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陳家老宅里坐滿了親戚。

酒過三巡，王鳳芝突然放下筷子，笑瞇瞇地看向兒媳李雅慧：“雅慧啊，今天大家都在，你把那三張銀行卡交出來吧。”

滿桌的筷子聲停了。

李雅慧握著茶杯的手緊了又松，她緩緩站起來，嘴角掛著一絲微笑。親戚們以為她要乖乖認了，卻聽她輕聲說：“媽，您確定要我說？”

角落里，小姑子陳雅文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濺了一桌。

沒人注意到，王鳳芝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說，當然要說！”

李雅慧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掏出三張銀行卡，聲音平靜得可怕：“第一張，是給陳浩還賭債的。第二張，是我爸的救命錢。”

她看向躲在母親身后的丈夫，一字一頓：“至于第三張，是您弟弟欠我店的貨款。”

全場死寂。

公公陳德海摘下眼鏡，渾濁的眼里全是淚。

01

臘月二十九，李雅慧在廚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明天就是除夕了，婆婆王鳳芝打電話來，說今年在老宅過年，讓她提前準備年貨。

李雅慧一邊揉面一邊應著，電話那頭婆婆的聲音格外溫柔，溫柔得讓她心里發毛。

“雅慧啊，你店里的生意還好吧？”

“還行，媽。”

“那就好，那就好。”王鳳芝頓了頓，“對了，你明天記得把銀行卡帶上，媽幫你看看利息。”

李雅慧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了媽，我自己管著就行。”

“你這孩子，媽還能坑你不成？”王鳳芝的語氣有點不高興了，“你爸今年身體不好，家里的錢我也得有個數，你們年輕人不會理財，媽是怕你吃虧。”

李雅慧沒接話。

掛了電話，她站在廚房里發了好一會兒呆。

七年了，從她嫁進陳家那天起，婆婆就一直在打她錢的主意。

剛結婚那會兒，婆婆讓她把工資卡交出來，說是一家人要統一管理。

李雅慧不愿意，陳浩在旁邊打圓場，最后這事不了了之。

但婆婆每次提起這事，都要念叨好幾遍“現在的年輕人，一點不懂事”。

后來李雅慧辭職開烘焙店，前兩年一直在虧錢，婆婆沒少說風涼話。去年開始，店鋪慢慢走上正軌了，生意越來越好，婆婆的態度也跟著變了。

先是隔三差五打電話關心她，讓她多休息，別累著。

然后就是各種暗示，一會兒說陳浩的表弟要結婚，得出份子錢；一會兒說家里的冰箱壞了，該換新的。

李雅慧心里清楚，婆婆這是在試探她，看她的兜里到底有多少錢。

她不是不想幫襯家里，可婆婆那副嘴臉，讓她心里堵得慌。

“發什么呆呢？”

李雅慧回頭，看見丈夫陳浩從臥室走出來，穿著拖鞋，手里拿著手機。

“媽讓我明天帶銀行卡。”李雅慧說。

陳浩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但很快就笑了：“我媽就是愛操心，你帶不帶都行。”

“她說要幫我管。”

“那就讓她管唄，反正她也跑不了。”陳浩打著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順著她來就行了。”

李雅慧盯著陳浩看了幾秒，沒說話。

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陳浩是體育老師，長得高高壯壯的，笑起來憨厚老實，讓人覺得是個靠譜的男人。可只有李雅慧知道，他在他媽面前，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他媽說什么就是什么，他媽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結婚七年，陳浩從來沒在她和婆婆之間說過一句硬話。每次婆媳之間有矛盾，他不是沉默，就是讓她“忍忍”。

李雅慧有時候也會想，自己當初為什么要嫁給他。

大概是貪圖那份踏實吧。陳浩雖然懦弱，但對她確實好。每天下班回家會幫她做飯，周末會帶她出去逛街，她生病的時候他會守到半夜。

可就是這份好，讓她一次又一次忍了下來。

“你媽是不是想讓我拿錢給小姑子買房？”李雅慧問。

陳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小姑子來我家，說要買房，問你借錢。”李雅慧說，“你媽當時在廚房，肯定聽見了。”

陳浩撓撓頭：“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就當幫幫我妹唄。”

“我憑什么幫她？”

陳浩被噎了一下，半天沒說話。

李雅慧嘆了口氣，轉回身繼續揉面。她不想吵，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別扭。

她知道婆婆打的是什么算盤。

小姑子陳雅文嫁到鄰市，條件一般，想在城里買房，手上差不少錢。婆婆心疼女兒，想從她這兒拿錢。

可她憑什么呢？

這些年，婆婆對她什么樣，她心里比誰都清楚。

兩年前，她父親查出肝癌，急需五十萬做手術。她跑遍了所有的親戚，沒人愿意借。后來她去求婆婆，跪在地上求她，婆婆卻說“家里沒錢”。

她只好賣掉自己婚前的那套小房子，才湊夠了錢。

那些日子，她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上哭，哭完了擦干眼淚，繼續去店里干活。

陳浩知道這事，但他只是說：“別怪我媽，她也沒辦法。”

李雅慧從來沒怪過婆婆。

但她也不會再相信婆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劉芳發來的消息：“明天家宴，情況如何？”

李雅慧擦了擦手，打字回復：“八成要出事。”

劉芳秒回：“別慫，我明天在外圍待命。有事打電話。”

李雅慧笑了笑，把手機放回兜里。

她有劉芳這個朋友，是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02

除夕那天中午，陳家老宅里擠滿了人。

李雅慧一大早就起床準備，天還沒亮就開始和面、剁餡、蒸年糕。她不希望被婆婆挑出什么毛病，可越是小心翼翼，心里越不是滋味。

王鳳芝今天格外熱情，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嘴角掛著慈祥的笑。

她一會給李雅慧倒茶，一會幫她拿圍裙，當著眾人的面夸她“能干”，說我兒子有福氣，娶了個好媳婦。

李雅慧心里咯噔一下，婆婆今天“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母親王雪茹也來了。她站在一旁，看見王鳳芝對女兒噓寒問暖，臉上笑著，心里卻在犯嘀咕。

“嫂子，你辛苦了。”小姑子陳雅文走過來，手里端著一杯水。

陳雅文今年二十八歲，嫁到鄰市后很少回來。她長得隨父親，看著老實本分，說話也輕聲細語的。

李雅慧接過水杯：“沒事，不辛苦。”

陳雅文的嘴張了張，最后只是說了句：“嫂子，你今天小心點。”

李雅慧心里一沉，正想問什么，陳雅文已經轉身走了。

午宴十二點正式開始。

親戚們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王鳳芝坐在主位上，一邊招呼大家吃菜，一邊說著家長里短。

李雅慧坐在陳浩旁邊，低頭吃飯，一語不發。

“雅慧啊，你那個烘焙店生意怎么樣？”二姨突然問了一句。

李雅慧抬起頭：“還行，比去年好一點。”

“那就好，那就好。”二姨笑著說，“現在做生意的年輕人不多了，你可要好好干。”

“二姨說的是。”王鳳芝接過話，“雅慧這孩子勤快，能干，我們家全靠她呢。”

李雅慧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飯。

“對了，”王鳳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雅慧，你那個店里的賬，都是你自己管的吧？”

“嗯。”

“那就好，那就好。”王鳳芝笑著說，“女孩子還是要有點自己的錢，別像我當年似的，工資卡都給你奶奶管著。”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不太對勁了。

李雅慧的母親王雪茹皺眉，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媽，你提這些干什么？”陳浩在一旁打圓場，“今天過年呢，大家開心點。”

“對對對，吃飯吃飯。”王鳳芝笑著招呼大家。

李雅慧夾了一筷子菜，眼神不自覺地往婆婆那邊掃了一眼。

她想做什么？

飯局繼續進行，親戚們喝著酒，說著閑話。王鳳芝又恢復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不停給大家夾菜。

李雅慧覺得今天特別難熬。

她坐在那里，像一個即將被騙進陷阱的獵物，明明知道危險在靠近，卻不知道該往哪里逃。

“嫂子，喝杯酒吧。”陳浩的表弟舉起酒杯，“今天過節，大家一起喝一杯。”

李雅慧擺手：“我開車來的，不能喝酒。”

“那就喝果汁。”表弟笑著說，“不給你滿上，你總得給個面子吧。”

李雅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王鳳芝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而是起身去了廚房。

李雅慧注意到，婆婆走的時候，表情有點緊張。

沒多久，王鳳芝回來了，面色不再紅潤，而是有些發白。她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桌邊，清了清嗓子：“大家先停一下，我有幾句話要說。”

親戚們都安靜下來，看著她。

王鳳芝從兜里掏出一個本子，翻開：“今年家里有幾件大事要辦，我想跟大家都通通氣。”

“第一件事，雅文要買房子，在城里看了一套，差不多八十萬，手上還差三十萬。”

“第二件事，雅慧的烘焙店也要擴建，需要啟動資金。”

“所以，我想讓雅慧把她那三張銀行卡交出來，我幫她統一管理。”

這話一出，飯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雅慧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媽，你這是干什么？”陳浩第一個反應過來，“好好的，要什么卡？”

“你閉嘴。”王鳳芝瞪了他一眼，“我跟你媳婦說話呢。”

李雅慧放下筷子，慢慢站起來。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在別人看來，她看起來很平靜，很鎮定。

“媽，您要什么卡？”

“你那三張銀行卡。”王鳳芝笑著說，“我一早就知道了，你有三張卡。一張用來轉賬，一張用來存款，還有一張是你店的流動資金。你把它們都交給我，我幫你保管。”

李雅慧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王鳳芝的語氣有點不高興了，“媽還能害你嗎？我是為了你好，怕你自己管不好錢。”

“王姐說得對。”二姨在一旁附和，“年輕人確實要學會理財，讓你婆婆幫你看看也好。”

“就是就是，你還年輕，不懂這些。”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勸著。

李雅慧的母親王雪茹坐在角落里，臉色鐵青，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旁邊的丈夫拉住了。

李雅慧看著眼前的這些人，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七年了，她在這個家里，就像一個外人。

他們替她做主，替她安排，替她規劃。

可她呢？

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她的痛苦，沒人關心。

她就是為了大家好，為了這個家好了七年。

可今天，她不想再好了。

李雅慧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媽，您確定要我說嗎？”

03

王鳳芝笑了，那個笑容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說，當然要說！”她拍了拍桌子，“今天大家都在，有什么話你就當面說清楚，省得以后有人說我這個當婆婆的不講理。”

李雅慧沒有急著開口。

她從包里掏出三張銀行卡，一張一張地擺在桌子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重要的證據。

親戚們都盯著那三張卡，眼神各異。有人好奇，有人期待，有人幸災樂禍。

陳雅文坐在角落里，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茶杯。

陳浩站在王鳳芝身邊，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第一張卡，里面有三十萬。”李雅慧拿起第一張卡，“這是三年前，陳浩在賭場輸的。”

“什么？”

“賭錢？”

“這怎么可能？”

飯桌上炸開了鍋。

王鳳芝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有胡說。”李雅慧平靜地看著她，“三年前，陳浩跟朋友去玩，迷上了網絡賭博，前前后后輸進去三十多萬。那些錢，是我偷偷攢下來準備開店用的，我全部拿出來替他還了。”

“不可能！”王鳳芝轉頭看向陳浩，“你說話啊！她說的都是假的，對不對？”

陳浩低著頭，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倒是說話啊！”王鳳芝急了，使勁推了他一下。

陳浩抬起頭，眼眶通紅：“媽，她說的是真的。”

“你……”

王鳳芝整個人都愣住了。

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嘆氣，有人搖頭。陳浩平時看著老實本分，誰能想到他竟然賭博。

“你也真是的，這種事怎么能瞞著家里？”二姨埋怨道。

“就是，三十多萬啊，不是小數目。”

陳浩沒說話，低著頭，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李雅慧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這個男人，她在最艱難的時候都沒有放棄他。

她偷偷還了賭債，沒告訴任何人，因為她怕婆婆知道了，會罵他，會讓他們離婚。

她以為自己這是在保護他，可現在想想，也許她只是太傻。

“第二張卡。”李雅慧拿起第二張卡，聲音有點發抖，“這張卡里，有五十二萬。是兩年前，我爸做手術的錢。”

話音剛落，角落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李雅慧的母親王雪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那時候查出來肝癌，醫生說要馬上手術，不然活不過三個月。手術費要五十萬，我跑遍了所有的親戚，沒人肯借。”

她看著王鳳芝：“媽，您還記得嗎？當時我跪在您面前求您，求您借我二十萬。可您說您沒有。”

“我……”王鳳芝張了張嘴，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干凈。

“您真的沒有嗎？”李雅慧的聲音很輕，“您是真沒有，還是不想借？”

“你這是什么話？”王鳳芝急了，“我當時是真的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李雅慧忽然笑了，“那您能不能告訴我，那年您卡里那二十萬，去哪兒了？”

王鳳芝的臉色徹底垮了。

親戚們都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我……我……”王鳳芝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您是不是想說，那二十萬是給您弟弟送去還賭債了？”李雅慧問。

全場又是一片嘩然。

“王姐，這是真的？”二姨問道。

“你別聽她胡說！”王鳳芝急了，“我怎么可能……”

“我沒有胡說。”李雅慧打斷她，“媽，您每個月都給您弟弟轉錢，我都知道。我沒攔著您，因為那是您的錢，您想怎么花我管不著。”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您知道嗎，當時我爸在手術室里躺了六個小時，我在外面等了六個小時。我怕他就這么走了，怕我媽一個人撐不住。那個時候，您在哪里？您在給您弟弟還賭債。”

李雅慧的母親王雪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女兒：“雅慧，別說了……”

“媽，讓我說完。”李雅慧深吸一口氣，“有些話，憋在心里太久了，我難受。”

04

飯桌上安靜極了。

沒人說話，沒人夾菜，連呼吸聲都變得很輕。

王鳳芝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握著桌角，指節都發白了。她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兩耳光。

陳雅文看著母親，眼神復雜。

王鳳芝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雅慧啊，你這話說得……媽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可你也不能這么翻舊賬，是不是？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過去？”李雅慧看著她，“媽，您覺得這些事能過去嗎？”

“怎么不能？”王鳳芝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們都是一家人，有矛盾是正常，但你不能……”

“我怎么？”李雅慧打斷她，“我是不該說出來，還是不該把這些卡帶到飯桌上？”

王鳳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媽，您知道我今天為什么要把這些卡帶來嗎？”李雅慧問。

王鳳芝搖了搖頭。

“因為我知道您今天會開口問我要。”李雅慧說，“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想讓我把錢拿出來給雅文買房。可您有沒有想過，我這七年是怎么過來的？”

“你怎么過來的？”王鳳芝忽然站起來，聲音發狠，“你嫁進我們家，吃好的穿好的，開那么大的店，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您覺得我過得很好？”

“難道不好嗎？”王鳳芝的嗓門大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當年嫁進陳家的時候，你奶奶逼我交工資卡，我一分錢都攢不下來。十年！整整十年！我每天起早貪黑干活，一分錢都攢不下來，你奶奶還嫌我賺得少。你現在至少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自由！”

“你知不知道，我那十年是怎么熬過來的？”王鳳芝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我不敢買衣服，不敢買化妝品，連回娘家都要跟你奶奶申請。我和她爭了十年，才把工資卡要回來。”

“所以你就要拿走我的卡？”李雅慧問。

“我……”

“媽，您的遭遇我同情。”李雅慧輕聲說，“可您不能因為自己受過苦，就讓我也受同樣的苦。”

“我不是……”

“您就是。”李雅慧打斷她，“您怕我太有本事了，會搶走您兒子的心。您怕我太獨立了，就不需要這個家了。您怕有一天，您會像我奶奶一樣，被我拋棄。”

她站在那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你……你……”

她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

“媽，我不恨您。”李雅慧說，“我知道您也不容易。可您不能因為自己的害怕，就來控制我的人生。”

“我要說的就這么多。”李雅慧把三張卡收好，“今天這頓飯，我就不吃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陳浩叫住了她。

李雅慧回頭看著他。

陳浩站在那里，臉色蒼白，眼神閃躲：“雅慧，你……你能不能別這樣？”

“別怎樣？”

“別當眾……讓媽下不來臺。”陳浩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李雅慧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個男人，到現在還在替她媽說話。

“陳浩，我問你一個問題。”李雅慧說，“你知不知道，當年你賭錢的時候，我為什么要幫你瞞著？”

陳浩愣了一下：“因為……因為你怕媽擔心？”

“錯。”李雅慧搖頭，“因為我想保護你。可你呢？你有保護過我嗎？”

陳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媽讓我交卡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說話？”李雅慧問，“你知道她要干什么，你知道她想控制我，可你什么都沒說。”

“你怕她，你從小就怕她。”李雅慧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陳浩的心里，“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會怕你？”

陳浩的臉色白得像張紙。

“因為我愛過你。”李雅慧說，“可你讓我失望了。”

說完，她轉身走出了大門。

身后傳來王鳳芝的哭喊聲：“你別走！把話說清楚！你憑什么這么對我！”

李雅慧沒有回頭。

她走出院子，站在寒風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05

正月初六那天，天空陰沉沉的。

李雅慧一大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昨天晚上，她從婆婆家出來之后，沒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閨蜜劉芳那里。

劉芳住在城東，一個人，住著一間小公寓。她也是開店的，做服裝生意，性格潑辣，是個爽快人。

看見李雅慧狼狽的樣子，劉芳二話沒說，給她倒了杯熱水，又煮了碗面。

“你先住我這，不著急回去。”劉芳說，“那些事，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李雅慧吃著面，眼淚一顆一顆往碗里掉。

劉芳也沒安慰她，只是一邊看電視一邊說：“哭吧，哭完了就沒事了。”

李雅慧哭夠了，擦干眼淚，又吃了半碗面。

“劉芳，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錯什么？”

“當眾說那種話。”李雅慧說，“親戚們都在，我讓她下不來臺了。”

“你還替她考慮？”劉芳瞪了她一眼，“她之前怎么對你的，你忘了？你爸生病的時候，她一分不借，你可記得？”

李雅慧沒說話。

“我跟你說，有些人你對他們再好，他們也不會領情。”劉芳說，“你婆婆就是這樣的人。你對她好，她覺得理所當然；你對她不好，她就覺得你是白眼狼。”

“我知道。”

“知道就別想了。”劉芳拍拍她的肩膀，“你休息幾天，回頭再說。”

李雅慧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回了一趟家。

陳浩不在家，但她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雅慧，對不起。我媽生病了，我去醫院了。”

李雅慧看著那張紙條，心里五味雜陳。

她把紙條放在桌上，轉身離開了家。

她決定回娘家住幾天。

母親王雪茹看見她回來，眼睛都紅了：“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沒事，媽。”

“你婆婆那邊……”

“不提她。”李雅慧擺擺手，“我回來住幾天，陪陪你們。”

王雪茹點點頭，沒再追問。

下午，李雅慧坐在客廳里發呆。

手機忽然響了，是陳浩打來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雅慧，你在哪兒？”

“我在我媽家。”

“你……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李雅慧說，“陳浩，你媽怎么樣了？”

“她……她住院了。”陳浩的聲音很疲憊，“醫生說她是情緒激動，血壓升高，需要觀察幾天。”

“那你照顧好她吧。”

“雅慧，你能不能……回來一趟？”陳浩說，“我媽她……她一直在哭。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她說她不知道自己會把你傷得那么重。”

李雅慧沉默了幾秒：“陳浩，我現在不想回去。”

“為什么？”

“因為我需要冷靜一下。”李雅慧說，“你在醫院陪她，有什么話，等她出院了再說。”

說完，她掛了電話。

窗外的天空越來越暗了。

李雅慧坐在沙發上，盯著墻上的鐘發呆。

她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去陳家的那天。

王鳳芝對她很熱情，拉著她的手說：“雅慧啊，你長得真好看，以后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終于找到了一個溫暖的家。

可她錯了。

這個家從來都不是她的。

她只是個外人，一個能賺錢、能干活、能生孩子的外人。

現在，她連這個身份都不想做了。

“媽，”她轉頭對王雪茹說，“我想開分店了。”

“分店？”王雪茹愣了一下，“在哪兒開？”

“北京。”

“北京？”王雪茹有點驚訝，“那得多少錢？”

“我能湊。”李雅慧說，“我想離開這里，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王雪茹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雅慧，媽支持你。”

李雅慧笑了。

“不過，”王雪茹又說，“你要想清楚，北京那么遠，你一個人……”

“媽，我不怕。”李雅慧說，“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06

正月十五那天，雅慧回了趟自己的店。

她走進烘焙店的時候，員工正在忙活著。

店不大，只有五十平米，但生意一直都不錯。李雅慧在這里干了兩年，從最初的一間小店變成了現在的網紅品牌，每天都有很多客人來排隊。

“李姐，你回來了？”店員小張看見她，很驚訝，“你沒事吧？這幾天都沒見你來。”

“沒事。”李雅慧笑了笑，“我來取點東西。”

她走進后面的辦公室，打開抽屜，拿出那三張銀行卡。

卡里總共有八十萬現金，加上店里的流動資金，一共一百多萬。

她本來打算用這些錢來開分店的。

可現在，她猶豫了。

“雅慧，我媽出院了，她想見你。”

“我不想見她。”

“雅慧，你聽我說，”陳浩的聲音有點著急，“我媽她……她知道自己錯了，她想當面跟你道歉。”

“道歉？”李雅慧苦笑，“她要是真知道錯了，就不會等到現在才來道歉。”

“陳浩，這句話我問你。”李雅慧打斷他，“如果今天不是我在飯桌上翻臉，而是我乖乖把卡交出來了，你媽還會道歉嗎？”

陳浩沉默了。

“不會的。”李雅慧說，“她不會的。她只會覺得我好欺負，只會變本加厲地找我要錢。”

“雅慧，你別這么說……”

“我就這么說。”李雅慧的語氣硬了起來，“陳浩，這些年我為了你，為了這個家，忍了多少，你比誰都清楚。我不求你幫我，但你也別逼我。”

“我沒逼你。”

“那就別打電話了。”李雅慧說，“我現在不想談這些。”

她掛了電話。

店里彌漫著面包的香氣，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木質桌面上。

李雅慧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三張卡發呆。

她想了很多。

她想離婚，想離開這里，想一個人去北京重新開始。

她有能力，有技術，有經驗，不愁沒飯吃。

可她又不甘心。

她憑什么要走？

她沒做錯任何事，憑什么要離開這個自己打拼出來的地方？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劉芳打來的。

“在店里。”

“你別動了，我過來找你。”

二十分鐘后，劉芳推門進來。她穿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頭發梳得很利落。

“你什么情況？你老公給你打電話了？”

“打了。”

“他說什么？”

“說想見面，說她媽要道歉。”李雅慧苦笑，“劉芳，你說我該怎么辦？”

“這個問題你自己心里有數。”劉芳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水杯，“你想離婚嗎？”

“我覺得你應該想想清楚。”劉芳說，“你老公這人吧，雖然窩囊了點，但也不是壞人。你要真離婚了，他以后……”

“我不離。”李雅慧打斷她，“我不想離。”

“因為我舍不得。”李雅慧說，“我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陳浩。你說我傻也好，說我賤也好，可我就是舍不得。”

劉芳看著她，嘆了口氣：“你啊……”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李雅慧苦笑，“可我真的……”

“我沒瞧不起你。”劉芳說，“我只是覺得你太委屈了。”

“你要是真想留著這個家，那你就得讓王鳳芝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劉芳說，“今天她道歉，明天又犯，你一輩子都得忍。”

“那你說怎么辦？”

劉芳想了想：“讓她寫保證書，保證這輩子不再找你要銀行卡，不再干涉你的財務自由。”

“她不會寫的。”

“那就讓她寫。”劉芳說，“她要是不寫，就說明她根本不是真心道歉。”

“還有，你老公那邊也要單獨談。”劉芳說，“你讓他給你一個承諾，以后不再瞞著你，不幫著他媽欺負你。”

“他肯嗎？”

“他要是真的愛你，就肯。”劉芳說，“他要是不肯，那你們這婚姻也沒什么意思了。”

李雅慧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