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傍晚,郭磊站在陽臺邊上,手里捏著手機。
屏幕上是銀行的到賬短信:88萬。
他看了一眼在客廳涂指甲油的盧婉琪,笑了笑,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老婆,我被裁了?!?/p>
盧婉琪手里的指甲油刷停在半空中,她抬頭看著他。
三秒鐘。
然后她放下指甲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媽,下個月你和弟弟那1萬8,自己想辦法吧。”
郭磊站在她身后,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本來準備了另一套說辭。但他現在知道了,有些問題的答案,根本不需要問。
![]()
01
臘月二十七,郭磊在書房里把手機銀行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到賬時間:臘月二十八上午九點整。
金額:888,888.00元。
這是他入職這家公司六年以來拿到的最大一筆年終獎。公司今年業績翻了三倍,董事長在年會上拍著他的肩膀說:“郭磊,明年給你漲股權?!?/p>
他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書房門開著一條縫,客廳的電視聲音飄進來,是盧婉琪在追的那個什么愛情劇,女主演得聲嘶力竭,男主跪在地上哭。
郭磊笑了笑,站起來,走到客廳。
盧婉琪盤腿坐在沙發上,正用棉簽蘸著卸甲水一點一點擦指甲。茶幾上攤著一堆瓶瓶罐罐,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廉價香精的味道。
“老婆。”
“嗯?!?/p>
“明天公司放假了,咱們去趟商場吧?!惫谠谏嘲l扶手上坐下來,伸手去夠茶幾底下的遙控器,“給你買件羽絨服。”
“不去。”盧婉琪頭也不抬,“商場人多,擠死了?!?/p>
“那你想干嘛?”
她想了想,說:“我想吃火鍋,就咱小區門口那家?!?/p>
“行。”郭磊點頭,“明天中午去吃?!?/p>
他把遙控器放到茶幾角上,目光掃過那些指甲油瓶子,忽然注意到了最邊上那個小瓶子。
不是指甲油,是那種小玻璃瓶裝的香薰,瓶子上寫著意大利語。
郭磊不認識意大利語,但他認得價格標簽——上面貼著30塊錢的價簽,還用涂改液涂掉了原來的數字。
不用想也知道,盧婉琪又去那種拼單群買東西了。
郭磊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不缺錢,他從來沒有虧待過她。每月一萬五的家用,從沒少過。她想要什么,他也從來不問價。
可她就是這么過日子——抱著手機刷拼單群、用涂改液涂價簽、把大瓶的沐浴露分裝成小瓶用。
“你少花點錢買這些沒用的,攢著?!惫陔S口說。
盧婉琪抬頭看了他一眼:“攢什么,你不養我啊?”
“養?!惫谛α?,“我養你到六十歲?!?/p>
那天的晚飯是盧婉琪做的,三菜一湯,都是她拿手的: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清炒豆角、西紅柿蛋湯。
郭磊吃了兩碗飯。
吃完飯,盧婉琪去洗碗,他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公司群里大家都在曬各自的年終獎數字,有開心的有罵娘的,一個同事發了張截圖:年終獎13萬,比去年少了3萬。
郭磊沒在群里說話。他的年終獎是密薪制,董事長單獨跟他談的。公司沒人知道他拿了多少,他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除了盧婉琪。
他本來想過,等明天錢到賬了,就告訴她,然后帶她去馬爾代夫。這個計劃他想了一整年。
但今晚看著她蹲在廚房里洗碗的背影,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想試試她。
不是試探她的忠誠,只是想知道: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沒有了,她還會不會是這個樣子?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郭磊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想,這有什么好試的?七年的夫妻,還能跑了不成?
但那個念頭就是揮之不去。
第二天早上,錢到賬了。郭磊看了一眼短信,然后把手機裝進褲兜里。
他走到陽臺,看著盧婉琪在澆花。那些花是她上個月買的,買回來的時候是幾根枯枝,現在已經開始冒綠芽了。
“跟你說個事?!?/p>
盧婉琪放下噴壺,轉過身看著他。
郭磊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我被公司裁了。”
02
盧婉琪的眼睛是那種很干凈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眼神。
郭磊剛認識她的時候,第一眼就被這雙眼睛吸引住了。
那時候他們都在一個創業公司,他是技術,她是行政。
公司小,只有十幾個人,中午一起點外賣,晚上加班就一起叫燒烤。
后來公司黃了,郭磊跳槽到了現在這家公司。盧婉琪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就在家里待了一段時間,再后來就成了全職太太。
郭磊覺得挺好的。他賺錢夠花,她在家打理家務,日子過得去。
但現在,他看著這雙眼睛,發現它跟七年前不一樣了。
她說不出那是什么不一樣,就是覺得里面藏著什么東西。
“什么叫被裁了?”盧婉琪問。
“就是公司讓我年后不用去了?!惫谡f,“年終獎也沒了?!?/p>
“賠償金呢?”
“沒有。”
“合同上不是寫了要賠償嗎?”
“公司說效益不好,給不了?!?/p>
盧婉琪沉默了一會兒。郭磊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么——心疼、憤怒、失望,什么都好。
但她只是轉過身,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按了個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韓月娥的聲音,隔著電話郭磊都能聽到她嗓門大:“什么叫自己想辦法?你是不是跟女婿吵架了?”
“沒有?!北R婉琪的聲音很平靜,“他公司出事了,沒收入了?!?/p>
“那也不能斷了啊,你弟那邊還等著錢交房租呢!”
“我沒有錢了。”
“你沒有錢?你不是說家里每個月能存下不少嗎?”
“那是以前。”
韓月娥在電話那頭罵起來了,聲音很大,郭磊站在兩米外都能聽清楚:“你這個閨女,我們養你這么大容易嗎?你爸走的時候你可是答應過他的……”
“媽?!北R婉琪的聲音有點發抖,“我真的沒錢了,你別逼我了?!?/p>
“誰逼你了?是你自己說要給你弟幫忙的!現在你弟剛把店盤下來,你就撂挑子不干了,這算什么?”
“那店是他自己要開的,我又沒讓他開?!?/p>
“你……”
郭磊轉身走進了臥室。
他坐在床邊,把手機關了靜音,屏幕朝下蓋在床頭柜上。
88萬還在卡里躺著。
他忽然覺得這88萬像個燙手的山芋。
電話掛斷的聲音傳過來,然后是盧婉琪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的腳步聲。
郭磊透過臥室的門縫往外看,看到她背對著客廳,一只手撐在陽臺的欄桿上,肩膀在抖。
他心里忽然很難受。
他走下樓,在小區里轉了三圈。
臘月二十八的小區冷冷清清的,幾盞路燈昏黃昏黃的,風吹過來有點涼。他裹了裹外套,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七年前剛結婚的時候,兩個人擠在租來的小單間里,冬天沒有暖氣,就擠在一床被子里。
盧婉琪的手腳總是冰涼的,他就把它們捂在自己肚子上。
那時候她不敷面膜,不做美甲,不看拼單群。
那時候他們什么都沒有,窮得連請朋友吃頓飯都要算著花。
可那時候,她好像比現在快樂。
郭磊揉了揉臉,站起來,往回走。
回家的時候,盧婉琪已經回客廳了。茶幾上的指甲油收走了,火鍋底料擺在餐桌上,旁邊是一袋子菜和肉。
“我買了火鍋料?!彼f,“你不是說想吃嗎?”
“我說的是明天中午吃。”
“那我現在就煮,就當預支一頓了?!?/p>
郭磊看著她在廚房里忙活,把電磁爐搬到餐桌上,擺好碗筷,電磁爐上的鍋咕嚕咕嚕地滾著。
“嗯?”
“你給你媽那個錢,給了多久了?”
盧婉琪正在往鍋里下肉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放菜:“沒給多久。”
“多久?”
她沒說話。
“你一個月給他們多少?”
她還是沒有說話。
郭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盧婉琪,你告訴我,那1萬8是什么意思?”
![]()
03
火鍋煮老了。
牛肉片在滾水里翻了幾滾,郭磊夾起來放進碗里,一嚼,又硬又柴。他沒說什么,默默地吃完了那碗肉。
盧婉琪坐在他對面,筷子一直戳著碗里的油菜葉子,一片葉子被她戳了個稀爛。
“你不想說就算了?!惫诜畔驴曜?,“我去洗澡。”
“我說?!北R婉琪的聲音很輕,“你別走?!?/p>
郭磊坐下來,看著她。
盧婉琪咬了咬嘴唇,慢慢開口:“那1萬8,是給我媽的養老錢,還有我弟的房貸?!?/p>
“多少年?”
“三年多吧?!?/p>
“每個月1萬8?”
“是?!?/p>
郭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心里在算賬:3年,36個月,每個月1萬8,這是快65萬了。
“你哪來的錢?”
“從家用的錢里擠。”
“我每個月給你一萬五的家用。”
“不止?!北R婉琪低下頭,“你還給過我一張信用卡的附屬卡,我有時候刷那個?!?/p>
郭磊想起來了。那張信用卡是他剛跳槽那會兒辦的,因為公司報銷需要,他順手給她辦了一張附屬卡。他從來沒查過那張卡的賬單。
“用了多少?”
“差不多也有四五十萬吧?!?/p>
郭磊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罵她。他想問你怎么能這樣對我,你想過我的感受沒有?但他看著盧婉琪那張蒼白的臉,這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拿過那瓶啤酒,仰頭灌了一口。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不敢?!北R婉琪小聲說,“我怕你生氣?!?/p>
“那你現在就不怕了?”
“怕。”她抬起頭,眼睛紅了,“可我想了想,你生氣是應該的?!?/p>
郭磊沒說話,又灌了一口啤酒。
“我把你給我的每一筆錢都記了賬?!北R婉琪站起來,從書房抽屜里翻出一個本子——一本藍皮面、封面已經磨毛了賬本,“這是我全部的賬,你自己看?!?/p>
郭磊接過來,翻了翻。賬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每個月哪一筆錢進了家用賬戶、哪一筆轉給了母親、哪些是刷信用卡的,記得很清楚。
賬本最后有一行字:截至臘月二十七,共轉移家庭財產128.6萬元。
他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128.6萬。夠一輛車,夠一套房子首付,夠他們再攢七年的錢。
“你弟弟知道嗎?”郭磊問。
“知道?!?/p>
“他知道這錢是你的?”
“他以為是我自己攢的,跟沒關系?!?/p>
郭磊笑了,那是一種自己都覺得難看的笑容。
“盧婉琪,你把我當傻子嗎?”