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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失舊銀行卡,柜員:您賬戶多出210萬,還有條附言讓他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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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臘月,天冷得讓人直哆嗦。

我站在鎮上的信用社門口,手里攥著那張銀行卡,都快攥出水了。

十五年前我在這里存了40萬,那是搬磚扛水泥攢了八年的血汗錢。

前妻周語蓉說要離婚去國外打工,讓我先墊錢,等安頓好了加倍還我。

她走時在柜臺上抱著我哭,哭得我心都碎了。

七天之后,電話打不通了,人像人間蒸發。

我蹲在出租屋里抽了一宿的煙,天亮時把那扇門釘死了。

柜員是個戴眼鏡的小姑娘,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突然抬頭看我,眼神怪怪的:“大爺,您確定是掛失?這卡里……多出210萬,還有條附言。”

我腦子嗡的一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



01

我蹲在信用社門口,還是2010年臘月那會兒。七天了,我打了四十七個電話,全關機。

那天早上我天沒亮就出門了,在工地搬了一天磚,手上磨出三個血泡。

李新霽遞給我一根煙,我沒接,蹲在路邊發呆。

他罵我:“你小子是不是又給周語蓉打電話了?都七天了,還想不通?”

我沒吭聲。

這個事說來話長。

周語蓉是我老婆,她嫌我窩囊,嫌日子苦,天天鬧離婚。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我一個月掙兩千塊,是真的掙不到更多了。

她說要去國外打工,說那邊刷盤子一個月都頂國內一年。

我信了。

那天晚上九點多鐘,我準備收工的時候,電話響了。我趕緊接了,是周語蓉。

“國安,晚上你回家,我有事跟你說。”

她的聲音挺輕,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說好,也沒多想。

那段時間她天天跟我鬧,我已經習慣了,反正也就是那些話,嫌我沒出息,說她這輩子跟錯人了。

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做好飯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她平時不怎么做飯的,那天特反常。我坐在桌邊,她給我倒了杯酒。

“國安,我想好了,咱倆離婚。”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聲。

“不是真離,是假離婚。”她趕緊解釋,“我打聽過了,去國外打工得有路子。我一個姐妹在那邊,說有個中介能幫忙辦手續,但要40萬押金。”

我愣住了:“40萬?我哪有那么多錢?”

“你不是攢了八年的錢嗎?我算過了,有40萬。”她盯著我,眼睛亮亮的,“你先把錢給我,我過去了就開始掙錢。等半年,最多一年,我就把錢還給你,咱倆復婚。”

我低頭沒說話。那40萬是我從工地一塊磚一塊磚扛出來的。八年,沒日沒夜,就存了這么點。我尋思著在縣城買套房,給咱倆一個窩。

“你就這么信不過我?”周語蓉的眼淚掉下來,“我都跟你過了這么多年,我還能卷錢跑了不成?我是想過好日子,我也沒想虧待你啊。”

她哭得我心軟了。

那天晚上,她說了很多話,說她在國外能掙多少錢,說等她回來我們就復婚,說以后再也不跟我鬧了。

她說得我鼻子發酸,心想她可能真的想通了,想跟我好好過日子。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答應了。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紅本子換藍本子的時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周語蓉倒是挺高興,說這只是走個形式,等她回來我們就去復婚。

我把錢取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40萬,一張卡,全給了她。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車站。

她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說“等我回來,一定給你生個大胖小子”。

我一個漢子,眼淚也往下掉。

她坐車走的時候,我站在站臺上看了很久。

第七天,電話打不通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可能是國際漫游出問題了。

過了兩天還是打不通,我開始慌了。

去派出所報案,人家說跨國詐騙管不了,讓我去法院起訴。

我一個打工人,哪懂那些?

李新霽知道這事后,氣得直跺腳:“我就說那個女人靠不住!你傻啊!40萬,說給就給,你腦子被門夾了?”

我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我能說什么呢?罵我自己蠢?罵周語蓉狠?罵也沒用,錢已經沒了。

那段時間,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周語蓉離開前的樣子,她抱著我哭,說等我回來。

她說的那些話,現在想起來,每一句都像是刀子,扎在心上滋滋地疼。

一個月后,我徹底死心了。40萬,沒了。人,也沒了。

我把她留下的東西全扔了,照片燒了,床換了,連那扇門都卸下來換了一扇新的。

我想把過去連根拔掉,可怎么也拔不干凈。

有時候半夜醒來,還以為她就在身邊,伸手一摸,空的。

后來我帶著女兒鄭曉蕓過日子。

那丫頭懂事,啥也不問,可有時候晚上會偷偷哭。

我抱著她,說媽媽去很遠的地方打工了,以后會回來的。

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會回來了。

15年,我就這么熬過來了。

02

我把女兒拉扯大,日子過得跟牛一樣。

白天在工地搬磚扛水泥,晚上回去給鄭曉蕓做飯。

那丫頭懂事,從小學就會自己洗衣服,考試次次第一。

村里人見了都夸,說你閨女有出息。

我笑著不說話,心里卻酸得很。

她媽走了,她沒媽了,可她從來不在我面前提。

有一次,她放學回來晚了。

我做好飯等她,左等右等不見人影。我心里急,跑去學校找,發現她在教室門口蹲著,抱著書包哭。我問她怎么了,她不說。

后來老師告訴我,學校組織母親節活動,別的同學都給媽媽做賀卡,就她沒有。

我聽了心里那個難受啊,蹲在她旁邊說:“走,爸帶你去買賀卡。咱給你媽寄一張,她收到肯定高興。”

鄭曉蕓抬起頭看我,眼淚汪汪的:“爸,媽媽真的會收到嗎?”

我愣了一下,說:“會的。”

那晚上我哄她睡著后,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抽煙。

煙一根接一根,抽到半夜。

我想周語蓉,想她走的時候那個樣子。

我恨她,恨她狠心,恨她拋下女兒。

可我又說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恨,有時候做夢還夢見她,夢見她回來了,說誤會一場。

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日子就這么過著。

鄭曉蕓上初中,上高中,考上師范。

我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到處借錢給她交學費。

李新霽罵我傻,說一個女娃子讀那么多書干啥。

我說,她媽走了,我得把她培養出個人樣。

鄭曉蕓考進縣城教書那天,我喝醉了。一個人坐在院子里,一瓶酒喝到天亮。李新霽來看我,發現我哭了。

“老鄭,你咋了?”

“沒咋。”我擦擦眼淚,“高興。”

其實我是想周語蓉了。

我想讓她看看她女兒有多爭氣。

書上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可鄭曉蕓一點都不像她媽,那孩子懂事、孝順,一點都不知道為自己爭。

像她媽就好了,至少不用像我一樣被人欺負一輩子。

我又想起那40萬,想起她走時說的那些話。要是她還活著,會不會后悔?會不會想過回來看看?

后來鄭曉蕓在縣城談了對象,嫁人了。

婚禮那天她穿白紗,漂亮得跟明星似的。

我站在一邊看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周語蓉要是看見了,不知道會是什么表情。

我坐在飯桌旁邊,喝多了點。有人跟我敬酒,我都喝。李新霽過來拉住我:“行了行了,你少喝點。”

我沒聽,又灌了一杯。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雖然被騙了40萬,雖然老婆跑了,可女兒爭氣,孝順,嫁了好人家。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可那天晚上,我回到空蕩蕩的家,又翻出那張銀行卡。

15年了,我把它鎖在箱子里,沒舍得扔,也沒敢看。

我把它拿出來,看著上面印的數字,突然又恨得牙根疼。

那40萬,我要是不給她,我女兒也不至于上學的錢都借。

那40萬,我要是不給她,我現在說不定在縣城有套房。

那40萬,我要是不給她,我這15年也不用活得跟條狗似的。

我捏著那張卡,恨不得把它掰斷。可我沒掰,又鎖回箱子里了。

第二天,我收拾家里的東西,翻到那張卡,想著干脆去銀行注銷算了,眼不見心不煩。

我換上干凈衣服,騎車去鎮上信用社。一路上心里堵得慌,15年了,那張卡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都拔不出來。

辦完注銷,我就徹底斷了。

到了信用社,門口排著隊。我站在后面,手一直摸口袋里的卡。輪到我時,一個戴眼鏡的小姑娘說:“大爺,您辦什么業務?”

我把卡遞過去:“掛失。這張卡我不用了,注銷了吧。”

小姑娘接過去,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突然抬頭看我,眼神怪怪的。

大爺,您確定是掛失?

“咋了?”

“這張卡里……多出210萬。”她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還有條附言。”

我腦子嗡的一下,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

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數字,210萬,零我數了四遍,一個0,兩個0,三個0,四個0,五個0,真的210萬。

小姑娘看我發呆,又問了一句:“大爺,您要看看附言嗎?”

我點頭,嘴唇都在抖。

她把附言調出來:“國安,我欠你的,還清了。如果想罵人,打這個號碼,139xxxx。”

我看完,手里的卡啪嗒掉在柜臺上。

15年了,我以為她死了。

我以為她拿了錢跑了,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了。

可這210萬,還有這個號碼,說明她還活著。

她還是忘了我。

我心里翻江倒海,說不清是恨還是別的什么。手一直抖,手機掏了半天才掏出來。我照著那個號碼撥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喂,是國安嗎?”

是我認識的聲音。

15年了,我聽一遍就認出來了。

是周語蓉。



03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指關節都捏白了。

“你還有臉打電話?”我說,聲音抖得厲害。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國安,我想見見女兒。”

“你想見就見?你憑什么想見就見?”我嗓門大起來,大廳里的人都在看我。我壓低聲音,“你騙了我40萬,消失了15年,現在說想見就見?”

“我沒騙你,國安。”她的聲音很平靜,“那40萬,我沒花多少。后來我掙了錢都存進去了。我存了15年,全還給你了。”

“你少跟我扯這些廢話!”我吼道,“你當年走的時候,沒想過我有多難受?沒想過女兒有多想你?你現在拿著錢回來算什么,買我心安嗎?”

她沒說話,沉默了很久。我以為她掛了,想再罵她幾句,可突然聽見她哭了。

15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哭。

“國安,我得了癌癥,晚期。”她的聲音哽咽著,“我沒多少時間了。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想見女兒一面。她小時候我走的時候,她才7歲。我現在還記得她被送去姨媽家的那天,哭著喊媽媽……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

我愣住了。腦子一片空白,手機都快握不住了。

癌癥?

晚期?

這些詞我聽得懂,可我真的聽進去了嗎?

你編什么瞎話!”我吼道,“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信你?你騙我一次不夠,還想騙第二次?

“國安,我沒騙你。我就在省腫瘤醫院,7樓,712病房。你帶孩子來吧,不來也行。”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我都這幅樣子了,怎么會騙你呢?”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信用社大廳里,手握著手機,渾身發抖。旁邊一個大媽問我咋了,我搖頭說沒事,出了門就蹲在路沿石上。

我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

周語蓉得了癌癥?快死了?

這是真的假的?還是她又在編故事騙我?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當年她走的時候,我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把她撕了。

可這么多年過去,那些恨意早被時間磨平了,只剩下隱隱約約的惦記。

現在她又出現了,還說快要死了。

我應該高興才對,她活該!可我怎么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我蹲在路邊抽了三根煙,才想起給女兒鄭曉蕓打電話。

喂,爸,咋了?”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的聲音。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沉默了十幾秒。

“爸?你咋了?”

“曉蕓,你媽……有消息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鄭曉蕓才說:“啥意思?”

“她給我打電話了,說她在省腫瘤醫院,快不行了,想見你一面。”

鄭曉蕓沒說話,但我聽見了哭泣的聲音。

“爸,你騙人吧?都15年了,她咋會突然出現?”

“爸沒騙你。”我說,“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回了。”

“我……我去。”

我閉上眼睛,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

去就去吧。15年了,有些賬,總得算清。

04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帶著鄭曉蕓去省城。

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靠在窗戶邊,眼睛紅紅的。

我心里也不好受,車里放著收音機,主持人在那兒說著什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路上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當年的畫面。

周語蓉走的那天,穿著一條藍色的連衣裙,在車站抱著我哭。

那時候她臉色挺好的,一點都不像有病的。

后來我聽人說,她出國前偷偷去醫院檢查過,身體出了問題,沒告訴我。

我一開始不信,覺得又是她在撒謊騙我。

可現在想想,有些奇怪的事就解釋得通了。

她走之前那段時間,整天吃不下飯,人瘦了很多。

我以為她嫌我窩囊,愁的。

可她要真得了病,吃不下飯也正常。

她還老是說自己渾身沒勁,我只當她不想干活,現在想想可能真是病。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是怕我擔心?還是怕我不讓她走?

我越想越亂,煙抽了好幾根。

“爸,醫院到了。”鄭曉蕓小聲說。

我抬頭一看,省腫瘤醫院幾個大字掛在門口。我把車停在門口,下了車,腿有點軟。

“爸,你還好不?”鄭曉蕓扶著我。

“沒事。”我說,“走吧。”

我倆走進大廳,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問了護士,7樓712病房在走廊盡頭。我跟鄭曉蕓走過去,腿越走越重。

走到門口,我看見病房里的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皮包骨頭,臉上蠟黃。我愣了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那是周語蓉嗎?

那個當年穿著藍色連衣裙在車站抱我的女人,怎么會變成這樣?

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護士正在旁邊給她換藥,旁邊的監測器滴滴響著。我站在門口,半天邁不出那一步。

鄭曉蕓推門進去了。她站在床邊,喊了一聲:“媽。”

周語蓉睜開眼睛。她費了很大力氣才轉過頭來,看著鄭曉蕓,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曉蕓,你都長這么大了。”她的聲音很小很小,我幾乎聽不見。

鄭曉蕓趴在她床邊,哭得說不出話。

我站在門外,沒進去。我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不該打擾她們。

可周語蓉看見了我,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苦。

“國安,你進來了。你還是那個樣子,沒怎么變。”

我沒回答,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是不是恨死我了?”她說,聲音很小。

我沒回答。

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沒再說話。

鄭曉蕓轉過頭來看我,眼睛里含著淚:“爸,你就進來坐會兒唄。她都快不行了,有啥話就說出來唄。”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進去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離她挺遠。

“當年,你為什么要走?”我終于開口了。

周語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好半天才說:“因為我怕拖累你。”

“啥意思?”

我查出來腎癌,早期。”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想讓你知道我得了病,怕你傾家蕩產給我治病,也怕治不好到頭來人財兩空。我尋思著去國外邊打工邊治病,掙了錢我再回來。可誰知道……

她停了一會兒,喘了口氣繼續說:“誰知道被中介騙了。他們把我和一群女的帶到東南亞,關在漁村里做工。護照收走了,跑不掉。我干了三年苦力,病耽誤了。好在后來有個華僑幫我,把我弄出來了。我就一路打工,一路治病,腎癌反復發作,做了好幾次手術。我攢一筆錢就往那張銀行卡上存一筆,想著等攢夠了就還給你,算是贖罪了。”

她說完,咳了幾聲,咳得很厲害。

鄭曉蕓扶著她,給她拍背。她緩過來,看著我,眼睛里都是淚。

“國安,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曉蕓。我沒臉回來,也沒臉見你們。可現在不行了,我只想見你們最后一面,死也瞑目了。”

我聽完,眼眶紅了。想說話,可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15年了,我一直以為是周語蓉貪財,拿了我的血汗錢跑了。可誰知道她得了癌,被中介騙,受了這么多苦。

我想恨她,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又恨不起來了。

我站起來,走出去,在樓道里蹲著,眼淚止都止不住。

鄭曉蕓隨后追出來,抱著我,哭得比我還兇。

“爸,你別難過了。”

我擦擦眼淚說:“我不難過,我就是恨我自己。我要是一開始不讓她走,她也不至于跑那么遠受那么多罪。

鄭曉蕓沒說話,只是抱著我,哭得更兇了。



05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附近的旅館住下了。鄭曉蕓堅持要陪床,說想跟她媽多說說話。我沒攔她,可自己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的時候,周語蓉精神還好,靠在床上,鄭曉蕓正在喂她喝粥。她看見我進來,笑了一下。

“來了。”

我把外套掛在門口,走過去坐在椅子上。

周語蓉吃了幾口粥,說吃不下了,讓鄭曉蕓去洗碗。

鄭曉蕓去了,病房里就剩我跟她兩個人,氣氛有點尷尬。

“國安,你恨我嗎?”她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恨。”

她笑了笑,很苦:“那你怎么還來?”

“我本來不想來的。”我說,“可女兒要來,我不能不陪她。”

“你還是那個樣子,什么都為了女兒。”

“不然呢?就剩我一個當爹的,我不操心誰操心?”

她沒說話,抬頭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又說:“我記得你以前最討厭早上起床。在工地干活的時候,你每次都磨蹭半天,非要我先做好飯了才爬起來。”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事。

“你還記得這個?”

“記得。”她說,“很多事我都記得。你喜歡喝涼的,說喝熱茶燙嘴。你走路外八字,走快了有點跛。你干活的時候喜歡哼歌,哼來哼去就那兩句。”

我心里一酸,說不出話來。

15年了,我以為她早就把我忘了,沒想到這些細節她還記著。

“你呢?你還記得我啥?”她問。

我想了想,說:“你走的時候穿的那條藍裙子。”

“就這個?”

“還有,你說要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可惜啊,沒生。”

我別過頭去,不敢看她。

過了一會兒,李新霽帶著一些水果來了。他一進來看見躺在床上的周語蓉,愣了一下:“老鄭,這是……嫂子?”

“嗯。”我點點頭。

李新霽把水果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嫂子,你當年走得太突然了。老鄭差點被你逼死。”

周語蓉低下頭,沒說話。

“算了,都過去了。”我說,“不想說那些事了。”

李新霽看我一眼,沒再吭聲。他坐了會兒就走了。

送他走時,他在走廊里拉住我:“老鄭,我看她那樣,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你也別太記恨,人都這樣了,該放的就放吧。”

“我知道。”

“那錢的事,咋弄?”

“她說是還給我的,我沒打算要。留給她治病吧。”

李新霽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發呆。

樓下來來往往的人,有推著輪椅的家屬,有扶著欄桿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看病的母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我又何必揪著過去不放呢?

晚上周語蓉睡著了,我跟鄭曉蕓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女兒靠在我肩膀上,小聲問:“爸,你原諒她了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可能有些事,談不上原諒不原諒。”

“那你還愛她嗎?”

我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愛?

恨?

這些年我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她走了以后,我每天夜里都會想起她,想起她走的時候穿著藍裙子的樣子。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可我就是忘不了她。

鄭曉蕓沒再問了,靠在我肩膀上,可能是累了,睡著了。

我看著病房里的周語蓉,突然覺得,這輩子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好好留住她。

06

周語蓉的病情反反復復,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坐起來說話,還能吃點東西。壞的時候昏迷不醒,監測器滴滴響個不停,我守在床邊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那天醫生找我談話,說病人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讓我做好心理準備。我問還能撐多久,醫生說保守估計,一個月左右,也可能更短。

一個月。

15年我都熬過來了,一個月我還能熬不過去嗎?

可我還是難受,喘不上氣的那種難受。

鄭曉蕓每天下班后都來醫院陪床,我就在旁邊守著,偶爾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李新霽來過幾次,每次都帶一堆東西,生怕餓著我們爺倆。

“老鄭,你瘦了。”他說。

“沒事。”

“咋沒事?你看看你,眼窩都陷進去了。”他遞給我一根煙,“走,外邊抽一根去。”

我倆蹲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抽煙,李新霽說:“她說什么了嗎?”

“沒。

“那210萬你打算咋弄?”

“我沒想好。”

“要我說,你拿著。你養孩子也花錢,她欠你的。”

“她欠我的,不是錢。”我說,“她把女兒最好的15年弄丟了,拿多少錢也補不回來。”

李新霽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回去的時候,周語蓉醒了。她今天精神挺好,坐起來靠在床頭,正在跟鄭曉蕓說話。我走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回來了?”

“回來了。”

“過來坐。”

我走過去坐下,她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瘦,骨頭咯著我的手,皮膚冰涼冰涼的,沒有一點血絲。

“我今天想出去走一走,你陪我,行不?”

“你身體可以嗎?”

“沒事,就在樓下花園轉一圈。”

我幫她換了件衣服,把輪椅推過來。護士不讓她走遠,只準在樓下花園待半個鐘頭。

我推著她下樓,鄭曉蕓跟在后面。花園里空氣新鮮,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周語蓉靠在輪椅上,瞇著眼睛看著天空。

“好久沒出來了。”她說,“住這么久,除了做檢查,就沒下來過。”

“你要好好配合治療,等好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笑了笑:“你別騙我了,我自己啥情況,我心里清楚。”

我沒說話。

“國安,你跟我說實話,你還恨我嗎?”

我想了想,說:“不恨了。”

“真的?”

“真的。”我說,“我都想通了。你也不是故意要騙我,你是怕拖累我。你從來不跟我商量,就自己扛。我也不怪你,你從小倔,啥事都要自己撐。可你要知道,你扛的苦,也是我的苦。我不是你老公嘛,雖然是假的。”

她聽了,眼淚流下來。

“國安,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和曉蕓。我要是能重來一次,打死我都不走。”

“都過去了,說這些干啥。”

我推著她,在花園里慢慢走。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

她在輪椅上睡著了,打著細小的鼾。

我看著她,心里百感交集。

晚上周語蓉睡著了,我回旅館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當年的畫面。

她走的那天,我在車站送她,她穿著藍裙子,抱著我哭了一場。

她說等我回來,一定給你生個大胖小子。

可誰知道,這一定,就是15年。

我翻了個身,又想起李新霽的話:“老鄭,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這15年,我恨了她15年,我可從來沒想過她會死。我以為她拿了錢跑了,在國外過逍遙日子。我巴不得她不得好死。

可真到她快死的時候,我又舍不得了。

我這個人就是心軟,不爭氣。

第二天早上我去醫院的時候,周語蓉精神頭還好,靠在窗戶邊曬太陽。鄭曉蕓在旁邊給她削蘋果,一邊削一邊跟她聊小時候的事。

“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帶我去趕集,給我買了個蛋花筒?”

“記得,你那時候才五歲,吃一臉都是。”

“是啊,那時候可開心了。”

我坐在旁邊聽著,心里酸。

時間如果停在那里該多好。



07

周語蓉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差。

醫生說癌細胞擴散到全身,已經沒有治療的必要了。現在只能靠藥物維持,讓她走得不那么痛苦。

鄭曉蕓請了長假,天天守在病房。我白天在旅館待著,晚上才去醫院。我不想整天待在那里,因為我受不了看她難受的樣子。

那天傍晚我到醫院的時候,周語蓉正在睡覺。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眉頭輕輕皺著。鄭曉蕓偷偷抹眼淚,看見我進來,趕緊擦了擦。

“爸,你來了。”

“她今天咋樣?”

“上午吐了兩次,吃了點東西又吐了,現在好不容易睡著了。”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她。

15年了,她從那個穿著藍裙子在車站哭的女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看不出一點肉,頭發也掉了大半,戴著帽子。

爸,你說她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我說,“能多撐一天是一天吧。”

睡夢中,周語蓉突然開始打顫,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我趕緊按鈴叫護士,護士進來給她打了針,她才慢慢安靜下來。

護士小聲對我說:“病人情況不太好,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那天深夜,周語蓉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我還在,嘴角微微一牽:“國安,你還沒走?”

“我想多待會兒。”

“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沒事,我陪你。”

她沒再推辭,讓我扶她坐起來,靠在床頭喝了幾口水。

“國安,我走的時候,你恨我嗎?”

“不恨。”

“你可別騙我。”

“沒騙你。”

她看著我,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其實,當年我走之前,在醫院查出身孕了。”

我愣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你說什么?”

“我查出來懷孕了。”她說,“可那時候我查出了腎癌,醫生說這孩子不能要,留著命都保不住。我做了手術,孩子沒了。我不敢告訴你,怕你知道了更難受。所以我就想,我走遠一點,等好了再回來找你。可誰知道,這一走就是15年。”

我整個人都傻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當時想著,等治好了病,我還能再要一個孩子。可老天爺不給我機會。我病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反反復復,這些年活得不像個人。”

她說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握住她的手,什么都說不出來。

15年,我一直以為她狠心,卷錢跑了。可誰知道她經歷了這么多。

那些年在東南亞受的苦,那些年反復治病的折磨,還有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她一個人扛了這么多年,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句。

你為什么當初不告訴我?”我終于開口,聲音都在抖。

告訴你又能怎樣?”她苦笑,“你知道了,你會讓我走嗎?你會砸鍋賣鐵給我治病。你能拿出40萬給我治嗎?你拿不出來。

我沉默了。她說得對,我真拿不出來。

所以我就想,我自己走,自己扛。扛過去了,回來找你。扛不過去,就死在外面,也不拖累你。

“你可真傻。”我說。

“你不是也一樣傻?”她看著我,“你明知道我是騙你,還把錢給我。”

我倆都沒說話,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監測器的滴滴聲。

外面月亮很亮,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我坐在床邊,她靠著床頭,誰也沒說話,誰也不想打破這份安靜。

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國安,我想再看一次月亮。”

“看的到。”

“不是,我是說,我想出去看一看,跟小時候一樣。”

她小時候最喜歡看月亮。每次我接她下班回來,她都要在院子里坐一會兒,看月亮。

“行,我推你出去。”

我推著輪椅把她帶到樓頂。月光很好,亮堂堂的,把整個醫院照得跟白天一樣。

她仰著頭看著月亮,臉上帶著笑。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她說。

“人老了。”我說。

“是啊,人老了。可月亮還在。”

她轉過頭看我,笑了:“國安,謝謝你。”

“謝我干啥?”

“謝謝你原諒我。”

我沒說話,看著月亮,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月光下,她的笑容很美,跟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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