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坐這兒,這沙發軟和。”子軒彎著腰,殷勤得像個服務員。
我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時,看見婆婆曹萍已經在主臥轉了一圈,拉開衣柜檢查,敲了敲墻壁,像驗收新房似的。
小姑子董美琳靠在我的化妝臺邊,拿起我的香水瓶在手腕上噴了兩下。
“嫂子,這房子真不賴,以后我在城里找工作,就搬過來跟你住。”
她笑嘻嘻的,語氣里帶著十成十的理所當然。
我放下果盤,看見公公董鵬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灰彈進了我的盆栽里。小叔子董浩杰溜進書房,不知道在鼓搗什么。
子軒站在客廳中央,像個導游一樣介紹每個房間的用途。他搓著手,臉上的笑帶著點討好,也帶著點硬氣。
“爸媽住主臥,采光好,通風。”他伸手比劃著,“美琳住次臥,浩杰就睡書房——”頓了頓,他看向我,“思穎,閣樓也挺大的,你先住個把月,等美琳找到工作搬出去再換回來。”
閣樓?
我心里咯噔一下。
閣樓是那種斜頂的儲物間,站直了都費勁,夏天熱得像蒸籠。我用來放換季衣服和舊書。
他讓我住進去?
十雙眼睛看向我。婆婆的眼神帶著審視,小姑子嘴角掛著笑,公公面無表情地吐著煙圈。
我端著水杯,站在玄關,慢慢喝了一口。
水有點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我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斷了。
“哦,”我輕輕笑了下,“有件事我忘了跟你們說。”
全場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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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思穎,28歲,在省城一家金融公司做主管。月薪一萬多,不算高,但在這個城市養自己綽綽有余。
我媽叫陳淑英,退休教師,一輩子省吃儉用。
她在我結婚前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覺得“太傻”的事——掏空了半輩子積蓄,全款買了套房。
200萬。
省城市中心,120平,三室兩廳,帶個地下車位。
房子寫的是我媽的名字。
當時我勸她:“媽,別買,我以后自己攢首付就行。”
她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一邊擇菜一邊說:“你一個人在外頭,總得有個窩。嫁人了就更要有,否則吵架了你連個去的地方都沒有。”
我說那寫我名字吧,你出錢,我來還房貸。
她搖頭:“寫我的名兒,最安全。”
我當時沒太懂,只覺得她太謹慎了。后來才明白,我媽這輩子經的事兒多,心眼兒比我亮堂得多。
董子軒是我老公,認識他是在三年前的公司年會上。
他是那家酒店的銷售經理,一晚上跑前跑后的,嘴甜,會來事兒。
我喝了點酒,暈乎乎的,他送我回房間。
第二天一早他加了我微信,說昨晚照顧不周,請多包涵。
聊了兩個月,他追我。
說實話,他長得不算帥,但干凈利落,說話有分寸,很會照顧人。那時候我剛和前任分手,心里空落落的,他的出現像一束光照進來。
他農村出來的,家里條件一般,兄弟姐妹三個。他爸在工地做監工,他媽在老家種地帶娃。這些他一開始就說清楚了。
我媽知道后,沒反對也沒支持,只是說:“你自個兒想清楚了就行。”
結婚的時候,他家出了6萬彩禮,我家陪嫁了這房子。
當時子軒挺高興的,摟著我轉了好幾個圈,說“思穎,我做夢都沒想到能住進省城的好房子”。
他媽曹萍倒是沒什么表示,只在婚禮上說了句:“城里頭的房子就是貴,一間廁所頂咱們老家一套房了。”
我沒放心上。
結婚頭半年,日子過得不咸不淡。
子軒做銷售,底薪低,全靠提成,今年行情不好,經常忙了整月業績才湊夠七千塊。
他心態還行,說不愁,慢慢來。
可慢慢我就不踏實了。
他媽三天兩頭打視頻,開頭就問“子軒你們房子多大”
“小區環境好不好”
“附近有沒有好學校”。問完就感嘆,說美琳高中畢業了,在縣城找不到工作,浩杰成績差,想轉學到省城來讀。
我聽了就裝傻,說“阿姨您說得對,省城學校是好”。
子軒在旁邊不吭聲。
他這個人吧,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愛在父母面前替我說話。
不,不是不愛說,是壓根兒不敢說。
他媽嗓門一大,他就軟了,像被抽了骨頭似的。
我忍了好幾次,想著“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直到那天他媽打來電話,說“下周帶全家來看看你們的新家”。
我正想著怎么拒絕,子軒已經一口答應了:“行行行,媽您來吧,我訂好票。”
掛了電話,我問他:“你媽來幾天?”
他撓撓頭,笑著說:“就看看,住兩天就走。”
我沒再說什么。
結果兩天變成了四天,四天變成了“美琳和浩杰先在城里呆一陣”。
我看到他的手機屏幕亮著,他媽發來微信,語音轉文字赫然寫著:“你讓她先住閣樓,反正就幾個月,忍忍就過去了。”
我以為他會拒絕。
他沒回我,也沒拒絕他媽。
他只是把手機收了,看著我,眼神躲閃。
“思穎,咱們跟我媽商量商量?”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房子真不該買這么大。
02
那天下著小雨,我請了半天假去車站接人。
六口人。
是的,六口。他爸媽,他妹妹,他弟弟,連他二姨都跟著一起來了。
買不著票,他爸拍板說那就多買一張。
我在出站口等著,雨絲落到臉上,涼颼颼的。
他們出來的時候,浩浩蕩蕩的。
曹萍走在最前面,拖著個黑色的大拉桿箱,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滿臉喜氣。
她身后跟著美琳,穿著條超短裙,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完全不在乎天冷。
浩杰背著個雙肩包,嘴里嚼著口香糖,耳朵里插著耳機。
董鵬和二姨走在最后面,一人拎一個編織袋。
子軒迎上去接行李,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站在旁邊,像個外人。
“嫂子好!”美琳沖我喊了聲,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甜。
我點點頭,幫忙拎東西。
到了出租車上,曹萍讓司機開快點兒,說“坐大巴坐得渾身疼”。
然后開始跟我嘮嗑:“思穎啊,你們那個小區有電梯吧?樓層高不高?綠化好不好?”
我說有電梯,6樓,綠化還行。
她“嗯”了一聲,又問:“那停車位呢?幾個?”
“一個。”
“那不夠啊,我們家子軒以后也得買車呢。”
我沒接話,扭頭看窗外。
到了小區門口,曹萍看看樓棟,又看看綠化帶,嘴角翹起來。
“還行,挺體面的。”
美琳掏出手機,咔嚓咔嚓拍了幾張照片,立刻就發了朋友圈,配文是“哥哥家的新房,好漂亮啊”。
進了門,六個人呼啦啦涌進去。
曹萍鞋也不換,直接踩著旅游鞋踩在我剛拖干凈的地板上。
她一間一間房子轉,衣柜開了合,合了開,最后站到陽臺上,看著對面小區的樓,點點頭:“視野不錯。”
美琳更好,直接走進最大的次臥,往床上一躺,長舒一口氣:“這床真軟!我要睡這間!”
浩杰溜進書房,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走過去一看,他正拿著簽字筆在墻上畫奧特曼,墻上已經有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別在墻上畫!”我喊了一聲。
浩杰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沒事,擦了就行了。”
“擦不掉的!這是乳膠漆!”
曹萍走進來,看看墻,再看看我,笑著說:“孩子嘛,畫就畫了,回頭補補漆不就得了。”
董鵬已經坐到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就要點。
“爸,屋里不能抽煙,有煙霧報警器。”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收回去,但臉色明顯不好了。
二姨在一旁看熱鬧,磕著瓜子到處轉,邊走邊說:“這房子好啊,比我們那的城里的房子還大,怕不得一百四五十平吧?”
“一百二。”我說。
“一百二也夠大的了,你看這客廳,放個麻將桌綽綽有余。”
我看了一圈——地板上有鞋印,墻上有奧特曼,茶幾上堆著瓜子殼,沙發上坐著抽煙未遂的公公,地上散著編織袋和拉桿箱。
我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往上躥。
子軒看出我不對勁,趕緊拉著我進廚房,壓低聲音說:“別跟我媽鬧,就是住兩天,你忍忍。”
“兩天?”
“嗯,兩天。”
“那美琳和浩杰呢?”
他臉色變了變,嘴張了張。
“他倆……他倆可能多呆幾天。”
我盯著他。
他說:“你放心,我會安排的。”
安排?
他怎么安排?
當天晚上,他給我看了一個房間規劃表——他媽他爸主臥,美琳次臥,浩杰書房,二姨和浩杰擠一擠或睡客廳沙發。
那他老婆呢?
排到閣樓去了。
他連跟我商量的意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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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飯是我做的。六菜一湯,忙活了一個多小時。
曹萍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菜,皺眉:“這菜口味太淡了,咱家人都喜歡吃辣的。城里的姑娘就是不會做飯,放了這么點鹽,吃起來沒味兒。”
美琳在旁附和:“是啊嫂子,你下次多放點辣椒,我們江西人都愛吃辣的。”
我沒吭聲,默默把泡椒鳳爪端上來。
浩杰扒拉幾口飯,說不愛吃青菜,要去點外賣。
曹萍說:“點吧點吧,你嫂子不會做你愛吃的菜。”
子軒在旁邊尷尬地笑。
他夾了塊魚放進嘴里,說:“挺好吃的啊,思穎手藝不錯。”
沒人理他。
我端著飯碗,吃了半碗飯就飽了。
飯后曹萍和張二姨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美琳回房間關門打游戲,喊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浩杰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腳擱在茶幾上。
董鵬喝了兩口酒,靠在沙發上打起了鼾。
子軒在廚房洗碗,我站在旁邊擦碗,兩個人都沒說話。
“思穎。”他終于開口了。
“嗯?”
“那個,閣樓我收拾好了,你今晚先湊合一下。”
我手里的碗頓了一下。
“為什么是我住閣樓?”
他擦著手轉過頭,有點意外:“那你說誰住?我媽我爸肯定不能住閣樓啊,美琳是女孩,浩杰還小……”
“我比你妹妹還小一歲。”我說。
他愣了一下,嘴張了張嘴,大概沒想過我會這么較真。
“你跟她們不一樣,”他壓低聲音,“你是自家人,她們是客人。”
“我是自家人所以要住閣樓?”
“不是這意思……閣樓又不是不能住,你白天又不呆家,就睡個覺而已……”
“子軒,閣樓站都站不直,我每天早上彎腰換衣服?”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再想想辦法。”
我看他那副為難的樣子,心里莫名有點難過。這個人平時在公司做事挺有主見的,怎么一碰到家里的事就慫成這樣?
當天晚上他沒安排我睡閣樓,我睡沙發。
曹萍睡前看到我抱著被子出來,問:“你怎么睡這兒?”
我說:“閣樓太悶,我先在沙發上湊合一夜。”
她“哦”了一聲,沒多說,回房把門關上了。
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里黑乎乎的,只有空調指示燈亮著淡淡的綠光。我能聽到主臥里曹萍和董鵬說話的聲音,隔著門板隱隱約約的。
“……她不樂意?還敢不樂意?她嫁到咱家,這房子就是咱家的!”
“……你聽說了沒,她媽那性子,也不是善茬兒。”
“那怕什么,等過兩年把房本改了名就好了,反正她家就她一個閨女,她媽死了那房子還不都是咱家的……”
我的手機差點滑落。
我坐起身,手有點抖,趕緊去拿桌上的杯子喝水。
水有點涼,滑進胃里,涼得我打了個激靈。
我突然想起來我媽說過的話:“寫我的名兒最安全。”
媽,你是知道會有今天嗎?
那一夜我沒怎么合眼。
04
第二天一早,曹萍就翻廚房。
她拉開冰箱門,看到里面的東西,嘴角往下撇:“你們家冰箱就這點東西?連個新鮮肉都沒有。子軒,你平時都吃的什么?”
子軒從衛生間探出頭:“媽,我們平時上班忙,周末才買菜的。”
“上班忙就不吃飯了?你們這城里人,光顧著掙那點錢,連飯都不會做。”
曹萍邊說邊翻冰箱,拿出一把青菜、兩個雞蛋,又翻出半塊臘肉。
“這臘肉誰給的?”
“同事送的。”我說。
“同事送的?你們城里人哪有這種好東西?這臘肉一看就是農村的,比你們超市買的好吃多了。”說著就把臘肉放到水盆里泡泡。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地在我家翻東西、做飯、安排一切,心里說不出的膈應。
美琳快中午才起床,睡眼惺忪地穿著睡裙出來,打著哈欠喊:“媽,今天中午吃什么?”
“臘肉炒菜,還有你嫂子昨天剩的魚。”
“我不吃剩菜。”美琳皺眉。
“那讓你嫂子給你燉個雞,冰箱里不是有只雞嗎?”
那是我昨晚才買的,準備周末燉湯的。
我還沒開口,曹萍就說開了:“思穎,中午把雞燉了,美琳身子弱,得多補補。”
美琳笑嘻嘻地過來摟著我脖子:“嫂子你最好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感覺這一屋子人已經把這個家當家了。
而我像個來串門的外人。
下午我帶浩杰去小區附近找補習班。
是子軒安排的,說“給他找家輔導班,總比他天天在家打游戲強”。
我知道他的意思——拖住浩杰,讓他媽別那么快帶人走。
補習班的老師說兩萬三一年,包周末和暑假。
曹萍聽到價格后,當場就變了臉色:“這么貴?一年兩萬多?我們農村的補習班才幾千塊!”
“媽,省城的消費就是這樣的。”子軒在旁邊解釋。
“那也不能這么貴!你一個月才掙多少錢?交了這個你拿什么過活?”
子軒臉色有點難看。
我低著頭沒說話。
我突然想起,他一個月七千,刨去他自己的花銷和家用,基本沒什么結余。兩萬三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
可他的表情告訴我,他在考慮。
“嫂子,要不你幫浩杰出這個錢?”美琳湊過來,笑盈盈地說,“你們家條件好,我媽說了,你工資比我哥還高呢。”
我看著她。
“你媽還說過什么?”
“我媽還說……”
“美琳!”曹萍厲聲喊住她。
氣氛有點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