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的手一松,那幅畫“啪”地掉在地上。
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腿一軟,癱倒在地。冰涼的磚地硌得膝蓋生疼,她卻感覺不到。眼睛死死盯著畫中女子的臉,一眨不眨。
鼻梁旁那顆小痣,嘴角微揚的弧度,耳后那枚玉墜子。
她數了數,畫軸上有四十七道刀痕。每一道,都是果郡王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這些年來她一直以為,那些畫里的人,是甄嬛。
可這張臉,根本不是。
畫旁壓著一封信,已經泛黃。信上的墨跡淡了,可那個名字清清楚楚——
趙佳怡。
她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
01
果郡王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說是肺疾,拖了大半年,最后還是沒扛住。
浣碧記得那天下著雪,御醫從屋里出來,朝她搖了搖頭。
她走進屋,看見果郡王靠在床頭,臉白得像紙,眼睛卻還睜著。
“王爺。”她叫了一聲。
他沒應。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看什么。窗外的梅花開了,紅艷艷的,在雪里格外扎眼。浣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想他大概又在想那個人了。
那個人,她一直以為是甄嬛。
果郡王喜歡畫美人,府里上下都知道。
書房里掛滿了畫像,全是同一個女子。
眉目溫婉,嘴角帶笑,穿著淺綠色的衣裙。
浣碧第一次看見那些畫時,心就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問過孟靜嫻:“你說,王爺畫的是誰?”
孟靜嫻沒應聲,低著頭走了。
她這人就是這樣,什么事都不說透。
浣碧也不追問,她心里有數——除了甄嬛,還能是誰呢?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果郡王愛慕甄嬛,愛得死去活來。
可甄嬛是誰?
是宮里的貴妃,是皇上的人。
她浣碧算什么?
不過是個側福晉,連嫡福晉孟靜嫻都比不上。
果郡王娶她,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她長得像甄嬛。
她恨甄嬛。
這種恨,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七年了。
每次看見那些畫,刺就往里鉆一分。
她有時候想,要是沒有甄嬛,果郡王會不會正眼看她?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果郡王咽氣那天,她跪在床前,看著他眼睛慢慢閉上。
她以為他會說什么,比如讓她好好活著,或者讓她照顧好自己。
可他什么都沒說,就那么走了。
浣碧跪在那兒,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她說不清那眼淚是為誰流的。為果郡王?為她自己?還是為這七年來,她從來沒被愛過?
守靈那幾天,孟靜嫻哭得比她還厲害。
浣碧看著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哭的又是什么?
孟靜嫻嫁進來比她早,也沒見果郡王對她多親近。
她們兩個,說到底是一樣的人。
頭七那天晚上,浣碧一個人坐在書房里。
墻上掛著的畫像在燭火里影影綽綽,像活過來似的。
她盯著畫中人的臉,看了很久。
七年了,她從來沒這么近地看過這些畫。
每次經過書房,她都低著頭走過去,不敢看,不愿看。
可這會兒,她忽然想看清楚。
她站起來,走到最近的那幅畫前。畫上的女子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看著很溫柔。浣碧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畫中人的臉。
“你到底哪里好?”她輕聲問。
沒人應她。
她轉過身,看見書案上堆著一疊畫軸。
那是果郡王生前畫的最后一幅,還沒裱好。
她走過去,打開畫軸。
畫上的女子還是那個人,穿著一件紅色嫁衣,側身站著,看不見臉。
浣碧盯著那嫁衣看了很久。
那嫁衣上的花紋,她認得。
是海棠花,一朵一朵,繡得很精細。
果郡王畫這幅畫的時候,大概費了不少心思。
她心想,他這輩子,大概只在畫畫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她把畫軸放回去,順手翻了翻旁邊的箱子。那箱子里裝的全是果郡王的舊物,還沒收拾過。她打開蓋子,一股舊紙的味道撲面而來。
里面是些書信、字帖,還有一些零碎物件。浣碧一件一件翻過去,心想明天找個時間,把這些東西都收拾了。人走了,東西留著也沒意思。
她正要合上箱子,手指忽然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木匣子。
那匣子不大,上著一把小銅鎖。漆都磨掉了,邊角圓潤得很,像是被人摸了很久。浣碧拿起來,搖了搖,里面有東西在響。
她想撬開,可那鎖生銹了,掰不動。
她把匣子放回箱子,打算明天找個鐵錘來砸。
可心里卻惦記著那個匣子,總覺得里面裝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個匣子,和那些畫上女子的臉。
天快亮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她看見果郡王站在梅花樹下,背對著她。
她喊他,他不回頭。
她跑過去,想要拉住他,手穿過他的身體,抓了個空。
她一下子醒了,眼眶濕了一片。
02
第二天一早,浣碧就去找了鐵錘。
她拿著木匣子,在院里找了塊石頭,一下一下地砸。那銅鎖銹得太死了,砸了好幾下才斷。她手都抖了,心也跟著抖。
匣子開了。
里面放著幾樣東西。
一幅卷好的畫,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帕,還有一封信。
浣碧先拿起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角都脆了。
她打開,看見果郡王的字跡,筆力很輕,像是寫的時候多用力就會碎。
信上寫著:“佳怡,今日下雪,梅花開了。你生前最喜歡梅花,我便在院里種了許多。花開的時候,我總在想,你要是還在,該多好。”
浣碧的手開始發抖。
她繼續往下看:“我找到了一個姑娘,側臉很像你。她叫浣碧,很安靜,不愛說話。我想,她大概能替我好好活著,替你看看這世間。你別怪我。”
別怪我。
那三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浣碧把信攥成一團,又慢慢展開。
她盯著“側臉很像你”那幾個字,牙齒咬得咯吱響。
原來是這樣,原來她嫁進來的原因,就是這樣。
就因為她的側臉,像那個叫“佳怡”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信放在一邊,拿起那幅畫。
攤開來,畫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淺綠色衣裳,站在梅花樹下。
鼻梁旁有一顆小痣,嘴角微微上揚,笑得溫柔。
不是甄嬛。
那張臉,不是甄嬛的臉。
浣碧盯著看了很久,眼眶干澀得很,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這些年她恨錯了人。
她恨了七年的甄嬛,根本不是果郡王畫里的那個人。
那個讓她徹夜難眠、讓她心如刀割的人,她連名字都不知道。
她拿起那方絹帕,展開,上面繡著一行小字:“愿君安康,佳怡。”
那針腳很細,一看就是用心繡的。
浣碧把絹帕貼在手心里,想起這些年果郡王每次畫畫時的神情。
他總是很專注,畫幾筆就停下來,盯著畫看很久,像是在看一個很遙遠的人。
她一直以為他在想甄嬛。
原來不是。
浣碧坐在那兒,不知坐了多久。院里有腳步聲,她也沒動。門開了,孟靜嫻走進來,看見桌上的東西,臉一下子白了。
“你……”她的聲音發顫,“你把這些都翻出來了?”
浣碧抬起頭看著她:“你知道。”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孟靜嫻低下頭,沉默了很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知道,但一直沒告訴你。”
“為什么?”
“告訴你有什么用?”孟靜嫻的聲音很輕,“人都沒了,你知道這些,除了讓自己難受,還有什么用?”
浣碧笑了。那笑容很難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就是不掉下來:“那我這些年恨甄嬛,算什么?我一個人恨了七年,恨錯了人,你說有什么用?”
孟靜嫻沒說話。
浣碧把畫舉起來,問:“她是誰?”
孟靜嫻看著那幅畫,眼神很復雜。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掙扎什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趙佳怡。果郡王從小定親的姑娘。”
“從小就定親?”
“嗯。”孟靜嫻的聲音很輕,“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后來趙家出了事,滿門獲罪,她入了宮,沒多久就沒了。”
浣碧手抖了一下:“怎么沒的?”
“病了。”孟靜嫻頓了頓,“也有人說是想不開,反正就那么沒了。果郡王消沉了好幾年,后來才遇到……遇到你和甄嬛。”
遇到兩個像她的人。
浣碧把手里的畫放下,看著孟靜嫻:“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嫁進來那天。”孟靜嫻的聲音很平靜,“新房里的畫,我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姑娘長得和畫里一樣,我見過她的畫像。”
“那你為什么還嫁?”
“因為我沒得選。”孟靜嫻的聲音忽然有點澀,“我爹把我嫁過來,我能說不嗎?”
兩個女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浣碧忽然覺得,她和孟靜嫻其實是一樣的人。都被困在這個王府里,都愛著一個不愛她們的人,都活在那個叫趙佳怡的女人的影子里。
![]()
03
浣碧開始翻果郡王的舊物。
她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把書房里所有的箱子柜子全翻了一遍。孟靜嫻在旁邊看著,什么話都沒說,也沒走。
翻出來的東西,讓浣碧越看越心驚。
那些畫,那些信,那些舊物,全是趙佳怡的。
果郡王畫了幾百幅畫,沒有一幅畫的不是趙佳怡。
就連那些看起來像是在畫別的景物的,仔細看,也會在角落里找到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在畫里藏著她。藏著趙佳怡。
浣碧翻出一摞信,全是果郡王寫給趙佳怡的,一封一封,疊得整整齊齊。
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手上全是汗。
信里寫的,都是平常的小事。
今天吃什么了,外面的花開了幾朵,下沒下雨,刮沒刮風。
可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跟說話。
不是寫信。是跟一個不在的人說話。
浣碧看完了最后一封,手都僵了。她把信放回去,抬頭看著墻上的畫。那些畫里的人都笑著,笑得很溫柔。她忽然覺得很冷。
“他娶我那天,寫了封信。”她自言自語。
孟靜嫻愣了一下:“什么信?”
浣碧從一堆舊紙里翻出那封信,展開來,上面是果郡王的字跡:“我找到了一個和你側臉很像的姑娘,她叫浣碧。我會好好待她,替你看這世間。”
她念出聲來,聲音很平靜,像是念別人的事。
孟靜嫻聽著,臉色很難看。
“原來是這樣。”浣碧把信折起來,“我還以為他是因為我像甄嬛才娶我。沒想到我像的不是甄嬛,是趙佳怡。”
甄嬛不過是一個幌子。一個把所有人都騙過去的幌子。
孟靜嫻走過去,從她手里拿過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沒說話,把信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浣碧沒攔她。
她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看著那些畫。
燭火晃著,畫上的人好像在動。
她想起果郡王生前說過的一句話,他說:“這世間有些人,你遇見她,就知道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當時以為他說的是甄嬛。
現在想想,他說的大概是趙佳怡。
浣碧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進匣子里。她關上蓋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原處。那是果郡王的東西,是趙佳怡的東西。她不想動,也不敢動。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已經黑了。院里種的那些梅花,在夜色里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她記得果郡王說過,那梅花是特意種的。
特意種的。
種給趙佳怡看的。
浣碧靠在窗框上,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特別可笑。她以為自己在跟甄嬛爭,爭一個男人的心。可她爭的那個男人,心早就跟著趙佳怡進了墳里。
她連爭的資格都沒有。
第二天,她去找了老總管。
老總管姓王,在王府待了一輩子。果郡王小時候就是他在照顧,王府的事,沒人比他知道的更清楚。浣碧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院里曬太陽。
“老總管,我想問點事。”浣碧在他對面坐下。
老總管看了她一眼,眼睛渾濁,卻似乎什么都知道:“側福晉想問什么?”
“趙佳怡。”
老總管的手頓了一下,好一會兒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浣碧的聲音很平靜,“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
老總管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姑娘,是個好姑娘。從小和王爺一起長大的,兩家人說好了親事。趙家出了事以后,她就入宮了。”
“她入宮以后呢?”
“沒了。”老總管的聲音很輕,“入宮大半年,就傳出她病了的消息。王爺四處奔走,想把她救出來,可那能怎么辦?宮里的事,不是他能管的。后來,就傳出來她沒了。”
“怎么沒的?”
老總管搖搖頭:“沒人說得清楚。有人說是病死的,也有人說是想不開。反正就那么沒了。”
浣碧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王爺后來……”她的聲音停住了,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
老總管替她說了:“王爺消沉了好幾年。不吃不喝的,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里畫畫。直到后來,遇到了貴妃娘娘,才慢慢好起來。”
可那也不是真的好起來。只是把一個人的影子,換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浣碧從懷里掏出那方絹帕,遞過去。老總管接過來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這是……這是趙姑娘的。”
“你怎么知道?”
“我見過。”老總管的聲音很輕,“她走之前,給王爺留了一方帕子,上面繡著字。王爺一直貼身帶著,誰都不讓碰。”
浣碧把絹帕收回懷里,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老總管,你說,他這輩子有真正愛過一個人嗎?”
老總管看著她,很久沒說話。最后,他嘆了口氣:“側福晉,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難受。”
浣碧笑了笑,轉身走了。
04
接下來的幾天,浣碧把自己關在書房里。
她把那些畫一幅一幅地攤開來,仔細地看,一幅一幅地比。
畫上的女子,無論正臉側臉、站姿坐姿,都能從不同角度看出相似之處。
可最像的,還是那雙眼睛。
趙佳怡的眼睛,和甄嬛的眼睛,很像。
都是那種淺淺的雙眼皮,眼角微微上挑,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
浣碧看著那雙眼睛,想起果郡王第一次見甄嬛時的樣子。
她聽說那次見面,果郡王愣了很久,盯著甄嬛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因為甄嬛長得好看才愣住。是因為甄嬛的眼睛,像極了趙佳怡。
浣碧把那幅畫拿起來,放在窗邊,讓日光落在那張臉上。
畫上的女子,鼻梁旁邊那顆痣,在光里格外明顯。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心想,這樣一顆痣,要是長在她臉上就好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站起來走到鏡子前,側過身子看自己的臉。她看了很久,也沒看出自己哪里像趙佳怡。
可她記得果郡王說她像。
那是她嫁進來的第三天,果郡王來看她,坐在椅子上看了她很久。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他忽然說:“你那個角度,很像一個人。”
她當時以為自己像甄嬛。心里又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他注意到她,難過的是她不過是別人的影子。
可他不是那個意思。
那個角度,那個她低頭的角度,像的不是甄嬛,是趙佳怡。
浣碧放下鏡子,回到書房里。
她繼續翻那些舊物,翻到一只手鐲。
是銀的,很細,上面沒有花紋,已經被摸得很亮了。
她拿起來,戴在手上試了試。
有點小,勒得手疼。
她又翻出一雙繡鞋,鞋面已經褪色了,繡著幾朵小花。那鞋很小,一看就是年輕姑娘的腳。浣碧拿在手里,心想,趙佳怡大概是個很嬌小的女子。
還有一把梳子,木頭的,齒縫里還有幾根頭發。浣碧把那幾根頭發拈出來,放在手心里。頭發已經白了,可她看著,還是覺得很扎手。
果郡王把這些東西藏了這么多年。誰都不知道,誰都沒見過。
他把趙佳怡藏在他心里,藏在這個木匣子里,藏了幾百幅畫里。他活了一輩子,心里就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叫趙佳怡,不是甄嬛,也不是她。
浣碧把那幾根頭發放進信封里,壓在箱子底下。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的風吹進來,冷得刺骨。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腔涼颼颼的,腦子里卻清醒得很。
她忽然想去找甄嬛。
她想告訴甄嬛,我們都錯了。
你以為他愛你,其實不是。
他愛的那個人,不是你我。
我們兩個,都只是別人的影子。
你那雙眼睛,那張臉,都只是因為他心里有個人,長得像你。
可她知道,她不能說。
那又怎樣呢?
說了,甄嬛能怎樣?
她能怎么對她?
她們兩個,一個在宮里,一個在王府,都困在自己的牢籠里。
知道了真相,也不過是多一個人難過。
浣碧關上了窗戶。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筆,想寫點什么。可筆尖落在紙上,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她放下筆,看著那些畫,看了很久。
她忽然覺得,那些畫里的人都在看她。
在笑她。
![]()
05
第八天,浣碧決定去找趙佳怡的墓。
她不知道趙佳怡葬在哪里,問了老總管,老總管的臉色變了一下,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她又去問孟靜嫻,孟靜嫻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你要知道這個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她。”浣碧說。
孟靜嫻看著她,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認真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她葬在西郊的義莊里。”
“義莊?”浣碧愣了一下,“不是趙家的祖墳?”
“趙家獲罪,哪來的祖墳。”孟靜嫻的聲音很輕,“她死了以后,宮里隨便葬了。后來果郡王知道了,偷偷去把她的尸骨遷出來,葬在了西郊。”
“你去看過?”
“聽說的。”孟靜嫻低下頭,“我嫁進來之前,就知道了。王府里有些老人,嘴不嚴實。”
浣碧沒再說什么,轉身去準備車馬。孟靜嫻跟出來,叫住她:“你真的要去?”
“去。”
“去看一個死人有什么用?”
“不知道。”浣碧回頭看著她,“但我想去。”
她坐了半個時辰的車,到了西郊。
那地方很偏,荒涼得很,路也難走。
她下了車,一個人沿著小路往前走。
冬天的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似的。
她裹緊了披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找到了。
那墳很矮,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墳前插著一塊木牌,上面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
浣碧蹲下來,用手擦了擦木牌上的泥土,勉強認出了兩個字:“趙氏。”
就這兩個字。
連名字都沒寫。
浣碧跪在那兒,看著那堆土。
她想象趙佳怡躺在里面的樣子,想象她生前是什么樣的人。
她大概很溫柔,喜歡笑,喜歡穿淺綠色的衣裳。
她大概有一雙好看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
她是果郡王這輩子最愛的人。
浣碧從懷里掏出那方絹帕,在墳前放平。她又取出那朵干枯的海棠花,放在絹帕上。風很大,絹帕被吹得嘩嘩響,她用手壓住,跪了很久。
“我來看看你。”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來看看,你長什么樣。”
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在應她。
“我恨了一個人,恨了七年。”浣碧說,“到頭來,恨錯了。那個人不是你,也不是甄嬛。”
她頓了頓:“我恨的是他。可人都死了,恨有什么用?”
她跪在那兒,眼眶干澀極了,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她以為自己會哭,以為自己知道真相會崩潰。可她沒有,她只是覺得很空,像被掏空了。
浣碧站起來,腿都跪麻了。她扶著那木牌,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很難看,笑自己,笑果郡王,笑這世上的癡男怨女。
“你這輩子也算值了。”她對那堆土說,“他記了你一輩子,畫了你一輩子。到死,他都在想你。”
可我呢?
她在心里問。
我算什么?
他畫畫的時候想的是你,他娶我的時候想的是你,他坐在書房里發呆的時候,想的還是你。
我這七年,活在你的影子里。
我恨錯了人,愛錯了人,到頭來,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浣碧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風吹過那棵枯樹,枝椏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06
回到王府,浣碧把自己關在房里,什么東西都沒吃。
孟靜嫻來敲門,敲了好幾次,她都沒應。孟靜嫻在外面站了一會兒,走了。
浣碧躺在床上,看著帳頂,腦子里亂得很。
她想起果郡王生前的一些事。
想起他站在梅花樹下的樣子,想起他畫畫時專注的側臉。
她想起他偶爾看她的眼神,那種透過她看別人的眼神。
她當時看不懂。現在明白了。
那眼神里裝的,不是她。
她翻身坐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幅找出來。攤開來,看著那張臉。那個鼻梁旁有顆小痣的女子,那個趙佳怡。
她又問:“我要是他,我也會這么想嗎?”
還是沒有回應。
她慢慢把畫收起來,放在桌上。一個人坐了很久,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她寫了封信,讓人送進了宮里。
第三天,宮里來了人,說甄嬛愿意見她。
浣碧換了身素凈的衣服,梳了頭,上了馬車。
一路上她都沒說話,眼睛望著窗外,看著街景一幀一幀地退后。
她想著見了面說什么,想了很多種可能,最后發現什么都是多余。
她進了宮,跟著一個小太監七拐八拐地走到了甄嬛的住處。門口的宮女通報了,引她進去。
屋里很暖和,熏著香。甄嬛坐在屏風后面,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看不清臉。浣碧跪下來行了個禮,感覺膝蓋在發抖。
“起來吧。”甄嬛的聲音從屏風后面傳過來,聽著很平靜。
浣碧站起來,低著頭站著。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那些話在肚子里繞了好幾圈,就是說不出來。
“你來,是為了什么?”甄嬛又問。
浣碧深吸了一口氣,從懷里掏出那幅畫,攤開來,舉起來,讓屏風后面的人能看見。
“娘娘,您認識畫上的人嗎?”
屏風后面沉默了。過了很久,甄嬛的聲音才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些:“不認識。”
“這是趙佳怡。”浣碧說,“果郡王畫了一輩子的那個人,不是我,也不是你。”
沒人說話。
屋里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音。
浣碧把那封信也掏出來,舉高了:“這是他娶我那天下寫的。他說我側臉像她,他娶我,是為了替她活著。”
屏風后面動了一下,像是有人站起來,又坐下了。過了很久,甄嬛的聲音才響起來:“你怎么知道的?”
“他走了以后,我收拾東西,翻出來的。”
又是沉默。
然后,浣碧聽到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聲很澀,聽著比哭還難聽:“所以這些年……”
“這些年我們都錯了。”浣碧替她說完,“我們都以為他心里的是對方。可都不是。”
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甄嬛從屏風后面走出來。浣碧看見她的臉。那張臉,和畫上的趙佳怡,確實像。尤其是那雙眼睛,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甄嬛站在窗前,背對著浣碧,看著院子里的枯樹。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送給我的那塊玉佩,說是祖傳的。我戴了好幾年。”
浣碧沒說話。
“那不是祖傳的。”甄嬛的聲音有點發顫,“是她的,對不對?”
浣碧低下頭:“嗯。”
甄嬛沒再說話。
她站在那兒,像一尊玉雕的像,一動不動。
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吹得她衣襟輕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了一句:“我以為他愛我。”
“我也以為。”浣碧輕聲說。
“原來我愛的,是一個不會愛我的人。”
浣碧沒接話。
她看著甄嬛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也沒那么可恨了。
她們都是同一種人,都活在別人的影子里。
只是她恨的時間更長一點,更鉆牛角尖一點。
“娘娘,”她開口,“這些年,我恨您恨得入骨。”
“現在呢?”
“現在不知道了。”浣碧把畫收起來,“恨您什么?您也不過是……”
她停住了,沒說完。
甄嬛轉過身來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三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甄嬛朝她伸出手,手里有一枚玉佩。那玉質通透,確實是個好東西。
“你拿去吧。”甄嬛說,“該還了。”
浣碧接過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冰涼的,像她的心一樣涼。她朝甄嬛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出宮門的時候,天正在下雪。
她站在雪地里,把那枚玉佩舉起來看。那是趙佳怡的東西,戴在甄嬛身上好幾年。現在,它落到了她手里。
她笑了笑,把玉佩揣進懷里,上了馬車。
![]()
07
回到王府,浣碧把那枚玉佩放在趙佳怡的舊物里。
她找了個小木盒,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收進去。
那方絹帕,那朵干枯的海棠花,那封信,那幾根頭發,還有那枚玉佩。
她把盒子蓋好,用繩子捆緊,抱在懷里,又坐上了馬車。
她去了西郊。
雪下得更大了,風刮得人臉疼。
她抱著那盒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趙佳怡的墳前。
那木牌上已經積了一層雪,她用手拂開,蹲下來,掏出懷里的盒子,放在墳前。
“這些是你的東西。”她說,“我替他,還給你。”
她把盒子放好,站起來。雪落在她頭上,肩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站著。風呼呼地吹,她的裙擺被吹得嘩嘩響。
“你活著的時候,他沒能留住你。”她對著那堆土說,“你死了,他念了你一輩子。你們也算……”
她頓了頓,找不出合適的詞。
“也算沒白活吧。”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天快黑了,風更冷了。她轉身要走,忽然看見墳旁邊的泥土里,露出一個角。她蹲下來撥開土,發現是一塊石頭。
石頭上刻著字。
她用手抹去泥土,仔細看。
那上面刻的是:吾妻趙佳怡之墓。落款是允禮。
她愣了一下,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他給她立過碑。立了碑,卻沒有豎起來,埋在了土里。大概是怕被人看見,怕惹來麻煩。可他到底還是立了。
浣碧跪在那兒,把那塊碑從土里挖出來。那石頭不算大,但也不輕,她費了好大勁才搬出來。她用自己的披風把碑上的泥土擦干凈,立在墳前。
她看著那行字,他寫的是“吾妻”。
不是“未婚妻”,不是“故人”。
是“吾妻”。
他這輩子,只認趙佳怡是他的妻子。她浣碧,和孟靜嫻,不過是他為了“替她活著”才娶的。
她跪在那兒,眼淚怎么都止不住。她哭趙佳怡,哭果郡王,哭自己,也哭甄嬛。哭她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活得不明不白。
風大了,雪更大了。她跪在那兒,像一座雪人。
最后,她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方碑立在那兒,在雪里,像一個人站在那里目送她。
她忽然想起果郡王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他問她:“你相信人有來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