
鄭俊雅握著方向盤,沒動。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道歉。
他是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
去年那頓飯,他敬了酒,只是晚了幾分鐘。
繼父就認定他是故意的,說你“對著長輩連杯酒都不會端”。
鄭俊雅脾氣再好,也架不住年年被翻這筆賬。
我媽從后座探過身子,小聲說:“語嫣,你勸勸你爸,咱們先回家行不行?”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紅了的眼眶,心里頭堵得慌。
我下了車,走到繼父面前:“爸,俊雅他不舒服,有什么事回去再說行嗎?”
“不舒服?”繼父冷笑,“我看他是心里不舒坦?!?/p>
“沒有的事……”
“沒有?那他躲什么?一個大男人,連下來跟我說句話都不敢?”
陳小嬌在旁邊幫腔:“姐,你讓姐夫下來認個錯不就完了嗎?多大點事。爸都站這兒等半天了。”
她說話時臉上帶著笑,但眼里沒笑。
我跟她相處五年了,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盤——她巴不得繼父跟我們家鬧翻。
鬧翻了,繼父的錢、房子,都歸她老公楊小陳。
楊小陳是她男人,也是繼父的親兒子。
我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從小被繼父慣著,書沒讀出來,工作也干不長,三年前結完婚就在家啃老。
繼父嘴上罵他沒出息,背地里偷偷塞錢。
陳小嬌不傻,看準了這一點,使勁哄繼父開心。
只要繼父高興,錢就源源不斷流進來。
而我這個“外姓閨女”,在他們眼里就是個搶飯碗的。
“姐,你倒是說句話啊?!标愋纱呶?。
“要我說什么?”我看著她,“讓他認錯?他有什么錯?”
陳小嬌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繼父瞪著我:“你這是什么態度?我養你三十年,我說他兩句怎么了?”
“你罵了他一年了,還不夠?”
話一出口,我愣住了。
我從沒這么跟繼父說過話。
從小到大,我都是那個“懂事的孩子”——不頂嘴、不反抗、默默把委屈咽下去。
我媽總說:“你爸脾氣大,讓著他點?!蔽揖妥專屃巳辍?/p>
可今天,我不想讓了。
“你……你再說一遍?”繼父的臉漲得通紅。
我沒吭聲。
陳小嬌趕緊拉住繼父:“爸,你別生氣,姐她就是護著姐夫,你消消氣……”
“護著他?她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媽下了車,拉著我的胳膊:“語嫣,你別說了,跟爸道個歉,咱們先回家……”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在發抖。
我突然覺得累。
很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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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媽叫魏秀珍,在楊家活了一輩子,也從軟了一輩子。
她年輕時長得好看,我親爹去世后,媒人給她介紹了繼父。
繼父那會兒剛離婚,沒孩子,條件不錯。
我媽以為嫁過去能過上好日子,誰知道繼父脾氣大得要命,一點小事就摔碗砸盆。
我媽怕他,什么都讓著他,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跟我常說的一句話是:“你爸就是嘴硬心軟,你別跟他一般見識?!?/p>
可我知道,他不是嘴硬心軟,他就是覺得我們欠他的。
他養了我們娘倆,我們就得一輩子感恩戴德。
他罵我們,我們不能還嘴。
他欺負我們,我們也得笑著接受。
不然就是“白眼狼”,就是“忘恩負義”。
這套話,他說了三十年,我也聽了三十年。
但鄭俊雅沒聽過。
他娶我的時候,我媽就跟我說過:“你家這個情況,你得跟俊雅說清楚,讓他多擔待。”我說了,鄭俊雅也答應了。
他說:“你爸就是你爸,我敬著他就是。”
他也確實做到了。逢年過節送禮、繼父生日請客、家里有事隨叫隨到??衫^父從來沒滿意過。
去年中秋,鄭俊雅提了兩瓶五糧液去繼父家。
繼父看了一眼,說:“這酒不好喝。”鄭俊雅第二天去換了兩瓶茅臺,繼父又說:“你這酒不會是假的吧?”
鄭俊雅沒生氣,笑著說:“我找熟人買的,保真。”
繼父哼了一聲,沒接話。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鄭俊雅開著車,突然問我:“語嫣,你爸是不是看不上我?”
我跟他相處十年了,聽過他哭、聽過他笑,從沒聽過他這么小心翼翼地說話。
“不是,”我說,“他就是那樣,誰都不滿意?!?/p>
鄭俊雅沒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那之后他更賣力了。繼父家水管壞了,他第一個去修。繼父生病了,他開車送去醫院。過年過節,禮也比別人送得多。
可繼父還是不滿意。
因為繼父要的不是禮物,也不是幫忙。他要的是——鄭俊雅跪下來,承認自己是個“外人”。
我不讓。
我要讓鄭俊雅堂堂正正地站著,像個人一樣。
04
服務區的車又堵成了一鍋粥。
繼父站在車外,旁邊圍了幾個看熱鬧的。陳小嬌假模假式地勸著,實則話里夾槍帶棒。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
這些年我一直忍著,就是不想讓我媽為難。
她夾在我跟繼父中間,像一片葉子在風里飄。
我要是跟繼父翻了臉,她怎么辦?
她還要在那個家里過下去。
可要是不翻臉,鄭俊雅怎么辦?每次繼父鬧完,他嘴上不說,夜里輾轉反側,我都知道。
鄭俊雅從車窗探出頭:“爸,我錯了,您消消氣。”
他道歉了。當著那么多人的面。
我心里頭一陣酸。他不是真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是不想讓我難堪。這個男人,從我嫁給他那天起,就沒讓我受過委屈。
繼父卻不領情:“錯?你錯哪兒了?”
鄭俊雅沉默了。
“說不出吧?”繼父冷笑,“我就知道,你壓根兒不覺得自己錯了。你心里就沒我這個爹!”
陳小嬌在旁邊幫腔:“姐夫,你也是的,跟爸認個錯有這么難嗎?”
“我認了?!编嵖⊙怕曇艉艿?。
“你那是認錯嗎?你那是敷衍!”
我媽拉著繼父的胳膊:“老楊,孩子都認錯了,咱們回家吧,別在這兒鬧了,多丟人……”
“丟人?”繼父一把甩開我媽的手,“你還有臉說丟人?你養的好女兒,找了個什么男人!”
我媽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扶住她,看著她眼角滲出的淚,心里那根弦徹底斷了。
“夠了?!?/p>
聲音不大,但很穩。
繼父愣住了。
陳小嬌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