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優績主義”(meritocracy)一詞在互聯網上引發著持久的討論。從教育界到職場,幾乎人人都在批評“優績主義者”。但在批判之前,卻似乎鮮有人深入地討論過這個詞的內涵與歷史。
1958年,英國社會學家邁克爾·揚在著作中系統性地提出這個概念。優績主義認為,個人應憑借其能力、努力和成就獲得相應社會地位和經濟回報。這一觀念不僅形塑了現代社會有關何謂“優秀”的諸多想象,也深刻影響著不同國家的社會制度。優績主義的觀念看起來十分積極,但也被邁克爾·桑德爾等學者認為過于強調個體能力對事業成功的影響,容易滋生一種“精英的傲慢”。然而,與如今飽受批評的現況相比,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它都曾發揮的是推動弱勢群體解放與社會文明進步的正面作用。今年,英國學者阿德里安·伍爾德里奇的《才華貴族》一書引進中譯本,為我們打撈起了這段優績主義被遺忘的歷史。伍爾德里奇認為,我們迫切地需要從思想史的角度,針對優績主義的形象由正面向負面的驟然轉變,做一次全面的分析與反思。
今天,當我們熱火朝天地討論和批判優績主義的時候,我們究竟在談論什么?回到中國的語境,優績主義觀念又在如何影響我們對自我、他人,乃至何謂“優秀”的看法?我們又是否可能走出優績主義?本期專題,我們通過專訪多位學者和寫作者,試圖探討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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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6月12日專題《反思“優績主義”:我們如何理解“優秀”》的B07版。
B01「主題」反思“優績主義”:我們如何理解“優秀”
B02-B03「主題」阿德里安·伍爾德里奇:優績主義的“墮落”與“重生”
B04-B05「主題」走出優績主義,為什么這么難?
B06「主題」林小英:接受教育,是為了讓我們把日子過得生動
B07「主題」陸千一:傾聽職校生們的表達
B08「中文學術書摘」閱讀史和技術倫理研究兩則
采寫|劉亞光
長期以來,有關優績主義的討論都集中在精英大學中。但對何謂“優秀”的想象與焦慮,卻是普遍存在的。中高考不僅是選拔和篩選,同樣也是人才的重新分流與定位。在中國,相較于就讀普通高中,再進入普通高等院校這條路徑,廣大的職校生群體一直沒有得到太多關注。在人們的印象中,職校生們常常是考試的“失利者”。優績主義的討論對他們來說,似乎呈現出完全不一樣的面貌。
幾年前,陸千一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經歷了一段出版社的實習后,機緣巧合,她回到家鄉的一所大專職業院校任教。從中國最好的大學,來到過去相對不了解的職校,陸千一經歷了一段適應期。她對教學的內容有諸多不滿足,也對職校生們的迷茫充滿同情。晚上閑下來時,她會去翻看曾經在學校里看過的《學做工》,發現“這些理論完全派不上用場”。
從職校離職前,她希望記錄職校生們的生活狀態。幾經權衡,這本名為《我是職校生》的書最終以口述的方式整理出來。陸千一認為,或許正是因為人們對職校生們生活的不了解,才經常會用一種特殊化的眼光去看待他們。“我們其實都并沒有資格去評判或者定義一個群體”。職校生們的寫作直白、毫無修飾,是“如開閘放水”一般的真情流露。在寫作中,他們真實地袒露自己對職校生活的理解,以及對未來的煩惱與希望。改變現實或許困難,但表達,至少是重建主體性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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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千一,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曾在某職業院校執教兩年,出版非虛構作品《我是職校生》。
“分流”帶來的焦慮是具體的
新京報:作為北大畢業生,幾年前找工作的時候,你對一份理想工作的想象是什么?當時你會覺得,去一所大專院校當輔導員是一個有些令人沮喪的選擇嗎?
陸千一:我當時去出版社實習,包括后面到一個大專院校任教,確實都是發自內心的選擇,不是妥協或者無奈。可能跟我的性格也有關系。給《我是職校生》這本書寫推薦序的林小英老師說,我有點“不役于物”,可能是有一點。
我所在的出版社是一個非常好的地方,收獲很大。當時收到很多用現在的說法叫作“素人”來稿,就是沒有經過專業寫作訓練的、各行各業的寫作者,希望能出版自己的寫作。我本科四年都在中文系,當時的志向是想寫自己的小說。看這些來稿,好像我對寫作這件事也有了全新的看法,發現之前我好像是為了發表而寫作,但寫作這件事,并不是生活里很不可或缺的東西。我們應該只為了開心而寫作。
新京報:職校似乎有一個比較特殊的環境:這里其實有很多不確定的危險——比如同學們私下會討論“誰罩誰”,但學校制度層面其實管的又特別嚴格——甚至比普通中學更嚴格。這個有點矛盾的環境會對學生帶來什么影響?
陸千一:我覺得這個其實并不矛盾。因為他們確實經歷著兩套秩序,制度層面,學校各方面都管得很嚴,但學生們自己也是有一個“地下秩序”的。他們在一個非常早的年齡,就經歷了一種未來發展道路的“分流”,而這條路又被社會認為不是那么地主流。他們對學校權威的認同,相對來說,就是會比普通高中的同學要弱一些。加上處在青春期的中后期,他們對同伴之間的地位、面子之類的事情又會比較敏感,在學校、老師管不到的地方,自然就有一些更叛逆的表現。學校管的越嚴,這種“地下秩序”也越容易發展出來。
新京報:學生陳楷夫在自述里說:感覺讀了專科,人生就變難了。這可能確實是有感而發。當他們在一個很小的年紀落入教育體系的“邊緣”,他們怎么尋找信念的支撐?
陸千一:這種因為覺得自己“走了彎路”而有些失落的心態,其實還挺普遍的。和考上好學校的同學的那種興奮相比,他們自己肯定不會覺得來這里是一個很高興的事情,再加上老師、家長,包括社會的氛圍,一切環境也都在給他們灌輸這種情緒,類似于“你如果學習不好就會去職校”之類的話語,都會影響到這種心態。當然,這也和目前中國職業教育和普通教育之間發展的不平衡有很大關系。
現在可能學生們壓力都大,隨著社會競爭的加劇,學歷可能不如以前那么值錢,精英大學里的學生,其實也失落,因為他們發現自己畢業之后好像也只能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但我覺得這和職校生們經歷的這種失落,還是有區別。我覺得考上一個好的大學,你對未來的這種焦慮會存在,但它更多是你從周圍的聲音里聽來的,具體你畢業之后會面對什么,它并不具體。但對職校生們來說,他們可能會在一個更具體的層面感知到這些問題。畢竟,他們經歷的這次“分流”,本身就讓他們體驗到了一些具體的社會現實。
對優績主義的不同理解
新京報:這本書里“打螺絲”這個詞出現頻率很高,經常成為這些孩子們概括自己出路的一個標簽。現在其實精英大學里的學生,也會調侃自己出去了是給公司當“牛馬”,你覺得說自己“打螺絲”,和調侃自己去當“牛馬”,二者有什么不同嗎?
陸千一:談到畢業后的工作,他們確實經常會用“打螺絲”這個詞,它不一定具體指某一個崗位,而是一種工作狀態。當然,可能因為確實一些人會去工廠,這個詞就顯得更形象一些。現在剛畢業的大學生們也很喜歡調侃自己是“牛馬”,我覺得這兩者有相似也有不同。“打螺絲”和“牛馬”都是勞動異化,但說自己是“牛馬”有很多戲謔的成分在,即便做的是一個看起來挺光鮮的工作,在大廠或是律所,也可以這么調侃自己。但“打螺絲”似乎是很具體的,也并不像一種自我的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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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我的天才女友》(第一季)劇照。
這些孩子來到職校前,其實也都是在一個優績主義的環境里過來的,有些同學小學初中都是優等生,他們也很認可這一套規則。突然到職校的環境后,發現這里好像不用學習也不太有人管,大家也不再比成績,對出路好像一下也缺乏了明確的目標,就會經歷一個頹廢的時期,然后再去慢慢重建。老實說,這個重建怎么完成?每個人其實都不一樣。比如有一個孩子以前有電競夢,但沒打上職業,學習也耽擱了,來了這里,他還是會不甘心,想著回去繼續追電競夢,但也不得不面對現實。與其說這是一種“臥薪嘗膽”,不如說是一個比同齡人提前到來的“奧德賽時期”。
我還是覺得現在職校的教育內容應該更豐富一些,這樣才能讓職校生們在面對這個迷茫的時期的時候,能更充實,不至于完全在空虛中度過。其實,當學生們接受中學的優績主義教育一路走來,總會在一個節點面對迷茫的問題,只是有的人是在大學,有的人在職校,有的人是在工作的時候。如果我們的教育只是在傳遞知識——這個知識很可能還是為了考試——而并沒有教我們怎么和自己相處,怎么和他人相處,迷茫這個問題遲早是會爆發的。
新京報:有位學生的習作里說了一句話:其實,絕大多數人都只能平凡一生。如果往前回溯,可能在上一個教育階段,這些職校的孩子都還是懷有“不凡”的夢想的,在職校的環境里,他們會怎么理解“平凡”這件事?他們對社會意義上的“優秀”又有怎樣的理解?
陸千一:和他們接觸,其實我最直觀的一個感受就是學校影響的有限性。他們成長的環境,包括家庭的影響是很重要的。同樣是迷茫,有的同學過得相對就充實、開心一點,這個和家長對他們比較寬松的要求、培養的理念就有關系。比如他們會很明確自己就是想學一門手藝,未來想開個小店,有了一個明確的、新的目標,他們就會重新獲得一種意義。
過去學生們接受的學校秩序是比較明確的,比如用成績排名來形成一種價值觀的指引。但職校的很多做法,并不明確,只是一味地嚴加管理。這使得職校生們會對規則,甚至權力,更敏感。尤其是他們會去區分什么是形式上的規矩,什么是非正式的規則。職校里當然也有一些競賽、排名,比如技能比賽之類的,學生們當然也會加入到比賽中去。但對他們來說,規則是更具有流動性的。同時,他們也非常能把握一套關系網絡,比如誰“不能惹”,誰是實際具有影響力的。相比較之下,我們慣常討論的陷在優績主義里的學生,可能會把優績主義的這套規則理解為一個明確的、固化的、客觀存在的東西,很少想這個規則是誰定的。
用表達建立主體性
新京報:這些孩子們會怎么理解和同齡人——尤其是“走上主流道路”的同齡人的比較?我看了之前多篇有關這本書的采訪,在很多場合,你都會提到你擔心加劇一種對職校生的偏見或者說“凝視”,仿佛他們是一種“非主流”群體,這種凝視具體指什么?
陸千一:這種和同齡人的比較當然會有,但我感覺他們更多還是放在心里,不到特定的時候也不會顯現出來。因為生活還是要一天天過,一天天慢慢習慣職校里的生活。除了有些迷茫,其實慢慢學生們還是能享受校園生活的快樂的,也不會老是去和以前走上不同道路的同齡人去比較,有時候他們也會約以前的同學一起出去吃飯。相比較之下,我覺得現在社會評價體系中,職業教育和普通教育之間的割裂是一個比較大的問題。社會大眾、媒體,可能都容易覺得職校生是一個比較“非主流”的群體,對他們也有一些刻板印象。
不過,在我做完《我是職校生》的這個自述集之后,對這個問題可能又有新的看法。我剛剛來這邊的時候,沒有那種對職校生先入為主的預設或者說刻板印象,但我認為這是因為我提前給自己建立了一個心理的預期:他們是我的學生,我作為老師不可以有偏見。所以,我會對我的每一個可能的刻板印象非常小心。所以,我也許會有一些先入為主的預設,只是我小心地約束了它們。那個時候,我和他們只是師生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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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職校生》作者: 陸千一,版本: 上海譯文出版社2025年10月
后面隨著我們的接觸日益密切,尤其是我不僅和學生密集地交流,也接觸了很多校內的工作人員,我就逐漸放下了這個比較“端著”的狀態,因為我發現自己就是會有一些偏見,也會對他們的一些言論表達不滿,比如我就會覺得在那個工人文化比較重的環境里,一些男生的言論對女孩子是不夠尊重的。但這不影響我和他們的關系在拉近。這時候的我,可能是更真實的,然后我覺得,我反而從一個老師,變成了他們的朋友。
新京報:你在學校里試圖推進一些改革,希望能給到學生更多探索的自由。但你也提到,這種自由,未必讓他們變得更好。你是如何篤定你做的這些就是對的?
陸千一:大家現在其實都對優績主義這件事很警惕,但走出優績主義確實不是容易的事情。我的一個北大的學長一直在做一個大學生陪伴的公益項目,為剛剛進入大學的一些弱勢背景的學生提供一些學業、生涯規劃上的指導。其實發心都是為了讓他們對自己有更明確的認識,不要困在績點那一畝三分地里。但后來他告訴我,他有次給項飆老師發郵件談論他做的事,項老師問他:這樣會不會形成一個新的“內卷”?我的理解是,這種指導最后也還是會形成一些特定的“發展道路”,大家也會去比較。我就瞬間理解了那句“把自己作為方法”。
我看我的學生們交過來的文字,感慨確實每個人的性格和適合走的路,都是不一樣的。他們當然需要人生的指導,但這種人生的指導,不是一個梯子一樣明晰的規劃——因為優績主義給你的就是這樣一個梯子。它如果太精確,一定會形成新的束縛。而且我們也應該習慣,走出優績主義是需要時間的,也需要一定的閱歷,每個人的路需要自己耐心地去走。
我在那里做的事情,其實概括起來很簡單,我希望能夠在一個可能充滿限制的環境里,讓他們能夠逐步探索建立自己的主體性。當然,后面我也覺得,這不是我個體的力量能完成的事情,但我依然認為我的努力是對的。
這種主體性首先是對自我處境的一個充分覺知,這種覺知并不是說我要去肯定或者否定當下我所經歷的事情,而是明白自己的性格、思考方式的來龍去脈,包括它們和社會結構的一個關系。很多人會覺得,這種反思讓人痛苦,但其實我的學生們通過寫作看清這些事,是會讓他們感到更安心,更有力量的。當我讓他們去寫自己的故事的時候,我的形容是,他們寫出來的東西就像“開閘放水”,句子很質樸,全是去掉修辭之后的真情實感。因為他們在通過這種方式,認真地整理自己的想法和情緒,并且試著與周圍的關系互動。它不是一個自言自語。我認為和周圍的環境發生互動,是表達的核心。這種表達甚至不一定要是寫作,也可以是跳一段舞、唱一首歌,這些都是建立主體性非常重要的方式。
采寫/劉亞光
編輯/羅東 申璐
校對/翟永軍 付春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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